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第一次听见Masetto的名字,并不是在他的作品旁边。
那晚的酒会设在学院旧图书馆顶层。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映出枝形吊灯、酒杯,以及一张张被灯光修饰得很有教养的脸。Jean刚结束一场关于攀缘植物趋触性的演讲,站在长桌旁,耐心听一位年轻讲师解释自己近期失败的婚姻。
说话的是院长夫人。她一面笑着向远处的人致意,一面微微偏过脸,仿佛接下来的话只是一粒不慎落进香槟里的灰尘。
衣服并不合身,肩部稍宽,袖口已经磨亮。他很瘦,手里没有酒,只握着一张折得过分整齐的邀请函。周围的人说笑、交换名片、装作偶然地接近重要人物,他却始终站在那里,仿佛整栋建筑中只有窗框、梁柱和墙体值得注意。
“Masetto。”院长夫人说,“建筑学院以前的学生。”
“不是闹翻。”他说,“他差点把一把比例尺插进Harland的手背。”
那种笑声没有恶意,或者说,恶意已经被良好的修养磨得十分柔软。一个贫穷、孤僻、有才华却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正适合成为宴会上短暂的谈资。他们可以惋惜他的性格,赞美他的天赋,然后在真正需要推荐人选时忘记他的名字。
“太偏执。”教授摇头,“房子是给人住的,他却总想让人服从房子。”
院长夫人忽然想起Jean还在一旁,便碰了碰她的手臂。
Masetto正低头观察窗台上的一道细缝。雨水从外墙渗进来,在石材表面留下一条深色水痕。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道裂纹缓慢划过。
她的笑意很淡,没有讥讽。只是那几句原本用于警告她的话,已经成功使Masetto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一件值得观察的事物。
一株长错方向的根,一片在背光处仍然舒展的叶,一种不肯适应土壤的野生植物。
他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黑,疲惫却清醒,没有宴会上常见的那种急于判断她身份的计算。他看见她,只是看见了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窗框高处确实长着一小簇蕨类,叶片被雨水压得低垂。她方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它。
一周后,她让助理找来了Masetto过去几年的全部设计。
Masetto没有正式办公室,住在城西一间位于洗衣店楼上的阁楼里。屋顶低矮,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模型占据了几乎全部空间,床被挤到墙角,上面堆着图纸和木料。
Jean第一次去那里时,Masetto没有替她清出座位。
他正跪在地上修一座没有客户的剧院模型。细长的木条散落在他膝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窗外是晾衣绳和洗衣店不断冒出的白色蒸汽。她从玻璃倒影里看见Masetto仍跪在那里,背脊紧绷,像是不喜欢她进入这间屋子,又不愿意开口赶她出去。
Jean在模型旁蹲下来,裙摆铺在积灰的地板上。Masetto看了那块深色布料一眼,似乎想提醒她,又忍住了。
“人只有在入口处感到不适,进入大厅以后才会误以为自己得到了自由。”
洗衣机运行时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窗外蒸汽缓慢升起,把两个人的倒影淹没在一片潮湿的白色里。
第二笔钱用于参加一项小型公共建筑竞赛。他落选了,因为拒绝按照评委意见增加一座具有“亲和力”的开放广场。
Masetto望着她,像在寻找她脸上某种更熟悉的东西——怜悯、优越感,或者等待回报的耐心。
Jean将客户介绍给他,却从不替他谈判;替他支付最初的运营费用,却拒绝在事务所的名字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她每季度收到财务文件,只在末页签字,偶尔附一张很短的便笺。
但下一版图纸里,楼梯会改变,窗会被抬高,原本残存的光线也会消失。
有人称赞她惜才,也有人暗示她对Masetto怀有一种中年独身女性容易产生的、过分温柔的兴趣。Jean从不解释。Masetto听见过这些传闻,也没有为她辩护。
直到第三年春天,Jean邀请他去看家族留下的那块土地。
过去的主宅早已拆除,只剩下一座废弃温室和大片无人照料的树林。那天清晨下过雨,林中泥土松软,蕨叶和苔藓覆满倒木。
她熟悉这里,知道哪条路通向旧温室,哪一片坡地下埋着废弃的灌溉管。但多年无人维护,原来的石阶已被根系顶裂。
树木彼此挤压,藤蔓依附高枝,腐烂的树干在地面形成新的土壤。不存在明确的边界,也没有哪个部分真正独立。每一种生命都从另一种生命的衰败中获得位置。
鞋底滑开,身体失去平衡,手臂下意识向后扬起。Masetto从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她腰侧,将她从倾斜的坡面拉了回来。
他的手指完整地圈住她的腕骨,拇指压在脉搏上。Jean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顶着他的皮肤,也能感到他呼吸突然变重。
不是奔跑后的红,更像一种未经允许便显露出来的狼狈。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旧温室的玻璃早已破碎,只剩铸铁框架。雨水从高处滴落,野生铁线莲盘绕着生锈的拱顶。Jean走到温室中央,仰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枝条。
Jean放开那片叶子。叶尖积聚的水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地点通常在事务所。秘书下班以后,Masetto会亲自煮咖啡。咖啡很苦,杯子边缘有洗不掉的铅笔灰。Jean从不抱怨。
Jean正在看图纸,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并不值得追问。
第三版中,服务通道被移至建筑背面,与车库相连,可以直接进入书房后的窄廊。
Jean伸手取走他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您不停地让我取消出口、抬高窗户、缩窄走廊,然后装作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他的掌心盖住她的手背,阻止她拿起手套。那动作短暂而突然,甚至称不上强硬,却使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们会谈Jean的学生,Masetto的客户,谈学院里一位老教授突如其来的死亡,谈某种只在夜间开花的植物,谈城市中越来越多的玻璃幕墙为什么令人厌恶。
他们会浪费一个下午,争论房屋里是否应当存在一张供人独坐的长椅;会在午夜讨论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独处误认为自由;也会在沉默太久以后,忽然谈起食物、天气、Jean童年时死在温室里的第一株兰花。
正是这些无用的话,逐渐填满了他们之间原本只有图纸和金钱的空隙。
“Masetto,人拥有选择,不代表他拥有可以选择的东西。”
她从不过问预算,也很少询问进度,只在午后沿着尚未封闭的墙体缓慢行走。工人们向她问好,她会停下来回应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谁的孩子刚刚生病。
只有在尚未完成的房屋深处,他们偶尔直呼对方的名字。
那天傍晚,工人们已经离开。地下层的混凝土刚刚完成,空气里弥漫着湿水泥、金属和尘土的气味。
他正赤着上身检查墙面的渗水痕迹,衬衫搭在一旁的脚手架上。听见脚步,他立即转身。
施工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身体分成明暗不均的几部分。汗水沿着颈侧流过锁骨,灰尘附着在胸口和手臂上。她此前见过他的手、他的脸、他在西装之下过分瘦削的轮廓,却从未这样看见一具身体如何因劳作而显露出重量。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擦过他肩上的一块灰白色水泥粉末。
她沿着那一小片皮肤缓慢移动,像在确认一种树皮的纹理。汗水沾到她的指尖,温热而潮湿。
没有完全干透的混凝土冰冷而粗糙。Jean后背撞上去时,呼吸断了一下。Masetto站在她面前,手仍扣着她的腕骨。
“您付钱让我造房子。”他说,“给我客户,给我名字。现在又站在这里碰我。”
更像是某种长期承重的结构终于坍塌。Jean的后脑抵在墙上,嘴唇被迫张开,齿间尝到一点不知来自谁的血。
墙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时而像两个人,时而只剩一团无法分辨的黑色。
Jean坐在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裙摆和膝盖沾满灰尘,掌心被粗糙墙面擦出细小伤口。
Masetto不再碰她,甚至避免站得太近。Jean也没有提起地下室。她仍然在人前称他为建筑师,仍然在会议结束时戴好手套,由司机送回城内的旧公寓。
镜面被安置在更衣间正对隐蔽通道的位置,使从通道进入的人首先看见的不是房间,而是房中人的背影。
房子封顶后的一个雨夜,Masetto第一次从服务通道进入她临时居住的旧宅。
Jean听见书房后的门响时,正在阅读。她没有起身,只翻过一页。
她走到他面前,替他解开湿透的外套扣子。动作缓慢、自然,仿佛这件事已发生过很多次。
那晚卧室里的镜子属于Jean的母亲,边框陈旧,镜面因年久而生出极细的黑斑。灯没有全部打开,窗外雨水不断击打玻璃。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镜子,仿佛镜中的那一对男女才是真正准备越界的人,而他们只是站在房间里旁观。
他的手沿着脊背缓慢向下,经过衣料和裸露皮肤交界的地方。镜子里,他的脸始终隐藏在她肩后,只能看见收紧的下颌、湿润的额发和不断起伏的胸口。
指尖在衬衫褶皱间停留片刻,然后贴近那具因克制而僵硬的身体。
两个人的轮廓被水汽模糊,只剩手臂、肩膀和偶尔被迫仰起的颈线还在昏暗中出现。Jean有时闭上眼,有时始终看着镜子,像是要确认自己在谁的手中,又像是借镜中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体,观看某种一直被她藏得很深的愿望终于获得形状。
她仍然授课,仍然发表论文,仍在每周二下午主持实验室会议。她穿剪裁严谨的套装,领口永远恰到好处,学生们看不出她腕骨上偶尔出现的淤青。
杂志称赞他的建筑“拒绝讨好使用者”,认为他的作品带有一种罕见的道德强度。他开始受邀出席论坛,曾经拒绝他的同行主动同他握手。
在所有公开场合,他与Jean保持着一种无可指摘的距离。
房子里没有佣人,没有访客。高窗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脚步声沿着中空墙体传遍每一个房间。Jean无论在哪里,都知道他已经进来。
Masetto站到她身后,抽走她手里的书。若她仍然不看他,他便合上桌灯,让黑暗先覆盖纸页,再覆盖她的脸。
沉默的后果从来不固定。Masetto会把她锁进地下室,会迫使她在冰冷的地面跪到天亮,也可能忽然转身离开,整整数周不再出现。
什么时候应该顺从,什么时候应该哭,什么时候又应当在他以为她已经彻底屈服时,抬头看他一眼。
Jean作为嘉宾替Masetto颁发年度建筑奖。台上灯光明亮,主持人谈及他们之间长达十年的友谊。Jean将尚未刻字的奖杯模型交给他,同他握手。
她看着镜中的两个人:一个衣冠完整、面容温和的女教授,一个即将获得荣誉、深受赞誉的建筑师。
她抬起一只手,向后抚摸他的脸,手指沿着下颌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温室的自动喷淋系统在午夜启动,水珠敲打玻璃,像一场被困在房子内部的暴雨。高大的藤本植物贴着栏杆向卧室生长,叶片在湿气中微微颤动。
她抱着他,指尖抚过他背部绷紧的肌肉,像多年前在地下室里,第一次触碰他沾满灰尘的身体。
爱它在白天被深色西装包裹,克制、沉默,接受人群的敬意;也爱它在夜里因她而失去秩序。
爱他的手曾经画出那些墙,又用同一双手把她按在墙上。
爱他给予的伤痕,因为每一道都证明,他终于不再只是接受她的恩惠。
爱她在人前没有破绽的仪态,爱她在学生面前俯身观察幼芽时的耐心,爱她回到房子后脱下鞋,赤足站在他设计的石质地面上。
Lucien比她年长几岁,为人谨慎,聪明,却不讨人喜欢。他参与过住宅早期的结构评估,后来因Masetto频繁修改方案而退出项目。
玻璃外生长着一片冬季蕨类。Jean用银匙轻轻搅动杯中的茶,没有抬头。
那是Masetto没有提交审批的一部分设计。图上出现了一道位于温室下方的夹层,入口藏在书房墙体之中。
“没有设备,没有通风标准,没有消防出口。它甚至没有正常的门。”
那天她穿了一件袖口较宽的米色衬衫。抬手时,腕骨内侧露出一圈尚未消退的紫青。
“我不是那些会因为你的姓氏、职位和表情,就相信你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Lucien把那张夹层图纸翻转过来,手指按在没有出口的房间上。
是一个自认清醒的人,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病态时,本能产生的厌恶。
那场谈话发生在旧温室里。Lucien把图纸摔到他面前,问他是否认为出资人同意,就能使一切合法。
Masetto正在院中同施工负责人说话。他穿深灰色大衣,神情平静,偶尔抬手指向温室上方的钢架。
Jean坐在更衣间镜前拆耳环。Masetto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好像所有事情都要由我说出来,然后您只负责允许。”
Masetto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两侧,把她困在镜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Masetto的脸因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恐惧变得苍白。
天色很阴,铸铁骨架在灰暗天空下像一具巨大的胸腔。Jean站在中央,穿一件深绿色长裙,肩上披着浅色外套。
里面除了设计图,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拍到了隐藏夹层施工时的钢架和墙体,也拍到了Masetto深夜进入Jean旧宅的车辆。
“我已经备份了。”他说,“明天早上,如果我没有取消,资料会交给监察部门和警方。”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雨水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那语气像多年朋友最后一次试图叫醒一个站在危险边缘的人。
“你知道那间房间。你知道所有的门。你甚至知道他会做什么。”
Lucien向后退了一步,像是与一个比Masetto更加陌生的东西拉开距离。
她只是稍稍低头,将外套袖口向上整理了一点,露出腕骨上一圈已经转黄的伤痕。
Lucien跌倒在旧温室中央的石质基座旁,额角流出血。他仍然清醒,试图撑起身体,嘴里叫着Jean的名字。
“现在你还可以说,是他逼你的。”Lucien喘息着说,“Jean,只要你走过来。”
大厅高得近乎空旷,穹顶下悬着数百枚薄玻璃制成的叶片。灯光从叶脉般的金属骨架间落下,在宾客的肩头、香槟杯和大理石地面上不断移动,使所有人都像站在一片经过驯化的森林里。
她穿一条墨绿色长裙,布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走动时泛出植物表皮般幽暗的光泽。头发挽起,耳垂上戴着母亲留下的珍珠。她的肩颈裸露在灯下,肤色苍白,左侧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淡的伤痕。
雨水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进泥土。Masetto把铁锹插入地面,鞋底抵住锹肩,用身体的重量将它压下去。
他拔出铁锹时带起一束断裂的白色须根,泥水沿着金属边缘缓慢流下。Jean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一盏露营灯,光线从下方照亮她的脸。
“您在介绍Masetto先生时,可以多谈谈你们最初的相识。大家都很喜欢这种故事——一个不被理解的年轻设计师,遇到了真正懂得他的人。”
上面印着Masetto的履历、获奖项目和一段经过润色的私人经历。她的名字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早期资助人”,一次是“长期挚友”。
Lucien躺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身上盖着一块用于包裹建筑材料的灰色防水布。布料下隐约显出肩膀和膝盖的形状。雨水积在凹陷处,每当风吹过,便像他仍在缓慢呼吸。
瞳孔蒙着一层雨水,仍保持着最后看向她时的神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恨,而是一种直到死亡也没能消退的难以置信。
或者说,他至死都不相信,Jean会选择成为这样的人。
那是一双浅色皮手套,原本用来搭配白天出席学院会议的衣服。右手掌心沾了一小片血,雨水将它洇开,颜色像一朵正在皮革上缓慢开放的花。
他穿着定制的黑色礼服。剪裁使他的肩背显得比从前宽阔,旧日的贫穷、阁楼里的灰尘以及那件袖口磨亮的西装,都被包裹在一层无可指摘的体面之下。
“你的住宅项目有一种很罕见的封闭性,但并不令人窒息。恰恰相反,它仿佛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内部生态。人进入以后,会逐渐失去离开的必要。”
她走到Masetto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领结。手指穿过黑色丝绸与白色衣领之间的缝隙,短暂地触碰到他的喉结。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他随即松开,恢复成那个接受采访时沉默而克制的建筑师。
那双沾血的浅色手套已经同Lucien的衣物一起埋进土里。
旧灌溉渠比预想中更深,但塌陷的砖石堵住了底部。Masetto跳进坑中,用双手搬开那些湿滑的碎砖。
Jean跪在坑边,将他递上来的石块一块块放到旁边。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颈侧,裙摆上全是泥。她不再像一位教授,也不像那个在学院长廊中永远保持仪态的女人。
Masetto站在坑底,泥土没过脚踝,衬衫贴在胸口。他看上去狼狈、疲惫,甚至比多年前住在洗衣店楼上的阁楼里更加落魄。
Masetto看了很久,终于抬起满是泥的手,握住她。
掌心里的泥、雨水和血,在两个人的手指之间缓慢混合。
巨大的银幕上,房屋从林地中缓慢显现。低矮的外墙嵌入坡地,深色石材被雨水打湿,中央温室的玻璃映着天空。镜头越过没有门铃的入口,经过狭窄走廊、高窗、书房与那座终年潮湿的内部花园。
铁线莲沿铸铁支架生长,叶片遮住部分玻璃。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这都只是一座极度克制、近乎禁欲的住宅。
也没有人知道,树林更深处的土壤里,还埋着一个曾经试图打开这栋房子的人。
“我第一次听见Masetto的名字,是在一场酒会上。”
“有人警告我,不要同他说话。他们说他贫穷、孤僻、傲慢,不会感激任何帮助。他们还说,他设计的房屋总是试图迫使居住者服从。”
“那时我想,一个建筑师如果不能改变人的行为,便只是在替人装饰已经决定好的人生。”
树林中,Jean与Masetto将Lucien拖进土坑。
死亡没有使人变轻,反而像是把一个人全部活过的时间都重新塞进了血肉。Masetto在坑中抓住Lucien的肩,Jean则托着他的双腿。
那只手擦过Jean的小腿,在她沾满泥水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Lucien的手仍然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最后要求抓住某件东西。
Masetto从侧幕后走出来。台下的掌声随之升高。他穿过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沉默、他的才华、他的成功,以及那种终于得到证明的尊严。
那座奖杯由青铜与玻璃制成,形状像一枚被竖直切开的种子。
只有他们知道,很多个月以前,在树林的雨夜,他们也曾这样共同握住一件东西。
当时Jean的手覆在Masetto手背上,帮他把最后一层土压实。铁锹踩进地面时,Lucien的脸已经彻底消失。
Masetto把挖出的碎砖重新铺回旧灌溉渠上。Jean跪在一旁,用手整理被翻乱的苔藓和落叶。
人们围在Masetto身边,询问他的下一个项目,赞美他的住宅如何重新定义人与空间的关系。Jean站在不远处,同学院院长谈论新的温室研究计划。
只有在某位宾客无意中提到Lucien时,两个人同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可惜他没能看见这栋房子完成。”那人说,“我记得他参与过最初的结构设计?”
Jean脱下高跟鞋,赤脚走过石质地面。长裙的下摆拖在身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镜子里,他仍穿着颁奖礼的黑色礼服。Jean的头发已经解开,披散在裸露的肩背上。一个刚刚接受过整座城市掌声的男人,站在一个刚刚替死者流过眼泪的女人身后。
她的手沿着他礼服的前襟向上,替他解开那枚自己在后台整理过的领结。
黑色丝绸从Masetto的衣领间滑落,垂在Jean手中,像一小段柔软的绳索。
“墙、门、走廊、镜子。”她轻声说,“我每走一步,都在你的身体里。”
镜子里的两个人起初仍保持着晚宴归来的衣冠。随后严整的线条逐渐松散:领口被扯开,长裙肩带滑落,汗水使额发贴在皮肤上。Jean后退时,腰撞上梳妆台边缘,玻璃瓶轻轻震动。
他们看见对方在人前被精心收束的一切,在这块逐渐蒙上水汽的玻璃中重新变得狼狈。手掌在皮肤和布料之间纠缠,呼吸将彼此的轮廓一次次擦去。Jean仰起头时,眼泪从眼角滑下,Masetto低头吻过那道泪痕,像要确认它究竟属于死去的人,还是属于自己。
从后颈,到肩背,再到那双曾握住铁锹、推下泥土、又在几个小时前接受奖杯的手。
它只使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向外界解释自己的版本。
他开始过问Jean的课程、学生和通信。她每晚回到家,都要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从头讲一遍。他会检查她的手袋,阅读她尚未寄出的信件,有时因为一个并无意义的名字沉默整个夜晚。
她会故意漏掉某些细节,又在他即将失去耐心时轻描淡写地补充;会让他在抽屉里发现一封来自旧同事的邀请,却不告诉他自己是否准备赴约。
Masetto也逐渐明白,Jean的顺从并不等于服从。
那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无法完全熄灭的壁灯。最初的设备空间已经被改造成一个简陋的房间,放着床、椅子、洗手池和一只可以固定在墙边的金属环。
第三天,Masetto坐在椅子上看她,问她是不是想逼他打开门。
杯沿碰到Jean的嘴唇,她却没有立即吞咽。水从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和颈侧滑进衣领。
Jean减少授课,将更多实验交给年轻同事。她不再参加无关紧要的晚宴,也不再邀请任何人进入住宅。
也有人说她与Masetto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资助者与建筑师,却没有人能指出那种关系究竟是什么。
她替他主持论坛,评价新的建筑项目,在记者面前称他是“极少数真正理解空间具有意志的人”。
也只有Masetto知道,她出门前曾在更衣间跪在他脚边,让他亲手替她戴上珍珠。
像是只有通过污秽、疼痛与屈辱,才能证明白天那些从容的面孔并非真正的他们。
Jean既是讲台上温和而精确的教授,也是昏暗房间里等待命令的人;Masetto既是台上沉默克制的建筑师,也是深夜用手掌丈量她身上每一道伤痕的人。
如同温室里的植物,地面上的枝叶越是繁盛,地下的根便越需要向黑暗深处伸展。
她没有举行告别仪式,也没有接受学院为她保留荣誉职位的邀请。学生们偶尔寄信到住宅,最初她还会回复,后来信件逐渐堆积在书房。
外界认为他们厌倦了社交,选择共同隐居。偶尔有杂志重刊那张颁奖礼上的照片:Jean穿墨绿色长裙,将种子形状的奖杯交给Masetto。两个人的手覆在一起,神情克制而亲密。
封闭循环系统使空气长期保持温暖湿润。铁线莲越过栏杆,攀上二层,根系沿着墙体缝隙向下蔓延,逐渐接近那间秘密夹层。
Masetto发现第一条细根时,Jean正伏在地上观察它。
那晚,夹层里很热。空气无法流动,灯光永远昏黄。墙角的根须在他们身边无声生长。Jean仰面躺着,手掌缓慢抚过Masetto胸口的汗水,像多年前在地下室里第一次触碰他沾满灰尘的身体。
根须撑开混凝土,潮湿侵入钢筋,温室里的枝叶遮住了最后一块能够看见天空的玻璃。更远处的树林里,Lucien已经同腐叶、雨水和地下的旧砖融为一体。春季到来时,埋葬他的地方比周围更早长出一圈浓密的野草。
Jean曾经在课堂上告诉学生,植物总是朝着光生长。
它们远离天空,钻进潮湿、黑暗、遍布尸骸与腐殖质的土壤。它们不需要看见太阳,也不在乎自己通往何处,只凭借对水、盐分和腐败气息的本能,不断向更深的地方伸展。
有些植物在长期不见天日之后,会把根误认为枝叶,把腐殖质误认为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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