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意味着生命,但不是任何水都能直接喝。这一点里恩茨基很清楚,小时候妈妈就对他讲:生水进,要人命。会要命的水,是未经静水仪式的水。在里恩茨基生活的土地上,水供养生命,静水才供养人类。
今天是里恩茨基作为学徒的最后一天,他仍然在静水间复习那套复杂的静水仪式。据传这套东西已经在整片陆地上流传了数十万年,每个地方的仪式都不同,比如有些地区需要特定种水,而有些不需要。但当地的水源一般只能用当地的仪式,这些特殊的工艺也正是各地工匠的骄傲所在。今天要完成仪式的最后几个步骤,完成后静置一月,水就能喝了。工人正在加热池水,池水不多,在底部积了一层。此时,里恩茨基踩在一座木制脚手架上,脚旁备好了几麻袋的豆渣、谷壳、秸秆。提起,扛住,倒入。一袋,两袋……最后一袋。喘了一大口粗气后,他随手将最后一只空麻袋扔下脚手架。
水少,温度上升很快。温度合适,时间正好,他抬手示意,工人很快就停止了加热。等待冷却时,水汽氤氲,他的思绪也跟着被带走。从他记事起,村里就总有传言:又有某位口渴的旅人饮用了煮沸的生水,横尸在村子不远处。所以当父亲知道他被选中作为静水学徒后,他每次跟那些老伙计见面时都像一只公鸡一样仰起头。毕竟甘洌可口的静水离不开一位成熟的静水工匠,而没人能离开静水。里恩茨基自己也以能提供安全的水给大家为傲——不过,如果手上能少生些血泡就好了。
搓了搓被粗麻磨得有些痛的手,里恩茨基的目光转向他腰边一个木制的大水桶,又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师傅和工人就位。“雾气完全散开了。”他喃喃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小心地确认自己脚已经踩实了,稳稳地端起水桶,把桶内的水整桶倒入下方静水池。一秒、两秒……水桶不再滴水。“种水,这就加完了。”他心想。“水料要搅拌均匀,让伙计们动起来吧。”他双手扶着倒空的水桶,将它落回脚边,操起杜尔基语那黏糊的发音指挥工人们进行搅拌。
师傅在旁边默默注视着一切。水中,固体物质随搅拌升腾,沉降。一股青草香伴随着水体发散出的特殊腥味扫过里恩茨基的鼻腔和喉咙,他感觉嗓子有些干涩。“对了吗?”他犹豫着将手拢作喇叭状,却没喊出来。“哦对了对了!”他全身紧绷,大喊着让工人停手。搅拌停止,但水中的物质仍然在缓慢翻腾,散发出相似的味道。鼻子就是静水工匠的秤,一个合格静水工匠应该仅凭借鼻子就能知道一池静水的好劣。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抚摸了一下下巴上残留的几根花白的胡须,转过身去,离开了静水间。里恩茨基没有追他的师傅,他看着工人们将水池封盖,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爬下脚手架。他落在袋子上,若有所思,“静水就像种小麦:生水如土地,静水如粮食,种水如…种粮?对得真烂,我也许更应该去瓦林汉读点修辞。”
米莱奇诺夫打了个喷嚏——这位就是里恩茨基的师傅。他已经从静水间返回了存放种水的种水房,正坐在种水房门口的一口半身高的大缸跟前。缸上有一个木制案板盖住缸口,案板中间摆着几份台账,右侧则摆了一碗水。看到里恩茨基出现在他面前,他花白的眉毛在台账上方挑了挑:“来啦?东西放好了吗?”
里恩茨基粗声嘟囔着:“收好了……”他咽下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师傅,袋子和桶子都是神圣的,还有跟水有关的一切。保持敬畏,您天天黏在嘴上,我可不会怠慢的。”
米莱奇诺夫满意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今天这一成的量没问题,一整批的水我也可以放心给你了。过几年我也退休了,村里的水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担此重任的。”
里恩茨基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张着大嘴,几乎要喊出来:“师傅,哦天呐,师傅。真的吗,我出师了?谢谢您!感谢…”
米莱奇诺夫摆了摆手打断他,但其实嘴角早就飞到耳根了:“好了小伙子,少拍马屁。”他指了指手边的种水,“种水喝了,你出师了。我给你批半天假,你应该想跟家人朋友聚一聚宣布一下这个好消息。”
年轻人肉乎乎的脸上泛着红晕,米莱奇诺夫看他徒弟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年轻人的双腿看起来却想要离开。里恩茨基在地上笨拙地转了两圈,最后像一只试图跳芭蕾的公牛一样离开了这个种水房。几秒后,从台账和水碗之间又塞回半个脑袋,这脑袋只扔下一句:“谢谢师傅!”后再次失踪。
“别喝太多酒,明天可没有假期!”米莱奇诺夫高兴得搓了搓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水缸上,他又看到那碗水。“里恩茨基!种水!你还没喝呢!”但只有些许回音从这个房间的壁面传回到老工匠的身后。他摇摇头开始整理手上的台账:“冒失的小子!没喝种水怎么能算静水工匠呢!”回应这位老工匠的不再是身后的回音,而是一串密集的脚步声。
轮日西斜,其温和的光泽渐渐退场,天幕逐渐被双日生硬的蓝色阳光覆盖。双日依然闪耀,落到地面的光却暗淡阴沉。米莱奇诺夫从屋内向外望去,借着那层光,他辨出了门前的人影。这是一群士兵,为首的是一位在一群男人中显得个子不高的壮年女性,另一位满脸陪笑的中年女人在她旁边用黏糊的杜尔基音调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女兵没有理会那个中年女人,只是跟旁边一位身材高大的士兵用奥努米亚的方言说了点什么。那个士兵低下头,俯视着老工匠,略显笨拙地说着杜尔基语:“老工匠,向您致意。我叫扎伊采夫。我们是帝国第十六军团,‘奥努米亚之鹰’。”他手心向上,伸到那位女兵前面:“这是我们补给旗队的旗队长安娜。我的军团奉命驻扎于此,按照帝国法律,我们需要您为我们提供必要的补给。”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满脸谄媚的中年女人,“这位‘头人’说,我们应该找你。”
那个头人一脸赔笑地挤到米莱奇诺夫和这位旗队长之间:“旗队长阁下!我们的静水储备,见底了呀。您可以看看,我们的缸里都是空的,下一批静水的仪式刚结束,到能喝至少还要等一个月呢!”
旗队长安娜没说话,扎伊采夫凑到她耳朵旁低声说了点什么,安娜摇摇头,摆手让士兵们散开。士兵们隐隐将那口支着木案板的水缸围起来,米莱奇诺夫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试图从那个旗队长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眼睛藏在其华丽的头盔之下,深不可测。在她示意下,扎伊采夫独自走到角落,抬手敲了敲那里的缸子,缸子发出沉闷的声音。“请您解释一下这个,头人。”角落中,他不甚熟练的语调和缸子的回声一样沉闷。
那位头人站在案板前的场地中央,心虚地跟安娜对视了一下,随后求助似的望向木制案板面前的米莱奇诺夫,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
“旗队长阁下,请给我你们的军需品单,我来看看有什么我们能做的。”米莱奇诺夫依然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他需要镇定下来。
一张草纸被放在案板上,上面有潦草黑字和一枚红色蜡封。
白纸黑字,写了多少就是多少,老工匠知道。军团要全村一个多月的产量,放作平时他们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今天,在叛军刚走之后?将全村人的鲜血和静水混在一起也凑不够。
米莱奇诺夫嚼了嚼嘴里的空气,低着头说:“我们没有这么多静水。”
扎伊采夫弓着腰耳语,而安娜就这样盯着米莱奇诺夫。工匠叹了口气:“最晚什么时候给?”
安娜吐出了这个生涩的杜尔基单词。这超出了米莱奇诺夫的预料,他注意到,扎伊采夫也被震惊到了。不过如果安娜听得懂,他就直接跟她说:“……我们做不到,长官。我建议您直接去附近的…...”
扎伊采夫回过神来,有些生硬地打断了米莱奇诺夫。虽然看得出他仍试图表现得耐心些,但他似乎不打算聊这个。“我们只认军需单。这些钱不够,军团可以加价。”他向安娜望去,安娜点头,他继续讲价:“一金币换五桶静水。”
“你没有理解,年轻人,没有那么多静水。这是我们的台账。我们不吃不喝也凑不够这么多。”米莱奇诺夫觉得有点恼怒,他其实想说“让我直接跟你们长官谈,”但他心里没什么底。他把台账递过去,扎伊采夫拿到之后快速翻阅了几下,又递给了安娜。
安娜抬手,几个士兵从队伍中出列,在整个种水房中一个缸子一个缸子查验,扎伊采夫守在头人和米莱奇诺夫面前,像一座山,米莱奇诺夫有一种插翅难逃的感觉。种水房不大,查验很快结束了。在安娜的授意下,扎伊采夫接着进行交涉。“加上这些水就够了,匠人。一金五桶,我们带走。”
“这些你们不能带走,长官。这是种水。”米莱奇诺夫站了起来,哪怕面前是白山,他也要爬。他两手撑在案板上,面部肌肉紧绷着:“种水都在这里,我们每做一批都要用一整缸,拿走之后,我们不仅今天没水喝,整年都没水了!”
双日的光有一瞬划破了头盔的阴影,米莱奇诺夫在对视中看到她的暗蓝色眼眸,然后这双眼就重新披上阴影、转向高个子士兵。这回米莱奇诺夫听见了,安娜用奥努米亚方言,似乎下达了什么命令。
不过他没听懂。安娜说的是:“扎伊采夫,你去付钱。小伙子们渴得很,快去快回。”
安娜抬手,几个士兵越过米莱奇诺夫,向他身后的水缸走去。
“您不能这样!这是种水!”扎伊采夫身后的房间响起嘈杂的喊叫。他旁边的头人几乎跑了起来,试图跟上扎伊采夫的脚步。她额头上全是汗,三步一回头,又恳求一般摆出祈祷的手势,试图让扎伊采夫做点什么。
扎伊采夫没回头,口中挤出杜尔基单词:“不会有事的,头人,做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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