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不再》真正吓人的反派,不是尸潮。尸潮只是找吃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那座「方舟」里。他衬衫缀着四颗星,张口闭口 Colonel(上校),一副乱世明白人的样子。后来看资料才知道,四颗星是将军衔,不是上校。他末日爆发前服过役,但压根没当过军官。也就是说,「上校」是他自己加冕的。
更绝的是他连自己的旗号都圆不拢。他常把圣经出处念错——把诺亚方舟说成《启示录》里的事(实为《创世记》),被迪肯当场纠正。一个靠「神授」立威的领袖,自己都不全信,还要演下去。这种表演性权威的塌陷感,和《荒野大镖客2》后期的达奇一模一样:台词越宏大,地基越空。
这游戏里有一段他的演讲,我听完鸡皮疙瘩。大致是这么说的:
「这些天,几十个新兵加入了我们。我们欢迎你们。我们不在乎你们的肤色,不在乎你们出生在哪个国家,不在乎你是男人还是女人,不在乎你们是同性恋还是跨性别者——这些是你们控制不了的,是上帝注定的,我们接纳。我们不接纳的,是说谎者、盗贼、强奸犯、杀人犯、通奸者、背誓者、毒瘾者,以及任何罪犯。任何士兵或军官,犯下任何过错——无论多小——都会被带到脚手架上,绞死至死。这惩罚或许残忍,但我向你们保证:比起此刻正在墙外世界降下的上帝之怒,我们的惩罚已是莫大的慈悲。我们要求的只有三样——顺服、秩序、纪律。」
(”These days, dozens of new recruits have joined us… What we do not accept are liars, thieves, rapists, murderers, adulterers, oath-breakers, addicts, and any criminals… hanged by the neck until they are dead… Our punishment is mercy compared to the wrath of God…“)
听听。前三十秒是圣人,后三十秒是独裁者。说着「上帝接纳一切」,转头就是「无论多小过错都绞死」。这就是蝇营狗苟的台词级证据:用包容的话术,包裹极权的骨架。他营地实际干的更脏——不招前科者、把非战斗人员丢进劳改营。说一套做一套,不是失误,是结构。
达奇最会的是什么?画饼。用一个看似光明的愿景把人吸进来,再让人在「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里慢慢失重。上校对迪肯就是这套。
迪肯伪装「想加入」接近他,上校吃这套,封他准下士,亲自带逛营地、聊诺亚方舟、展示「用尸潮灭尸潮」的战略、引见工程师——最关键一步,让他见到了「已死两年」的妻子萨拉。这是上校魅力面最亮的一刻:他确实让一个走投无路的漂流者,短暂相信了「这里有秩序、有未来、有你要找的人」。
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这地方邪。你一度以为这老头是乱世里难得的明白人,后来才看清,他带你来的地方,是笼子。
游戏把爱将吉米内兹(Jiminez)的死,当成上校崩坏的转折点——爱将死了,他悲伤、偏执、把萨拉当叛徒、发动圣战。看起来像「一个悲剧把好人逼疯了」。
但潘多拉的盒子,早被他自己打开了。末日一爆发,他就和官方机构 NERO 对着干,主动袭击、抢掠;新兵稍有反骨就送强制劳改营,逃了抓回来就审判处决——真实军队战时都只在武装逃亡时才判死刑,他一个非正式民兵,滥用死刑是常态;对非战斗人员是纯纯的剥削层级。有复盘直接点破:这民兵根本不是正规军,却骚扰无处可去的人,几乎是個邪恶组织(”practically an evil organization”)。
所以从起点他就是个 opportunist(投机者),举着「正义」旗号,真正目的是巩固自己位置。吉米内兹之死只是让裂缝从内侧炸开,不是裂缝的成因。
那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来不是骆驼垮掉的原因。所谓转折点,不过是叙事事后贴的标签,好让真相没那么刺眼。
上校对迪肯本质是一次「诏安」——收编一个自由漂流者当刀。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彻底。
一是动手前被人救了:上校听信诬陷下令处决迪肯,同情他的军官库里(Kouri)把他放了,随后叛逃。诏安的刀没落下。二是更彻底的失败:迪肯从来不是来归顺的,是来从内部找老婆、最后从内部瓦解他的。上校以为自己在吸纳力量,其实在养自己的掘墓人。
这让我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那句话:笼子关不住自由的鸟儿。迪肯就是那只鸟。上校造了座叫方舟的笼,关不住他。自由不是上校给的恩赐,是鸟儿自己的属性。你建的方舟再庄严,关不住本来就属于天空的东西。
结局是上校拿枪指萨拉、喝茶,等迪肯自投罗网。迪肯进来,上校骂他「你毁了我建立的一切」(”You destroyed everything I’ve built.“);迪肯回:「你比 Freakers 还坏。」(”You’re worse than the Freaks.“)——原话的逻辑是:Freakers 只是找吃的,不会像你这样满世界杀手无寸铁的女人,是你逼人站队 Freaker 还是你。上校怒而举枪,却先抽搐倒地——萨拉在他那杯茶里下了毒参(hemlock)。一个靠「上帝之怒」立威的人,死在自己沏的茶里。
往日不再真正吓人的反派,不是尸潮。尸潮只是找吃的。吓人的是上校这种:明明起点可能真信过什么,被掌声托起来之后,连自己最初信的那点东西都忘了,只剩「我是被选中的」这一个念头,驱动他去屠别的营地、绞自己的兵、毒打想救他的萨拉。
屠龙者终成恶龙。每一个被众星捧月的人,都在这条曲线上。更该警惕的,是那些举着笼子说「我是为你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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