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盒被看作是无法透视的,盒之外的人无法探知它的构造原理,
“黑盒”之外的人无法知道盒的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对黑盒内外的人来说都很麻烦。更麻烦的是,外面的人往往会用自己熟悉的东西,去填补那个黑盒里的空白——于是,当我们看似以为自己理解了一个创作者、一部作品、甚至一个时代时,最终我们会发现,那只是给一个自己实际并不能理解的盒,套上了自己的解释。
《记忆管理局》是一部非常奇特的作品,对一部分人来说,它是一部想象力极其丰富的,能够让你透过作品看到创作者燃烧的灵魂的杰作;对一部分人来说,它是一部并没有那么好看,甚至有点无聊,让人感到可惜的作品……
当然请不要对号入座,我不是为了审判而做这期视频,讨论一部作品的好坏是评论区交锋的战场。我只是在作品完结后,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现象,很多东西让我感到困惑,包括我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
对我来说,客观聊它很难,因为我很喜欢这个系列。《记忆管理局》的短片在六年前给予过我重回学校的动力,给予过我进行创作的动力,现在我在这里做分析长文章的动机,依旧源于《记忆管理局》……
所以,这期视频的主要目的是,我想先去聊聊它的前身,它们,是在什么样的创作环境中诞生的,为什么《记忆管理局》会长成如今这个样子,以及在这之后,更细致地聊聊《记忆管理局》正片,感受这部作品粗粝的棱角,感受这部作品燃烧的灵魂,感受这部作品带给观众的爱。
也许这也是我为什么想把这期叫作“青春AB面”。因为在A面的磁带里,记录的是我们如何长大;而B面,记录的往往是那些我们曾经在互联网、在现实中遇见、又同我们一起走下去的人们。
试图理解《记忆管理局》本身带给我的感受,就需要把时间从2020年再往前拨动一段。
对我来说,记忆模糊与清晰的边界处于2015年,直到现在,我也一直觉得我活在2015年,正是这一年缔造了如今我所感知的一切。
2014年,我常用的社交软件,好像就只有百度贴吧,大家也不会刻意在优酷的实况或动画视频下面发些评论,现实娱乐比较多,比如在教室里画点漫画,跟同学分着看《知音漫客》,晚上一起到谁谁谁家里窝着打游戏,看某位大触在爱拍原创里画的连环画。
2015年开始,因为版本差评加上退坑潮,曾经我呆的《魔兽世界》公会活跃人数进一步锐减,渐渐游戏里能聊天的朋友少了。同样,这会儿看漫画的同学也少了,大家手上都揣着一部手机,索性自己也把本子收起来,拍拍自己画的画,发贴吧里堆土楼积灰,做点东西在论坛里发着玩,慢慢积攒一些虚幻缥缈的粉丝。
后来慢慢的,新的东西开始出现,旧的东西开始消失——看视频、听音乐、聊天交友、发布作品,我们生活的一切好像都逐渐可以在同一块屏幕上完成,直到现在,仍是如此,也许更甚。
实际上,我想知道去探究的,并不是2015究竟改变了多少年轻人,而是这种不断更新的互联网环境,究竟给了普通的学生一个怎样开始创作的可能。
到2015年底,中国网民已经达到6.88亿,互联网普及率超过一半;其中手机网民6.20亿。更重要的是年轻人。同期的青少年网民已经达到2.87亿,手机上网使用率达到90%。
而当时的年轻人,或者所谓“Z世代”,大概就是在这前后环境变化中长大的一批人。
Z世代,指的是1997年至2012年左右出生的一代年轻人——不同机构对起止年份的划分并不完全一致,但Z世代大致指向同一批人:他们在互联网进入日常生活时代的分界点前后出生,他们在互联网逐渐进入日常生活的过程中长大。
对于一部分年轻人来说,互联网不只是他们获取信息的地方——它还是他们第一次学习创作、发布作品、获得反馈、认识同好、组建团队,是第一次意识到“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创作者”的地方。
当互联网不再只是“媒介”,而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生活与谋生空间,随着互联网于中国家庭的普及速度逐渐加快,“观众”与“创作者”的边界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时,创作生态开始发生新老迭代。一个明显的变化是,很多ACG创作者开始逐渐转移投稿平台,全方位,多层级的ACGN融合社区也开始出现,比如新的创作者聚集地B站、被二次元CP同人占领的摄影网站LOFTER、盛极一时的半次元……
至少在我接触到的ACG互联网环境中,从前的“圈地自萌”,各追各喜欢的作品的情况,越来越难以见到——相反,一个个分区大领域开始在不同社区中融合,随着关注、推荐、标签等互联网社交关系,不断把相似兴趣的用户聚拢起来,我们也逐渐生活在一个更容易遇见“同类内容”的互联网里。
在传统媒体时代,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公开创作者,通常意味着进入某种专业生产体系。而现在,创作者逐渐也可以变成一种UP主的网络身份,比如我既可以是画师,也可以是MAD作者、鬼畜创作者、Coser、写手。
对于一部分年轻的创作者而言,同人创作就是他们最早的创作训练,一些人在我的关注列表里呆着,他们都在近年各自成为了ACG领域的优秀工作者——他们虽然一开始没有传统教学路径,没有成熟制作设备,没有正规制作流程,但有他们有自己喜欢的社区作品、有共同创作的同行、有大量观众的反馈。
这群在一零年代中国ACG互联网生态中成长起来的年轻用户们,他们很多都是真正意义上的Z世代,他们在网络中成长,在网络中自己创造生态。
2015年前后,中国网络动画没有停止成长,相反,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成熟——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曾经由个人、学生、小工作室所直接推动的草根网络动画生态,也逐渐让位于更加职业化、平台化的生产体系。虽然动画行业看起来变大了,但属于个人的创作却不一定因这样的土壤而变得更加自由。
同样的,另一套动画语言,其实也开始被越来越多年轻创作者看见。在搬运组、论坛、视频平台的二次传播下,一些原本非常小众的作品,开始比过去更容易进入年轻人的视野。
在核心动画爱好者群体中火热的,更自由,更酷的动画也因此在社区更容易被人们看见,比如来自过去的《新世纪福音战士》《FLCL》《混沌武士》《四畳半神话大系》……
它们也给了新一代国内独立动画创作者们一个更自由的创作方向——比起做更真实的动画,描绘更现实的情景,人的意识,也可以成为动画真正要描绘的对象。
夸张的动作、变形的人体、突然断裂的空间、主观化的色彩和镜头,都可以直接参与叙事。对后来一代年轻动画创作者来说,这种“意识自由”,也许比“画得像不像现实”更加重要。
在商业动画越来越职业规范化、网络动画越来越社区化的时代浪潮中,校园工作室同样也是在校年轻人创作实验动画的线下空间,比如四川音乐学院的“717工作室”,正是在此,创作《记忆管理局》的两位主创,开始崭露头角。
717动画工作室成立于2012年7月,在动画学术趴的文章中提到,2017年,制作了多部短片的717工作室成立了717商业工作室,改名为“柒幺柒”。
商业工作室的柒幺柒负责承接商业项目,开发原创IP等工作,维持工作室日常开销,学校部分的717动画工作室则聚焦于学术研究,每年以大三成员为核心。大二大一成员为学习目的,利用每天晚上的课余时间共同制作动画。
以学生创作为主的717动画工作室,没有刻意追求一种统一的创作风格。他们的动画作品题材以集体讨论选择为主。2017年,717公开的毕业设计就包括《填》《迷失的指针》《小鼠与鞋》等多部原创短片——不同导演、不同画风、不同题材——717给予创作者最重要的不光是产出自己学生时代作品的机会,还有一套在学生间能够互相交流、互相指导、互相传承的团队创作基础。
在2018年,工作室又连续推出了《莫比乌斯环》《共享飞船》《甜品噩梦》《毕业快乐》几部作品,其中的《莫比乌斯环》,正是《记忆管理局》的两位主创,断片黑线与李书宇初次合作,一同以导演身份参与制作的首部作品。
这是一部总时长四分钟,没有对白,全靠画面与声效讲述的动画故事。《莫比乌斯环》表面讲的是一个关于“少女被困在象征墨守成规的循环时间走廊中,不断奔跑,试图突破束缚”的事情。
实际上,当看到跑步、爆破、突进、立方体时——动画的整体表现,让我体会到了一种属于BONES的,属于汤浅政明的畅快动作感。其实这些都是他们后续作品中所具备的感受,而且不止是这种感受被继承到了后续的作品中,《莫比乌斯环》中的诸多细节,很多也继承到了后续作品中,有趣而亲切。
符号表现方面,比如象征一成不变生活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今石洋之于GAINAX、扳机社象征的“十字星”;整个故事将情绪具象化的表现方法,比如把“墨守成规”的抽象概念具象化为魔物。
叙事方面,有主角因回忆过去童年时光而获取“记忆的力量”,用来自记忆中的球棍,去攻击魔物的桥段;结尾,打怪成长后的主角,以强大的自己来打破过去软弱的自己的“循环”,大量的要素,都延续到了后面的作品。
2010年代的中国互联网给一部分年轻人提供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创作路径,而两位在717动画工作室相识的主创,正是在这样的环境和线下创作背景中成长起来的。
2019年,短片《黑盒》发布,这是李书宇和断片黑线二人共同作为导演创作的第二部作品,相比之前的《莫比乌斯环》,这部作品除了翻了三倍的时长,还加入了大量人物对白以及主角的心理旁白——而且这次要对抗的敌人不再是具象化的魔物,而是以黑盒这一属于个人所幻想的概念入手,讲述一个相比个人的世界,范围更大的心理成长过程。
如果说《莫比乌斯环》的亮点是动作戏,那么《黑盒》就是在动作戏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类似《四畳半神话大系》的,汤浅作品的心理描写——动画中的元素呈现更加清晰细腻,场景设定更加具体、男主脑内的黑盒世界充满变化与想象力……
一切都是围绕着青春期的白日梦、自言自语碎碎念、自我的记忆、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如何打破自己与他人隔阂的黑盒来展开。
说实话,《黑盒》作为一部完整的作品,在我看来动画表现已经相当成功,最终情感的爆发,既能让人共情于二人的邂逅,也能让人因作画的绽放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很喜欢它,而且,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两位主创的创作真正让我着迷的,并不是他们究竟在故事里藏了多少秘密,而是它们让我意识到,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现实中无法保存的东西,重新保存下来。
对于李书宇和断片黑线两位创作者来说,《莫比乌斯环》《黑盒》只是他们践行这种创作表达的开始,更精彩的作品还在路上。
火药方糖,这是二人于四川音乐学院毕业,离开717动画工作室后,共同创办的一家独立动画工作室。通过LOGO,你可以看到中心的“黑盒”如陨石般燃烧,这是拼尽全力进行创作的旺盛生命。
在火药方糖,全职的二人不光在生活中没日没夜地画画,他们还在网络上集结了一些可靠而富有才华的小伙伴们,在2020年9月30日,全长18分钟的短片《记忆管理局》,发布了。
除了将《莫比乌斯环》《黑盒》的创作风格与亲切的元素继续进行继承以外,整部《记忆管理局》短片的作画笔触相比之前的均匀工整,更富有粗细变化,人物动态也更具有自己的特色和质感。
而且本作带来的印象也更加深刻清晰,这包括它所传达的独特感受,以及全新的,与现实交融的架空世界观。
老实说,每次看到短片最后,在石严帮助主角脱离的过程中,频繁闪动的实拍内容、手绘的丢石头、打穿记忆与现实间存在的桥段,都常令我感到触动,眼眶湿润……
——在之前,这样的“感到触动”,好似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概念,而触动,也正是我认为相比前两部短片来说,“记忆管理局”这个系列能传承下来的,独属于它本身气质的东西。
现在,过了六年,我的心里似乎也有了如何解读这种触动的答案。
如果你经常看一些带有实验性质的二维动画片,无论短篇还是长篇,只要是创作者愿意去传递一些来自现实的,私人化感受的作品,他们往往都会采取在某些情节段落中加入实拍画面的手法,来调动起观众现实中的记忆。
——比如《flcl》中结尾自由驰骋的小摩托;《四畳半神话大系》里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房屋;《心灵游戏》《空中秋千》里搞怪猎奇的贴片大头……
不同观众对于“实验”的理解与定义不同,在此也不进行拓展延伸了——回到《记忆管理局》短片,这部作品对于实拍画面的运用同样对应了本作的叙事与情感,当动画中男主的记忆到达现实与幻想的临界点,处于剧情最激烈的节点时,实拍内容就会接踵而至。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强烈而写实的“接地气”感,或者……可以是某种属于“美术生”的浪漫。
比如回忆里层峦叠嶂的家属楼、胡乱编织一气的电线杆、阴暗但熟悉的电梯间、夏日徘徊在烈风中的飞虫……这些都是我们在接触互联网以前,在小时候常常能注意到的事物,是某种被称为“古旧”的存在,那种色调,是《记忆管理局》中标志性的暖黄色。
在我的眼里,自2015年后,它们就变得日渐模糊,好像从不属于我,但某种程度来讲,这些古旧又是随处可见的,因为我每天都会经过有这些古旧的地方。后来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参加了美术集训,那会儿我们会隔三差五地出去写生,比如用水粉画郊外山村,用圆珠笔画我们画室周边的老家属院,在地铁上对着上班族画速写——直到这时候,那些我认为的古旧,顺着记忆的模样,顺着对美的感知,被慢慢拉回了现实。
而这种“从幻想拉回到现实”的感受,正是我在与《记忆管理局》短片进行对话时,感受最为触动的点——当然,它也具象化为了我对这部作品的个人理解,深深烙印在脑中:我没有办法去证明两位主创就是这样创作的,但我知道为什么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去看见它。
短片里的男主,正是因为现实中遭受的巨大冲击,也就是石严的早逝,因而无法忘掉石严,这种强烈的“执念”创造了一个“倘若石严还活着”的,专属于男主的“黑盒”。
——对,不被他人所理解,自己又沉浸在这种不现实的妄想中难以自拔,在这个有石严的世界里,男主不怕一切艰难险阻,不怕自己不被理解,因为在他看来,石严好像是无敌的。
为了“治疗”这些被创伤记忆反噬,创造自我“黑盒”的人们,下属于“记忆管理局”的“记忆回收站”员工们会回收次要的记忆,以便人们记住新的事物,这是第一类,第二类是员工需要想尽办法回收的,由特殊体质人群因强烈情感实体化而成,有可能搅乱现实的记忆,在男主这里,就是那个被称作“BUG人”的石严,而不知因何原因创造虚假记忆的人,就是男主,他被称作“BUG源”。
本作新增的大量原创设定也颇具创意。在石严回收事件发生时,正巧是百重(zhong)第一次在老板方糖的手下参与记忆回收工作。
从光环说起,这是一种可以变成回收站角色能力、武器的标志性符号。方糖的“循环/非循环”符号的光环显然是《黑盒》中象征男主生活符号的延续。
百重的光环是一个四段式、明显像街机射击游戏十字准星的光环,比如1994年由世嘉开发并发行的3D光枪射击游戏《VR战警》(Virtua Cop),它是“Light-gun shooter”,也就是光枪射击游戏品类的重要源头之一,玩家可以通过环形标记锁定敌人,四段准星瞄准,扣动扳机,以实现击杀。
不仅如此,从光环入手,我们也可以看到整部作品叙事的“游戏感”与“复古感”。
游戏感仍是从角色头上,光环本身的象征看出。方糖的光环可以表示回收站危机与否的状态,百重的光环既可以感受到战警般的攻击性,也能看出二人的职位区分。
复古感则来自于回收站的整体场景空间描绘,它有一种你能在现实生活中的店铺、指示牌、垃圾场,以及充满生活气息的角落里看见的感觉,而且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主要是儿时的记忆——虽然存于堆叠起来的幻想,但也是很实在的。
《记忆管理局》短片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从现实转到方糖百重在回收站观察男主被搅乱的记忆,到百重前去收服男主至回收站,用外观与伞形天线类同的记忆提取器将BUG人石严逼出。
在方糖将要制服石严时,百重工作流程出岔子,膝踹男主增强了石严的能力。石严用自己的力量打破记忆回收与现实空间的墙,尽管他还是被回收,但男主也因BUG人为现实带来的冲击而产生勇气,独自面对了现实中难以战胜的校园恶霸。
要说《记忆管理局》短片所表达的核心,那应该是“友情”一词。但在友情主题之下,又埋着一条漫长的创作时间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火药方糖,从2018年的《莫比乌斯环》,2019年的《黑盒》,我们都能看到,几部作品一直在做的,都是将私人化生活记忆的“心理经验”加工为更广泛,更能让这一时代年轻人们一块共鸣的艺术作品。
——从个人冲出焦虑,到人与人的关系如何产生微小的联结,再到人与人之间的友情如何在本应虚无的片段中化作撼动人心的力量。
人心中每个微小的改变,都足以在一生的尺度上产生巨浪。
所以说管理记忆,是这世界上最高风险,也最混沌的工作。
从小到大,由广入深,火药方糖的第一步就已经给大家交出了一首强劲优美的歌曲。将那些不能直接从内心拍摄的私人念头,用贴合现实的艺术幻想世界把它奏出,这是他们从学生时代一路延续到长篇动画的创作方法。
在获得“2020小宇宙新星计划”金奖、最佳导演奖、最佳编剧奖后,在动画学术趴的访谈中,李书宇提到,他们在创作初期实际上是想做一个更加主观、自我的一个东西,后来感受到,剧情向短片的制作,需要做个人化表达与观众理解难易度间的平衡取舍。
在修改了四五版剧本、设定等内容后,终于才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短片——在“BIE别的”的访谈中,主创们还提到,身为初出茅庐的独立动画创作者,在制作短片的过程中,二人几乎没有其他方面的收入,一直在花之前做商业动画积攒的、做《黑盒》得奖时拿到的钱。
短片获得奖项,实际也给了他们在离开学校后,继续做喜欢作品的动力,尤其是拓展《记忆管理局》长篇内容的动力。
在2021年11月20日,火药方糖联合摔跤社发布了他们联合制作的《记忆管理局》概念PV——为了完全读取记忆管理局的故事,大家正在一起蓄力创作中。独立动画需要很多、很多时间。
在2024年12月21日,由火药方糖、摔跤社制作,携“哔哩哔哩国创”联合出品的原创动画剧集《记忆管理局》正式PV发布,本应于2025年下半年公布的正片跳到了2026年8月2日,首映三集连播,全七集。
在导演三部短片后,终于,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由多个团队协力制作的长篇《记忆管理局》,艰难地诞生了。
六年以后,《记忆管理局》终于从一部十八分钟的学生毕业后短片,变成了一部长达199分钟,分七集的长篇动画。
看完七集以后,我对它最直接的感受,是“无比喜欢”与始终挥之不去的“谜团”,同时存在。
然后,在九月一号发布了一部快速感悟视频后,在做其他分析视频的时候,我前前后后又刷了四遍全片内容,去看不同情节之间事物的关联,去琢磨这个角色那个角色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有趣的点。
我喜欢《记忆管理局》保留下来的想象力,我喜欢《记忆管理局》在几支团队共同努力下,仍保留着大家毫不掩饰的那些私人表达,我喜欢那些属于火药方糖主创们传承下来的,自己宇宙中的视觉符号和情绪。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当几个团队试图把这套属于短片的创作方法,真正扩展成长篇叙事时,《记忆管理局》做得并不成熟,回过神来,竟有些狂野,多少有点吓着新老观众了。
要说《记忆管理局》的长篇相较于前几部短片所突出的特点,那应该就是,它是一部表面看起来有点“放飞自我”,实际上又有点拘束于短片的思维中,太过“求稳”了。
带引号的求稳的结果,那当然不是表面稳,而是略有可惜啦。就像《黑盒》开场时男主说的话那样,盒之外的人,无法探知它的构造原理,男主的星球太小一样……
——以长篇商业叙事的基础工程视角来看,有些故事没有稳稳地落下来,有些人物还停留在很漂亮的设计阶段,有些地方的故事明明可以处理得更有力量,却被过快的视点和信息带走。
2020年的《记忆管理局》短片,本来就是一个靠情节高度浓缩、靠私人感受和视觉联想推动的作品,而到了199分钟长篇,制作组依然没有彻底换掉这套创作语言,于是观众与创作者间的矛盾就会自然产生——要知道,一部十几分钟的短片可以让一个镜头去承担剧情的三层意思,宏观层面不会太影响故事发展,可长篇依然这么做,甚至让同一镜头的剧情层级还增加的结果,往往是信息结构堆叠,从而产生观看信息的过载。
虽然长篇的演绎比短片的情节排布要松弛了不少,但在很多初见的情节里,它的外表看着像是一部友善的长篇,可真正内里的结构却尚未构建完善。
比如片段中的一个镜头,在短片里观众只会认为它在承担情绪作用,可到了长篇推进中,它又同时承担了交代世界观、人物信息、剧情伏笔的作用,以至于在二刷三刷后才能发现,原来这一块和那一块是互相对应的!
就像是一群年轻的创作者们,把自己这些年来积累的巨量想法,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容器一样。
有的想法因此在容器中碰撞出了非常漂亮的火花;有些东西则彼此挤压,在容器中留下了明显的裂隙,没看明白逻辑的,初来乍到的观众,很可能会被这些梦幻想法的形成过程搅浑大脑,而不断被动画牵着东奔西跑,或者果断中途放弃,从而难以聚焦在作品真正想讲的那一个点上,遂差评跑路。
所以,该批评的我也批评完了,现在回到我们的主线上。如果说2020年的短片像是“记忆管理局”最初的种子,那么长篇动画所呈现的,就是一棵正在顽强生长的小树苗,它不同于其他动画生长的脉络,它有自己珍贵的东西。
比起去追求构建规范的完整商品,它在做的更多是将创作者们至今汇总的点子,包括商业、艺术、实验的,共同编织在同一个动画容器中。
如果要把《记忆管理局》比作一幅画,那么我觉得,它不像是一幅从最开始就规划好的,十分严谨的油画,它更像一幅不断往上面涂改、覆盖、剪辑的综合材料拼贴画。
被同时放在一张画布上的,有现实中的家属楼、童年玩具、旧杂志、游戏UI、街头符号、实拍照片和抽象图形,而这幅画作真正的风格,也许就是一种带着秸秆味温柔青春气息的超现实表现主义作品。
额,如果要用浅显易懂的话语来解释它的话……那应该就是……它不太关心现实世界和其他人具体该长什么样,却非常关心某个人记忆里的世界应该长什么样,也就是关潮记忆里的世界——在这里,关潮的心理活动可以化为怪物,某种符号可以成为武器,某些记忆可以变成海。
当现实被关潮看见,记忆就会被朦胧地留下,随后,借由幻想的力量,制作组会把它们再重新画一遍,这就是《记忆管理局》动画。
而对于这部动画的剧情该如何解释,我想,看过全片的大家,内心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但在观察这个满是想法,又有巨大裂隙,且有一定由来的动画容器时,我想去做的,就是现在这样,去当一名“裂隙探索者”,我会顺着创作者们丰满的想法所撕开的空洞,去理解《记忆管理局》的创作,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
六年前,我看见他们种下了一颗很小的种子。六年后,它已经长成了今天《记忆管理局》的模样。有些我们以为会被时间带走的东西,实际保存在了每个人最深的心底,最终在他人心底长出一颗颗全新的种子,重新发芽,代代延续。
“我在想,老板你说过,人是由记忆组成的,然而这所有的所有所有,不管是迷茫、无助、紧张、焦虑、惶恐、紧张、遗憾、愤怒、破罐破摔,还是孤独、新奇、舒适、期待、温暖、幸福、哈哈大笑,所有的现在,每一刻都会变成过去,变成记忆,被我们回收掉,这是不是就相当于,过去的那些人就永远的消失了?”
在六年前,面对《记忆管理局》,火药方糖问的是:如果一个人无法接受生命中的失去,他会把怎样的东西留在记忆里?
在六年后,面对《记忆管理局》,大家开始问的,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那些失去的记忆,真的全部具象化,组成为一个具体的人,那么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它?
在真正进入故事理解之前,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记忆管理局》它从短片时代开始,就习惯把现实中的私人经验拆成画面、符号、记忆和情绪,然后,再重新组合成一个多元的幻想世界。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不会试图立刻证明某个解释就是《记忆管理局》的“真正答案”——我会把我看到的东西分成三类:动画直接呈现出来的,我根据这些碎片所做的推测,还有主创明确说过的内容。
如果按照一般长篇动画解析的方式去做,我们很容易把《记忆管理局》理解成一个等待解释的架空世界:比如这里为什么有记忆层?时间枪从哪里来?这些BUG人分别是什么?
但《记忆管理局》不是先有一个带着答案的世界,然后再让人物进入世界,而是先有一个寻求答案的人,然后是一个人的记忆、感情和视觉经验,最后,它才慢慢长成一个世界。
所以我更关心的,不只是“这个故事在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后一点又带来什么”,而是“为什么关潮记得的这个东西,在这里会长成这个样子?在那里又会长成那个样子?”以此类推,得出更偏向于创作特色、作品内涵的结论。
在第一集的4:3画幅片段中,闪现的是男主关潮、小一、杂货店一行人、大荒谬组织、《大科学》、好劲水、红牌港、灼石、时间枪、世界末日……
新闻中播报着空洞事件的产生,关潮在杂货店的桌上不以为意,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怎么样通过时间枪回到过去,这是一种未曾让人知晓的答案。
电波具象为了无尽连续的记忆阶梯,随后又化成小一的鱼竿,钓出一把时间枪,它在飞驰的火车间撞来撞去,被提取出的核心化作木棍。木棍刺穿某个少年的身躯,蜻蜓的翅膀从他的后背长出——这是关潮永远无法逃离的,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
电波,是他和那位名叫何明烁的少年在听收音机调频时,经常提到的词汇。而这由抽象形成具象记忆的一串串电波,也是关潮所拥有的最大的执念——它最终又化作一块无法触碰,燃烧的,仅在妄想中留有的灼石,在空洞中掀起阵阵十字星的轰鸣……
《记忆管理局》不是让观众能通过情节本身等到答案的动画,直到故事结尾,它确实有一些谜团被剧情所回收,但还有很多事物的功能不是去提供答案,而是像主动拼拼图那样,去引导出我们的某些感受、去制造出我们不同记忆间的联想。
实际上,被捕获的这段剧情,已经通过各种的符号象征向我们“剧透”了整篇故事的完整主线——如关潮来到记忆回收站的那一刻,方糖所告诉他的那样,关潮已经死了。
关潮是现实世界中人们不需要的记忆——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才看起来那么没有“活人感”,在之后的剧情中,他也显得很没有作为主角的动力。
与短片中的概念设定一样,BUG人被记忆提取器提取时,所乘坐的同样也是电梯。但与短片中石严和眼镜男乘坐电梯从天线中飞出不同的是,BUG源关潮飞出后,仍需要再通过电梯向上,在四个记忆层中,回收BUG人们,将记忆容器填满,然后他才能回到自己的“现实”。
再往后去看其他管理局角色们所说的话,他们都有提到“记忆层”的存在。很明显,石严在回收站和方糖作战是个例外,在短片中同样存在一个记忆层,那就是眼镜男的海上孤岛。
在当时短片的构想中,也许,这个叫“记忆层”的东西还只是个模糊的设定,在长篇放出后,管理局的很多设定也有所拓展。
我会顺着记忆管理局新设定的思路来聊——以下是我提供的个人向全剧世界观解读,方便讲述全剧用,如果有不同意见,那肯定是先听大家的!
在我看来,《记忆管理局》的故事世界由三部分组成——记忆世界、管理局世界、现实世界。
先从记忆世界说起。在第五集与主角光环作战的场景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关潮的记忆世界中,一共有多层栖息着不同BUG人的记忆层——记忆层携BUG人们,都由关潮的不同人生阶段的心理切片产生。从一到四层说,一层是陀螺掌管的“关潮家走廊、街机厅”世界;二层是网络黑线掌管的“城市通勤、办公写字楼”世界;三层是带刺贝壳掌管的“不受控自我、埃及、星空”世界;四层是由拟态掌管的“记忆、幻象”世界。
在记忆层的更底层,是方糖百重看守的回收站,与回收站高度平齐共同组成的是管理局世界——更远的地方还有储存记忆回收物的“教室”、打捞回收物的“辛酸之海”、锻造管理员光环的“熔炼室”,此外,还有一个管理局不知情的,“主角光环”设立的秘密地点:记忆剪辑台“真实剧院”。
第四层向上所连接的,还有关潮逼近现实回忆的第五层“何明烁、空洞”世界,以及最终BUG人时间枪为关潮创造的“倘若还能回到过去”的执念世界——或者说是某种“真实世界”“平行宇宙世界”,其实怎样理解都可以,因为制作组并没有在剧中解释清楚,选择的是留白处理——但我认为,这仍然是一个由记忆组成的非现实世界。
说到留白,这是《记忆管理局》从短片继承至今的特色。从七集的剧情内容中我们可以看到,除开关潮向上攀升记忆层,回到他的“现实”的,位于“记忆世界”的主线故事外,剩下所有板块的支线剧情线索,都被制作组撕碎,散落到了不同的集数里,没有明确交代的答案。
比如第一集开头,小一离开家准备去钓鱼的片段中,“世界末日计时器”上显示的日期是21573天余7小时,它与第七集的结尾,小一钓完鱼回家后的时间差了5小时——看完第七集我们可以得知,此时的时间段正是关潮用自己补完的光环化作灼石,换回小一后的事。
第二集剧中,关潮在无尽的走廊中切到他小时候看《大科学》的回忆,埃及、封底的棺材,埃及正好是第四层的场景,棺材也是本集稍后点时间里,陀螺BUG人跑出的容器。
第三集的开头,关潮回忆起自己在出租屋中被饮料绊倒,头撞到冰箱上流鼻血的片段,正是他在第七集中知晓的,属于真实自己的“临终片段”。
第四集里无法看出来由的带刺贝壳,实际与频繁闪出的蜻蜓、关潮的回忆有关。这一层就如片中不断流出的鲜血一样痛苦。
——蜻蜓既象征着脆弱与强大,但又闪烁在人心底的记忆,也是贝壳张开血盆大口的样貌,同时,贝壳又与本集回忆中拿起酒瓶的关潮威吓自己的老爸有所互文:关潮的善意不愿意伤害父亲,父亲无法吐出的愁苦又很难去不用言语与动作伤害关潮,正是这样爱恨交织的童年创伤,变成了一颗悲伤又美丽的贝壳。
第五集中用排版具有错乱感的漫画,侧面诉说了百重的身世,同样也以具象的轮廓,向我们表现了回收站上方,记忆层的大体轮廓。
第六集是将现实回忆与记忆层结合得最写实,伏笔回收得最多,在信息量上最不留白的一集——不过在片尾我们也能看见,关潮刚用“圣剑”劈开记忆提取器不久,管理局就立刻派出了建筑工去维修天线。其实直到最后,除了交代了几个重要地点,记忆管理局的体系仍是留白的,回收站、辛酸之海、教室、熔炼室之间的连接结构依然是未知的,无法预测的战争迷雾只能交给多年后的后续剧集交代。
第七集是我们的最终集。这集讲的是关潮好像终于从鬼压床中挣脱,实际还被困在一个属于最终BUG人,时间枪构成的执念里。
这个世界是由时间枪影响现实而产生的,我叫它“科幻世界”。在前面的记忆碎片中我们可以得知,无论是时间枪、灼石、K7、平行宇宙等信息,都是小时候的关潮在《大科学》杂志上看到的东西。而在我们的现实中,其实也有叫做《飞碟探索》《奥秘》的老科学奇闻杂志存在,昴宿星人、神秘飞碟、地外生命……
这也正符合2015年前后,或者说关潮记忆中的2013年的整个少年基调——荒谬、有趣、未知。
这套对世界的解释未必能解释剧中的每一个细节,但它可以解释我前面看到的大多数异常要素。
所以,科幻世界构成的一切,实际上都是由那个名为现实世界的“莫比乌斯环”碎裂而起。在《记忆管理局》的第三集结尾,关潮的光环与千钧的“猫箱”相撞,随后爆发了一段时间枪穿过关潮整个人生的剧情。
通过千钧用猫箱与黑线BUG人的战斗,让辛酸之海的天空打起闪电可以推测,猫箱中的液体似乎连接着辛酸之海。而辛酸之海的液体在第一集中也有画面出现——那就是百重与方糖(或者观众)所看到的,第一段关于关潮的画面。
其实这段画面,正是刚刚死去后的关潮以执念“重生”在科幻世界的起点——关潮在他·的出租屋吃力地醒来,床后还贴着大科学的灼石海报,他浸泡在辛酸之海中,见到拿着灼石的小一,被轰出。再度醒来以后,他创造了一整个从未有过的,空洞来临的世界。
回到第三集,我认为第三集开头,模拟的是关潮如何在出租屋里发生意外的片段,而且实际从这里开始,现实的莫比乌斯环碎裂,就已经是死去关潮的记忆再演了。
而且在我看来,这段其实才是先于第一集关潮非现实记忆的开始,如梦境一般,生死轻于鸿毛,不合逻辑——随着第三集的推进,在关潮从垃圾堆里捡起发出《疯子争霸2》音乐的BUG人源头,“时间枪”后,灼石自然装在枪上,关潮扣动扳机,时间从2023年5月26日倒退。
总结一下,第一集的辛酸之海房间画面像是一种闪回,它对应着时间倒退后关潮与小一的相撞亦真亦假。其实,我们可以用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这些片段,它们并不像是一段按照现实时间顺序发生的“过去”,而更接近关潮在死亡之后,对自己自传体记忆的一次重新组织。
人的自传体记忆,并不是单纯记录“我曾经发生过什么”的档案,它同时承担着维持自我连续性的作用。我们通过记住过去,持续确认“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仍然是同一个人。
而关潮的问题恰恰是,他已经失去了现实中的未来,他已经死了。所以关潮只能不断向过去索取一个“新的自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时间枪会让时间倒退。
在心理意义上,它像是一种被称作“反事实思维”的概念:比如我们去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呢?如果我还能回去呢?如果失去的人可以重新回来呢?
心理学把这种对于“本来可能发生什么”的思考称为反事实思维。它本可以帮助人从过去总结经验、调整未来,但当过去无法改变,而人又不断对它进行重新模拟时,它也可能让人的注意力,持续停留在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可能性上。
好了,心理学概念借用完毕。所以当关潮扣下时间枪的扳机时,被倒转的也许并不是客观世界的时间,而是他对自己人生的记忆。
童年的《大科学》、灼石、时间枪、小一、何明烁、出租屋、那场意外……
这些东西被重新唤起,并一次次进入同一个碎片化的记忆世界。而记忆在被重新唤起时,并不一定像录像一样原封不动地播放;在特定条件下,提取后的记忆可以进入重新加工、再巩固的过程。
所以关潮眼中的世界,《记忆管理局》的这个现实世界,才会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的现实世界——它们的塑造,像是一个人在死后,仍然试图把自己的人生重述一遍的“自传幻想”。
在幻想中,关潮的大脑,可能是空洞,可以不负责任地把杂志里看见的东西变成真的,让观众看见,可以让已经失去的人,何明烁再次出现,也可以让那个现实世界里已经结束的人生,自己即将结束的记忆,继续向前延伸,经燃灯传承给关潮,又让关潮记住何明烁,化为灼石能源,交给小一保管于心底。任何人的记忆都不再只是过去的残骸,它变成了一个人最后能够用来创造未来的材料。
而那个能打捞记忆物的辛酸之海,其实正是《记忆管理局》里将“带有强烈情感的自传体记忆”外化之后,形成的心理空间。
它不仅仅是一片记忆的海,辛酸之海能够冲上岸的记忆物,也许从来不是“发生过什么”的载体,而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东西。
如果只是保存过去发生过什么,有过什么记忆物,它其实完全可以是一座档案馆,比如说,打捞回收的管理局教室。
既然是海,那它就应该意味着记忆物会下沉,会被淹没,会被遗忘,跟关潮在自我丧失后,在记忆层中会陷下去一样——随后,在某一天,记忆物又能被另一个不腐手下的打捞者重新打捞上来。
这让我想起心理学中一个关于“持续性联结”(continuing bonds)的讨论:当一个人死亡以后,这个人与现实中活人的联结并不会自动消失,逝者仍然可能通过记忆、遗物、某人内心的对话,来继续参与活着的人对自己的生命理解。
所以,通过这方面讨论,这是我从辛酸之海这个意象里读出来的一种结论——辛酸之海真正保存的,并不是“逝去之人留下来的记忆”,而是“活着的人还没有办法结束的关系”。
比如说,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件被丢掉的物品、一个再也没有人提起的名字、一段已经无法回到当时的关系、一个活在世界角落的人——它们都会慢慢沉没下去,最后变成某个人心里无法被彻底清除的部分。
记忆不是在这里等待被读取,而是在这里等待被再次遇见。自短片开始,到现在,我觉得《记忆管理局》设计最浪漫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它从来没有把“记住一个人”这件事设计为一个单向的事情,而是双方一定要有回答,并且回答一直都是……
在“动画学术趴”的《记忆管理局》短片采访中,火药方糖的两位主创曾提到,在创作《莫比乌斯环》时,就是想痛快地画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到了《黑盒》,他们开始意识到,仅有一些很酷的画面还不够,也需要去仔细考虑剧情,需要考虑观众到底能不能理解自己想表达的东西……
我很喜欢他们对这两部短片的这种回顾。从《莫比乌斯环》到“记忆管理局”,我们会看到,无论是二位主创还是制作组的成员,大家在创作作品时,往往是以“先看见一个东西,再想办法把它画出来”的这种习惯入手。
在短片的访谈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主创们同样喜欢在现实中进行街头符号的观察、在生活中积累实拍的烟火气素材——这种创作取材的习惯并不只来自于做动画,如果我们把时间再往前推一点,比如上大学前,也许,它可能和大家从小接受的美术训练,有一点微妙的联系。
当然,我不是在讲“中国艺考生都会这样创作”,更不是说“《记忆管理局》的创作方法就是由艺考训练直接决定的”这样的因果关系,我想说的是,对于一个长期画画的人来说,现实世界本身,很容易慢慢变成一座巨大的素材库。
在画人物的时候,我们会慢慢记住人体的结构、动作和比例;画场景的时候,我们会注意楼房、电线、窗户、树木和光线是如何排列的;画速写的时候,我们会学着在极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抓住最重要的几笔勾勒;写生的时候,我们又会发现,所谓“画得像”,并不只是把眼前的东西复制下来,而是要先去观察环境,感受环境,再去提取概括,最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或夸张,或留白。
如果以创作美的大脑去思考现实,现实因此也不会再只是现实——它会一点点地被你储存在脑中,揉捏出一种模糊的视觉经验。
比如一栋你小时候住过的家属楼,可能最后在记忆里只剩下一种黄色;你看过的,贴满小广告的一根电线杆,可能在记忆里只剩下几条乱糟糟的线;一个你在夏天抓到过的飞虫,可能只剩下一种微小、脆弱,却始终在记忆里,强大而闪烁的触觉。
当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事物存于你的脑海时,你不需要把它们完整记住。它们只需要留下一个形状、一种颜色、一段动作,或者一种情绪,然后,自然的在某天,当你真正开始创作时,它们就会从你的脑子里自己开始重新组合,转变为一种你未曾设想过的全新事物,比如《记忆管理局》。
所以,再回头看《记忆管理局》,我会越来越觉得,它像这样一种创作过程的绝佳体现,也许这能解释,为什么我看到一些观众在看完《记忆管理局》后,会忍不住动起笔来,为这部作品付出更多时间,产出更多更多令人感到共情的美好作品。
一本关潮小时候看过的《大科学》,可以长出一块灼石;一个关潮曾经玩过的陀螺,可以变成记忆层里的巨兽;一只脆弱而强大的蜻蜓,可以变成一段童年创伤的形状,也可以是关潮记忆中的何。《记忆管理局》里的世界,就是这样看起来如此“不合逻辑”,因为它本就不是按现实世界的逻辑生长出来的。
它更像是一幅幅定格的画,画面里的所有东西都曾经存在过,却不一定同时存在于曾经的现实——它们只是曾经被一个人看见过、记住过、喜欢过、畏惧过、遗憾过。
创作,就是把这些沉在脑海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捞出来——写生过的街道、读过的书、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现实里见过的人、从动画里学来的符号、曾经没能说出口的情绪……这些东西全部沉在里面。平时看不见。但当某种情绪重新把它们唤醒,它们就会被重新打捞出来。不腐捞出来的,是一名叫关潮的人型记忆物,而百重和方糖所观看的,小一画出来的,是一个名为“关潮”的世界。
当这个世界拆散为不同的画作,于是再各自拼贴起来,直至分散后,便形成了《记忆管理局》的七个单集。《记忆管理局》中的每一集都像是创作者们进行各种方向的,对情绪的实验,而产生的剧情短片,它们最后整合,化作一个巨型作品,摊开在外。
那么以此为基础,让我们试着将《记忆管理局》的七集拆开再叙。
I Am Farewell Itself,I Am Life (我即告别,我即人生)
如果把七集真正拆开来看,我反而觉得第一集并不像一幅“故事已经开始”的画,它更像是一张铺在桌面上的草稿。这草稿上什么都有,而且它已经把结局会讨论的两个东西提前告诉了我们:世界末日,以及回到过去。
在正片开头,作品用大量对白把时间枪、灼石、记忆管理局这些概念直接摆到观众面前。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记忆管理局》长篇最容易让人感到“信息过载”的地方——有观众反馈也确实集中指出了第一集的世界观说明与后续剧情存在很多的重复,导致一些本来可以成为剧情悬念的东西被提前解释,让人有点分不清主次。
可从看整体的态度去看,这张草稿又是有一定说法的——草稿的主题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想要“一个人想要回到过去”的渴望——关潮从一开始就在寻找灼石,空洞频发,小一告诉他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大荒谬在寻找灼石,让头目冲出地球……
整个红牌港似乎都处于一种即将崩坏的倒计时里,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走,只有关潮一人死死盯着过去看。这就是第一集让人感到热闹却空洞的原因所在——这张草稿所画的是明明标签写着橘子味,喝起来却有一种燃烧秸秆味的“记忆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但能把人带回某个地方的迷茫的力量,因为关潮自己还没有真正理解,自己想回去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集开始,陀螺,记忆层,管理员——准确点来说,这是一张朴实的儿童画,画的正是关潮脑袋里的记忆碎片如何从模糊的雨点,穿越漫长的记忆隧道,最终抵达幻想记忆层的过程。当一个小时候玩过的陀螺被链条抽动,当考试考得再好也仍然不够好,被压抑的玩心就会变成怪物——一件东西,同时具有了现实意义和心理意义,管理员所谓的“回收”,某种意义上也就是把一个人不愿意再面对的自己,从记忆里重新打捞出来,对死去的关潮来说,这是一种对过去的“和解”。
第三集所做的,是在这个儿童幻想之上,继续去拼贴错乱的迷宫。不光是“难以面对的工作”变成了怪物,同样关潮的记忆也开始描写成年人的生活,这是关潮记得最浅,但却是十分重要的部分。
当工位上人的身体被线连在一起,电台的声音开始从远处传来,电车行驶,剪刀剪断线,嘈杂的人声跟着一起消失——虽然看起来有些过分窒息,但我知道这里想表现的其实是一种年龄转变,心态更糟的状态——那个曾经围绕游戏机、陀螺和漫画成长起来的孩子,终于长成了一个需要上班的人,结果24岁的关潮,他的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
素未谋面的网友让整个世界看着立体,却在工位依然麻木,街边痛到钻心,而且这段时间处于频繁口罩的疫情。关潮从出租屋起床,摔倒,去世,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么青春伤痛——所以不接受现实的他才会只流点鼻血,下楼扔垃圾,看游戏机亮了一下,回头,从垃圾堆里重新找到时间枪,扣下扳机前儿时的回忆在电视屏幕中闪动……
垃圾桶里的游戏机声,就像一个人为了现实,试图扔掉童年,却又忍不住回头捡的情景再演——忘不掉,舍不得,于是,时间枪诞生了——它不是一件单纯的科幻道具,因为它并不能给关潮提供穿越功能,在我的理解里,时间枪最重要的功能并不是穿越,而是提供了一种“如果还能重新开始”的可能。
关潮的工牌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编号,以及明天早上还要继续刷卡的现实——所以时间枪扣动了幻想,2023年,2022年,直到关潮与小一相撞,空洞也因此出现——童年、成长、死亡,这都是这部作品在前三集就已经交代的事情,只是我们直到很后面,才逐渐意识到,挂在墙上的拼贴画,并没有按时间顺序去带我们看,讲给我们听。
于是上升至第四集,一种悲惨的现代艺术:沙漠、带刺的流血贝壳、悲天悯人的燃灯与复仇的灰火——这集讲的重点不是关潮的记忆,而是他人如何看待关潮的记忆。虽说管理员的天职是负责回收,负责战斗,可燃灯却开始怀疑,他想,如果怪物本身就是一个人的痛苦,那么把怪物杀掉,是否真的就是管理局在救这个人?
所以燃灯选择理解BUG人,贝壳美丽、柔软,好像有珍珠,但又有一张可以吞噬他人的嘴——这就像关潮与父亲的关系。举起酒瓶的关潮,让酒瓶最终没有真正砸到父亲身上,反而是关潮放下了自己的愤怒,重新缩回身体,他选择的是封闭自我。
封闭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己。在燃灯与灰火看来,一种认为记忆的痛苦需要被理解,一种认为记忆的痛苦需要被解决,所以我们最终面对的,是记忆该如何被处置:是删除、回收,还是理解后诞生新的东西?
直到第五集,这些画作又一次被一个叫“剪刀”的工具剪辑,重组。主角光环可以在光环中的真实剧院将人的记忆剪成纯粹的美好,比如重新拼接百重的记忆,可越是美好的记忆,它反而越会让人感到不安……比如主角光环并不会在意,百重记忆里的钥匙长什么样。
太漂亮的记忆,有时反而会让我们意识到,它已经不是过去本身,而是今天的我们重新加工过的过去。我们当然会主动去美化自己过去痛苦的记忆,比如关注某天阳光落在窗台上的样子,而忽略之前发生的争吵,把一个老太太的脸记得更加温柔,去感受她带给我们的美好……
所以本集关潮也意识到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回到过去”,实际上并不是为了重新去经历自己的过去,而是他只想把自己的过去,重新绘制成自己能够接受的,不那么痛苦的样子。
这一刻起,在记忆黑线的龙卷风中,关潮过往的记忆才终于串联了起来:童年、家庭、何明烁、工作、死亡、遗憾——这些由所有BUG人们都在告诉关潮的事情,都能够组合成同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当时这件事能够不一样就好了”。
所以,主角光环真正的执念也并不是想利用关潮去影响现实,而是他一定也有自己所后悔的一切——对自己,对他人,他一直想去创造的不是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是一个可以被反复修改的过去。
第六集,关潮终于想起童年的回忆,它仍然由记忆的切片构成,就像经过大雨浸泡过后,发霉的童年照片,虽然模糊破损,但被完整地贴在了上面。
在童年与关潮的空洞交织的时光中,我们看到的满是乡愁、争吵、学习、游戏、木棍、自行车、大科学……以及那个一直被前面五集不断闪过,却始终没有完整展开的人——何明烁。
关潮真正想回到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年份,他想回去的,只是那个还有能交心朋友的自己,是那个即使自己宅在金字塔里看《大科学》,还相信世界还会继续往前的自己。
实际上,何明烁同样孤独,同样活在家人强烈的期待里,他是那个“老何的儿子”,只是他没有像关潮那样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是选择去吹风、去散步、去骑车,他不觉得没有目的地的到处乱逛是无意义的事情,但他明白,自己再怎么去触碰,他的内心,依然空洞……
勤学的关潮,陌生的人们,也同他内心的空洞般,感觉这些所思所想,都是一些无意义的“消遣”——所以二人对于“活着意义”的理解开始产生分歧,在关潮那句“你是不会懂的”出现的时候终结,不再有后文。
因为火车,因为友情,因为这里是关潮童年的起始,是童年的终结,也是青春的永恒。他是你指尖感受到的温柔,也是拂过你羽翼的风儿——我是你眼中,闪烁的星辰,也是你梦中掠过的蜻蜓,强大而脆弱。
当我们回头去看关潮,我们会发现,在面对父亲时,他认为父亲不会理解自己;在面对同事时,他认为大家不会理解自己;在面对时间枪带来的幻想世界时,他还是认为,没有人能够进入自己的世界——因为在最开始,他心中的火焰就已经熄灭了。破碎的家庭,破碎的班级关系,在功利的日子里,仅剩友谊的生命之火,也因意外而无法重燃。
所以,空洞存在的意义,其实就是关潮心底一直知道的那个,人与人之间真实存在过的,但无法再去填补的“空”。
当何明烁去世后,这个空洞也随之进入了关潮脑中,开始偷偷地生长,到记忆层激发的那一刻起,不断增生,最终开始影响世界——直到关潮终于开始面对那个他一直不愿去面对的人,承认自己曾经所做的事,空洞所诉说的过去,才真的成为了过去。
第七集,最后一集,所有的画经过记忆与时间的洗礼,开始褪色。回收站的天线对准关潮的所有记忆层——世界末日计时器、小一、大荒谬与K7、时间枪、何明烁、关潮的父亲、游戏机、好劲水、蜻蜓、木棍、陀螺、出租屋……
所有前面出现过的东西,开始一次又一次地闪回,像是大家又一次把前面摆出来的画放到一起,用特定手法揉皱,混在一起,又复制出一大份拓印的画作——答案似乎明确,却又若隐若现,记忆终于彻底失去了自己的顺序,在时间枪的影响下,变成了时间、空间、因果顺序混淆起来的四维空间。
关潮最后真正面对的BUG人,时间枪,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就是一个可以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发生一次”的机会——一切都可以留下来,因为关潮可以重新去选择,可以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一样。
可关潮最后做的事情却是如此的简单,他没有回到过去,而是他选择走向过去,选择将即将撞上何明烁的火车头扯开,随后,那层虚假的、漂亮的、能够让何明烁再次活过来的世界幕布,自然而然地,被关潮亲手毁灭。
因为在这一次,关潮明白了,记忆存在的意义不是让过去重新发生,而是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在今天仍然拥有真实的意义——所以,已死的关潮没有让自己回到过去,而是选择燃灯所选择的“理解、再创造”。
而后,燃灯的光环圆满,它成为了挂在辛酸之海上的能源,它成为了新的灼石,它来到了小一的身上,那个原本只是存在于关潮幻想记忆世界里的小一,最终为关潮留下了一个最荒谬、但同时也最温柔的结果:所有人都忘记了关潮,只有小一还记得他——关潮从此成为了小一的人形记忆物,然后又从辛酸之海里重新被打捞上岸,成为正式管理员。
综上,总共七集的《记忆管理局》所拼起来的东西,其实是一整张结合了记忆里的现实、童年、成年、创伤、后悔、失去、接受而组成的拼贴画——它们不是七种互不相干的风格,而是一种画到最后,你很难说清某种颜色究竟属于哪一幅,某种元素究竟属于哪一幅,它们的沉淀,久到我不确定,当时的你具体,怎样说。
被关潮救出他所幻想所在的小一,记住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关潮。再往前看,关潮又一直记住的,是那个看起来已经被现实遗忘的,在关潮眼里好像全是朋友的孤独的何明烁——一个个已经离开的人,因为现实中还有别人记得他们,所以他们永远没有彻底消失。
而另一个看似已经从所有人的生活里退场的人,也因为关潮仍然记得他,而继续存在于这个故事里。
如一层层记忆层都由关潮产生那样,记忆开始在人与人之间层层传递——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本身就有一部分来自于我曾经记住的那些人。
也许记忆最开始看上去像一种私人财产,我的童年、我的朋友、我的创伤、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过去……
可到了故事的最后,我才发现,记忆好像,从来不是那种完全私人的东西。
因为《记忆管理局》就是这样一部模拟人生“记忆”的作品,所以它才显得那么模糊而清晰——因为《记忆管理局》的故事,本身就在向我们讲述“一个人的记忆里,永远都装着别人的人生”这一件听起来很小,实际上是很大很大的事情。
每一个被他人所记住的人,都会继续去改变下一个人的人生——我们每一次重新想起过去,其实都是过去再次进入现在。
关潮和其他记忆物最大的区别,是他不只是以物的形式“记住了别人”,而是他自己也是真实世界中的记忆,是他与燃灯共同创造的,小一的记忆里的对象。
关潮最开始拼命做的一切,是为了不让何明烁消失,但在故事的最后,真正阻止他自己在世界末日消失的,却是小一。正因如此,记忆才不是一种向过去“索取”的力量,相反,它是一种“把过去交给别人”的力量。
关潮记得何明烁,所以何明烁没有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小一记得关潮,所以关潮也没有从小一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你们见证过我如何追寻《记忆管理局》的源流,所以我也一样,没有从你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正如《记忆管理局》,因为我们记得,所以它,也永远不会消失,金光熠熠。
《记忆管理局》在最后,其实也没有真的告诉我们,记忆究竟是什么,而是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人,是怎样用自己的记忆重新诉说这个世界。
我们记住一个朋友,朋友就不再只是朋友;我们记住一场争吵,它可能会长成一只贝壳;我们记住一次没有说出口的告别,它就可能在很多年后变为蜻蜓,长出一双残破的翅膀;我们看过那么多科幻杂志上的荒诞故事,多年以后,它们又会变成自己人生里真实存在过的宇宙……
所以,记忆,这样脆弱的东西,当然不合理,《记忆管理局》的世界和故事,当然更不需要理由去现实地刻画一个人的人生——因记忆本就不按世界的逻辑生长,它们只会照着人的方式生长,会遗漏,会错位,会美化,会重复,会把无关紧要放大,会把重要的人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所谓“《记忆管理局》到底讲了什么”,其实从来不是这部作品最值得讨论的问题,当关潮在过去第一次获得离开自己的机会时,过去不再需要关潮继续回头,它可以顺着记忆,走到他人的生命里。
因此,当《记忆管理局》被装订起来后,所呈现的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被富丽堂皇装裱起来的商业标杆,而是另一个顽强的“人”,脆弱的“一生”——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所以它才会被有心人记得,被看见,被人用柔劲接住,然后目送到远方。
一盘记录着世界末日的磁带,既有A面,也有B面。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播放自己的青春,却不知道,在另一面里,也同时保存着别人多彩的人生。
我们无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黑盒,但另一个人可以召集一群人,把黑盒里的东西画出来、写下来、拍下来,做成一部动画。
青春的A面,是我记住了一零年代、莫比乌斯环、黑盒、石严、关潮的故事。B面,是我们,记住了这群用热爱创作,同时又磕磕绊绊的人们。
于是,一个个美好人儿的人生,就这样成为另一个人的记忆;而这份记忆,又成为下一个人的世界,同创作者们的过去与现在,共同播放到今天。
这就是我们的《记忆管理局》,我们的——青春AB面。
【36氪-LOFTER】https://www.36kr.com/p/1647123611649
【《莫比乌斯环》】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ZW411A7py
【《黑盒》】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Pt411L7Uo
【《记忆管理局》概念PV】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fq4y1u7nC
【《记忆管理局》正式PV】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ekbYhEpd
【《记忆管理局》短片】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iK4y187Th
【《记忆管理局》】https://www.bilibili.com/bangumi/play/ep4791311
【动画学术趴 717工作室】https://www.bilibili.com/opus/135384451572152647
【动画学术趴 短片访谈】https://www.bilibili.com/opus/461091999385619997
【BIE别的 访谈】https://www.biede.com/false-memory-hishorts/
【“持续性联结”(continuing bonds)】https://en.wikipedia.org/wiki/Continuing_b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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