优希理卡城门前的守卫靠在厚重的门上,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粗俗小曲。一位贵族打扮的老人带着两三个随从出现在他的眼皮下,老人身上的纯黑披风此时正在狂风中翻腾。
“切,暴发户。”那个守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叼着草,用草尖指向墙上张贴的告示。见老人没反应,他又手心朝上招了招,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钱袋。老人叹了口气,伸出了他藏在大衣里的手,放在那守卫的手上。守卫瞥了一眼,那枚戴在黑色真丝手套上的玺戒引得他瞳孔剧烈收缩,他忙回头去核对通缉令上的画像。通缉令被贴在告示旁,最新的一张下面已经贴了好几层。这些纸的内容相同,但下面的几张早就被风化到破碎不堪。最新的一张画工不错,画像上正是这位老人,画中他还是青年。他吐出嘴里的草,向老人敬了一个慌慌张张的礼:“大公殿下,欢迎您回来!”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执勤的时候打起精神。”老人没有理会墙上的通缉令,径直领着他的随从进了城。目送老人离开后,守卫才察觉到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金币——光滑,圆润,沉甸甸的。这是责任的重量。摸了摸腰间的钱袋,他却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币收入铠甲内贴身的小包。接下来的这几天,这位勤勉的守卫不放过任何一位进入城里的人。
一个大院,位于城北核心区域。据称皇帝曾咬牙切齿地把这里叫作“虎穴”,不过大家一般都叫这里“总理府”。院墙隔开了嘈杂的街道,院内有一座三层建筑,在顶楼一间视野良好的私人会客厅中,老人和一位官员正在寒暄。
“新定居点的水没问题了,大人。之前土著的长老会一直没形成决议。但是看到您弄到的那车铁锭,他们的眼睛都要发光了……”讲到这里,这位官员脸上露出笑容,把他眼角的纹路堆在一起。
“看看这皱纹,你老多了。你当年跟我一起来这里,咱俩在殖民地待了几十年都没怎么老,怎么我才走几年,你就憔悴成这样?管理殖民地是个辛苦活对吧。”
老人拿起茶几上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说完了新定居点,那我们可爱的首府优希理卡最近怎么样了?渔业协会最后还是搬走了吗?”
那位官员敲了敲眼前的茶几:“托您的福,大人。但您回来也能看到,我们的地理位置不好,要不是您的支持和那些舍得花钱的军团,没两年我们估计连城里的杂草都管不住。”
“没事的,我会同渔业协会的人聊聊,他们欠我一个人情。不过眼下他们也想进入灵媒矿行业,也许你可以行个方便……”
老人小口啜饮着热茶,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望着窗边,构想着如何解决朋友的难题。但朋友面露难色,迟迟没有接话,他便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看来你这总理也不好做。还有什么别的事让你为难,对吗?”
官员点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大人。不瞒您说,皇帝派了一位新的监察专员,已经到了。同时还有一支灵能者小队给他撑腰。专员叫德米特里奥斯·拉喀纳斯,您应该认识他的妹妹,那位太子妃……”
“雅提斯大人,我得跟您坦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优希理卡会面了。”官员犹豫了一下,决定接着说下去。
“专员这次就是来督促大会和军团对您采取行动的。在各种场合中,我们交锋过很多次……但他显然有备而来,起码从法律上很多问题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我们在军团的朋友被他一个一个扳倒,现在就连会议里风向也变了……”
“对了,您的产业暂时不会受影响,我尽力争取到了这个保证。”官员讲到这里,才维持住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帝国,雅提斯一直有个很好的比喻:他在私人信件里称呼帝国为“可憎的蜘蛛帝国”,整个白霭岛东部都被它网进“帝国和平”之下。雅提斯自认这张网的小小破坏者,两次破坏,每次确实都让蜘蛛感到恼怒。曾经半岛是一个“网外之地”,但现在这只蜘蛛已经盯上这里。
茶水很浓,下咽后涩得让雅提斯大公舌头发紧。看来希尔还记得他喜欢浓茶的涩。“拉喀纳斯,我见过他的祖父。五十多年前的一场晚宴上,那位推动《大盟约》的帝国大臣面色阴沉……儿时的我被他吓坏了。这个老家伙今天肯定不在了,如今来殖民地的倒是他的孙子。”雅提斯放下了手中的热茶。“我理解你的困难。希尔,直说吧,我还能在优希理卡待多久?”
“这两天城市卫队我还指挥得动,他们都认得您,不需要我打点。但下周新指挥官就会带着军团接手城防,乡下我向您保证没问题,但在这几座大城市里,您最好不要公开露面了。”这名叫希尔的官员越说越激动,他敲打茶几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我十几岁就跟您来半岛了……几十年过去,没有您,哪来今天的殖民地、今天的我?但白枭宫从不关心这些,从大陆来的就只有军团、坏消息,然后加税、加税、加税、还是他妈的加税!!您深爱着故土,可是看看老家那群人除了舔帝国皮鞋之外还做了什么!”他愤怒地拍了一下茶几,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丧气地塞回沙发:“就连我也……我实在无法对抗白枭宫里皇帝那一日更甚一日的敌意了……”
雅提斯低下头,转动他中指上佩戴的玺戒。“……谢谢你,希尔。你胜似我的家人,殖民地也是我的事业。我这次来,除了关照你,我还得见见彭岑公爵。请你转告他,我们在我的别墅里会面。”希尔低着头,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说。雅提斯站起身,走到对方沙发的侧面,一只手搭在了官员的肩上:“看来我该走了。保重,希尔。”
“对不起,大人。”
出了城门,雅提斯骑着马,慢悠悠地向优希理卡的北方去。轮日从西方刚落下,双日才刚刚从东方升起。一天中最暗的时候到了,只是风呼啸得没那么厉害。咯噔,咯噔。这畜生是原住民送给他的。自从雅提斯离开殖民地,它就一直寄养在好友那里,快十年了。他叹口气,近两年加利亚的夜越来越亮了,夏日的午夜,双日近乎挂在天穹中心。双日可以重回天顶,但是他不可能总像正午的轮日。
上次败退他尚且有处可去,但这次,如果帝国连他最后的退路都不打算给他留,他就只有鱼死网破。
在那座总理府,希尔迟迟不敢抬头,也未曾像往日那样目送他的老友。
他就这样一直坐着。轮日早已落下,双日也在天空中行走了不短的轨迹。蓝色的阳光暗淡地透过窗,落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希尔微微抬起眼睑向桌子对面扫去,茶汤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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