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齐米尔·森卡痛恨“希望城”。这颗星球上唯一的破败城市,就是巨板块上的一块工业污城,奄奄一息,却又迟迟不肯彻底断气。歪扭的廉租房和狭窄街巷乱作一团,不熟悉路况的人进去转眼就会迷失在迷宫里。在占领初期,指挥部还没下达管制令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士兵在那些缠结的街道里迷了路,再也没能走出来。
他们一直没找到布莱尔的尸体,单轨列车驶向城市的时候,森卡回忆着。透过车厢脏兮兮的窗户望出去,希望城就像个先天残疾的物件,被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每重装一次就更混乱几分。他绝不想天黑后还待在这种地方,可他已经答应了那个螺旋教派的女主教。
古老的单轨列车沿着锈蚀的轨道滑行,吱呀作响,晃个不停。它本来是用来把钷素运到巨板块南部太空港的,如今也负责往封戍要塞送补给,或是载着休班的士兵去城市的“绿区”——这是唯一被批准可以开展“娱乐活动”的区域。
列车驶入城市外围时,炼油厂和储料库组成的黑色浪潮从森卡窗边飞速掠过。他阴郁地想象着那些像蛆虫一样的人类劳工在工厂里埋头干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变过。早在黑旗团到来之前,巨板块的钷素产业就已经半死不活,他们封锁太空港之后,贸易更是彻底断了。可即便如此,每周还是有一桶桶钷堆到封戍要塞的墙外,仿佛希望城的居民活着就只有这一个目的。
作为出身自管制最严苛的沉沦世界-勒忒的人,这种麻木不仁的状态在他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直到不久前,他还对这些在这里虚度一生的“蛆虫”只有鄙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初他会那么干脆地去捣毁他们那些刻着螺旋徽记的破神龛。他根本没多想,哪怕是捣毁第四座圣坛、负罪感缠上他之后,他也没仔细想过。
我从来没真正想清楚过任何事,他承认,直到她点醒了我……
“醒醒,鲨鱼哨兵。”一个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拽了出来。一个魁梧的星界军士兵正用歪得离谱的眼睛盯着他,厚重的军大衣上别着中士的军衔,“我们到绿区了。”
森卡才意识到列车已经停在了指定区域的终点站,和他同车的那群休班步兵正往车门走。和大部分普通士兵一样,他们都是斯齐拉人——粗野务实,比起守规矩,他们更爱喝酒。
“你们先去。”森卡说。他才懒得编瞎话糊弄这个蠢货,反正不出一个小时这货肯定就喝得不省人事了。
那个斯齐拉人盯了他一会儿,那双对不准焦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接着他左手手指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动作特意避开了其他战友的视线。森卡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他就跟着其他人走上站台消失了。
“你不是第一个皈依‘启昭’的朋友,”女主教曾经这么对他说,“卡齐米尔,真相是最有力的武器。”
夜幕降临,单轨列车载着森卡往希望城更深处的缠结街巷驶去。他知道,除非下一场风暴把空气刮干净,不然这黑暗根本没可能退散。哪怕轨道边亮着灯,城市里的阴郁也比巨板块的旷野更压抑,更……饥渴。
又过了两站,一群劳工慢吞吞地挪上了车厢。他们憔悴空洞的脸和身上脏污的工装一样灰扑扑的,瘫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要么是他们累得连互相搭话的力气都没有,要么就是他们早就忘了该怎么和人打交道。没人在意车厢里多了个陌生人,在车厢闪烁的灯光下,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正往黑壕沟去的尸体——最后所有人都会被那道壕沟吞掉。
要是现在死神就把他们收走,他们会不会察觉?更别说在乎了?森卡暗自纳闷。
某种本能让他转过头,他看见车厢后排还坐着两个劳工。他们穿着岩浆清道夫那种结实的橡胶连身服,戴着兜帽,这些人平时就在尖塔底部讨生活。尽管他们驼着背,可体型比其他工人大得多,长臂上鼓着结实的肌肉。他总也甩不掉那种感觉:他们前突的下颌里长满了尖牙,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按照约定,女主教在城市的另一头等他。她走进车厢的时候,森卡屏住了呼吸:她的长袍仿佛像幽灵的斗篷一样飘在地面上,灰尘和黑暗都压不住袍子的宝蓝色光泽,可等她掀掉兜帽,这身华服在她诡异的美貌面前也黯然失色。刚才上车的劳工不知道在哪站下光了,车厢里只剩他和她两个人,可就算挤在人群里也一样——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剩她那双蓝宝石般闪着光的眼睛,在沉闷的车厢里亮得不可思议。
他突然想起昨晚她要他做的那件可怕的事,那件他用死人的血写在墙上的词。
“卡齐米尔·森卡,”希陶莉轻声唤他,温柔地压下了他影子里的尖啸,“你没有让我失望。”她拂过他的脸颊,那修长尖锐的指甲轻轻一碰,就让他浑身一颤。他想起身,可她把他按回了座位上:“别动,亲爱的,我们还要坐很久的车。”
亲爱的……听到这三个字,森卡的心脏像个害了相思病的少年一样狂跳起来,可他知道,让他浑身充满力量的不是什么病症,不是年少冲动,也不是庸俗的欲望。他不否认欲望确实是一部分原因,可和她身上那种璀璨的神秘感比起来,这点欲望根本不值一提。
我终于能搞懂一切了。哪怕是现在,他也抓不住那些他渴望得到答案的问题,他一尝试把问题具象化,它们就溜走了,可这只让他更沉迷于这些问题的轨道——她的轨道。
从前的森卡听到这种话肯定会嗤之以鼻,可现在这些话让他满心敬畏,尤其是因为她根本没开口,是直接把话传到了他脑子里,和昨晚一样。女主教笑了笑,坐到了他对面。
“我们去哪?”他小声问,列车已经驶出了城市,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声音盖不过列车的噪音,可他知道这根本不重要。
“真理峰,”她答道,“这条轨道跨过峡谷,通往真理尖塔。”
真理峰?那是七座尖塔里最高的一座,也是螺旋黎明教派的核心据点。
真理……一块记忆的碎片刺进森卡的脑海,他恍惚看见上次断电时,一个体型庞大的畸形怪物跟着女主教走进了黑暗里。
“那是什么东西?”森卡嘶声问,拼命想看清那段记忆,“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东西……”
“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亲爱的,”她安抚道,“只有你和我。”她笑了,他彻底迷失了。“我会给你看你想象不到的奇迹,卡齐米尔·森卡。”
螺旋黎明的祭司们称他为克律萨俄耳。他还不到三十岁,却从出生起就被尊为圣人,因为刻在血脉里的螺旋智慧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跳出五大道统形态的勇士,其他教众大多都受这五种道统约束。和教派的祭司们一样,他天生就该发号施令,可祭司们靠诡计统治,他的本能却全在战争上。自从螺旋主父降临救赎星以来,这里就再也没有过冲突,克律萨俄耳毫无怨言地等待着,打磨着自己的心智与体魄,等着那一天带领他的教众去征服新的世界。螺旋的子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可这些异教徒的到来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急迫——一股冰冷的怒意驱使着他去了解他的敌人。
克律萨俄耳经常为了收集情报潜入巨板块和希望城,有时候甚至会摸到异教徒堡垒的墙下,观察、学习,为他渴求已久的清算日做准备。他藏在阴影里,看着这些异教徒的罪行从小规模的亵渎逐渐升级成不可饶恕的暴行。他们捣毁巨板块各地的教派神殿时,他差点就忍不住出手复仇,可他知道,某个微妙的关键界限还没有被跨过。
他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移动,贴着墙根跟着三个士兵穿过街巷。这几个兵已经逛出了他们平常活动的区域,估计是想找些更刺激的黑暗乐子满足欲望。他认出了他们的头——就是当初参与烧神殿的那个刀疤脸野蛮人,他们叫他哈伊纳尔。看着这几个人从绿区死气沉沉的酒吧里晃出来,他就跟上了他们。
那几个人吵起来的时候,克律萨俄耳退远了些。看样子他们说不定还能先内讧打起来。这些外来者的愚蠢程度总能给他惊喜——
一条胳膊突然勒住了他的喉咙,一把刀抵在了他的下颌下。“别动,小虫子,”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看见没,黑地方我容易紧张,你一动我说不定手就抖了。”那人抬高了声音:“我抓住他了,弟兄们!”
哈伊纳尔和另一个兵立刻停了争吵,慢悠悠地晃到克律萨俄耳藏身的巷子里。刚才他被那套假吵架分散了注意力,第三个兵肯定是趁机绕到他身后去了。
我小看他们了,克律萨俄耳意识到,既小看了他们的狡诈,也小看了他们的潜行本事。我对他们的鄙夷蒙了我的眼。他不为这个错误感到羞耻,可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干得好,马克拉尔。”哈伊纳尔对拿刀的那个兵说。他恶狠狠地盯着俘虏,想看清他兜帽底下的脸,“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贱民?”
“是吗?”哈伊纳尔那副嚣张愚蠢的样子彻底不见了,露出了底下冷血杀手的本质。他眉心纹着一个天鹰徽,脖子上还挂着个天鹰吊坠,两样东西都和他这个狂信徒本人一样粗陋。
“我看不见得吧,贱民。”哈伊纳尔盯着他带倒钩的指甲低吼,“让我们看看你长什么样。留着这种指甲的人,脸肯定也值得一看。”他伸手一把扯掉了俘虏的兜帽。“什么……”
看见这个堕落杂种震惊的表情,克律萨俄耳感到一阵释放的快感。这是第一次有外人看到他受祝福的真容。
“至真!”他嘶声吼道,吧一口毒液啐到哈伊纳尔脸上。同一时刻,他的第三条胳膊从长袍下猛地挥出,露出裹着几丁质外壳的利爪,指尖的尖刺像匕首一样锋利。利爪一扯就把拿刀那个兵的手肘以下的胳膊撕了下来,那人惨叫着往后倒,断肢处血喷得老高。第三个兵反应快得出奇,拔出手枪双手握枪一气呵成开了火,可教徒侧身一躲,激光束正好打中了他身后那个受伤的士兵的胸口。克律萨俄耳抓住还没倒下的尸体,朝开枪的人扔了过去。
枪手往旁边一跳,可这点空隙已经给了克律萨俄耳足够的时间冲上去。
为了死者与被亵渎者,他想着,双手攥住那人的手猛地一捏,把脆弱的手指和手里的枪一起捏成了一团废铁。那士兵刚要尖叫,克律萨俄耳的撕裂爪一挥把他的脸整个撕了下来。
克律萨俄耳把没脸的尸体扔到一边,转身去看哈伊纳尔。这个狂信徒瘫在墙边,身体剧烈抽搐,毒液已经让他的血液开始反噬自身。他的脸肿成了一团青紫色的烂肉,一边咳一边往外渗黑血,脖子上的吊坠链子已经被肿胀的喉咙绷断了。
每当维鲁纳斯从真理秘殿蜿蜒的地下母巢向上攀爬时,总会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抽离感,逼得他要强迫自己才能走完最后几步。螺旋黎明的神就栖居在下方的涡旋圣所中,祂早已退隐于此,冥思启昭的真义。所有螺旋眷族都通过血脉与灵网与他们这位星落始祖绑定在一起,而维鲁纳斯的联结尤为深厚——他担任教派的螺旋主教已有逾百年之久,以祂的名义在这颗星球上编织出一张无形却牢不可破的影响力网络。
我老了,维鲁纳斯攀爬时冷静地想着,几乎和螺旋黎明本身一样古老。
先祖的赐福勉强维系着他的活力,但百年职责的耗损终于让他的心智与肉体都走到了衰竭的边缘。和螺旋始祖不同,维鲁纳斯是混血造物,他高贵的血脉中混杂着救赎星原住民的基因。纵然拥有极强的灵能造诣,他也并非不死之身。
“如于其内,似在其外。”他低声诵念。头顶的无眠之门的金色涡旋缓缓旋开,露出了神殿高耸的穹顶。按照传统,他闭着眼走出黑暗的竖井,踏入外面洞窟般的圆形剧场。真理秘殿是教派的核心神殿,在螺旋始祖统治的最初几十年中用一座更古老的异教建筑改建而来。所有棱角都被打磨成柔和的有机曲线,每一处表面都抛光成深色镜面。
我们的神殿映照的是灵魂,而非躯壳,维鲁纳斯想着,脚下的闸门轰然旋合。这道闸门嵌在一座巨大的黑曜石锥体顶端,锥体从圆形剧场拔地而起,坡道沿着锥体螺旋向上,仿佛一条盘蜷的蛇,锥顶恰好位于穹顶采光眼与螺旋始祖圣所的正中间。
“始祖心绪不宁。”维鲁纳斯对等候他的女主教说。她微微欠身回应,显然她也感知到了螺旋始祖的躁动。和维鲁纳斯一样,她也是第四道统混血,外贸几乎和与他们共享这颗星球的外来者没有差别。更重要的是,她和他同为教派祭司,是救赎星受赐福的选民中仅有的三位祭司之二。
三天,维鲁纳斯在心里重复。每次他下到圣所与始祖沟通,这场内在的旅程就会变得更长。这个过程差不多一年前就开始了,如今正在加速。很快,螺旋始祖的梦境如潮汐般的牵引力,就会彻底吞噬维鲁纳斯衰朽的神志。他并不为这个前景感到悲伤,因为这是自然的法则,只是时机实在不巧。
“确实。”他的继承人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地答道。
她就是年轻的、女性化的我,维鲁纳斯判断。两位祭司拥有同样的直系血脉,都出自受人尊敬的圣·埃泰尔卡一脉。他们都散发着冰山般的威严,而希陶莉身上的空灵美貌更放大了这种气场,常常让外来者看得心神不定。她的丝质长袍向上收拢,在头顶形成肋状兜帽,脖子上围着的银手镯衬得脖颈格外修长,几乎像蛇一样。和所有眷族一样,她浑身没有一根毛发,肤色带着淡淡的紫罗兰色调。外来者总以为这是妆容,是为了搭配她钴蓝色的唇色和墨黑色的眼线,同样,她从头皮延伸到鼻梁的骨棱上镶嵌的碎紫晶,也被误认为是装饰。
“异教徒的指挥官回应我的传唤了吗?”维鲁纳斯问。他本可以直接从弟子的意识里抽走答案,但那是失礼的行为。
“他在桥边等您,螺旋主教,”希陶莉答道,“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她顿了顿,“我又探到了他的思想。”
“我没得选。”希陶莉的脸扭曲出厌恶的神情,“他的意识里满是恶意,像个黑暗的灯塔。靠近他就像和一具尸体一起被活埋。”
“他迷失在自己的黑暗里了。外来者经常掉进这种陷阱里。”
“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希陶莉说,“我读不到他的思想。”
看着眼前直插云霄的黑曜石尖峰,克罗斯暗自思忖,它看起来像一块冻结的太空渣滓。山体上点缀着猩红色的光点,在深色岩体的映衬下像星星一样闪烁。传教士拉扎罗解释说那是仪式火烛,每一处都标记着盘山真理之路上的一座神龛。
“得有一百多座吧。”克罗斯低声说,压下心里的疑虑,依然忍不住感到震撼。
“一百四十四座,”拉扎罗说,“而且这还只是七座尖塔中的一座。”
他们站在山脚下,在组成第一座神龛的石圈中等候。这里刚好悬在连接真理尖塔与巨板块的吊桥边缘。帝国代表团在哨兵机甲的掩护下,乘着奇美拉运兵车的车队穿过峡谷,和桥中央的单轨铁路平行前进。
在克罗斯看来,这座桥本身就是一座丰碑。高耸的石栏杆被雕成连锁的摊开手掌,每只手上都刻着真理之眼的徽记。拉扎罗告诉他,每座桥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有两座已经塌成了废墟,因为它们通往废弃的尖塔:一座是纯洁尖塔,那里曾有一座被驱逐的战斗修女修道院;另一座是守御尖塔,几个世纪前就变成了活火山。
“真理尖塔是最高的尖塔,”拉扎罗说,“但我相信守御尖塔的根扎得最深。”
过桥之后,车队把神龛围了起来,几个小队的士兵下了车。克罗斯不知道上校是出于谨慎还是在炫耀武力,但昨天见过那具腐烂的畸形怪物之后,他很庆幸这次带了足够多的人。神龛穿白袍的守卫被粗鲁地赶开,但他们没有抗议就顺从了,对入侵者既没有敌意也没有畏缩。克罗斯没在他们身上看到明显的变异特征,甚至比起他在堡垒外见过的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工,这些人要好看得多。
“不敢相信这样的人里面会藏着怪物?”拉扎罗接过话头,“我交手过的异端多到我都不想数,克罗斯。有些是疯癫的狂信徒,有些狡猾得超乎想象,可他们的眼睛里总有东西会露馅——一种傲慢。”他摇了摇头,“这些‘启昭者’眼里没有那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拉扎罗说,“那该死的螺旋徽记看得我浑身发毛,可他们声称这是帝皇的旨意。再说,比我位高权重的人批准了他们教派的合法地位。”他叹了口气,“在动手之前,我们得先确定他们真的是敌人。”
“我之前看错你了,传教士。我还以为克拉维尔才是这里头脑最清醒的人。”
“克拉维尔?他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嚷嚷着要和这些启昭者开战。”
“他不是一开始就跟着你们的?”克罗斯瞥了一眼不远处,政委正和塔拉斯卡在神龛的炉石边说话。
“我们以前的政委死在奥布拉兹特了,克拉维尔几个月前才来。”拉扎罗皱起眉,“上校很信任他。”
头顶传来嗡嗡的旋翼声,克罗斯看见一架精巧的旋翼飞行器从山上降下来。它像飞虫一样灵巧地穿行在险象环生的气流里,旋翼划破空气的咔哒声越来越响,最后稳稳落在神龛外的空地上。
“是螺旋主教来了,”拉扎罗说,“我们该去上校那边了。”
螺旋黎明的使者只身前来,没有带武器,只拄着一根顶端嵌着黑曜石螺旋的银色手杖。他走近的时候,克罗斯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和之前在桥边迎接他们的那位妖异女主教长得非常像。尽管这位使者年纪大得多,可他们有着同样棱角分明的颧骨、锐利的蓝眼睛,同样优雅的步态和尊贵的仪态。他们是父女吗?
“塔拉斯卡上校,”使者开口,声音像流水般圆润柔和,几乎像在咏唱,“我深感荣幸,您居然带了一支军队来见我,足见您对我的安全有多在乎。”
“这颗星球受星界军保护,维鲁纳斯主教,”塔拉斯卡冷淡地回应,“螺旋黎明教派也一样。”
“的确,我们都是帝皇启昭大业的仆人,上校。”维鲁纳斯颔首致意。
“你认识拉扎罗传教士和克拉维尔政委,”塔拉斯卡说,“请允许我介绍克罗斯连长。”
使者的目光落到克罗斯身上的瞬间,克罗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柔地扫过他的意识,像一缕幽灵的呼吸。要不是维鲁纳斯的表情微微一沉,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螺旋拥抱所有人,”维鲁纳斯说,语气温和,眼神却毫无温度,“愿你在救赎星找到你的真理,克罗斯连长。”
“我相信朝圣者们已经安全抵达了,对吗,螺旋主教?”拉扎罗问。
“断电期间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庇护,”克拉维尔说,“作为回报,一部分人自愿为星界军效力。”
“他们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上校补上一句,扯出了他那毫无生气的笑容。
“要是他们受到任何伤害,那将是非常遗憾的事。”主教说,“还有另一件事。”
“你说巨板块的神龛?”塔拉斯卡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线索,但我向你保证,我们非常重视这些亵渎案件。”
“上一次袭击里有十一个人被屠杀了,上校,”维鲁纳斯追问道,“你说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可这些暴行是在你来了之后才开始的。”
“我正在亲自调查这件事,螺旋主教,”克拉维尔插话道,“如果查出是我们的士兵所为,一定会严惩。”
“还有件事,”塔拉斯卡开口,眼睛闪着冷光,“我的三个兵昨天去希望城巡逻,还没回来。”
从这之后,双方的交锋正式拉开了帷幕。克罗斯仔细观察着维鲁纳斯,这位使者对朝圣者的关切看起来发自肺腑,甚至称得上热切,可他的举止里总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感——就像缺了点什么。
谈判最终在“友好”的氛围里结束,双方都重申了对彼此的尊重与支持,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全是逢场作戏。
克罗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这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说不定也是他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的螺旋代表什么,”克罗斯答道。这是实话,但不重要,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真相,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理智,他就是能确定——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刻进骨头里的直觉。
克罗斯看了看拉扎罗和克拉维尔。一个谨慎,甚至称得上高尚;另一个巴不得立刻开战……
他想起了阿里肯,还有其他被引诱到这里来的朝圣者。对,“引诱”这个词用得没错。黑旗团从来就不是这颗星球真正的陷阱。
“我觉得他可不只是危险分子,”克罗斯说,“他是致命隐患。”
使者结束会面回来的时候,希陶莉正在尖塔旋翼机旁等他。
“不会,”维鲁纳斯答道,“他们想激怒我们,他们觊觎尖塔。”
“我只想为启昭效力,螺旋主教。”希陶莉答道,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很困惑。
这问题确实反常,维鲁纳斯承认。眷族的目标从来都是统一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二心,可现在是非常时期。是这些入侵者把局面搅乱了。教派确实已经接触了不少士兵,吸纳了一些皈依者,可这个军团骨子里带着深深的敌意,对螺旋福音的抗性强得出奇。要解开这么多扭曲的灵魂,可能需要数年的耐心工作。
可我没有几年时间了,维鲁纳斯想着克律萨俄耳。他目前还只是潜力深厚,还没有真正掌握力量,可维鲁纳斯能从眷族日益增长的攻击性里感觉到,他崛起的日子不远了。克律萨俄耳最近又动手杀了人,三个死掉的星界军很难再伪装成事故。
我再不快点行动,他的崛起就不可避免了,维鲁纳斯意识到,那会毁了我们在这儿建立的一切。
螺旋主教和克律萨俄耳之间没有竞争,他们是同一个目标的两面,可他们的本性却偏偏截然相反。维鲁纳斯看见的是混乱,克律萨俄耳预见的是战争;一个用阴影编织布局,一个用烈火焚烧一切。只有事态的发展能决定螺旋的哪一面会占据上风。目前阴影还是主流,可或许潜伏已经不能用了……
这些外来者逼得我没得选,维鲁纳斯下定决心,我已经忍得太久了。
“你在纯洁尖塔的畸变体里找到合适的梦魇了吗?”他问。畸变体是受赐福的畸形生物,他们的身体完全脱离了五大神圣道统的约束,力大无穷,却也野性难驯,所以维鲁纳斯一直把他们藏在旧修女院里,等着教派需要他们的那天。
“我找到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勇士,螺旋主教,”希陶莉说,“它受过尖塔下黑暗的赐福。”她摊开掌心,“我们会把他们惧怕的提兹赫鲁克送到异教徒面前。”
听到弟子嘴里吐出那个扭曲的词,维鲁纳斯有些不快。这种糟粕和启昭的教义格格不入,可希陶莉足够强大,能抵挡住它的诱惑。她甚至研究过教派在真理尖塔地底找到的黑暗典籍还毫发无伤。眷族内心的平静让他们对这种腐化免疫,这无疑是他们血脉优越性的最好证明。
“那就去办吧,”维鲁纳斯下令,“我们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们自己的恐惧对付他们。”
阿里肯在星界军的第一天,简直是苦难的教科书示范。她和其他新兵领到了作训服、加厚棕色夹克和呼吸面罩,然后排着队等连长亲自给他们纹军团徽记。那个骷髅脸女人盯着每个新兵的眼睛,低声说句什么,然后把徽记纹在他们右手掌心。奥马泽特的针走得又快又准,可半分疼也没让他们少。
领完“黑印”之后,新兵们被交到一个身材结实、说话柔声柔气的疯子手里,这人叫纽拉西。他几乎是亲切地告诉他们,他是他们的“刃刺” 士官,顺便也是他们最可怕的噩梦——然后他说到做到,把一连串的训练、测试和羞辱砸到他们头上,显然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
“浮木”,纽拉西这么称呼他们。阿里肯不知道这是黑旗团对所有新兵的统称,还是他专门给这些朝圣者取的外号,可她不得不承认这词很贴切。他们都是无处可去的迷失灵魂。
纹饰那关你就熬不过去,奥菲勒,阿里肯盯着自己掌心的标记想。每个新兵的标记都有点不一样,仿佛连长是凭着什么模糊的念头或洞察力纹的。阿里肯的核心符号“8”被做成了带展开双翼的棱角螺旋,变成了治愈的徽记。
她坐在分配给新兵的破旧营房的台阶上。外面的寒冷和黑暗,总好过营房里同伴们各怀心事的视线。
“你现在是士兵了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里肯抬头,看见台阶底下站着个人。
“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幽灵,”她说,“要不是……”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示意他的眼罩。
“我也一样。”克罗斯苦笑着地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净的下巴,“当时觉得剃了还挺不错的……”
她摇了摇头:“好吧,你之前说对了,救赎星确实是个陷阱。”
“至少奥菲勒离开了,”她说,“其他人也大多走了,还算有点好消息。”
他抬起手:“求你了,阿里肯,我没多少时间,他们还没真正信任我。”他专注地看着她,“我来是告诉你,做好准备。”
“等到我找到脱身办法的那天。”他搓了搓手套,“在那之前,保持警惕,别相信任何人。能做到吗?”
“你会成为很出色的士兵的,阿里肯·斯卡思。”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脚步,“还有一件事——学会战斗。”
她举起纹了黑印的手掌,扯出一抹淡笑:“我现在是黑旗团的人了,忘了?”
“不,”他说,“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以异象圣迹裹身,方能以外来者救主之姿行于其侧;若彼等胆敢抬手犯你,便撕下仁善面纱,化为其梦魇。将其自身黑暗尽数释放于彼身,盖因外乡人恐惧万千,早已不堪承受。”——《螺旋圣蛇之飞升》
“你已被天罚烙印,孩子,”女主教吟唱道,“随我的脚步前行,在神圣螺旋中启昭飞升。”
畸变体听不懂她的话,它的心智和它的躯体一样畸形扭曲,可伴随话语传入它意识的情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它被选中了——它要成为天罚之刃,向所有威胁眷族的敌人降下恐怖。
在女主教来找它之前,畸变体只是个模糊的暗影造物,虽与血脉相连的同胞绑定,却始终是异类。它降生时受尽折磨,随后便被扔进黑暗的迷宫,和与它一样的畸变体厮杀,遵从本能弱肉强食。畸变体模糊地知道,自己这类存在是螺旋自然循环中的畸变,却也蒙受了赐福——而它是其中最受眷顾的,因为它被选来执行复仇。
女主教领着她的“兵器”走出迷宫,指引它穿过前方破败的桥梁,走的是只有教派受膏者才知晓的密道。在深渊的另一边,畸变体曾失控发狂,那股藏在桥边坚硬掩体里生物的臭气刺激得它暴怒不已。它猛砸那群家伙的巢穴,直到它的女主人平息了它的怒火,用蛮力做不到的温言软语摧毁了他们共同的敌人。那时它才知道,她叫希陶莉。
之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它的主人在神殿里陪它祈祷,为它的躯体与灵魂编织新的纹路。希陶莉在它的皮肉上刻下螺旋,还有更黑暗、更诡异的符记,重塑了它的肌肉形态,让它的力量之外又多了惊人的柔韧性。它的心智也一同苏醒,从浑沌的兽性变成了掠食者的狡诈。终于,它做好了接受名字的准备。
“提兹赫鲁克,”希陶莉宣告道,将这个词印入了畸变体的原始灵识之中,“孩子,这就是你的名字,也是你如今的本质。”
提兹赫鲁克……这个重生的怪物默念着,接纳了这个带着荆棘的词。
“恐怖远胜单纯的杀戮,”女主教继续道,“你要成为外来者血与影的梦魇。”
接着螺旋的侍僧们抬来了一个金属圆筒,上面弥漫着死火的臭味,它的主人示意它钻进去。提兹赫鲁克不得不脱臼四肢,扭动肌肉才能把庞大的身躯挤进容器里,可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痛,毫不犹豫就照做了。圆筒封死之后,重生的怪物在黑暗中等待,被人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随着黑暗漫延,提兹赫鲁克陷入了迟钝的休眠,梦见自己将以神圣螺旋之名降下何等恐怖……
这风暴肯定要闹大,阿朗佐·格里哈尔瓦士官看着翻涌的天空判断道。风越来越大,烟尘已经吹到了瞭望塔的顶棚底下,随着风暴积蓄力量,像脏雨一样砸在他身上。断电期间封戍要塞的城墙提供的庇护少得可怜,可格里哈尔瓦宁愿待在这儿,也不想去外围边界巡逻,尤其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怪事。
“要是掉下去,烧的可不只是你的身子,”伊波亚——军团的厨子,顺带兼任骨卜师——曾经阴恻恻地说,“底下烧的是亚空间烈火,浮木小子。”
“行了,把那老家伙盖好,”格里哈尔瓦对杰伊说,“去煮点雷卡咖啡,还有把呼吸面罩戴上,蠢货!”
杰伊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面罩,格里哈尔瓦摇了摇头。他的瞭望哨搭档是个“浮木”新兵,嫩得能掐出水,可干活勤快,煮的雷卡咖啡也不错,不是个刺儿头。
“吸进去一口,就得咳血咳到死,”士官拿新来的医务官的话训他。医务官建议星界军不管有没有断电,只要出门就戴面罩,可没人愿意听。
真该把那些该死的克里格死亡军团派到这儿来,格里哈尔瓦想,这种破泥坑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两个哨兵一起把防水布盖到瞭望塔架在三脚架上的重伐木枪上。要是烟尘堵了枪的内部零件,引擎先知塔坎特能活剥了他们。
“你觉得这黑天得持续多久?”杰伊带着尖利的下巢口音问。
“可能一晚上,可能好几天,”格里哈尔瓦说,“我遇过最久的一次断了一个多星期。”
他们听见底下传来引擎的轰鸣,一辆奇美拉运兵车沿着内墙的弯道开了过去。
“不关我们的事,小子,”格里哈尔瓦说,“感念沉星的庇佑,你不必随他们出征。”
第一波风暴刮到堡垒的礼拜堂时,拉扎罗房间的窗户哐哐直响。
“我得走了,”克罗斯看着玻璃上乱撞的烟尘颗粒说,“一但彻底断电我们就出发。”他扫了眼两人中间桌子上的弑君棋棋盘,“反正这局你也赢定了。”
“就这么收场也太扫兴了,安布罗斯。”拉扎罗的声音疼得发哑,他握着大理石做主教棋子的手抖得厉害,骂了一句看着棋子滑出去撞倒了好几个其他棋子。
“我来吧。”克罗斯说着伸手去够棋盘,可传教士不耐烦地拍开了他的手。
克罗斯看着他的朋友收拾棋子。三个月前他还和这个刚毅的传道士针锋相对,现在他已经瘦得只剩个影子,长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白发黄。黑息已经彻底缠上他了。
“我对不起你,安布罗斯,”拉扎罗边收拾边说,“我还以为我进黑土之前,能帮你把信仰找回来。”
“我可能从来就没信过,桑多尔。再说了,我要友谊不要信仰。”
“那你就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伙计,”拉扎罗催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好歹能在我死之前给你搞点该死的帝皇赦免!”
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拉扎罗双手交叠,专注地看着他:“你觉得在那座修道院里能找到什么,安布罗斯?”
“我真不知道。救赎星的过往记录全是矛盾的漏洞,甚至有传言说曾经有阿斯塔特在这儿守护尖塔。”克罗斯叹了口气,“可我找到的所有碎片信息都显示,螺旋黎明是在‘永恒荆棘’陨落之后崛起的,说不定教派只是填补了战斗修女遗留的空白……”
“可你不这么想,”拉扎罗接过话头,“还有件事——我不想在克拉维尔面前说。我不信任那人,上校也不想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发给指挥部要域外记录的申请全都石沉大海,上校请求更新指令的信也一样,”拉扎罗说,“我们部署到这儿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任何回信。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们的消息根本没发出去。”
“克拉维尔第一天晚上就说过,他说我们只能靠自己。我当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会的。”马上就要去修道院勘探,克罗斯最不想让政委跟着,可克拉维尔坚持要去。“我走之前有件事要问你,桑多尔。袭击螺旋神龛的事……”
“我没下过令,”拉扎罗直白地说,“我也不信上校会下这种令。”
“谢了,老朋友。”克罗斯站起身,“说真的,等我回来,我就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那我一定吊着口气等你讲故事。”拉扎罗没好气地说。
他撑不过今晚了,阿里肯给他擦额头的时候难过地判断。这个腼腆的文书是第一批和她一起响应奥马泽特连长征召的朝圣者,他会是第七个死掉的人。头两周训练有两个新兵死于事故,剩下的都是被星球空气里的传染病击倒的。有的人几周就熬干了身子,有的人能撑几个月,可这病是绝症。
这才是真正的敌人,阿里肯看着医务室里一长排病床想。这儿躺着十七个快死的士兵,还有几十号人已经出现了症状。照这个折损速度,不出一年,第八军团便只剩尸骸了。
“我找医务官。”有人在她身后说。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外。他穿着哨兵机甲军官的制服,可最吸引她的是他的脸:轮廓俊朗,浑身充满活力,眼睛亮得惊人。
“我没听见你进来。”她说,希望昏暗的光线能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长官。”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这儿只有她、一群快死的人和这个陌生人。
“抱歉,我没想吓你。”他笑了,阿里肯的脸更烫了。“我是森卡中尉,你要是愿意,叫我卡齐米尔就行。”
“我叫斯卡思,”她生硬地说,被他随和的魅力弄得浑身不自在,“我就是医务官,长官。”
“三周前黑息带走了他,”她答道,“我基础训练结束之后就接了他的职责。”
“你是那些朝圣者里的!”他快活地说,笑得更开朗了,“阿里肯!是的,我听说过你,那个敢顶撞女妖连长的姑娘!”
阿里肯听过这个外号,可从来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我觉得奥马泽特连长不会喜欢这个头衔,长官。”
“哦,那可不一定,阿里肯,”森卡神神秘秘地说,“你的指挥官是个奇人。我们在奥布拉兹特找到她的,她是她那个团仅剩的幸存者,冻得半条命都没了,还在和叛军打游击。他们叫她雪女,跟神话里的人物似的,只不过是吃人的那种!”他咧嘴笑了。
“我看起来像不舒服吗,下士?”森卡走近了几步,把她堵在两张病床中间。她能听见风刮得窗户吱呀响,眼看就要断电了,他来这儿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她刚开口,他就抬了抬手示意她安静。
“我是来给你提个建议。我听说螺旋黎明里有很厉害的医生,你看我们现在情况这么严峻……”他扫了一眼整个医务室,“我觉得或许可以找他们问问办法。”
“所以这个建议才该由医务官提出来,不是吗?”他凑得更近了,“再说了,你还信仰神圣螺旋的,对不对,阿里肯?”
他的眼神很有压迫感,几乎像掠食者,可她却能感觉到,卡齐米尔·森卡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尖叫。她的手滑到了腰后那把奥马泽特在她训练结束后送她的骨柄小刀上。
你敢碰我,我就当场杀了你,她想,大不了之后怎么样都行。
可森卡退开了,脸上还带着笑:“好好想想我的建议,阿里肯,我们肯定还会再谈的。”
他走出医务室之后,阿里肯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刺耳的刮擦声把沉睡的怪物弄醒了。片刻后,它囚笼的盖子被掀开,一道光照了进来。
“如于其内,似在其外。”一个粗哑的声音盖过风声诵念道。探着脑袋往罐子里看的男人眼睛歪得离谱,他生来是外来者,可提兹赫鲁克能闻到他血里的螺旋味道。他受过赐福,现在已经是眷族了。
提兹赫鲁克从关了它许久的容器里猛地窜出来,那人连忙往后退。这头“恐怖使者”晃了晃身子,肌肉翻涌,骨骼咔咔作响,剧烈扭曲着恢复了原本的形态。刚一苏醒,啃噬般的饥饿感就涌了上来,挥之不去。
“我们给您准备了藏身处,圣尊。”那个邪教徒虔诚地说。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看见提兹赫鲁克的威仪吓得脸都僵了。他也受过赐福,可和他的恐惧比起来,血脉的联结太弱了。
恐怖使者直起身子,藏在它巨大胸腔里的肉钩猛地射了出来,直接刺穿了那个心神不定的皈依者的胸甲。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钩子拽了过去,提兹赫鲁克的进食触须裹住了他的脸,刺穿了他的眼睛,顺着喉咙钻进去,一直捅到他的胸腔里。他的同伴入迷地看着,一声不吭,任由恐怖使者吸食。
等它吃完,那个懦夫的脑袋已经被啃得什么都不剩了。暂时填饱了肚子,提兹赫鲁克把尸体甩到肩膀上,看向剩下的那个邪教徒。
“我叫特拉兹戈,”那个眼睛畸形的男人说着仰起头,露出脖子,“我要么为您效命,要么为您献祭。”见提兹赫鲁克没动作,他庄重地点了点头:“堡垒的这一带很安静,但待久了还是不安全。您愿意跟我走吗,圣尊?”
他说的话全是废话,可提兹赫鲁克懂他的意思。这头怪物以惊人的优雅抬起爪子,画了一个螺旋。
这是我见过最凶的风暴,克罗斯在翻涌的黑暗里快步赶路时想。如果说有什么能掩护他们的勘探行动不被发现,那就是这场风暴了。他们等了好几周才等到一次断电,可这次的烈度又太高了。
他到的时候,任务分配的奇美拉运兵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擎开着。一个戴呼吸面罩的士兵单独站在车边,看见克罗斯过来,就哐哐敲紧闭的舱门。
“你迟到了。”戴面罩的人喊,克罗斯听出来是克拉维尔。政委很明智,这次任务没穿他的常服大衣和帽子,换了标准作战装备。
“后勤耽误了。”克罗斯顶着风喊回去。答案很模糊,他才不在乎克拉维尔怎么想。
“可以走了。”一个戴红头巾的士兵“哐”的一声拉上舱门,他的眼睛换成了凸起的义眼,裸露的二头肌上纹着机械神教的齿轮徽记。
他扯掉呼吸面罩,擦了擦汗。车厢里挤了八个士兵,就算按黑旗团宽松的标准看,这个小队也够古怪的:没有两个人的穿着是完全一样的,装备上挂满了护符和小玩意,意思他只能瞎猜。那个装了义眼的兵是最怪的,可其他人也个个都有自己的脾气。
“守门的,这里是奇美拉七号,”司机对着载具的通讯器说,“我给你传送通行码。升海,重复,升海。开门吧,伙计。”
“收到,奇美拉七号,”接收器里传来沙哑的回复,“你迟到了,克罗斯。”坐在司机旁边的白发军官说。
“后勤耽误了,”克罗斯重复了一遍借口,“抱歉,克萨达连长。”
“我们要开几个小时才能到桥边,”克萨达干巴巴地说,“我建议你趁现在能休息就休息,克罗斯先生。”话里的侮辱几乎没遮掩。
“可别等开打了在我火线上睡着了,长官。”坐在克罗斯对面的女人说。她脏兮兮的金色脏辫垂在满是伤疤的方脸旁边,胳膊上肌肉鼓得厉害,怀里抱着一把大个头等离子步枪,枪壳上刻了一排又一排的击杀标记。
“你那也叫火线啊,拉赫尔?”她旁边那个刀疤脸男人慢悠悠地说,他冲克罗斯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下令封了绿区的人对吧?”
“上校是听了我的建议,”克罗斯平静地说,“军团到救赎星之后,已经有六个士兵在那儿失踪了。而且那城市不对劲,他想,想起之前几次去摸底的经历就犯恶心,不对劲的地方远不止普通的堕落和犯罪那么简单。
“他做得对,特鲁希略,”脏辫女人说,“那地方邪门得很。”
之后克罗斯就没再听他们说话。他和够多的老兵小队共事过,知道这种例行斗嘴是什么意思:任务前他们会互相打趣,可真打起来,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靠谱。从冷淡的军官到说话轻声的司机,这八个人个个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以前和这种兵同乘一辆车他说不定还会紧张,现在只觉得无聊。
“大门已开,准予通行,”守门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帝皇庇佑你们,绞架舞者。”
引擎的低鸣变成了低沉的轰鸣,运兵车猛地向前冲去。克罗斯看见政委真的听进了克萨达的建议: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你身上没一件事说得通,克罗斯暗想,但现在看来,你这做法倒是没错,克拉维尔。他闭上了仅剩的独眼。
阿里肯换班的时候,断电黑雾已经彻底笼罩了堡垒,狭窄的通路全变成了灌风的风道。可她知道这点动静拦不住她的导师,自然也拦不住她。何况她还在生森卡的气,半分睡意都没有。
“教我战斗,”阿里肯刚加入黑旗团的第二天晚上就找了奥马泽特,“我不要当任人摆布的浮木。”那时候她刚熬完一天的训练,累得快散架,可她心里清楚,就算熬上一百天这样的常规训练,也应付不了克罗斯暗示过的那些危险。奥马泽特接下了她的挑战,当晚两人的“血架对练”就开始了。他们的训练仪式远比纽拉西中士给新兵安排的训练规程残酷得多,阿里肯也明白,要是她松懈了,连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这是挑战一开始就说好的条件。
三个月后,阿里肯身上的疤比其他所有新兵加起来都多,徒手格斗能打赢比她壮一倍的对手,激光枪打得和老兵一样准。等这一百个浮木新兵完成训练,她被升为下士是板上钉钉的事,纽拉西给她起的外号也传开了:“黑牧者”。可这还远远不够,血架对练还在继续。阿里肯一把推开机库的门,女妖连长正在里面等她。奥马泽特握着双刀走过来,阿里肯躬身行礼。
“他们从不会来这儿,圣尊,”叫特拉兹戈的邪教徒说,“我们建堡垒的时候这架残骸就在这儿了,估计是一百多年前某次断电黑雾时掉下来的。”
提兹赫鲁克懒得理他絮叨,打量着这个畸形的钢铁洞窟。它现在正处在一架半埋在外部势力核心区的巨型金属造物的深处,虽然只有一个入口,里面却满是蜿蜒的通道和数不清的藏身处。诡异的是,这地方竟有种熟悉感,仿佛很久之前提兹赫鲁克来过这儿,虽然这绝不可能。重复的怪异符号刻满了冰冷的墙壁。
“它叫奥巴里昂。”特拉兹戈顺着主人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解释。
提兹赫鲁克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它的脑子本就不是用来琢磨谜团的。这个巢穴很不错,但这位恐怖使者还不能蛰伏,它的饥饿感太强烈了——要饮血,要泄愤。提兹赫鲁克用尽自己全部的有限智商,看向邪教徒,比出了女主人教它的第二个符号。
“我明白了,圣尊,”特拉兹戈认出那是代表复仇的破界螺旋,“我带您去找那个异端传教士。”
“你被愤怒支配了,”奥马泽特训道,刀刃擦过阿里肯的喉咙,轻得几乎没划破皮肤。她旋身后跳,压低身形,一把弯砍刀举过头顶,像蝎子的毒刺,另一把横在身前防御。
“我成了情绪的奴隶。”阿里肯捡起武器时认了错。受控的愤怒是利器,失控的愤怒是叛徒,这是奥马泽特教她的第一个道理。
阿里肯把愤怒凝练成一根冰刺,再次朝导师扑了过去。双刀相撞卷成一团刃风,两人在划定竞技场的光圈里周旋腾挪。这套刀术的精髓就是让两把刀始终流转不息,互相配合打开攻势,每一次进攻都是防御,每一次防御都暗藏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我们还会再谈的。”森卡的话又冒了出来,那是暗示,还是威胁?
阿里肯借着怒意劈砍格挡,在暴力与宁静交织的连贯节奏里,和自己的刀融为了一体。连长只穿了件轻便短上衣,可她四肢上纹着和盔甲一样的骷髅纹样,和她对打,就像在和死神本人过招。
这次阿里肯撑了快一分钟,才被打飞了手里的刀,奥马泽特的刀再次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结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可阿里肯刚才几乎摸到了胜利的门槛。她理智上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打赢奥马泽特,但自我怀疑,就是对导师的不敬。
“这次的愤怒给你加了力气,”连长后退一步,难得表示了赞许,“这股怒气是哪儿来的,阿里肯?”她叫阿里肯的名字时没有半分温度,奥马泽特对所有士兵都这样,看似亲昵的直呼其名,实则是一种不露痕迹的贴身威胁。
这女人不是我的朋友,阿里肯心里清楚,但我要活下去,本来也不需要朋友。
她把森卡来找她的事告诉了连长,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那么厌恶那件事。奥马泽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去尖塔那边吗,阿里肯?”
“启昭者是我们的敌人。上校还在和他们打太极,可我对这点的确定程度,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心跳节奏一样。我相信你也已经察觉到了。”
“那我为什么要去他们那边?”阿里肯问,想起了奥菲勒、巴洛,还有其他被送到教派的朝圣者。
她是要把我变成怪物吗?阿里肯忍不住想,紧接着又冒出来另一个念头:我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吗?
那恐怖的旧梦又咬住了他,拽着他沉回年轻时那一连串迷乱的罪孽往事里,拿他为效忠黄金王座抛弃的一切嘲弄他。作为沉沦世界的黑暗明珠维赞特的贵族,他年轻时有取之不尽的享乐机会——大多是龌龊的小乐子,偶尔是难以启齿的恶行。要不是命运的偶然作弄,那温柔陷阱早就成了他的坟墓。偶然……
“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桑多尔·拉扎罗在梦里抗议道。
“世上只有偶然,”梦里的魅影嘲笑道,“那个传教士告诉你的一切都是——”
“骗子!”拉扎罗嘶喊着,折磨他的魅影发出一声尖叫,他猛地挣脱了梦魇。
“骗子……”他醒过来,对着黑暗重复道。床上的床单拧成一团,全被汗水浸透了,他的喉咙烧得厉害。拉扎罗皱着眉,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壶——
又一声尖叫划破了窗外呜咽的风声,声音闷乎乎的,可里面的痛苦和恐惧绝不会错。拉扎罗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尖叫的不是梦里的东西,是这声尖叫把我吵醒的。
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要把信仰、怒火和生命从他枯槁的躯壳里挤出去。
“帝皇庇佑!”他哑着嗓子喊,压下了夺命的恐惧。他喘着气爬起来,握住了靠在床边的开膛链锯剑的剑柄。他枯瘦的二头肌举剑时抖得厉害,可手指摸到启动钮的那一刻,一股信仰的力量涌了上来。这把剑的锯齿刃在奥布拉兹特饮过无数叛徒的血,想起那场神圣净化的过往,他又有了力气。激活剑刃的冲动几乎压不住,可他忍住了。
他房间外的走廊光线昏暗,除了休眠间没有别的藏身地,而所有休眠间的门都关着。这个点,本该只有礼拜堂的守卫在这儿。恐怕弗拉迪斯拉夫和洛赫马蒂已经进了黑土了,拉扎罗阴沉地想,他边顺着走廊蹑手蹑脚走,边为他那两个勤勉的助手祷告。前面的楼梯空无一人,他看见楼下大厅的流明灯球还亮着。往下走的时候,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仿佛他正沉进一种看不见的、耗人精神的瘴气里,可他心里反而燃起了一股悍然的快意。
我今晚就要死了,拉扎罗清楚地感觉到,但我会站着死,手里握着剑。
那邪物果然在圣坛区等他,和他预料的一样。蜡烛都点着,香炉里飘着烟,可遮不住满屋子的恶臭,那是一种酸甜的麝香味,一会儿勾人,一会儿让人作呕。
今晚的会众有四个。三个参加仪式的人被摆在长椅上,面朝圣坛,脑袋都没了。两个无头的穿的是他助手的长袍,白袍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色,第三个穿的是普通作训服。最后一个礼拜者听见传教士进来,转过了身。拉扎罗看不出他那双歪眼在看哪儿,可这人看起来像是哭过。
“这儿发生了什么?”拉扎罗压下反胃的感觉,厉声问道。
“救赎啊,牧师。”那个参加仪式的人笑得像个狡黠的孩子。
他要么疯了,要么被附身了,拉扎罗判断。他大步往前走,原本蹲在圣坛后面的东西站了起来,伸展开躯体。
“神圣王座在上……”拉扎罗倒吸一口冷气,拼命想弄明白面前这个耸在他眼前的畸形生物是什么。这只能是恶魔,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它是对人类形体的拙劣模仿,庞大畸形,除了腰上挂着的脏罩袍什么都没穿。青灰色的皮肤上长着一块块蓝色几丁质斑块,肩颈处的斑块厚得像硬甲。它的右臂在手肘处分了叉,一边是三根手指的爪子,另一边是一只长得完全正常的人类的手。左臂垂得很低,末端收成长而弯的钩刃。脑袋是个光秃秃的球,眼睛凹陷,嘴张得老大,垂着几根带尖刺的触须。
“提—兹—赫—鲁克,”这头恶魔呻吟着,费劲地挤出这个词,口水直流。拉扎罗莫名确定,它是在冲着自己笑。他按开了开膛剑的启动钮,剑刃轰鸣着启动了,武器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样振颤,急着要复仇。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拉扎罗打定主意,这就是我命定的结局。
他把开膛剑抡出一个大圆,畸形怪物胸腔里的触须正好朝他抽过来,剑刃干净利落地砍断了两根,剩下的嗖嗖收了回去。这头野兽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咆哮,弯钩爪像镰刀一样扫过来,拉扎罗举剑格挡,冲击力差点把他掀飞。开膛剑的轰鸣变成了尖啸,剑刃上的传动齿啃着骨质的钩爪直冒火星,神圣的机魂对抗亵渎的邪物,剑的外壳都冒出了烟。
“提—兹—赫—鲁克!”野兽又呻吟起来,溅了拉扎罗一身脏东西。传教士咬着牙,浑身被震得发抖,还在拼命把剑往深里压。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剑的传动带崩断了飞了出去,像带剃刀边的套索一样切开了拉扎罗左肩以下的左臂。废掉的武器从他仅剩的那只手里滑下来,哐当掉在地上,引擎还在呜呜转。那只钩爪收回去再猛地刺出,直接穿透了他的胸口,尖刃从他后背穿了出来。拉扎罗咳着血,被这头畸形怪物拽得脚都离了地,拉到了它面前。
它歪着头打量他,拉扎罗能感觉到,在它那双愚钝的眼睛后面,有某种别的东西在评估他——那是一种冷酷无情、完全非人的意志。
“你说得对,”那个隐秘的意识传来,“根本没有什么偶然。”
螺旋无始亦无终,康格雷·塔拉斯卡上校狂热地想着,万事万物皆为一体——都封存在同一个缠绕的瞬间里。
黑色风暴在堡垒外肆虐,怒火从奥布拉兹特在他灵魂上留下的伤疤里拽出了无数幻象。那颗冰封星球的恐怖几乎摧毁了他的信仰,可救赎星揭开了诅咒背后的赐福。磨难尽头,即是天启。
“别让人来打扰我,”他对自己的寂默圣骑队长吩咐道,“帝皇在召唤我,卡罗斯。”
亚人武士庄重地点了点头,上校把手放在他的装甲胸口上。“你我注定要铸就荣耀,我的朋友。”塔拉斯卡承诺道。他转身离开,走向塔楼,去继续他的伟大事业。
鬼魂被受感染手掌传来的谵妄裹着,听见有低语声正召唤他走向丛林深处那片幽灵般的废墟——再往更远处,就是群星之间藏在帷幕后的秘径。
“你刚才睡昏过去了,”政委说,“不过快醒的时候你好像在说胡话……”
“睡得好吗,长官?”坐在克罗斯对面的疤脸女兵拉赫尔问,她手里正最后一遍检查等离子枪,车厢里所有老兵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仔细调试着自己的武器。
“很好,谢谢,”克罗斯温和地答道,“现在我应该不会挡你的火线了,拉赫尔大兵。”
女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牙,显然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奇美拉运兵车猛地停住,司机熄了火:“不能再往边界开了,黑雾里太冒险了。”
“明白,维尔吉利奥,”克萨达连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其他人,“面罩戴好,绞架舞者!接下来步行前进。”
六号前哨站自从上一批哨兵殉职后就废弃了,虽然尸体早就被运走,墙上用他们的血写的字还留着:
克罗斯强迫自己盯着这行褪色的铁锈色字迹,无论是书写的笔触还是它唤起的感觉,都透着股狰狞污秽的邪性。
“你让我的弟兄们趟的是什么浑水?”克萨达走到他身边问。
“我已经给你做过简报了,连长,”克拉维尔答道,“我们认为救赎星上潜藏着一个异端教派。”
“你没跟我提过这个,政委。”克萨达指着那渎神的血字。三个军官单独待在碉堡里,等着小队的侦察兵探查桥的情况。
“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克罗斯迎上克萨达的目光,“但绞架舞者不是随便选来出这次任务的,我们需要军团最精锐的人手。”
“我是加兰泰,”一个口音很重、短促利落的声音答道,“桥全毁了,连长,大半段都掉进峡谷里了,剩下的也险得很。”
“收到,我们这就过来。”连长切到奇美拉的通讯频道:“维尔吉利奥,后撤两公里等我的信号。”
克萨达冷冷地看着两个同僚:“要是因为你们瞒了情报导致我的弟兄伤亡……”
小队其他人都在桥口等着,头盔灯的光束在翻涌的烟尘里来回晃。离峡谷这么近,风凶得像要把人撕碎。
“跟紧点,别偏离我标出来的路!”侦察兵加兰泰在全队频道里喊,声音大得盖过了风,“还有脚下留神,风在桥上更猛!”
他是个精瘦的小个子,好像总喜欢猫着腰,没穿常规防弹护板,穿的是皮甲,戴了个镶毛皮的颅骨帽。他背上挎的激光枪管长得反常,说明他除了是侦察兵还是狙击手。
“跟着我,老家伙,”拉赫尔冲克罗斯喊,“你要是掉下去我能捞你一把!”
通往贞洁尖塔的桥上刻着风格化的花,花朵两侧各有一片舒展的长叶,克罗斯记得这是古代象征贞洁的符号,可这座破败的古迹半分纯粹都沾不上。它和他之前去真理神殿时走过的那座桥,简直是一对扭曲的孪生兄弟。
贞洁已经不受救赎星欢迎了,克罗斯暗想,不知道这直觉是哪儿来的。
九个人排成单列前进,紧紧跟在侦察兵后面。加兰泰一点没夸张,桥上的情况比想象的糟得多。桥栏大半都塌了,两边的狂风毫无遮挡地往他们身上刮,有的地方护墙往里塌,碎石碎块挡了路,他们得绕着石块大小的瓦砾走。桥面上满是裂缝,有的裂成了大口子,底下的深渊像地狱业火一样亮着光。峡谷深处传来原始而低沉的轰鸣,硫磺的臭味透过面罩钻进他们的鼻子。
“我们向要走进三层地狱似的。”克罗斯低声说,想起了家乡世界的神话。
“卧倒!”加兰泰打了个手势,猛地跪下来。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照做,等着侦察兵慢慢举起步枪,透过发光的瞄准镜望过去。
“确认击杀两个,第三个躲起来了,”加兰泰报告,“他要跑了……”等了一会,“找到他了。”他扣下扳机,“确认安全。”
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尸体边,两男一女,都穿着橡胶黑连体服,外面套着粗纺白罩袍,上面绣着螺旋纹样。每具尸体的光头都有一个烧焦的弹坑,是侦察兵的杰作。
加兰泰跪在女尸旁边,扯掉她的面罩,露出一张粗野、几乎像野兽的脸。
“真是个丑娘们。”拉赫尔评价道,侦察兵用手指碰了碰尸体的额头,摸着皮下明显的脊状凸起。
“我见过这东西,”他说,“在城里……但从来没这么近过,他们会想办法遮住这些。”
加兰泰从女人的工具腰带上拽出一把短管枪:“自动手枪。”是很常见的廉价武器,但握把嵌着雕刻精致的骨片,“工艺不错。”加兰泰赞许地说着,把枪别到了自己腰带上。
“这说明贞洁尖塔里确实有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我们可能没得选了,克萨达连长。”克罗斯低声说,盯着女尸额头上的脊状凸起,想起了大使维鲁纳斯画的精致妆容——他是不是就是在遮这个?
这个邪教徒的五官简直是那位优雅教士的拙劣讽刺版,而她那双因为骤死惊得圆睁的眼睛,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惊人蓝宝石色。
“把他们扔到桥下,”克拉维尔下令,“我们得赶路。”
克罗斯没听,他突然反应过来:之前那具烂得只剩一半的三臂畸变体,头上也有这种凸起。
桥上和通往尖塔山顶修道院的长路上,他们没再遇到任何人。山上风卷起来的碎屑少,爬着爬着,黑雾也淡了些。
他们登顶的时候天刚亮,救赎星的双日“拯救”和“天谴”隔着云层阴沉沉地往下望。永恒荆棘修会的堡垒就在前方,像十字形的楔子嵌在尖塔顶端,城垛交错,尖塔林立。小队偷偷摸向铁门,没看见半个守卫。
“这东西看着是新的。”加兰泰指着门边的控制面板说。
戴红头巾的士兵检查了面板,他的义眼镜片在面罩后面发着绿光:“看着是标准数据加密。”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便携设备贴在面板上,拧了拧仪器上的旋钮,显示屏上数字滚动起来。
“雷杰夫技术兵从奥布拉兹特时期就和我们的引擎先知一起共事,”克萨达带着点骄傲跟克罗斯解释,“瓦萨戈军团的兵,最懂随机应变。”他转向侦察兵:“加兰泰,盯着上山的路,别让人抄我们后路。”
雷杰夫的设备“叮”的响了一声,大门内部的门栓收了回去,震得门微微晃。技术兵低声向机魂祷告了一句,伸手推了推两扇门,门顺滑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长长的中庭,中间是一排贯穿中庭的立柱。
六个老兵呈扇形扫了进去,熟练地摆出小队的标准战术阵型,克罗斯和克拉维尔两个外人跟在后面。
等弥漫在这地方的臭味钻进鼻子,小队刚松下来的脸立刻又变成了嫌恶的表情。
“你不是说干净吗,齿轮舔狗!”拉赫尔恶狠狠地瞪了雷杰夫一眼。
“吉布赞,打头阵,”克萨达下令,“前面需要你的火力。”
“是,长官。”一个矮壮的男人扛着喷火器大步走在前头,他的头盔和护甲上画着粗劣的圣徽和祷文片段,背上的燃料罐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火翼天鹰徽。
是个虔诚的纵火狂,克罗斯判断,和大多数喷火兵一样。
他跟着小队沿着立柱廊往前走,看见石墙上满是焦痕、弹孔和深抓痕。
“这儿打过,”吉布赞沉声道,好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打了一场大仗。”
“说法是她们疯了,”刀疤脸特鲁希略说,“城里的杂碎说她们的修女长跟恶魔好上了。”
“贱民懂个屁,”拉赫尔嘶声道,“国教修女会是无垢的,肯定是有人暗算了她们。”
前面有道门,但门本身已经被从门框上扯了下来,扔到了中庭另一头。
“王座在上。”喷火兵走到门口的时候骂了一句,他往旁边让了让,给三个军官腾位置。
门后是修道院的大教堂中殿,彩色玻璃窗还完好,承重柱也立着,可地板没了,门槛外面就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克罗斯往下看,发现地面塌到了下一层,把下面的房间砸成了堆满碎石的荒地。光从窗户漏下来,照着碎石里戳出来的破碎雕像,像坠落的天使。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片骨头海,到处都是——是成千上万具尸体堆出来的。这处圣地已经变成了巨型尸坑。
“我们运气不错,”克拉维尔判断道,“阳光能照到,方便我们过去。”他看着这副惨状,脸上毫无波澜。
“你要让我的小队下到那片坟场里去?”克萨达脸色铁青地问。
“证据……说不定是记录。”克拉维尔摇了摇头,“要是袭击后还有东西剩下来,肯定在修道院的圣所里。我们必须穿过去。”
克萨达沉默了好一会,打量着尸坑:“他们用成形炸药炸了地板,”他最后说,“我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们没碰窗户……还有壁画,”克罗斯皱着眉说,“不对……我觉得是别的原因。”
“确实,”克萨达说,“这才是我担心的。”他转向自己的兵:“戴好面罩,绞架舞者,该让我们实至名归了。”
尸坑有三十多英尺深,有人装了个金属梯子,估计就是炸地板的人装的,但固定在墙上的螺栓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不稳,”雷杰夫粗略检查了一下说,“估计好几年没人用过了。”
老兵们熟练地索降下去,一落地就立刻拉开警戒阵型。拉赫尔和吉布赞先把笨重的武器放下去,再跟着往下跳,俩人看起来都更担心枪的安危胜过自己的命。
只有克罗斯费了点劲,快到底的时候手滑了,摔进了骨头堆里。他发现骨头上裹着黏糊糊的粘液,还有看起来像粪便的东西。他爬起来的时候几个老兵摇了摇头,但没人笑他,在这坟场里没人有心思开玩笑。
他们继续往前,在碎石堆和还立着的断墙之间绕路。尸坑两边裂着大口子,通往向下延伸进黑暗的原生隧道,看着像动物挖的洞,可克罗斯不想去想挖洞的是什么东西。小队默契地都离隧道远远的,不管它们通往哪儿,都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这些骨头都是旧的,”特鲁希略踩着一堆无名死者的骸骨往前蹭,低声说,“臭味不是从它们这儿来的。”
他说得对,克罗斯想,这些骨头上面的肉早就没了,这些人至少死了几十年了。
“不能上去,太险了,”雷杰夫说,“我们一踩说不定就塌了。”
“这整层可能都不稳,”雷杰夫反驳道,“我们应该避免……”他的话被一阵黏糊糊的低沉呻吟打断了,呻吟声从两边的隧道里渗出来,在尸坑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整个地下墓穴在呼吸。远处传来一阵咔嗒声,然后又归于寂静。小队等了一会,没再听见别的动静。
八个入侵者沿着墙散开,找墙上的缺口,可眼睛总忍不住往隧道口瞟。
我们不是这儿唯一的活物,克罗斯心里笃定地发凉。他看见一堆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跪下来把骨头扫开,碎片里躺着个带斜面面罩的精致头盔,珍珠白的漆面亮着,好像脏东西都沾不上它。
“看着像国教修女的战盔。”拉赫尔在他旁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悲伤。
“这边!”特鲁希略在墙那头嘶声喊,其他人走过去的时候,他指着一条窄缝:“说不定能过去,就是里头全是骨头……”他蹲下来往里瞅。
“我肯定不进去。”吉布赞说,那语气像是这事没商量。
克罗斯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他转头看向左边的隧道口,眯着眼往黑暗里看。这些通道通往哪儿?修道院的地窖,还是更深的地方?他几乎是不情愿地把手电照了进去。
特鲁希略突然大叫着往后跳,一只爪子从他盯着的窄缝里抽了出来,他仰摔在地上,立刻开火,激光弹往缝里猛灌。里面传来愤怒的嘶嘶声,又伸出来一只爪子,然后是第三只,抓着缝的边缘把一个扭曲的身影往光里拽。
吉布赞往前走,调了调武器的喷嘴,热浪轰的一声,滔天火流灌进了窄缝。里面的东西嘶吼着乱撞,它的避难所变成了炼狱。
“隧道里也有!”克罗斯大喊,他刚才看见的那个身影正朝他们猛冲过来,那是个三臂的亵渎造物,肌肉鼓胀,颅骨拉长肿得像球,脸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除了迟钝的怒火什么都没有。它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宽厚的胸膛往下淌,踩着骨头冲了过来。
他双手握紧爆矢手枪稳住准星开火,爆矢打进巨人的躯干,质量反应弹头爆炸,入口处炸成了血淋淋的坑洞,可连减慢它的速度都做不到。
“瓦萨戈焚尽万物!”拉赫尔大喊着走到他身边,她扎稳马步扣下等离子枪的扳机。武器充能了一瞬,然后等离子弹幕砸在畸变体身上,烧穿了它的右肩,在它胸口撕开了一道冒烟的口子。它的脊柱融了,轰然倒地,可还在用剩下的胳膊往前爬。
“宰了它!”拉赫尔吼道,她的枪在冒蒸汽,得等几秒才能再开火。克罗斯朝着濒死的怪物走过去,盯着它的眼睛,子弹往它脑袋上招呼。
砖石碎裂的巨响传来,一段挡路的墙塌了,把雷杰夫压在了碎石底下,另一头畸变巨人从缺口里猛地冲了出来。它像巨蛇一样嘶鸣着,伸着格外粗大的胳膊朝被困的技术兵抓去。
“为了帝皇!”克拉维尔大喊着挡在两人中间,链锯剑挡开了它的爪子。旋转的锯齿啃进怪物的皮肉,溅出黑色的脓水。克拉维尔抵着它的力气,右手顺势往枪套一摸,掏出了等离子手枪。怪物另几只胳膊朝他挥过来的瞬间,他把枪捅进它的嘴扣下了扳机。炽流烧光了它的脸,从后脑勺穿了出去。克拉维尔往旁边一闪,巨人朝前倒下去,砸在还在挣扎着要脱身的雷杰夫身上。它颅骨里淌出来的凝固等离子顺着雷杰夫的胸甲往下流,几秒就蚀穿了护甲,雷杰夫尖叫起来,胸口溶成了冒着烟的血洞。
现在四面八方都传来畸变体粗野的咆哮,更多的怪物从隧道里涌出来,还有小一些的——应该是幼体——从碎石堆或者地缝里爬出来,没人知道这尸坑里到底藏了多少这种东西。
它们之前在躲阳光,克罗斯脑子里疯狂地转,它们不喜欢光,但也不怕光。
“卧倒!”拉赫尔大喊,另一个巨人突然出现在他头顶,肌肉虬结、顶端带锐刃的胳膊朝他的脑袋劈下来。他猛地扑倒在地,利爪扫过他的头盔,把头盔刮飞了出去。他晕头转向地往旁边滚,怪物的爪子紧跟着砸下来,像带刃的打桩机一样把身后的石头凿得稀碎。一发等离子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去,紧接着吉布赞朝袭击他的怪物走过去,火流喷了出去。喷火兵唱着战歌,把怪物逼得连连后退。
克罗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撞进另一个老兵怀里。那男人的胳膊齐肩被扯掉了,只剩血淋淋的碎骨头茬,面罩没了,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震惊,还想说什么。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克罗斯荒唐地想。他看见克萨达举着爆矢手枪朝他们走过来。
那个无名士兵的头猛地一歪,喷出一口血,他的话被打断了。克萨达把尸体朝朝他们爬过来的两只小畸变体推过去,他的枪还冒着处决的余烟。
“绞架的恩典伴你左右,兄弟。”连长低声祷告,随即用剑指着克拉维尔那边的墙缺口:“冲过去!”
吉布赞跟他们汇合一起往前冲,他在身后扫出一片扇形火幕,挡住追过来的怪物。
特鲁希略和拉赫尔一左一右守在缺口边的克拉维尔身侧,三个人朝怪物倾泻火力,拉赫尔和政委轮流打等离子齐射,好让武器有时间冷却。雷杰夫的尸体就在不远处,半埋在砸塌墙的那具巨人的尸身下面,死去技术兵的义眼镜片还在面罩后面亮着光。
“它们力气大但反应慢!”克萨达说,“只要我们保持——”
一只幼体突变体突然从他脚边的骨头堆里窜出来,尖嘶着吐口水。这东西是个矮壮的肌肉疙瘩,圆溜溜的脑袋才到连长的腰,可它的一只胳膊长着镰刀状的爪子,比它整个身子还高两倍。克萨达劈开突变体的颅骨时,它的爪子甩了出来,齐刷刷砍断了他的左大腿。老兵闷哼一声,腿一软栽倒了。克罗斯扶住他,把他靠在墙上,其他人在旁边提供掩护。血正从连长的断腿处疯狂往外涌。
他们太懂打仗的规矩了,克罗斯想,我们慢一步都得死,他们会之后再祭奠死者的。
“你需要帝皇的仁慈吗,连长?”克拉维尔问,眼睛一刻没离开战场。
“绞架舞者的仁慈自己争取,政委。”克萨达说着从腰上拽下一颗手雷,“把剑拿着,克罗斯。”他指了指身边的动力武器,“这么好的剑,不该扔在这坟场里……”他失血过多脸白得像纸,“快走!”
他们刚冲过墙几秒,克萨达就引爆了自己的手雷。爆炸的气浪在他们身后震荡,地面都跟着抖,他们拼命往尸坑另一头跑,哪怕这地方整个塌了也认了。
一个人高的突变体窜到她面前,她往旁边一闪,舍不得浪费珍贵的枪火在小目标上。克罗斯抡起克萨达的剑朝怪物砍过去,他算不上什么剑术高手,但在学院打过基础,更何况这种动力武器就算在新手手里也是杀器。弧形的刀刃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切进敌人的腹部,差点把怪物劈成两半。
右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咆哮,一尊雕像朝幸存者飞了过来,砸在拉赫尔几步远的地方,碎石头和骨片溅了她一身。她骂着脏话转过身,看见扔雕像的东西,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算在这些巨人里,这头怪物也是个庞然巨物。它粗野的脑袋挤在肿胀的几丁质肩甲中间,两只胳膊在手肘处都分了好几支,每支末端都长着带爪的三指利爪。它怒吼着朝他们跺过来,背驼得几乎对折,长胳膊拖在身后。
他们全力冲刺,半点小心都顾不上了。跑到尸坑对岸的时候,特鲁希略把抓钩往墙上甩,想勾到上面房间的门槛,可抓钩哐当掉了下来。
“动力抓钩在雷杰夫那儿。”拉赫尔恶狠狠地说,气得猛摇头。
“找别的梯子!”克罗斯下令。反正就算有绳子,他也不确定自己能爬三十英尺高。
“它过来了。”克拉维尔警告道,那头巨怪已经追上他们了。
我们必须杀了它,克罗斯反应过来。他把枪收进枪套,双手握紧动力剑:“绞架舞者——”他刚开口,喷火兵已经动了。
“燃烧的王座啊!”吉布赞大喊着朝追来的怪物冲过去。他把最后一点燃料聚成一道紧窄的火流,迎着怪物笨重的冲锋撞了上去。怪物冲进火里,被烧得狂怒嘶吼,它着了火、瞎了眼还往前冲,一头撞进吉布赞怀里,狠狠抱住了他。吉布赞的燃料罐猛地爆炸,把他俩一起裹进了新的火海里。爆炸瞬间就炸死了他,也把怪物的胳膊和胸口炸成了碎块。
其他人绕着熊熊燃烧的畸变体转圈,它被烧得团团转,烧焦的受害者还粘在它的躯干上。它怒吼着反抗,用残缺的胳膊朝他们乱挥,等离子在它的皮上炸出坑洞,烧得比普通的火还旺。等它力气耗得差不多了,克罗斯冲上去,用发光的刃砍它像树干一样的腿,直到腿被砍断,巨兽轰然倒地。
“上绞架去吧!”他吼着把剑插进它融化的脸里。怪物还在挣扎,他死死把剑按在里面,感受着内心翻涌的空茫,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竟怀念这种感觉。
“结束了!”有人在喊,“克罗斯,结束了!”他看着戴面罩的女人,“下面还有更多怪物,”她催他,“我们得走了,克罗斯!”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梯子,梯子湿乎乎的沾着粘液,固定在墙上的螺栓松松垮垮的。克拉维尔小心地拽了拽梯子框架,梯子晃了晃,他皱起了眉。
特鲁希略先上。他爬的时候,其他人蹲在一尊表情阴郁的枢机主教雕像后面,听着坑底的住民在碎石迷宫里撞来撞去的声音,听起来它们现在正在窝里斗。
“安全,”特鲁希略的通讯声传来,“梯子烂得很,你们爬慢点儿。”
克拉维尔选了第二个上。特鲁希略已经试过梯子了,每多爬一个人梯子就更松一分,第二个上是最安全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狗屁政委?克罗斯琢磨着,这问题他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你这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只剩他们俩的时候,拉赫尔问他,她压着声音,眼睛盯着迷宫的方向。
“这是沉沦世界的说法,”她摇摇头,“我是说你背上压着什么鬼魂?你肯定有,克罗斯。”
“那是干这行的标配,”拉赫尔嗤笑一声,“不对,我刚才看见你打架的样子了,你还有另一个鬼魂,朋友。”她指了指他的眼罩,“说不定和这个有关?”
他摇摇头:“眼睛不算什么,拉赫尔。”他的手痒得厉害,感觉就像那些寄生虫又回来了,要把剩下的也吃光。“我——”
“安全,”克拉维尔的通讯声传来,“下一个,克罗斯连长。”
他想争辩,可只会浪费时间,而且从上面漏下来的阳光已经快没了。现在才早上,可在救赎星这算不了什么,天空已经凝结成了常年的昏暗。
“你欠我个故事,”克罗斯站起来的时候说,“能看见鬼魂的人,自己也肯定有故事,士兵。”
这趟爬得格外久,梯阶沾了粘液滑得要命,梯子一晃他就得停住。等特鲁希略把他拉上去的时候,他喘得厉害。底下的坑已经全黑了。
她爬到离顶还有几码的时候,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猛地晃了一下。她僵住了。克罗斯和特鲁希略趴在边缘,朝她伸出胳膊。
金属不堪重负的尖啸声传来,梯子从墙上被扯了下来,猛地往后翻。它晃了晃,撑了一秒,然后载着它上面的人,慢悠悠地坠进了黑暗里。过了好久他们才听见它砸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畸变体们回应的喧闹声。
“拉赫尔!”克罗斯大喊。他知道不会有回答,也确实没有。
三个幸存者继续前进的时候,最后一点阳光也没了。克拉维尔看起来对修道院的布局很熟,他们就沉默地跟着他走。克罗斯猜政委出发前肯定研究过平面图,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从来没跟大家提过。他选的路一直往上走,通往修道院的高层。过了尸坑之后,建筑基本都完好,看起来也没人,可压抑的瘴气半分没减。
“到了。”克拉维尔走到一条柱廊的尽头说。前面的墙上嵌着个圆形金属舱门,表面浮雕着修道院修会的徽记:匕首似的荆棘被锁链缠着。门的表面有刮痕和焦痕,但显然都是表面损伤,舱门周围的墙大多被扯掉了,底下露出更多金属。
“他们进不去,”特鲁希略观察道,“所以才气成那样。”
“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克罗斯拍了拍舱门,“感觉是实心钢的。”他看了看四周,“没看见控制面板。”
“圣所庇护舱的机关都很隐蔽,”克拉维尔说,“门是钛合金铸的,让开,连长。”
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克罗斯给他让位置的时候想,是因为我们都到这儿了,装不装无所谓了?
克拉维尔把手掌按在荆棘的顶端,停了几秒,然后顺着荆棘的尖刺往下划,又停了一下,往左一划,顺着锁链的弧度往顶端走。他顿了顿,把手拿开,又从头开始划了一遍。
“我猜舱门里嵌了什么触觉传感器,”克罗斯虽然满心怀疑,还是被勾起了兴趣,当兵之前他是个学者,那份老好奇心还很强,“应该是设置成只有特定的触摸顺序才能打开。”
特鲁希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就是做手势开门,”克罗斯解释了一句,“不过我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手势是什么。”他看着克拉维尔又从头划了一遍,补了一句。
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一声洪亮的提示音响起,舱门开始顺时针旋转,像瓶塞一样慢慢往里旋进去。旋进去差不多三英尺深的时候,它猛地往右滑进了墙上的凹槽里。
“什么都别碰。”克拉维尔叮嘱了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很小,穹顶最高的地方离头顶还不到十五英尺。房间远侧摆着一张石桌,表面嵌着机械面板,表盘和读数器还发着柔光,显然过了一个世纪还在供电。桌子旁边翻着一把高背椅,周围散着一堆书和散卷,看起来是同一时间被扫到地上的。左边是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有张空的铺位和基本的维生设施。右边是个神龛。
“七重地狱啊。”克罗斯看着神龛中心的圣物,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块深色青铜铸的圆形浅浮雕,用巨大的长钉钉在墙上,图案是缠在荆棘里的星群,中心是一张满是疤痕的巨大面孔,眼睛紧紧闭着,牙关紧咬,忍受着刺穿它的尖刺带来的痛苦。这尊雕像满是恐惧与折磨的美感,可那张鹰勾脸是绝不会认错的。克罗斯周游各地,见过几千次这张脸的画像。
说不通,克罗斯不安地想,有人把自己锁在这儿,那他们去哪儿了?
头顶传来机械摩擦的声音,穹顶的遮光板收了回去。虽然才正午,彩色玻璃外面的天还是黑沉沉的,没什么光线透进来。
“能源核心还在运行,”克拉维尔在控制台边说,“这东西设计寿命是几百年,但进来之前我也不确定。”他从面板的插槽里掏出一块全息水晶,塞进自己的背包,又拿了好几个数据记忆块,然后蹲下来翻那些掉在地上的书。
“我干了很多年政委,”克拉维尔边找东西边回答,“但帝国给了我更重要的任务。”他找到一本封皮是青蓝色皮革的书,点点头,把书也塞进背包,又回到控制台边。
“和我们的目标无关。”克拉维尔拧了拧几个旋钮,嵌在面板上的通讯器噼啪响了起来,看起来功率很强,估计能把信号传遍整个科罗纳图斯环带,说不定还能传到轨道上。
“我们的目标……”克罗斯刚开口,克拉维尔就做了个凌厉的手势让他闭嘴。
“战争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对着扬声器说,语气精准而正式。
“一切照旧。”一个干白的声音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好像一直在等他的通讯。
“授权通过,颅骨五号。”陌生人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主要和次要目标都已肃清,”克拉维尔答道,“但我攻入修道院可能已经触发了野火事件。”
“可以接受。所有帝国资产都已就位,准备进行战略评估。推迟野火事件不太可能得到更多有效的数据。”
“你是谁?”克罗斯举枪对着这个浅灰色眼睛的男人,厉声问道。特鲁希略毫不犹豫,也举起步枪对准了他。
克拉维尔对着枪挑了挑眉,半点也不慌:“我是能给你一条活路的人。”
“绞架舞者们可没捞着什么活路。”特鲁希略没好气地说。
“他们是为帝皇效命牺牲的,士兵。”克拉维尔慢慢伸手去够自己的衣领,“我不是去拿武器。”他警告了一句,从外套里拽出一块素面银吊坠,拇指按了一下,吊坠弹开,露出一枚小小的红宝石玫瑰徽记,中心嵌着一个风格化的银柱,上面刻着单眼颅骨。
“我是颅骨密会的克拉维尔特工,”这个不是政委的男人说,“来自于异形审判庭。”
“畸变体摇篮被亵渎了,螺旋主教。”希陶莉闭着眼睛报告,“很多受赐福的眷族惨遭屠戮。”
维鲁纳斯敏锐地看着他的弟子:灵能缠在她纤细的身周,随着她的怒意勾勒出闪烁的曼荼罗纹样,应和着她的怒意不住跃动。此刻她正在真理圣殿的顶端与螺旋黎明教派的集体灵能意识连通,整个人亮得像一团灼热的信标。
“我没能预见到这件事。”维鲁纳斯坦言。说实话他如今已经很难窥探到什么预兆了,他的生命力正飞速消散,灵识感觉也随之衰退。
“我已经派了一队侍僧前往修道院,”希陶莉睁开眼说道,“那些异端绝对走不出贞洁尖塔。”
“就算把他们全部灭口,战争也终究会发生,螺旋主教。”
你渴望这场战争,维鲁纳斯看得透她的心思,我们所有的眷族都和你一样。此刻噬掠狂欲正在每一名同族的心脏里鼓荡,随着克律萨俄耳的影响力不断增强,他们的血液已经被点燃,满是投入神圣征战的冲动。就连维鲁纳斯也能感受到这股战争的召唤,只不过这冲动在他身上早已只剩微弱的余响。
是时候让希陶莉接过我的权柄了,他打定主意,她已经是合格的主教,完全能和克律萨俄耳并肩领导我们。
“我要去外人的堡垒,”维鲁纳斯说,“那个异端牧师已经死了,恐惧已经在他们中间游走,我会去向他们宣讲救赎。”
“或许吧,但我必须去试试。”维鲁纳斯将法杖横举在胸前,双手递向她:“我等候您的赐福,螺旋主教。”
希陶莉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她的犹豫是出于尊敬而非迟疑——她清楚自己的时代已经到来。
“如是,螺旋流转。”她终于沉声念出圣言,伸手接过了法杖,“我赐福于你,维鲁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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