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岑很久没来过优希理卡了。他以为这座殖民地首府可能不过是一座小镇,但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港口繁忙、街道宽阔的新城——几乎每一栋建筑都有自己的高墙大院,城市干道宽得能让四辆马车并行。从港区出来,沿着这条干路,便能望见远处的总理府。
彭岑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干道不是皇帝之名。亚提斯是莱南河口巨岩的名字,但他怀疑这更是在纪念那位同名的大公。“虎穴”名不虚传。
彭岑在总理府短暂拜会了总理。总理很客气,但他逐渐发觉,殖民地的一切,比以前更令他感到心烦。庶民官员,依靠另一群庶民的推举,就得以居住于这华丽的总理府之中,挥斥方遒,仿佛一位未受冕的国王。离城时,一位守卫正在以“总理和会议之名”检查往来行人。他恪尽职守,甚至翻开了彭岑衣物的内衬。这让彭岑这个恪守礼节和传统的贵族心里很不舒服。如果殖民地都是这样的僭越和粗野,那么这低下的道德必然招致好人的堕落。也难怪老东家会被诱惑着去夺取那他本已无法企及的祖产。
雅提斯的乡间别墅就要到了。远远地,彭岑便看见了这位令人惋惜的前大公。雅提斯仍未正式宣布退位,但是在大公国的官方口径中,公位已经传给了他的侄子。
彭岑的父亲参与过雅提斯的第一次反叛。起兵失败后,他不得不向帝国效忠。但每每谈到雅提斯,父亲总说,哪怕当时雅提斯只有15岁,他也是一位出众的领导者。尤其在谈到那些当年随雅提斯来到半岛殖民地、后来都发了财的人时,彭岑总能从父亲眼里看到一丝遗憾。
雅提斯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服饰。他身上那件黑色披风,材质可不常见,工艺更是精细。彭岑心里估算一下,差不多抵得上他自己采邑一年给皇帝上交的税赋。
雅提斯见到旧识很高兴,他说:“彭岑,早就听说你要来。没想到你现在都加爵为公爵了,跟我这个大公爵就差了半档,说不定下次见面我也得称你为‘大人’了。”
他带着客套的笑,用那只戴着丝质手套的手狠狠地握住了彭岑的手。宽厚的手掌压得彭岑生疼。“双子保佑,没在普里铎的战场上看到你,不然这次见面可能会有点尴尬。我们上次会面还是在你父亲的葬礼上?天呐。你母亲那时哭得真伤心,仿佛天要塌了。凯瑟琳很挂念她,邀请她来优希理卡住了大半年她才好些。那些日子我也很难过,你父亲的忠诚和勇敢让我铭记并感激。”
“见到您真高兴!雅提斯叔叔。家母让我给您……带来问候。”彭岑张望了一下,宅邸的女主人迟迟没有露面,甚至,连下人都没几个,这让他心里暗生不快。不过他转念一想,也许不是轻慢——听说有一位监察专员抵达了优希理卡,这是个麻烦事。“凯瑟琳夫人,她还好吗?母亲很挂念她。上次她送了一份治疗腿痛的药膏,家母很受用。这次母亲托我给夫人带了一盒坎达螺粉脂,作为回礼。”
在彭岑提到大公夫人时,他注意到老人的眼神开始有点游移。
“这两天管家生病了——殖民地的水一直不太好。我儿子已经带人去处理水源了,这两天可能只有我在家。凯瑟琳嘛,现在在娘家,可能要多待几天。”雅提斯脸上露出讪讪的笑。他瞥了一眼身后:“下人们腿脚还利索,有需要的你吩咐他们就好。不瞒你说,一个家没个女人真的打理不转。”
进入大公宽敞的乡间会客厅,彭岑只觉得气派。他很难想象,在一个远离富饶的莱南河沿岸、处于文明边缘的地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生活品质。雅提斯恐怕比他那真正坐在大公之位上的侄子过得更好。
雅提斯笑眯眯地盯着对面的彭岑。直到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这位大公爵才略带炫耀地开口:
“你对我的财富很好奇——亲爱的彭岑——你得知道一块亟待发展的领地需要的是什么,也得知道战争中人们渴望的是什么。安全,和信贷。有钱的人会更有钱。”
“不过我猜你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务而来,不只是来取生意经。”雅提斯笑容收敛了起来,他翘起二郎腿,半靠在沙发上,啜了一口茶水,用那双灰眼睛继续盯着彭岑,“皇帝应该私下里请你来说和。我和你们一家的关系都相当亲密,皇帝知道。我从不把你们的离去当作背叛——您父亲的忠诚是一笔已经兑付的汇票。后来兵败如山倒,他留在了我的采邑向帝国接着效忠。我也理解没人会跟财富和地位过不去,我不怪他。”
帝国赶走了雅提斯,但失去了主人的土地总是需要照看,虽然不快,但他应该也能明白父亲的苦衷。至于他说的财富和地位,彭岑想,也许这位大公还在为父亲和帝国的协议不快。不过让彭岑有些惊讶的是,他跟皇帝的会面相当私人,没想到雅提斯一开口就说中了来意。
“财富和地位固然可贵,家父和我都更关心旧普里铎——您的采邑的安危。您神通广大,但家乡也得有人照拂。我们的忠诚现在依然可以兑付,殿下。不过您说得对,我确实受皇帝私人之托而来。”
“皇帝打算正式承认您在殖民地的地位,您会是殖民地的大公。但作为交换,白枭宫希望您能正式放弃对普里铎公位的声索。”
雅提斯没有动,像是在思考。彭岑有点不安地小口啜吸着茶水。他其实没啥把握能劝动这位长者。皇帝给的条件在他看来已经很优渥了,但是他估计,雅提斯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份大公的名头,而且在一位大公的“领地”上派遣监察专员可不太礼貌。
彭岑有点难以忍受这样的安静,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双灰眼睛:“您怎么想呢?大人。”
雅提斯跟他对视一下,起身走向门边,向彭岑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来吧,彭岑。家里闷得慌,我很喜欢殖民地户外的清新空气。我跟白枭宫斗了有50年,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稍微离帝国织就的网远一些。”
他们走在庄园的巨大花园中,一场大雾弥散过来,让彭岑渐渐看不清园子的全貌。彭岑紧紧地跟在雅提斯身后,老者的脚步逐渐加快了。
“在我刚……流亡到半岛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那时还没有所谓的殖民地,只有几个零散的定居点。从这里你找得到白霭岛的一切民族,但就是没有把这里当家的人……四十多年,我把几个定居点变成了殖民地,变成了一个大熔炉,所有人都是殖民地人。这一切,你们的那位皇帝和他的父亲都知道。现在殖民地长大了,我要用它拿回帝国欠我的。然后拉喀纳斯专员拿着一堆厕纸,耀武扬威地要把这一切从我这里拿走,就像他们五十年前对我那样。不觉得是巧合吗?又是‘拉喀纳斯’,又是一位普里铎的大公。就像回到了八十年前的滨海省。”
八十年前的滨海,雅提斯应该在说普里铎的失地,历史问题。不过拉喀纳斯?彭岑对他可再熟悉不过了。那位叫德米特里奥斯的拉喀纳斯在林山跟他斗了四年。彭岑好不容易才把这家伙弄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殖民地?
“你告诉我,皇帝认为,属于我的,需要他来确认属于我;他亏欠我的,自此一笔勾销?那我真的不该发动这场席卷普里铎的战争。你们不要忘了!莱南河上,那块同样叫亚提斯的巨岩正看着你们!普里铎人跟泰莎斗了上百年,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悲啊。”雅提斯突然放大了音量,像要把周围的雾振散一样,但只有几只鸟叽叽喳喳地飞走。
说到这里,彭岑认为这位前大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能理解老贵族的想法,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也会把这当作一种耻辱。但帝国治下的普里铎人在这些年的战争中过得并不好,如果能结束这一切,他才能向旧普里铎的封臣同僚们交差。哪怕没有皇帝,自己也希望和平。
“我理解您,殿下。但是帝国战斗,普里铎流血。泰莎不舍得在战场上投入那昂贵的公民军团。跟您战斗的几乎都是普里铎的军团。但现在的旧普里铎,军团难以补员和筹集补给,村庄被焚毁,城市在挨饿。此刻,我不代表皇帝,只代表您的旧部和故交,来求您。请您结束这一切。”
雅提斯沉默了。他们在雾中迷了路,连雅提斯自己也有些辨不清方向。他太久没回过这座庄园了。
“我理解你们。”雅提斯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试图找方向。“普里铎人的痛苦我也知道。我曾经想,如果我的哥哥不曾死,我的采邑——林山、萨洛拉——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在嫂子逼宫时交出公位,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不必这样颠沛流离?”他转过头来,盯着彭岑的眼睛:“但白枭宫的那位皇帝呢?哪怕我承认这一切,皇帝就会把普里铎人当作公民了吗?你的公爵爵位就能传给儿子了吗?林山和萨洛拉就不会和滨海一样变成泰莎治下的一个卑微的省份吗!”
彭岑没敢说话。这些质问,他确实给不了答案。老头说得对,帝国在用软刀子砍下他们这些普里铎贵族高傲的头颅。战争由雅提斯发动的,但一切在帝国的轨道中运行。但那又怎样呢?皇帝给他公爵的荣耀,但是没有给他公爵的权柄。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攥住了。
“莱南河的巨岩正在看你们呢,孩子。我也是一块石头。但我会带你们自由。”
“叔叔,您四十多年前失败了一次,现在这次战争也不轻松吧。”
彭岑艰难地从那种反胃的感觉里缓过来,雅提斯的煽动能力名不虚传。但彭岑更提醒自己要谨记,此刻他有任务在身。
“您的侄子承认了杜尔基贵族的传统特权,那些杜尔基人已经准备媾和了。现在您的联盟还剩什么呢?我敬您这位真正的大公,但是正义是无法保卫一个独立的普里铎的。”
“让那些背信弃义的杜尔基人见鬼去吧。我从未指望过他们。我在乎的是你们。“雅提斯抛出一个提议。”如果我真的给你们自由呢?即使我的事业无法成功,也能兑现的自由。”
彭岑没有说话,他在等,等雅提斯解释。他不知道雅提斯要如何做到,比如,失败之后皇帝为什么要宽恕背弃了誓言的自己,甚至给予他“自由”?雅提斯当然可以把他的公位和祖产押上去,但彭岑还得考虑自己的采邑、爵位,以及他的子孙。
雅提斯终于在雾中找到了一座雅致的凉亭。他邀请彭岑跟他一起坐在这里。
“灾年的每一条人命都是钱堆出来的。泰莎缺静水,每天都在死人。皇帝是在德勒布拿里见你的,对吗?而不是泰莎。”
彭岑刚准备说点什么,雅提斯便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对于帝国这只会算账的蜘蛛,补网比织网贵太多了。连泰莎对它而言都太昂贵了。所以帝国只能依靠你们。但如果你们也开始讲价,普里铎的局势会怎么办?”
雅提斯踱步到凉亭的栏杆旁,向西望去。彭岑也跟着望,他隐约在雾中看到了雅提斯庄园主楼的一角。他没兴致欣赏这些。他有点烦躁,这些他都知道,但这位叔叔到底想说啥?
“前线跟我的军团战斗的,只有三个军团:一个来自奥努米亚,两个都是本地的普里铎军团。你们反了,泰莎几乎只能承认普里铎的现状。除非皇帝连其他战线也不顾了——比如北方的定居点……”
老头子清清嗓子,摆出一副教授的派头来,双手在不存在的黑板上来回比划。
“帝国治下的和平要依靠军团来维持,最近帝国在南方的敌人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已经在拆东墙补西墙,最近,连驻屯殖民地的军团都被泰莎抽得只剩架子。除了你们,皇帝别无选择。他的金库和兵库都空了。”
“我信任您,但是您打算如何说服您的老下属和他们的孩子?您凭什么这么笃定?”
“我不是正在说服他们中的一位吗?你小时候就是一个机灵的小鬼,我敢肯定,你一定会帮我说服他们的。至于我的信源,搞了五十年的政治,我的生意可不只有地产和矿山。”
“您还没说服我呢,雅提斯叔叔。假如皇帝宁肯放弃几处边疆,也要先收拾我们这些背叛者呢?我们不见得能指挥军团。您赌也罢了,还想让我们也下注,我直说了,不是人人都盼您回来。”
雅提斯转身,彭岑看到,那双灰眼睛正温和地看着自己。
“我年纪不小了,彭岑。回到故乡是我唯一的愿望。成了,我拿回祖地,你们成为开国功臣。输了——也得看怎么输。你们不用一夜之间就换上我的旗帜。我们组成一个秘密联盟,你们可以先拖延税金和征发、消极配合;皇帝若继续容忍——他几乎一定会这样做——我们就更进一步……直到拒绝为这场战争流一滴血。这本来也是你们的目的。现在,它也是筹码了。至于军团,那也是人组成的…………”
“我不能。”雅提斯回答得很干脆。“我也不打算骗你。双子在上,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凭的就是信誉。我要赌的是皇帝比我们更早撑不住。你们可以不赌,等着他下次再派一个专员来,告诉你们哪些爵位可以保留,哪些土地应当收归帝国。”
“普里铎人不必再为这场战争厮杀了。我衷心希望,我们最终能一起让普里铎获得自由。不过,哪怕你们不跟我,我也会战斗。就算这次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彭岑陷入了沉默。他感觉自己胃很胀,像是喝了太多水。他有点不安。也许这份提议只是要求他同情旧普里铎真正的主人,同情他的事业?
”啊,看来雾小了。我们回去吧,聊了挺多,也许你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如果你确实感兴趣,你也可以在吃完晚饭以后,跟我去庄园的机要室参观一下。我们爷俩再聊聊。“雅提斯领着他回到了庄园主楼。
“你来时也看见了,这里的日子还过得去。”雅提斯朝不远处的主楼扬了扬下巴。“我谈不上富可敌国,但有些产业。我老了,这些产业也该找几个靠得住的小辈照应了。”
见彭岑依然沉默,雅提斯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商业靠人运转,而皇帝没收不了人的心。”说着,他拍拍彭岑的胸口,然后换了话题。
“我离家久啦,你,我信得过。剩下的时间就好好领略一下殖民地的风土人情。像刚才那样的山雾,在下山时会带山珍的鲜味。不知道你闻到见刀绿的香味没,那东西尝起来叫一个鲜美。离家太久,我也好久没吃啦,晚上咱就在家吃,我去通知厨房……”
他的父亲曾经追随过这个人,输掉了一场反对白枭宫的战争。历史上,不管局势多么糜烂,白枭宫的皇帝总能赢到最后。雅提斯也许可靠,但是世事难料,到最后连他的产业也可能被皇帝没收。
不过,一个从未考虑过普里铎贵族的帝国,难道就能保证他家族的未来吗?而眼下这个人失败后可是在海外重建了自己的帝国。
他仍不喜欢这个殖民地,因为这块土地真的会引诱一位像他这样正直的贵族,然后教他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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