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客人,你的落锚黑啤酒还有松仁面包到了。还有……毛巾……”
锐矛酒馆的二楼依旧冷清,电风扇吱嘎吱嘎转着,巨魔老板端来两杯啤酒和一碟面包,皱眉斜眼看着血精灵对面的人类,那老兵满身满脸污秽,翟秋灵是扛着他过来的,正奇怪这人什么来头时,翟秋灵点头答谢:“谢谢老板,一大早还来麻烦你。”巨魔“嗨”了一声,挑眉道:“要是人多你们就不来了不是!?行了,你们聊吧聊吧……”走时在人类背后哑说了句“通知了”后便独自下楼去了。
“大哥……先擦擦脸,吃点喝点。”翟秋灵递上巨魔送来的毛巾,人类老兵犹豫了下才接过擦脸,在粉丝见面会上,这位人类老兵被围攻了,翟秋灵原本为避免多生事端,便匆匆钻到临边的巷子里离开了,谁知走了不到两个背巷口子,一道黑影从翟秋灵面前掠过,正中一旁的猪圈里,三五个兽人拂手嘲笑而去,在猪圈里蹒跚爬起的正是人类老兵,原本翟秋灵也只是哀叹一声后一走了之,岂料刚转身就听到老兵趴在地上粗喘大气恨恨道:“我沃斯特·赫兹以国王的名义起誓,你不得好死!”
“嗯!?沃斯特·赫兹……沃斯特·赫兹……啊!?《这里的湖畔静悄悄》里那个来自阿拉希盆地的人类战士就叫沃斯特·赫兹!难怪他会在粉丝见面会上叫板,啊……是他!?不会吧……我的天,这么巧!?但这倒是说得通!那么……”翟秋灵心中推理,感觉老兵或许会知道一些内情,又想到这边的锐矛酒馆丧钟提过安全,就边打听边搀扶老兵来到了这里。
沃斯特接时悄悄犹顿了一下,沉口气擦起脸上的污秽:“额……谢了……你为什么救我,血精灵。嘶……”他面上有伤,口齿吐音略微不清,眉弓显然是磕破了,毛巾碰到血污时人类老兵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翟秋灵咧嘴道:“哎呀……人类大哥疼不疼啊……你……你在书店门口为什么要那么说……”沃斯特听后摆了摆手道:“哼……又是一个书迷……抱歉了,咱们不是一类人,告辞了。”
翟秋灵赶忙道:“别别别……大哥……我不是书粉儿,我只是一个好奇的人,那本小说我只看了一点,又听你在台下那么说,我就是好奇真相而已……”沃斯特不屑道:“哼……真相……什么狗屁真相……有人在乎吗……”
翟秋灵心中一酸,她料定眼前的老兵肯定是受到了战争的创伤,脾气古怪易怒是常态,但如此如豪猪人外壳的人内心大多是柔软的,便温言道:“至少我在乎啊,大哥。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到底在那赤脊山都发生了什么……”沃斯特见对面的血精灵眼神真诚,叹了口气道:“我这半边脸,就是在赤脊山留下的,那天……那天真是……绝望……我们都以为那只是个人类法师在作祟,谁能想到……唉……都是一些陈年往事,只不过那小子太过可恶,非要编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
“哪些啊?难道去往湖畔镇增援的人不是……一个男矮人战士……一个男德莱尼圣骑士……一个女暗夜精灵德鲁伊……一个女侏儒盗贼……还有那……什么连的老兵们。”翟秋灵凭着记忆罗列书中的人物,有意引导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改编,沃斯特将毛巾甩到桌子上,冷冷地道:“是一女德莱尼圣骑士还有男侏儒盗贼。”
翟秋灵心中一惊,脑子里思索着:“啊?女的?卡维尔是女的?梅尼斯恩是男的!?那……那……我的至尊天神啊……”嘴上问道:“那温奈希尔是男的吗?”沃斯特沉默了片刻冷笑道:“这就是我最恶心他乱改的其中一个原因,古木老师确实是个女性不假,但是为什么要把卡维尔改成男的,还要给她们加上一段狗血的恋情!”
翟秋灵颜艺大方,碧瞳如钟摆,咧嘴道:“哎呀……这……这……确实不尊重人了,还是……一帮献出生命的英雄……”沃斯特喝了一口啤酒,哽咽道:“而且还把冰刃改名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却是这种待遇,别人改名改性,就要让我顶着真名在书里显眼!”翟秋灵心中哑然吐槽:“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去找作者理论的吧……”面子上却一副同情的表情安慰道:“老兵,别伤心了,喝点酒,至少能痛快一些。”
三两杯啤酒下肚,老兵的话匣子也打开了,翟秋灵坐在对面细细聆听,她虽然没有看完小说,但是听着沃斯特的诉说,与她已阅的内容进行了比较,其实小说的走向与老兵诉说的相同,只不过人物性别与一些细节确实有出入,梗概就是在黑龙祸事后,联盟的赤脊山地区面临着黑石兽人与豺狼人联合入侵的危机。暴风城无法及时支援,但又不能让湖畔镇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所以便从各方同盟种族里抽调出了五个人去支援,到了后来发现那背后是黑龙的阴谋。
“你看,血精灵,这就是基沙恩长官留下来的红头巾……”沃斯特将肩甲拨起,大臂的甲扣解开后,翟秋灵看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略有褪色的红布绑在人类的大臂上,然后边解开包裹大剑的布套边说:“这是大法师赛欧克瑞图斯赠与我的……”麻布展开,里面绑着两把武器,翟秋灵看着桌上的武器,一眼认出并脱口道:“书中的‘龙牙之击’!?”
“没错,这个那混蛋没有瞎编。”人类拔剑出鞘,龙牙之击剑身极长,双刃对称展开,边缘呈闪电状的折角,不是锻造的曲纹,是淬火时以某种失传的手艺自然逼出的形。老兵称挥舞此剑时,风过齿锋会发出极尖的哨音,仿佛剑刃本身有喉,护手是蝙蝠翅翼的模样,乌金色没有铭文,但握上去的那一刹那,掌心会生出一种被什么古老意志轻轻搭住手腕的感觉。
沃斯特抚摸着剑说他第一次用这把剑砍豺狼人时,剑刃斜切过半截木盾,连带着把盾后的手臂一同卸下来,而他本人还没反应过来。矮人温格尔拍着他的背说:“你小子还懵着时,剑已经替你做了决断。”翟秋灵又注意到另一把造型奇特的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刀,这种剑型在熊猫人的岛上倒是稀疏平常,没想到一位岛外的人类,在迷雾未开时就有了这种剑型的武器,以为是小说作者借鉴熊猫人的武器类型用来猎奇博眼球的杜撰。
这把兵器的外形与龙牙之击截然不同,它单锋微弯曲,刀锋一侧被打磨得极薄。刀柄重新缠过皮绳,旧剑镡被熔成护手,光看刀身虽已黯淡无光,却能看出是两截不同时期的铁拼在一起,接口处没有掩饰,像是故意留下的疤。
翟秋灵认出了这是小说里提到的沃斯特的另一把武器,小说里这原本是人类老兵背的一把灰剑,陪他从阿拉希去往的湖畔镇,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历,就是一把军械库发的、磨钝了再淬的普通铁剑。在赤脊山桥外撬巨石救奥斯洛时,剑身从中间崩断,被救下的奥斯洛养伤期间,把断剑要了过去,用外域矿石重铸了剑身,断的地方变成了刀背上的一道弧度,失去的剑尖换成了向前的倾锋,并取名天塌之击。
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翟秋灵没问,反正小说里解释的是雨夜里石头底下压着的奥斯洛,整个人都崩溃了,感觉像是天快塌了,故此取名为“天塌之击”。
翟秋灵趁着老兵喝酒时插嘴道:“老兵,那你为什么会在这边呀,不会是特地追过来质问的吧……”沃斯特摇头道:“确实不是,我自那场灾难后便四处漂泊,其实我想去熊猫人的岛上看看的,听说那里对我们这些岛外人很友好,血精灵,看你的打扮,你是加基森本地人吧,你不懂,那边祥和安定,我觉得我可能会在那里终老。”翟秋灵心中莞尔,嘴上却问:“那你为什么没去呢?”沃斯特叹了口气:“你一个血精灵,还是加基森的血精灵,肯定不懂联盟了,我是个老兵,已经没有了价值了,当初征兵去岛上被刷了下来,现在想自费,因为服役过退伍了,各个方面都卡指标,要真的过去,我也打听过,各种途径的费用我都承担不起,现在的我在奥丹姆那边做一些零散的活,来这边进货正巧碰见了那傻缺写书的,该死,好巧不巧的,非要我碰上这个人……真是见了鬼了。”
“噢……这样啊……”这时候翟秋灵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了一声:“那,老兵,你自那以后与温奈希尔·古木还见到过吗?也没有书信往来?”沃斯特摇头道:“没有,古木老师只说有事先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对她我只听镇长说过,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德鲁伊,是泰达希尔那边发来的消息让她紧急回去,剩下的我就不清楚了。”翟秋灵道:“那书里写的那些信都不是真的了……”沃斯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淡淡道:“我不是很清楚,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哼,我的痛苦让那该死的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真胡扯!好了,感谢你背我来此,我该走了,生活还要继续,不管你信不信,希望我的不幸不要发生在你的身上,你的善良老兵我谢了,祝你生活幸福,血精灵。”老兵皱了皱眉头,将兵器重新收好背在身上,从兜里掏出一袋子铜币,翟秋灵赶忙拦下道:“老兵,这些我请,不用你,而且加基森不让使用外面的货币,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沃斯特听罢颠了颠自己手中轻瘪的钱袋,点头转身离开,口中的“谢谢”声音极小,让翟秋灵听成了“玉米粥欠你人情”。
听到楼下门铃叮铃一响,翟秋灵长吁了一口气,开口道:“人走了,出来吧,丧钟。”停顿了一小会儿,楼梯口的装饰画浮动,丧钟的身影缓缓出现:“竟然被你发现了,是我疏忽了什么吗?”翟秋灵歪头莞尔:“我猜的,诈唬一下,没承想竟然被我猜中了。”丧钟愣在原地片刻,苦笑吐槽:“原来是疏忽了你会诈人……”
就在此时突然酒店外一阵吵闹声,两人相视一眼,来到窗前查看,外面的大街上从西面涌来一堆人,翟秋灵一眼便瞧到人群中的一个锦鱼人高出其他人半身的高度,拄着根铁棍洋洋站着,正是教坊里的葛韫碇,两人正奇怪为何他这么高时,人群离近了些才发现他站在一个带有滚轮的木桶里,有人在前面拉着他,水溅出来旁边的人也不管,只顾得跟着人群起哄,“卧槽!孟塘雨……”翟秋灵碧眼睁圆,她一眼就看到了绑着葫芦的龙麝棒,巨魔在人群里一脸的自豪,拥护声响起他也跟着一起,有时甚至还自由发挥几句,至于是什么内容两人在屋内听不清楚,而在不远处,沃斯特穿过葛韫碇的人群,默默无言艰难横穿,只留给翟秋灵一个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巷道阴影里。
人群路过酒馆时,翟秋灵和丧钟沉默静观,待走远后丧钟哀叹一声,率先开了口:“秋灵,你知道他原来是萨满祭司吗?”翟秋灵“嗯”了一声,丧钟又道:“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大地之环吗?”翟秋灵摇了摇头,丧钟顿了顿,道:“唉……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很容易就被他人的言行煽动,这点一点都没变……唉……”
“唉……我说了你可别往外说,起因就是他在大地之环萨满会议期间公然刻了一根论点图腾插在留言地上,导致他把他的家族还有大地之环都得罪了。”
“那是大地之环萨满开会时的一个环节,就是各个种族各个地方的萨满聚集在一起时,把自己最近的心得或者困惑刻在一个木头图腾上,然后插在一片空地上,元素在开会期间挑出一些图腾出来让大家讨论,缪缪他那次就好死不死的写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什么话能同时得罪两个势力,孟塘雨他……写的什么……”翟秋灵眉头一皱。
丧钟猛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元素将降大任于大地之环恶齿氏族鄙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赚不到名与利,温饱亦难,然后还出不去。”
“卧槽……”知晓熊猫人文化的翟秋灵瞬间明白,无奈苦笑,“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这些了?原文可不是这样的,他改编后要表达的意思……哎呦,这样引经据典的阴阳人也是真够损的,最后还相当于直接贴脸骂了。”
丧钟道:“或许他那个时候还小吧,以为写个熊猫人的文言体别人看不懂,但是元素懂的,熊猫人也有侍奉元素的萨满,我就听说昆莱山以北就有一些本地人叫‘出马仙’的萨满,也是非常厉害的,元素常与他们沟通能不知道他们的文化吗?唉……如今看来……他还是曾经那个少年呐……”
翟秋灵问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他了,何不出去一见呢?”丧钟摇头:“还不是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们平安地离开这里,他……有机会的……话说……早晨的港口发生了一些骚乱,苏玥家的现在非常火大,看样子污手党那边也不消停呢……”翟秋灵挑眉奇怪道:“哦?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丧钟道:“还不知道……但看样子……是郭雅夫人的可能性比较大。”翟秋灵心中好奇,又问道:“她?何以见得!?”丧钟道:“我的情报显示,今早在港口内负责记账的人员遇害了,苏玥家的瑾萌发现了潜入账房里的人,她是塔纳利斯出了名的刺客,但人从她手里滑了,能有这种本事的人不多,现在的情况下去苏玥家港口账房的人,极大可能……”
“是郭雅夫人。”翟秋灵抢答道,丧钟点了点头,忽然皱眉道:“诶……你今天怎么这一身打扮……”翟秋灵笑道:“虽然他们暂时放过了我们,我出门也尽量能低调就低调了。”丧钟突然语气放松了些,打趣道:“就你这小模样,打扮成乞丐也不像啊,太干净了,谁家平民能奢侈到染这么漂亮的头发。”翟秋灵心中一突,咧嘴笑道:“那我也不可能剃成个秃子,那不更扎眼,差不多意思得了。”
丧钟耸肩道:“那你急着找我来……不会只是让我看你这一身打扮吧!?”翟秋灵摆手道:“当然不是了,是找你来付钱的。”丧钟奇怪道:“嗯?你让酒馆老板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替你付钱?”翟秋灵摊手道:“今天出门急没带钱嘛!而且我估计你也听到了,刚刚那人类男是谁也不用我说了吧,这次请他吃东西也不是没有收获,回头我还给你。”丧钟红颜朝天一番,丧气道:“秋灵大姐,你跟巨魔赊账就好了,这种小事还非要让我单独跑一趟,你知道我有多忙吗!?我们不像你们,是不用睡觉的好不啦!?”翟秋灵赶忙抱歉,与丧钟出了酒馆。
来到街上,丧钟依旧潜行,在一条暗巷里翟秋灵问丧钟要去哪里方不方便一起,丧钟说不太方便。两人正要分开,丧钟突然叫住了血精灵,她显身往一边的台阶上迈去,朝外面指道:“你看,那边是通往暗金教的去路,已经被污手党的给管控盘查了。”翟秋灵听后心头一紧,看去路口的食人魔和豪猪人打手正在路口挨个搜查,车子与人都排了长长的队伍,丧钟背靠在墙面,问道:“看样子早晨港口的事让瑾萌大为关火,这种排查在污手党这边可不多见呐。对你有没有影响?”
翟秋灵叹了口气,道:“那肯定了,虽然他们说了暂时不与我们计较,但是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很有可能波及到我,要是认出了我来,不管有没有关系先把我囚了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这可怎么办啊……要不……丧钟你能不能帮我偷偷溜出去,可不可以走昨天的你们刺客的地下网。”丧钟疑惑地转头吐槽:“大姐,那次带你去我已经担了很大的风险了,还让地精三兄弟全折在竞技场里了,再带你去我很难保证你能活着出来,”
血精灵的回话让丧钟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道:“这个时候去找她也不太靠谱……要不这样吧,你跟我走,我今天的任务那儿有暗门通往暗金教那里。但是你一定要按我的指示行动,别搞砸了我的任务。”翟秋灵拍拍胸脯道:“放心,保证听从指挥。”
两人朝西七溜八拐的,专挑背阴的小巷走。即便今日晴空万里,在这里加基森的天光仍被两侧土黄色的高墙挤成一条窄缝,翟秋灵跟着丧钟绕过两个堆满空酒桶的死角,又穿过一扇半嵌在沙墙里的铁栅小门,眼前豁然一亮,一座灰扑扑的剧院后墙矗立在前,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破旧戏箱和卷边的背景帆布,几个保卫模样的地精蹲在台阶上抽水烟,烟雾混着后厨飘出的油腥味,在阳光里泛着蓝。
丧钟碰了一下血精灵,指了指一旁,翟秋灵瞅见剧院东侧紧挨着一栋三层会所,外墙上嵌着一排窄长的彩色玻璃窗,楼下的后门处立着两个穿貂绒马甲的豪猪人守卫,背上的棘刺刮着墙纸“沙沙”响。
“就这儿。”丧钟压低声音,背贴着剧院后墙往西侧绕去,“会所正门和侧门都有人,北边那扇后门直通走廊,守卫换岗有……有……熊猫人的计量单位是……啊……一盏茶的工夫。”
翟秋灵皱眉无奈点头苦笑,跟着丧钟猫腰摸到剧院侧门。门是厚重的旧木料,铜锁生了绿锈,丧钟从膝盖上抽出一根弯曲的铁丝,在锁眼里拨了十几下,门“咔”地开了一条缝后,她又把铁丝又插回了膝盖上,翟秋灵咧嘴“嘶”了一声,丧钟轻声阻拦:“嘘……没事的,我们被遗忘者的常规操作了,跟着我……”两人闪身进去,后厨里几个帮工正低头卸面粉,谁也没注意闯入的两人。
丧钟从楼梯间的杂物柜里拽出一套灰扑扑的剧院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扔了翟秋灵。“帽子戴上,头发全塞进去。”丧钟从墙边顺了柄扫帚提放到血精灵的身边。翟秋灵飞快套上短褂,把红发挽成小髻塞进软帽,只露出额前几缕碎发。两人一人装成杂役一人潜行,从后厨折上二层,迎面便是剧院后方的钢铁廊道,翟秋灵闷声听着丧钟的指引走,管道转弯处有一扇半开的检修窗,外头正是剧院天桥,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头更低了三分,心说这要是被人抬头看见,会不会被误认为是一名清洁工贴在管子上做保洁呢?
“过了这道梁就是会所后走廊。”丧钟停在管道接口处现身,用膝盖顶开一道铁栅,翻身下去时衣角都没掀动。翟秋灵学着她的样子落了地,鞋底触到走廊地面的猩红绒毯,软得叫人发虚。会所后走廊两侧的壁灯是沙狐造型的铜座,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丧钟没多逗留,贴着廊柱阴影朝前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把翟秋灵往柱子后一拽。
拐角处两个穿貂绒马甲的豪猪人守卫晃过去,嘴里嘟囔着港口的事情,语气不善。翟秋灵屏着气,等那脚步声远了才从柱后探出半张脸来。丧钟朝她比了比走廊尽头一扇嵌彩色玻璃的房间,那门半掩着,隐约有水烟味和压低的谈笑声漏出来。
“你的任务是那里?”翟秋灵贴着丧钟耳语,气声压得极低。
丧钟没回头,只伸手从身后摸出一把极细的剔骨刀,刀尖朝下,紧贴廊柱朝那扇门移去,口中轻道:“走……”
翟秋灵正要应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咚、咚、咚”的木杖点地声,一个锦鱼人老侍从托着银盘从楼梯口踱来,佝偻的身子把路堵了大半,银盘上几只铜杯和果碟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磕碰,叮叮当当地响。丧钟眯眼思索,翟秋灵心下一横,反手抓上了墙边一根铜质烛台,在对方经过的刹那猛地转身,她运气下盘,另一只手拽着丧钟蹬墙上了房梁,烛台底部被她用力扭倒飞了出去,“当”地磕在锦鱼人的银盘边缘,满盘的酒杯与果碟飞了起来。
“哎哟……”那锦鱼人慌忙去抓空中的杯盏,银盘“哐当”一声歪了,酒浆洒了一身。在梁上的翟秋灵趁乱把身子往梁中隐了隐,侧身闪进门上的斜撑后头。丧钟回头瞪了她一眼,随即如影子一般也滑入了翟秋灵的身后。
门后的室内灯火通明,装修得富丽堂皇,一侏儒坐在软绒的银色大沙发上。那是一个极具异域风情的女侏儒,身穿一袭裁剪得体的翠绿色长袍,领口和衣摆处镶着精致的金边,暖黄的肌肤,在水晶灯下泛着神秘的光泽,她的一双大眼睛如同纯净的蓝宝石,画着妖娆的淡紫色眼影,肉感短圆脸上,五官小巧精致,眉宇间奶凶奶凶的表情下透着难以掩饰的自信与骄傲。
“哎呀哎呀,邱羽老师真会说笑,那些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我们只是认识,但是……不熟的。”女侏儒呵呵乐道,掩嘴的姿势,仰身的幅度,还有笑声的长度都好似特意设计的一般,优雅、恰好、体面。
女侏儒面对深紫色皮肤的暗夜精灵挺直腰板,拂了下金茶色翻领大衣,扎紧腰带,故显出颀长身形,翘起二郎腿“噢”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正经道:“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没必要跟我打官腔的。”照片上一名女侏儒与一名人类男性在床上亲密搂抱,而那侏儒正是暗夜精灵对面的女主人。
“咳咳……唉……逢场作秀罢了,额……邱羽老师……您来这边是……”女侏儒尴尬地挠了挠头,她那一头如火焰般热烈的亮粉色头发,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斜插着几根色彩斑斓的紫色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暗夜精灵放下照片:“我是来公关的,我现在需要知道你和他具体到了哪一步,这样我也好做预案。”接着又翻开了一个小牛皮口袋笔记本说:“听说了吗?古姆伯特·汐琳今天被污手党的带走了,明天就要上法庭宣判了。”女侏儒微微偏过头,嘴角抖动了一下,她深呼一口气,嘴角又恢复了迷人的弧度:“知道啊,与我有关吗?”
暗夜男立马瞪圆眼道:“对!就是要这种感觉!他的自甘堕落与你毫无瓜葛!他写那些下流的东西也是为了博人眼球!他玩弄你的感情也是他劣根的体现!他的……他的……总之!你要与她划清界限,我的素沙精灵!下半年还指望着你的新专辑冲年冠呢!可不能因为那个斯文败类坏了咱们的前途!”
“她就是素沙精灵!?加基森的爱豆!?”翟秋灵轻声惊讶,丧钟奇怪道:“你知道她?”翟秋灵道:“咱们来加基森的路上时我看过一本小说,那里面有提到她。”丧钟恍然道:“啊……对!你在奇美拉上看过《沙中孤岛》,那本书的作者今天被潘诺穆斯家的执法官给带走了。”翟秋灵问道:“为啥啊!?”丧钟刚想回答,就听到门突然被撞开,一个鸦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鸦人嘎嘎乱叫,高得像一截被风削尖的枯木,他微微偏过头,弯钩似的喙尖端黑如焦炭,基部却渐渐过渡成温润的象牙白。头顶那簇羽冠忽地竖起,又缓缓伏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羽毛,它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指节是赤裸的爪,弯曲,锋利,正把玩着手上的金色蟾蜍摆件。他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二人,琥珀色的瞳孔缩成针尖,里面没有情绪,只有漫长的、属于天空的冷漠。
“唔噢……这就是加基森年度最佳作词作曲奖的获得者,暗金教响当当的窃歌者,卡里姆多南部社区最能写出引人入胜同人文的欧吉姆·镀羽老师吗!?”暗夜男突然起身神经起哄。
“呵呵呵呵呵……平常看你挺一本正经的呀街头调查员,怎么今天这么兴奋……”鸦人阴笑着走近两人,紧跟着后面又走进来一矮人,骂骂咧咧的把门关上。
矮人的三声脏话让素沙精灵哑然失笑,矮人摊手道:“我真服了!这帮人是整天没事干吗?干嘛跑到这边撒野!”鸦人坐好后道:“说吧,底下闹腾什么呢!?”
矮人不忿地喝了一口酒,抹嘴道:“就是一帮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散街溜子!在一个锦鱼人的带领下在剧院广场那吆五喝六的高谈阔论,一帮沙哔!”
梁上的翟秋灵和丧钟会心对眼,心中都想着葛韫碇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细细听那矮人诉说,越听越嘬牙花子,那矮人诉说,葛韫碇在剧院的广场宣讲,内容大致是什么加基森人环境脏乱差,根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城镇人口素质低下,对比藏宝海湾那几乎没有垃圾桶,也没有环卫工,但依然干净整洁,以此论证藏宝海湾的人民高素质,而且这是在现有环境下加基森人短暂很难赶上的;还有藏宝海湾的工程学从业者都是“匠心入魂”,并把这种为了一项专业“一生悬命”奉为人生的金规铁律,而这点上加基森制作的产品则粗制滥造,低劣入门;再有现在加基森没有了传统的文化与建筑,要说起来地精最好的传统建筑风格还要看藏宝海湾,什么香草盛世在藏宝,永烁风华在沼桨。
“不是,据我的了解,葛韫碇是咱们加基森本地人,现在藏宝海湾留学。”暗夜精灵男说道。
“啊!?我踏马……诶!诶!他一本地人!对家乡这么大意见!?怎么还能否认热影之殇呢!?”矮人骂道。
“嗯?他怎么否定的!?”暗夜男挺直身子正色问,并掏出了一支钢笔。
室内一阵疑讶惊叹,翟秋灵悄悄问道:“丧钟,这个热影之殇是什么!?”丧钟叹了一口气道:“很久以前藏宝海湾和加基森这俩地精城镇打仗,藏宝海湾的士兵侵略到了这里,热影之殇是对侵占加基森东面的热影废墟后所犯屠杀、奸淫、纵火、劫掠等暴行的统称,是藏宝海湾入侵暴行的典型事件,又称是腥红清泉事件。”翟秋灵问道:“一个废墟能干这么多事?”丧钟道:“就是从那之后才叫的热影废墟,以前那是加基森与热砂港之间的重要枢纽,血帆海盗与藏宝海湾的士兵从热砂港登陆,占领热影废墟后,将里面的士兵还有平民杀了个干净,事后统计有三万人之多。”
翟秋灵惊得碧眼瞪圆,一时间哑然,就听到下面矮人道:“那锦鱼人说热影之殇的暴行归咎于当时‘战事不顺’导致的士兵暴躁,是属于意外,当时的血帆海盗与藏宝海湾的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不可能随意乱杀平民。并拿当时加基森本镇被藏宝海湾的部队占领了三年,为什么没有抢走镇长的财宝并且烧掉行宫,这符合侵略者的本性吗?”听到余人吃惊,他接着说:“还他妈的说藏宝海湾的学者匠人精神,对这种事情谨小慎微取证,通过所谓的‘精确考证’,最后遇难人数就只有四十七人,如果人数不精确,那么整个事件的事实的认定就不可靠,并说大灾变导致那里被海水淹没的好,在那里的纪念馆就是加基森的统治者为了煽动两城人民仇恨的工具罢了。”
“啊!?这怎么跟我学到的不一样啊!?”女侏儒拢了拢脖子上围着的那一圈极尽奢华的白色蓬松毛领,“我是在永望镇上的学,也记得热影之殇杀了好几万人呢。”
矮人竖起大拇指道:“宝儿你果然文舞双全!你都能记得这个!我觉得可以给你往学霸方面立人设了!还说当时加基森的士兵脱掉装甲混入平民,成为便衣兵,因此不再享有战俘待遇,搜捕和处决他们是合法的战斗行为,由于是混入平民的,所以就无法统计了,只有四十七人遇难,那么史书和小说上的比杀大赛就是杜撰和夸大的了,你们听听这是人话!?”
四人又吐槽了一会儿外面的事后,鸦人率先转移话题:“哎呀,外面那些没脑子的爱闹就让他们闹去,影响不到咱们,咱们这次碰头就是为了珍妮拉·辛面,她现在身处古姆伯特·汐琳那臭屌的风波里,过去没人追究,咱们也没表态,真是庆幸,蹭了书的热度让珍妮拉身价倍增,现如今潘诺穆斯家开始清算他的妄言妄语,咱们要立马与他切割,邱羽老弟,这事儿还要劳烦你去做公关了,让你的枪手还有同事们多发发宣传稿子,钱不是问题,从各方面各角度把珍妮拉洗出来,今年我就只给咱们的素沙精灵制作了音乐,可别让我的心血白白浪费了。”女侏儒坐直了身子,轻声道:“镀羽老师,你放心,团队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的。”
“你的将来不可限量!”鸦人嘎嘎乐道,暗夜男合上笔记本道:“那我合计一下,先回报社统筹一下,今天就先不要做任何事情了,晚上的表演也让你的替身带你先上吧,你先休息几天,先看看明天怎么判他的。”矮人问道:“邱羽老弟,你觉得会怎么判。”暗夜男撇嘴缓缓摇头:“不好说,他书里不都写了吗?他勾引了钝钢家的小姐,人家还未成年,这种事情本来就得背着点人,他还写了出来,现在东窗事发,肯定没好结果。”鸦人道:“行吧,咱们先这样,珍妮拉还要进行声乐训练,咱们各自散了吧。”
矮人拍了拍肚子,起身道:“邱羽老弟,这边现在戒严了,你怎么回到暗金教那边儿……”暗夜男道:“没事儿,我有通行证,听说是有人把苏玥家的账房烧了,嚯……谁这么大胆敢去惹那植语者臭婆娘,胆儿真肥!”矮人道:“还不明显吗?郭雅夫人呗!听说她现在有市长给她撑腰,她想干嘛干嘛!更何况苏玥家与她们熊猫子本来就不对付。珍妮拉,你和镀羽老师去吧,我给你买了雷霆图腾米糕,中午别忘了吃。”女侏儒笑逐颜开道:“谢谢,你真是一名贴心的助理,那我们走了。”
见人将要离开,翟秋灵赶忙道:“丧钟,你的任务……”丧钟收齐匕首道:“情况有变,暂不动手,走……咱们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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