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在浴室里擦开一面蒙着水汽的镜子,第一次看见他眼前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似乎有些不安的笑。游戏告诉我们,这个表情是他从纪尧姆·勒·米隆那里学来的,那是瑞瓦肖“第二”伟大的迪斯科明星。
哈里认出了自己的颅骨——他把一张迪斯科明星的脸认作了自己。
镜子前发生的事似乎大体如此。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不见得是一个简单的自己,而是一次指认。这次指认近乎无知,一眼就完成了,又好像不经过任何判断;但它也是错误的,是必然的错误——更糟糕的是,这并不是因为这种判断是直觉的。镜子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们,可我们每一次都说“‘这’是我”。
恐怕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用。哈里知道那个笑不是他的,知道自己脸上有一部分是借来的,他甚至感到厌恶,尝试把这张笑容从自己脸上扯下来。可下一次照镜子,他还是会认出这张脸。每一次都是如此,即使哈里意识到了,或者说你意识到了。
这似乎也不能归咎于一种直觉的迟钝,或者某一刻的恍惚,因为这么说好像显得“误认”只是一时的失误,容易让我们一厢情愿地相信总还有一个清醒的“我”站在后面,有事后去纠正它的伟力。并没有这样一个人。误认不是嵌在结构之中的,不如说正是因为存在误认,结构才得以存在。在拉康那里,“我”本来就是在镜前的误认里形成的,因此也不存在一个误认之前的哈里,可以让他“回去”——这里的“回去”意指一种更为原初的准确的状态,至于有没有,我也不好说(笑
从外面来看,指认似乎也不只是身体性的。认出一张脸,几乎同时也逼迫他承认“我是什么人”。在瑞瓦肖,哈里可以“轮流”做共产主义者、极端自由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道德主义者,每一种主义都像一面镜子,递给他一张现成的脸,而他每次都接了过去——历史似乎在这种指认中迷失了,或者说指认的过程就是历史所在的地方。阿尔都塞把这种近乎无知的自称称作召唤:有人喊你,你就回头,你就成了那个被喊的人。你从不怀疑那个人叫的是谁。
在这里我宁愿再走远一点:误认是必然的,但它错成什么样子并不随机。我们接受哪一张脸,暴露的是我们暗中相信什么,一种隐秘的信仰蕴藏其中。镜子没有递给哈里一张警察的脸(或者,其实镜子确实这么做了?),他认出的偏偏是一个二流迪斯科明星的笑。他也许从未承认过自己相信那种荣光——无论是文化的,历史的,意识形态的,或者干脆是审美的——但那个笑容越过了他的允许,勒令他信仰。齐泽克说过类似的意思:信念未必在我们脑子里,而在我们的姿态里。
那么谁是哈里?也许哈里就是他暗中相信自己是的那个人,而且他不得不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极乐迪斯科》最早叫 No Truce With the Furies,取自 R.S. Thomas 的一首诗。诗里说,复仇女神住在镜子里。真是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难道没有了复仇女神,你就能放弃指认自己的所是和所在了吗?你每一次凝望自己,指称自己的名字,指称“我”,都是一次倔强的误认。那张纪尧姆的脸是刻在你的头上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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