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我重读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几年前我已经读过一遍,了解了剧情,同时还看了莱姆批评这部作品纯粹是为了伤感和博取读者眼泪而强行设置了一个钟型结构,因此重读前,我自信满满的认为这次我会非常理性的看完全篇,不会再被那些作者设计的内容而难过。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部作品的后劲。这一遍阅读完之后,我甚至比第一遍读完更加难受。好吧,钟型结构虽然是一个为了博取读者眼泪而设计的,但它确实有用,起码对我很有用。
我以为能站在高处俯瞰这个钟形曲线的结构。但当我真正翻开书,看到查理第一篇错字连篇的日记时,我不仅看到了开始,还瞬间看到了结局——一场注定失败的结局。
这种预知了毁灭,却还要看着他满怀希望地往上爬的感觉,比第一次阅读时的冲击力要大十倍。每一句他说“我想变聪明,这样大家就会喜欢我”,在我的眼里,都是一把刀。因为我知道:变聪明不会让他被爱,只会让他看清世界的丑陋;而变回笨蛋,更是对他尊严的凌迟。
重读不是客观的审视,而是一场漫长的、无法按下暂停键的凌迟。
莱姆说得没错,这是一个钟形曲线,是人为设计的悲剧模型。但这就像医生告诉你“人终有一死,这是生物学规律”,这句话在逻辑上是完美的,但在面对亲人离世时是毫无意义的。
这让我联想到了另一部由奥利弗·萨克斯撰写的,以他亲身经历和临床故事而来的书——《睡人》
故事发生在1969年,纽约的一家慢性病医院。 这里有一群特殊的病人,他们像是活着的雕像。几十年前(1920年代),一场叫做“嗜睡性脑炎”的瘟疫席卷全球,幸存下来的他们被这种病夺走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整整“睡”了四十年。他们的身体虽然活着,但灵魂被囚禁在肉体的牢笼里,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按下了暂停键。
一位充满人文关怀的神经科医生——奥利弗·萨克斯来到了这里。他像是一位试图解开诅咒的骑士,但他手里的剑是一种叫“左旋多巴”的新药。 奇迹发生了。 那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雕像”们,突然苏醒了。
对于他们来说,闭眼时还是1920年的爵士时代,睁眼时已经是1969年人类登月的时代。
他们错过了二战,错过了原子弹,错过了父母的葬礼,也错过了自己的一生。虽然头发白了,皮肤皱了,但他们的眼神依然是几十年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
那个夏天,医院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他们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谈恋爱、听摇滚乐、重温活着的尊严。 其中最著名的病人伦纳德,他像查理·高登一样聪明、敏感。他读书、写作,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世界。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幽暗的井底爬上来了。
然而,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一样,上帝给予的礼物是标好了期限的。 药物开始产生可怕的副作用。病人们开始无法控制地抽搐、狂躁、出现幻觉。那扇刚刚打开的大门,开始一点点关闭。 伦纳德拼命地想要抓住清醒的尾巴,他试图用意志力对抗化学物质的失效,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在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大部分病人又回到了那个冰封的状态。
用一句话总结: 这就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人,上帝借给了他们一个夏天去感受爱与自由,虽然最后必须归还,但那个夏天发生的拥抱和欢笑,证明了他们曾经来过。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和《睡人》之间有着类似的结构,只是一个来自想象,一个来自现实。当查理·高登发现阿尔吉侬智力退化,当伦纳德发现自己再次出现抽搐行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将面对那个注定失败的结局,那么,这一场失败的旅途究竟有什么意义?
结局只决定了故事何时停止,而旅途决定了故事是否发生过。
查理·高登和伦纳德,他们都坐过那趟名为“奇迹”的过山车。他们冲上了云端,看见了世界的真相,然后被重力狠狠地拽回泥潭。 结局是失败的吗?是的,他们变回了“傻子”和“雕像”。 但旅途毫无意义吗?
意义在于“看见”。 如果他们从未醒来,他们就不会知道光是什么样子。那个借来的夏天,那个智商 185 的夜晚,虽然短暂得像幻觉,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正如那句诗:“我爱过,也失去过,这远比从未爱过要好。”哪怕最后只剩下黑暗,但他们的视网膜上,已经永远灼烧上了太阳的残影。那份残影,就是他们来过人间的证明。
我很喜欢一款游戏,她叫《光与影,33号远征队》。有不少人怒骂这款游戏是诈骗,是虚无主义,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冒险,是一个披着“拯救世界”的“家庭伦理”,是一个把优秀的主角古斯塔夫强行死亡替换成不讨好的维尔索的垃圾。
或许在很多层面上来说,那些怒骂是正确的,但与我而言,这些缺点全都是优点,我喜欢这部游戏,恰恰是因为它承认了努力可能是徒劳的,但这不代表努力没有意义。正如加缪所说:“原本也是徒劳,但在徒劳中反抗,本身就是存在的证明。”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比廉价的胜利要高级得多。古斯塔夫死了,维尔索我不喜欢,但这群人依然在向前走。 这种虽然不完美,虽然残缺,但依然要走完这段旅程的坚持,反而比一个完美的英雄带着完美的队伍拯救世界,更有一种真实的、粗糙的感动,这款游戏的音乐、演出、叙事、剧情非常完美的展现了我们正在努力为一个可能注定失败的旅途而努力。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当结局注定是失败的,旅途难道就毫无意义吗?
玫瑰注定会枯萎,但这不妨碍它盛开时的娇艳。流星注定会坠落,但这不抹杀它划破夜空时的光芒。
对于我们这些感性的、在理性的夹缝中生存的灵魂来说,过程本身就是结局。我们不在乎那艘船最后是否抵达了彼岸,我们在乎的是,在航行的那个夜晚,海风很温柔,我们曾并在船头,看到过满天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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