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抬头望去,只见科因从藏匿复仇女神号的机库中走出,他的神情瞬间凝固。那张少年面庞、那层拟态的人皮伪装,此刻尽数褪去。卡利都斯刺客已褪尽外表虚饰,露出影舞者的核心本质:一名雌雄莫辨的身影,身着与凯尔、塔列尔同款的哑光黑色潜行服连体衣,兜帽紧贴脸庞轮廓,唯有面具上两枚翡翠般的椭圆眼眸,算是唯一的 “表情 ”。那里只有冰冷的专注,再无其他。凯尔忽然想起艺术家的木质人偶,内里空洞无物,毫无情绪与生机。
科因微微偏头:“我们还有时间重新考虑。 ” 声音如同身影一般,中性而平淡。没有了他人面容的依托,卡利都斯仿佛失去了所有感染力。
凯尔无视这番话,再次检查从舰上取来的谢幕者长枪与手枪的新弹匣。“记住计划。” 文迪卡刺客沉声道,“我们都见过它的能力,如今只剩我们三个。 ”
“是你亲眼见过。” 塔列尔声音微弱,“我们都通过记忆线圈、通过现场景象见过……它根本不是人类。 ”
科因不情愿地点头:“它也不是异形,并非那种外星生物。 ” “它只是个目标,仅此而已。 ” 凯尔驳斥。
卡利都斯面露不屑:“当你走过我走过的地狱,见过我见过的恐
怖,你就会明白,有些活物早已超出这般简单的归类。它们违背理性……甚至悖逆神智。文迪卡,你曾直视过亚空间吗?那里存在的东西 —— ”
“这里不是亚空间! ” 凯尔厉声道,“这是现实世界!在这里存在的东西,我们的一颗子弹就能终结! ”
“可若是我们杀不死这恶魔呢? ” 塔列尔裹紧长长的风衣,紧张地问。凯尔看见他靴边阴影下,鼠类生物聚集成群,躲避着雨水。
“我击伤过它。 ” 文迪卡刺客道,“所以我们能杀死它。 ”
塔列尔缓缓点头。头顶,低沉的咆哮划过天空,一道紫红燃烧的物体掠过云层,被肮脏的低云遮蔽。数秒后,冲击震动传遍跑道,狂风送来建筑坍塌的悠长轰鸣。城市已进入垂死挣扎,即便彻底覆灭,凯尔也怀疑荷鲁斯之子的狂怒能否平息。
塔列尔抬头:“通讯会极不稳定,甚至可能完全失效。大气中的放射性物质与电离层会屏蔽整片区域。 ”
凯尔一边走开一边点头:“只要有人发现目标,我们都会立刻知晓。 ”
矛魔狂奔,绕过跑道与维修坑上散落的、曾是控制塔残骸的碎裂混凝土环。他能感觉到恶魔皮肤在体内运转,将穿梭机爆炸嵌入他身体的无数金属碎片逐一排出。活肉皱缩,伴着黑血的喷溅,将弹片排出体外。
爆炸的灼烧如同酷刑,每一步都有尖锐的剧痛顺着变异的四肢窜上,紧紧攥住他的胸膛。加油车爆炸时,冲击波先一步将他掀飞。穿梭机承受了大部分威力,如今已彻底损毁。他必须另寻离开达戈涅特的方法,另寻向主人传递信号的途径。
他放缓速度,爬过一堆从航站楼正面坍塌的瓦砾,抓住扭曲的钢筋,攀上满是蓝色碎玻璃的沙丘。
在最高点,他停下脚步,透过污浊的暴雨回头望去。穿梭机残骸仍在燃烧,亮橙色的火焰在潮湿跑道上如黑镜般反光。矛魔分节的下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竟让自己分了心;只因成功夺取特许状而狂喜,竟未曾考虑那女巫与神谕教派信徒为伍的深意。
她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起初他以为她只是欧罗塔斯狂热追随者布置的最后防线、宫殿守卫;如今真相愈发清晰 —— 他面对的是刺客,是与他同类的杀手,各持杀人利器。
他思索着他们的存在意味着什么,随即抛却顾虑。若帝皇的势力真的知晓他此行目的、明白矛魔对他们主君的威胁,在他踏足这颗星球的那一刻,他就该被熔烧成玻璃。
矛魔低笑。或许他们以为能让他在追杀中感到恐惧,可他毫无惧意。恰恰相反,他愈发确信自己终将胜利。唯一能与他正面抗衡的,只有那女巫,而他已将她在自身力量的熔炉中煮沸。自此之后,刀枪再不足惧。
杀手破窗而入,猫腰落在航站楼的瓷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死亡的气息。他扫视四周,看见巨型显示屏的残骸,被数公里外
的冲击震离支架。遍地瓦砾间散落着几具尸体,被食腐鸟啄食得残破不堪。豺鹫在大厅阴暗角落瞪着矛魔,盘踞在栖木上,嗅着空气。它们闻到了他的血味,畏惧那股恶臭。
恶魔皮肤在他身上翻腾,矛魔倒吸一口冷气。它能感知到其他人正在逼近,能嗅到杀戮将至、新的鲜血即将流淌的气息。
塔列尔本以为,当同伴们消失在建筑阴影中时,自己会被致命的恐惧吞没,可他没有。说实话,他从未真正孤独过。信息噬体在主航站楼夹层一间损毁的政务厅找到绝佳隐蔽点 —— 这里曾是达戈涅特新移民接受官员盘问、办理正式入境手续的审核室。眼鼠在他四周乱窜,嗅着墙角,巡逻着墙壁破洞与缺失门框的位置;他仅剩的两只灵能鹰监视着中庭主区域,偶尔对过于好奇的本地食腐猛禽啄击警告。
在两面坍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塔列尔盘膝而坐,通过数据手套调出建筑结构图。这是过去几周他从达戈涅特政府的图书馆数据库中拷贝的数百万卷文件之一,数据已吸入个人记忆存储。收集信息已成他的本能;只要看见无人看管的信息,他便会顺手取走。这算不上偷窃,因为原物未失;可在某种层面上,塔列尔认为未妥善加密的数据—— 至少是防护不力的数据 —— 本质上就属于他。既然存在,他就必须获取。而数据总能派上用场,此刻便是证明。
他迅速操作,让眼鼠与灵能鹰传回的新扫描数据更新地图,标记出内战、反抗军攻击与阿斯塔特盲目轰炸损毁的区域。可数据更新耗
时过久;通讯干扰极强,连脉冲数据传输都出现问题。若情况进一步恶化,他可能不得不启用物理连接。
失望接踵而至。进入建筑后释放的网蝇群,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星港的基础设施损毁严重,内部所有监控系统与摄像仪均已瘫痪。塔列尔只能依赖次级传感设备。
他屏住呼吸,聆听着污染雨水敲打头顶破碎玻璃天窗的沙沙声,以及积水落在破损石墙上的滴答声;随即,他清晰地听见一块碎石落地的声响,被一只错位的脚步惊动。
瞬间,走廊里一只眼鼠的数据传输中断,其他啮齿动物纷纷逃窜,肾上腺素读数爆表。
信息噬体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失联的眼鼠报告的位置,距他此刻仅数百米。
我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靠近杀死我。 这番对凯尔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如诅咒般宣判着瓦努斯的愚蠢傲慢。他尽可能快地轻身移动,放弃临时隐蔽点,从坍塌墙壁的破口窜出。移动时,他听见灵能鹰振翅高飞的声音。
塔列尔穿过一股自上而下滴落的腐臭水流,不禁一颤,逐层跳下,最终抵达中庭。他迅速环顾四周;大厅采用庭院式设计,设有长廊与阳台,部分装饰,部分实用。通过一只灵能鹰的视野,他看见一处后方墙体坚固、有三条进退路线的位置。他裹紧风衣,如受训般迅速、无声地潜入阴影,朝目标移动。
奔跑中,他激活脉冲发生器启动程序,向植入式通讯发送数十组
测试信号;回应他的只有静电噪音。此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孤独,即便动物颅骨内的微型摄像仪仍在为他传输画面。微型影像环绕在他前臂,悬浮在全息迷雾中。
他即将穿过庭院中央时,矛魔无声地从上方昏暗处跃下,蹲在翻转的石凳上。那张红色血肉、银色尖牙与漆黑眼眸构成的脸庞抬起,锁定了他。
“这是什么? ” 杀手低语。那双空洞无瞳的眼睛刺入他的灵魂。声音虽近乎人声,却带着疑惑的语调,仿佛这怪物无法理解眼前颤抖的瘦小男子。
恐惧终于如铅水般倾泻而下,几乎将塔列尔拖垮;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如子弹般刺穿信息噬体的顿悟。他致命地暴露了自己,并非因强敌的欺诈,而是犯了初学者的错误。碎石落地、信号中断 —— 那些都毫无意义,其实只是巧合。可他还是慌不择路地奔跑,犯下了瓦努斯刺客绝不可饶恕的原罪:数据误判。
为什么?只因他自以为能亲赴战场。与文迪卡、卡利都斯、丘利萨斯、艾弗森、维努姆共处的这些日子,让他误以为自己能像在派系秘密圣所中一样,在野外行动自如。可冯・塔列尔只是在自欺欺人。他是处决小队中最聪慧的人,为何会如此愚蠢?塔列尔的内心疯狂控诉。究竟是什么让他以为自己能胜任这般任务?他的导师与长老们怎会将他弃于这般命运,如此廉价地挥霍他珍贵的才能?
他已暴露自己。战斗尚未开始,便已展露弱点。矛魔喉间发出声
眼鼠从四周瓦砾中扑向这红皮怪物,利爪与尖牙毕露;头顶,两只灵能鹰振翅俯冲,利爪张开,扑向杀手。这些奴役兽感知到塔列尔机械触须中溢出的恐惧信号,做出了本能反应。
矛魔抬手挥开猛禽,利爪一脚踩死一只啮齿动物。其他眼鼠爬上杀手污秽的血肉躯干;另一只被矛魔腹部裂开的嘴咬成两半。最后一只被他攥拳碾碎。
灵能鹰支撑得更久一些,绕着杀手长角的头颅盘旋,振翅用利爪与钛合金加固的喙撕抓。它们留下数道血痕,却无法逃脱矛魔手中伸出的筋络触须,被缠住绞杀。
好奇转为愤怒,杀手将猛禽尸体狠狠砸在地上;而塔列尔则充分利用了这段牵制。
信息噬体从内袋抽出一个短粗圆筒,扔向矛魔,同时向反方向纵身跃出,笨拙地摔在坍塌的桌子后。那畸形杀手如闪电般抓住物品;是一枚手雷。在复仇女神号重新武装时,塔列尔取回了前往达戈涅特途中给艾欧塔看过的那箱弹药。
矛魔嗅了嗅,随即喷着气惊恐后退。上面弥漫着濒死星辰的恶臭。他厌恶地将其扔开;可已为时过晚。
装置发出沉闷的冲击爆炸声,庭院瞬间被闪烁的银色金属雾笼罩。
他的灵魂被生生剥离;意识层面被一柄无比锋利的刀层层刮开,
赤红的思绪赤裸裸地流淌。这份剧痛,与当年他胆敢违抗、质疑、失败时,主人施加的痛苦如出一辙。
是空气中的微粒,它们以杀手无法想象的方式伤害着他,每一粒闪耀粉末都释放出灵能辐射频率,如剃刀般将他沐浴其中。矛魔的嘴部裂开,胸腔发出咕噜咕噜的痛苦惨叫。神经被肉眼不可见的幻影火焰点燃。在亚空间的无形领域,冲击波锯断了连接杀手与以太暗影的无数丝线。恶魔皮肤疯狂自残,撕扯着被吞噬的真身,试图挣脱逃入虚空。
矛魔颤抖着倒下,庆幸的是抑制效果开始减弱;可过程太慢,慢得令人绝望。他看见那个人类,那个苍白的懦夫跌跌撞撞闯入他的猎杀区。那瘦长的身影从掩体后窥视。
矛魔渴望生吞活剥了他。杀手满心都是向伤害自己的人报复的冲动。他要撕裂、撕裂、再撕裂,直到这蠢货只剩碎肉 ——
这个词如远方钟声,飘过矛魔痛苦思绪的翻腾表面。起初很微弱,随即一刻比一刻响亮、靠近,愈发不容抗拒。
“滚出去! ” 矛魔放声嘶吼,曾经的人类血肉与共生恶魔皮剧烈冲突、撕扯。两层皮肉扭动、撕裂,黑血从自我造成的新伤口中涌出,浸染破碎石墙。他猛地低头撞击瓦砾,听见骨头湿脆断裂。真实的肉体剧痛,宛如一剂解药,驱散了幽灵声音在灵魂武器带来的无边痛楚前的掌控。他在那些声音成形前挣脱了它们的钳制。
“不 ——!” 矛魔咆哮,痛苦得浑身抽搐,只能任由折磨直至尽头。
那个苍白皮肤的男人正在靠近。他手中拿着疑似武器的东西。
塔列尔张开手,数据手套掌心伸出脉冲发生器的锥形发射器,设备尖端簇着蓝色小火花。他浑身颤抖,用另一只手抓住手腕稳住,试图瞄准躺在石头上扭动、惨叫、流血的恐怖肉团。
灵能干扰手雷本只是试验。他从未真正期望能奏效;最多,塔列尔以为能借着爆炸掩护逃跑,让荷鲁斯的怪物刺客失明片刻争取逃生机会。
可此刻,这东西却像被拖入深渊的灵魂般哀嚎。它痛苦地自残,撕下一块块血肉。塔列尔愣住了,被这诡异景象深深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一张张面孔从怪物的躯干与腹部涌出。颤抖的红皮向外鼓起,反复形成男性的清晰轮廓。它们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话语扭曲模糊。可表情无比清晰:这些面孔在乞求,在哀求。
他通讯器中嘶嘶的静电噪音短暂中断,塔列尔听见科因平淡无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与其交战,瓦努斯。我们正在赶往你处 — ”
随即信号再次被干扰吞噬,远方城市中又一批弹头引爆。
杀手的痛苦抽搐渐渐平息,塔列尔冒险靠近。他犹豫着,念头飞速旋转,脉冲发生器嗡嗡待发。攻击还是逃跑?逃跑还是攻击?
那些面孔消退,融回猩红血肉,突然间,那双深渊般的黑眼凝视着他,如夜幕般清晰。
塔列尔触发聚焦电磁力场轰击,可已太迟。矛魔以憎恨之速扑来,双手张开成扇形利爪,挥开他的手臂。邪恶的尖爪刺入瓦努斯的躯干,撕开柔性装甲与血肉,深至骨骼与内脏;随即双手分开,将塔列尔的胸腔撕裂,内脏倾泻在湿石上。
冯・塔列尔血腥惨死的屠宰场恶臭飘入科因鼻中,影舞者从横跨航站楼主厅的破损天桥冲出。卡利都斯猛地停步,恼怒地啐了一口 — — 信息噬体的残躯被杀手甩落,瘫倒在红皮怪物脚下。
科因看见那怪物全身涌出成群的嘴,舔舐、啜饮瓦努斯流血的残躯。刺客心中涌起暴怒的斥责;塔列尔从一开始就不该被选入任务。应该由更明智的人选 —— 比如她自己 —— 指挥行动,瓦努斯绝无可能离开复仇女神号。塔列尔这类人本就缺乏野外行动所需的本能。刺客庭让他们留守观测站自有道理,如今这场无谓的死亡印证了一切。这全是那个文迪卡的错;整个任务已分崩离析,彻底失败。
可现在中止已太迟。杀手,矛魔怪物,正抬头感知卡利都斯的存在 —— 科因的选择只剩一个。
手腕一动,记忆软剑的剑柄落入科因右手,影舞者从悬空天桥跃下;左手持神经碎解枪,扣下扳机,一股扩散的奇异能量洪流朝矛魔席卷而去。
红皮怪物避开神经轰击的光速边缘,向后闪避,做出芭蕾般的翻转,让矛魔在黑暗阴影与灰冷日光中旋转穿梭。
科因转身落地,腿部肌肉重组,更好地缓冲落地冲击。支派道场中习得的变形口诀自然浮现心头,卡利都斯以强大意志强行改变植入药物腺体的多态激素分泌。化学物质让骨骼与血肉如油脂般流动,科因是每一刻操控形态的大师。刺客让化合物增厚肌肉群与骨密度,随即发起攻击。
矛魔前臂下方的孔穴长出巨大的齿釉质砍刀,这些利刃呼啸着劈向科因的头颅。记忆软剑向下劈砍,在矛魔肩膀划开一道深口,可伤口几乎瞬间愈合。又一发神经轰击落空。科因距离过近,无法正常使用手枪,只得向后虚晃一招,克制与敌人近战的冲动。
矛魔张嘴,射出黑软骨锥。数枚擦中科因绿眼兜帽,毒刺随即变性,化作微小的爬行蜘蛛,用锋利的口器啃噬布料。在它们咬穿翡翠透镜、伤到科因眼部柔软组织前,卡利都斯恼怒地哼了一声,扯下兜帽丢弃。
刺客瞥见破碎玻璃中倒映出那张熟悉的无面之脸,却并非本该空白的画布;科因的形态不由自主地颤抖、变化。卡利都斯的怒火更盛,面容也愈发清晰。那张脸竟与加拉坦人的疤痕面容有几分微妙相似。
科因厌恶这念头,在矛魔再次攻击时转头避开。齿刃不断生长,边缘变为褐灰色。杀手逼近前,科因举起神经碎解枪扣下扳机。能量从聚焦水晶涌出,扩散成流席卷矛魔,将他向后轰飞。
卡利都斯曾用这武器收割无数受害者。它本身便是一种独特的恐怖 —— 不满足于简单的夺命,而是作为噬智武器,摧毁有机大脑的神经元连接,如飓风横扫森林般残暴地抹除记忆与意识。
换作任何其他目标,或许都能奏效。可这是失控的人类变异体与疯狂维度的掠食者融合的怪物。它所谓的心智,是悬于物质世界之外、由本能与服从构成的虚无。
矛魔抖落能量余波,头部的皮肉与触须如破损的消融装甲般卷曲、剥落。下方布满尖牙的嘴湿漉漉地流着脓液。杀手的劈砍刃横扫而来,神经碎解枪的枪管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手枪尖啸着喷出橘色液体,剧烈抽搐到从科因手中震脱,滚落坍塌板材下的阴影中。卡利都斯后退,握住另一把已出鞘、待命的记忆软剑。
杀手与刺客陷入剑术对决,脂肪般的黄色火花四溅,科因双剑分子级锋利的刀刃砍入有机剑刃,每一击都崩落锋利的脆片。卡利都斯才明白,矛魔的利刃永不会钝,湿滑的刃口深深切入潜行服。伤口流血,难以凝固 —— 齿刃分泌的油性毒液阻止伤口结痂。
矛魔改变战斗平衡,红皮下的强壮肌肉紧绷,迫使科因不断后退,退向庭院破碎的墙壁。
每一次格挡或被格挡,卡利都斯易变的面容都会随之改变。科因的手臂舞出密不透风的格挡旋风,可矛魔步步紧逼,每一刻都将刺客逼入更深的防守姿态。科因变幻不定的面容闪过一张张旧貌与新颜,全都写满愤怒与挫败。
矛魔大笑,口水从铲形下颌的两半之间拉丝垂下,就在这一秒,科因双剑同时向下劈砍。矛魔勉强格挡 —— 这一击过于凶猛、出乎意料,记忆软剑的尖端在杀手头皮划出十字,深至焦黑的骨。丝状蠕
虫从伤口涌出,露出下方一只乳白色的眼睛,流淌着脓液。矛魔的大笑转为痛苦的嚎叫。
这怪物的存在本就悖逆常理。刺客虽不像艾欧塔与丘利萨斯那样被灵能印记沾染,却能在骨髓深处感知到:矛魔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无论它是亚空间造物与人类的何种畸形融合,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理性的嘲弄,是宇宙皮肤上的一根倒刺。
科因再次运用禅意口诀,凝聚骨骼密度与肌肉线条,做出超越人类极限的腾空跳跃。卡利都斯向上跃起,半空转身,从矛魔的视线中消失,跃过扭曲的墙壁。
杀手冲过瓦砾丘,追入中庭主区域。这座宽阔高耸的大厅几乎贯穿航站楼全长,满地死者与港口废墟,积着脚踝深的死水。
科因挣扎着站起,恢复战斗姿态,速度比卡利都斯期望的更慢 — — 连续变形带来的压力开始显现。支派所有《隐秘典籍》中的专注真言,在敌人的这般利刃面前都毫无意义。
当矛魔开口,科因知道末日将近。杀手嘶嘶的声音中充满狂怒,如毒蛇舒展身躯、撑开颈盾准备噬咬。“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你们却没完没了。 ” 他啐道,“你们对我而言算不上挑战,只是路上的垫脚石,我征途的路标。 ”
“是什么怪物生下了你? ” 科因脱口而出,面容再次变化,“你只是一场畸形巧合的碰撞,一头野兽,一件武器。 ”
“和你一样? ” 矛魔黏液覆盖的利刃来回闪动,暗淡反光,“和后面那个可怜虫、和我用意念杀死的黑皮女人一样?可你这无面者,
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就? ” 他笨拙而无趣地挥出一击,科因闪避,溅起水花退入阴影。“你杀死的一切都毫无分量。而我毁灭的东西将改变银河的平衡。 ”
“你会被阻止的! ” 科因突然爆发出赤裸的恨意,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 矛魔挥手,扇形骨片射向刺客。科因没有闪避,反而向前迎上,用记忆软剑组成剑网格挡毒刺。双剑闪光,卡利都斯转入反攻,瞄准杀手姿态中唯一的弱点。
那正是矛魔故意留下的破绽,引诱影舞者入网,他恶毒而欣喜地抓住这一刻。新的齿刃从翻腾的皮肤表面爆出,架住科因的双剑,在落下的瞬间格挡攻击。
科因变幻的面容因恐惧继而剧痛扭曲。矛魔双臂交叉如落下的铡刀,卡利都斯纤细娇嫩的双手被齐腕斩断。
鲜血如喷泉喷溅在矛魔身上,科因因剧痛震颤向后倒下,杀手在刺客摔入浑浊脏水前抓住受害者。“我们很像。” 他对卡利都斯说, “皮囊之下,一模一样。 ”
科因已濒临死亡,矛魔抬手,尖针般的指甲刺入刺客颤抖的面部皮肤;随即一声恐怖的撕扯,将整张脸皮生生撕下,露出下方的红肉。科因的身体因这极致暴力剧烈抽搐,矛魔狠狠将他推开。
卡利都斯旋转着摔在一根倒塌的大理石尖塔上,尖刺穿透潜行服。他被钉在那里,鲜血喷涌、身体抽搐,连速死都不可得。
“看见了吗? ” 矛魔对着手中的人皮问道,“我们各有各的活
杀手仰头吞下这份战利品。此刻,帝皇这些无用的走狗已被肃清,矛魔可以回到信号联络的事宜上。他环顾四周,寻找开阔平坦的地方,准备重新绘制符文。
恶魔皮低肤喃。有什么东西触碰着它的表面,一丝微弱的能量气息,一点紫外光的刺痛。矛魔转身感官调整追踪 ——
子弹从他右眼的漆黑空洞射入头颅,冲击力带着巨大动能,将矛魔轰得双脚离地,旋转着摔入瓦砾与积水中。弹头碎裂成成千上万致命的碎片,在他颅骨内膨胀反弹,将大脑绞成肉泥。
无面者以生命为代价,将他引入中庭,引入狙击手的枪口之下。
在黑暗吞没他的刹那,他终于明白。还有第三个人。因为傲慢,他忽略了第三名攻击者;或许,这是萨布拉特最后的胜利,在关键时刻蒙蔽了他的心智。
凯尔放下长枪,任由变色斗篷敞开。枪声的回响 —— 几乎不比女人的喘息更响 —— 仍在中庭椽架间回荡。附近栖息的食腐鸟振翅飞起,黑翼盘旋,嘶哑地聒噪争斗。
文迪卡刺客将步枪甩到肩上,双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戴手套的手指,那些仿佛不属于自己,陌生而疏离。它们已浸透鲜血,无数生命在它们的触碰下陨落。仅仅是手指轻扣扳机板机,如此微小的力
他竭力不去想心底那处隐秘之地,那处自他杀死杀害父母的凶手之日起,便被悔恨与狂怒占据的黑暗深渊。他竭力克制,却终究失败了。凯尔再次沉沦。
目标乘坐飞行器穿过撒克斯特德・多萨斯的山谷,飞艇在山丘下方漂浮,擦过低矮山峰。埃里斯特德・凯尔在长草中隐蔽了八天。那些草,如同他与詹妮克儿时嬉戏、玩捉迷藏与游戏的草地。他在日月下等待 —— 太阳是父亲的荣耀,月亮是母亲的微笑。
当飞行器绕过山丘,他开枪,却未能一击必杀。起初机舱玻璃有折射,干扰了瞄准。他本该知晓的,该调整瞄准镜。这是一次教训。
他没有保持冰冷钢铁般的决心,而是释放了怒火。凯尔将整匣子弹射入机舱,杀死里面所有活物。他处决了所有目睹他失误的人,目标与连带伤亡无一幸免。男人、女人、孩子。
此刻,他再次回到那一刻。以命抵命,为自己、为家人讨回血债—— 可这行为依旧毫无甜蜜,只剩苦涩的灰烬与永不平息的狂怒。
他愤怒地一挥手,抓住腰带上的索降装置,从隐蔽点快速降落到积水的地面。斗篷在身后如猛禽翅膀般展开,他大步走向矛魔怪物的尸体,一手伸向腰间枪套的搭扣。他没有多看科因被摧残的尸体一眼;
尽管卡利都斯屡屡挑战凯尔的权威,最终还是服从命令战死沙场。与艾欧塔、塔列尔和其他人一样,他会确保他们的支派知晓他们的牺牲。在堕入深渊的泣泪女王神像上,将再添几滴新刻的泪珠。
怪物杀手呈十字形躺在水面上,漂浮在积水之上。铁锈色的血浪环绕尸体,在瓦砾与残骸的灰暗色调中形成一圈红色光环。
凯尔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尸体,几乎控制不住抽出匕首、在疯狂愤怒中刺向猩红血肉的冲动。那本就畸形非人的头骨,已被破碎子弹的致命冲击力从内部炸开。面部布满裂纹与骨茬,宛如一尊拙劣修补的丑陋陶土面具。
他放下长枪,拔出手枪,手抚过膛线的骷髅徽记,扳起这柄重型手枪的击锤。他要让这怪物彻底灰飞烟灭。
凯尔的靴子搅动带血的积水,水雾分开。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 — 铁锈色的血迹不再扩散,反而在收缩。
矛魔的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关节反向扭曲,如重锤般击中凯尔的胸膛。文迪卡刺客踉跄后退,红皮怪物从水中拖出身躯,扑向他。矛魔已失去此前那种非自然的潜行与优雅,却用速度与凶悍弥补了不足。矛魔猛击,将手枪从凯尔手中打飞,锯齿拳头每一击都打碎骨头。
杀手的皮肤以令人作呕的方式扭动,仿佛矛魔的血肉在拖动内部的骨骼与器官,用疯狂畸形的能量驱动它们。脑浆与浓稠体液从眼部伤口滴落,他打哈欠的嘴与残破鼻孔咳出坏死组织块。神枪手试图格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染血的大理石尖塔上 —— 科因的尸体仍被钉在那里。矛魔逼近,每一步都在吸收脚下带血的积水,身躯肿胀、愈发厚重。
它的躯干上,血肉泡沫中浮现出一张脸。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在包裹它们的薄膜下撕咬、咀嚼,试图挣脱。矛魔抽搐、停顿。他用利爪对准自己,猛割血肉上的凸起,伤口渗出稀薄的液体。
恶魔皮肤救了矛魔一命 —— 若这等状态尚能称作 “命 ”。它已与他的存在深度融合,即便小脑被彻底摧毁,也不足以杀死他。亚空间寄生虫的替身承受了子弹爆炸的威力 —— 至少它尽其所能,将矛魔破碎的身躯强行拼凑回近似完好的形态。
可恶魔皮肤是原始的生物,愚昧无知。它不懂控制与理智,只固守自己的本能与野兽狂怒。杀手尚存一丝自我意识,知道自己被杀死后又被复活,可心智已彻底损毁,曾经的自我控制屏障支离破碎。
破碎人格印记的无形力量,如坠落的彗星撞击着矛魔受伤的灵魂,将他狠狠扭曲。
刹那间,杀手的思绪被过载的感知淹没,情绪碎片、自我残片如炸弹般轰炸。
——陈年艾斯塔格美酒的香气无处不在,那温暖安心的气息浓烈
——蕾妮娅接受了他真诚的求婚,他沉醉在她的微笑中 ——
——闪亮的内脏肉块在光下闪烁,还有其他苍白、渗液的东西 —
——我听过传闻,其他世界、其他星系人们的故事 —— ——不 ——
这就是约瑟夫・萨布拉特灵魂的全部残片,一幅残缺的自我拼图,驱动他一生、也被矛魔彻底摧毁的唯一特质。
他一直在等待。耐心、聪慧的约瑟夫・萨布拉特。深埋在矛魔黑暗灵魂的地牢中,挣扎着不愿消逝。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时刻,向杀害自己的凶手复仇。
死去执法者的幻影残响渴望着正义。他要为杀手血腥记录中的每一位受害者复仇。
所有被矛魔屠杀、掠夺的灵魂,所有被他掠夺、化作伪装的鬼魂,每一个都尝到过一种独特的恐惧:是失去自我的恐惧,比死亡更甚。
如今,这份恐惧反噬自身,矛魔在自己心智的残破边缘疯狂抓挠,悬在灵能深渊的边缘。
那张脸已不再是尖牙、长角、虚空的怪物。那是一个人类的脸,只是一个充满痛苦与悲伤的男人,透过宇宙最深监狱的铁栏凝视着他。
凯尔被那双太过人性的眼中的悲痛夺去呼吸。他见过太多次,在生命被夺走的刹那,从远处目睹。目标眼中那突然、最终的顿悟。痛苦与真相。
他冲上前,无视肋骨破碎摩擦的尖锐剧痛,从腕甲中抽出细飞刀,刺入矛魔怪物的躯干。
它惨叫一声,他从其身旁冲过,摔倒在湿滑的瓷砖上。凯尔翻滚,伸手去抓掉落的手枪,手指握紧握把。
杀手正向他扑来,利爪从摇晃身躯的每一处爆出,人类面孔被尖牙与骨刺吞噬。它踏过瓦砾轰鸣而来,冲破水面。
凯尔举枪射击。武器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大口径烈焰弹穿过枪手与目标间的极短距离。
弹头狠狠射入矛魔的肩膀,炸开耀眼的白色火焰;子弹空心尖端填满加压磷热化合物,撞击瞬间点燃百万度高温,在无氧环境下亦可燃烧。
矛魔尖啸,身躯仿佛要自行撕裂。凯尔再次瞄准,射出第二、第
三、第四枪。极近距离下,他绝无可能失手。子弹将矛魔轰退,燃烧将积水煮沸成蒸汽。白色火焰席卷杀手的身躯,吞噬他非人的血肉。凯尔没有停手。他将谢幕者手枪的子弹全部射向目标,直到滑套
卡住锁定。他看着敌人从咆哮的火炬,化为翻滚灼烧的肉块。矛魔摇晃, 塌陷熔化的嘴中发出的尖叫声节节升高;随即,一声非自然的声响从怪物体内共振而出。凯尔看见一抹血色幻影般的东西,从杀手垂死的肉身中挣脱,听见一声狂暴愤怒的咆哮。他还未及看清,那东西便已消散,冒烟的残骸倒下。一股硫磺一般的恶臭突然袭来,他呛得咳出鲜血与胆汁。那道幽灵虚影已遁走。
忍着伤痛,凯尔看着矛魔焦黑、碎裂的骸骨如烤盘上的油脂般嘶嘶作响。
令他惊讶的是,他看见污浊的积水表面漂浮着什么;微小的亮色光点,如金箔碎片。它们从杀手的尸体中释放出来,随矛魔的死亡得以解脱。他伸手触碰,光点便在微光中消散,无影无踪。
文迪卡刺客静坐许久,聆听着雨声敲打,以及远方首都传来的毁灭轰鸣。爆炸与震动愈发密集,与天空落下的刺目强光交织。荷鲁斯之子的狂怒之下,城市与一切都在崩塌;很快,他们的武器会转向星港、转向荒原、转向达戈涅特每一处尚存生命的角落。
战帅的叛军与叛徒们绝不会止步于这颗星球,下一颗、再下一颗,永不停歇。他们会在宇宙中劈开一条燃烧之路,终点唯有泰拉。
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凯尔的战争 —— 他的使命 —— 尚未结束。
他以谢幕者长枪支撑身体,收拾好必需品,随即文迪卡的神枪手
离开航站楼废墟,在渐暗的天空下,缓步走过龟裂的跑道。
炮艇穿透层层云层,冲破风暴气旋与轨道弹药爆炸催生的雷暴云团掀起的湍流。
在它身后,达戈涅特的地表之上,光矛火力来回横扫,将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能量与实弹弹头组成的杀戮之雨已冲破首都城区的界限蔓延至震颤的大地,如锋利的剥皮刀划过柔软血肉般割裂土壤。
燃烧的天空托举着箭艏炮艇,它在等离子洪流中灵活转向腾挪。凡俗飞行员绝无可能完成这般壮举,可复仇女神号的舵手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更像是舰船本身。他如飞鸟驾驭热气流般,操控舰船穿梭沸腾的空气潮汐,双手化作舰艏稳定翼,双腿化作烈焰推进喷口,燃油之血在轰鸣的引擎心脏中泵动。
复仇女神号唯一的乘客被固定在狭窄舰桥最前端的加速座椅上,透过环形座舱盖,注视着无形虚空护盾外的热浪涟漪。
凯尔对着贴在下颌的通讯拾音器低声自语,将话语低声念入座椅扶手上嗡嗡作响的读取器。他一边喘息着,一边处理伤口。飞行员已重新配置座舱重力场,抵消全速飞行的重力过载,可凯尔仍能感受到周身的压力。但他感激这微小的仁慈 —— 若非这般防护,从星港升空的加速度足以将他压至昏厥,甚至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
尽管说话依旧费力,可他必须履行职责,提交报告。即便此刻,
复仇女神号的智能副脑仍在上传、编码艾欧塔骷髅头盔中的记忆卷轴,以及塔列尔储存在数据手套里的海量分析日志。完成后,这团高密度数据将通过脉冲信号发送至仍隐藏在轨道上、死寂空间站残骸中的舰船驱动单元。
凯尔坚持报告中必须包含自己的声音。他是任务指挥官,最终的抉择与后果皆由他承担,绝不推卸。
终于,他耗尽言语,垂下头颅。轻点读取器的控制开关,按下回放键,确认最终记录已录入。
“我是埃里斯特德・凯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文迪卡派系,伊普西龙级刺客。我违抗了命令。 ”
他点头,关闭通讯,撕下贴片。凯尔的声音于他而言陌生而遥远,这更像是一场忏悔而非报告。
忏悔。这个词沉甸甸的含义,让他低头看向手套手腕上系着的詹妮克的金色天鹰徽章。他审视内心,试图为思绪中弥漫的情绪找到定义,却一无所获。
凯尔按下另一开关,将语音记录并入数据包。窗外,发光的天空由蓝转紫再变黑,气流的呼啸随之消散。复仇女神号已冲出大气,仍在持续攀升。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污秽与金属味,浓稠的液体拥堵在喉咙,他皱眉强忍咽下。鼻腔中只有自己的血腥味,尽管颈部注射的止痛药让他勉强支撑,药效却在一分一秒减弱。
控制台的指示灯亮起绿色符文;复仇女神号收到驱动单元的接收
信号。在残骸遍布的轨道上,驱动模块苏醒,隐秘地为亚空间引擎与亚光速引擎供能。片刻后,舰上的星语者与导航者将从感官剥夺的休眠中苏醒。复仇女神号的降落舱只需穿越太空,与舰船另一部分对接;合体后的舰船便能冲入虚空,逃入亚空间。
凯尔前倾身体,凝视座舱外。这个简单计划唯一的破绽,是炮艇与驱动模块之间集结的战舰群。
一支舰队挡住去路。都市般庞大的星舰,舰艏如同巨型刀刃,布满狰狞武器的金属块如神锤锤头,每一艘都饰有闪亮的精钢与黄金涂装,舰身铭刻着睁开的邪眼纹章,向黑暗中投射蓄势待发的憎恨。
舰队中央,是一头巨兽。凯尔认出这艘独一无二的致命舰船 — — 宏伟无比的战斗母舰,由战斗机护航编队环绕;复仇之魂号——战帅荷鲁斯・卢佩卡尔的旗舰。
“舵手。 ” 他声音因痛苦沙哑,“将航向对准指挥舰,所有能量注入气场隐形护盾。 ”
赛博格舵手咔嗒作响:“强化气场护盾将导致虚空护盾效能下降。 ”
他怒视着从指挥台露出的、舵手近乎人类的面部:“只要他们看不见我们,就无法攻击。 ”
“他们仍会击中我们。 ” 舵手平淡回应,“拦截航向将使复仇女神号进入高威胁象限,多重敌方武器火力弧覆盖。 ”
“照我说的做! ” 凯尔怒吼,剧痛让他抽搐,“接通导航者信道。 ”
“遵命。” 文迪卡刺客似乎从回应中听出一丝委屈,炮艇转向,舰艏直指复仇之魂号。传感器已捕捉到荷鲁斯舰队警戒舰的首批可疑回波。他们正在扫描踪迹,不确定探测仪是否捕捉到目标;可复仇女神号的气场隐形护盾领先帝国海军常规技术数代。在警戒舰正确解析画面前,他们早已切入舰队内层防线。
控制台另一枚符文亮起;前舱与驱动段的通讯信道接通。凯尔语速飞快,生怕传输多持续一秒,就会毁掉隐形护盾的全部努力:“我是凯尔,准备接收编码脉冲传输,仅在全知八进制授权下释放。” 他颤抖着吸气,“新命令取代所有先前指令,湮灭协议,立即执行。重复,启动湮灭协议。 ”
漫长的数秒后,导航者沙哑耳语般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此举极为困难,但我会尝试。 ” 凯尔伸手准备切断信道,导航者再度开口,“祝你好运,刺客。 ”
座舱外,激光火舌侦查着舰船四周的天空,前方的战斗母舰愈发庞大,遮蔽光线。
驱动模块舰体外的近程激光炮,炸开隐藏舰尾的超薄金属蒙皮,复仇女神号的驱动段在爆炸脉冲中挣脱空间站残骸。聚变引擎释放核心的微型太阳,推动舰船疾驰,虚空护盾与位移能量闪烁。片刻间,舰船已加速至四分之一光速。
战帅舰队远端的警戒舰 —— 前帝国海军护卫舰与驱逐舰,仅由人类军官操控 —— 注意到了它的逃窜,立刻开火。过去数小时,大
部分达戈涅特舰船已被摧毁,掉队者要么被逼降地表,要么被光矛斩成两段。
可这架突然出现在全息仪上的怪异舰船,火控演算却出现异常。武器锁频频偏移,无法锁定真实目标。扫描回波矛盾且混乱;这艘吨位的舰船动力却异常过载,时而显示无人,时而显示有人。最诡异的是,它远离行星重力阴影、冲向跃迁点时,亚空间信号愈发强烈。
战舰脱离编队,动力全开追击,沿着达戈涅特星系黄道面攀升。他们永远追不上。
复仇女神号的导航者与星语者此刻孤身一人,以各自族群罕见的方式 —— 语言 —— 交流。
他们共享着共同使命的觉悟:湮灭协议。一段双方皆知的编码指令,只有唯一的回应。接到命令后,立即脱离作战区域,依照预设亚空间航道跳转,直至进入太阳系光辉之下,任务宣告终止、彻底放弃。
舰船冲向临界动量,前方虚空浮现最初的亚空间星门,武器火舌在舰体四周交织成光环。
艾瑞巴斯鼻血狂流,推开电梯轿厢,穿过指挥甲板上等候的奴隶群。血液黏结胡须,他皱眉,粗糙地擦过脸庞。灵能冲击正逐渐消退,谢天谢地,可短短一瞬,他感觉仿佛要被生生剖开。
在旗舰的居所中,他于黑暗中冥想,透过骨灰占 卜与曼比拉占 卜寻求答案。八重路径混乱不清,他无法窥见终点。几乎自抵达达戈涅特星系起,艾瑞巴斯便确信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他在伟大存在指引下构思的缜密计划,本该清晰无比,却被一道无法溯源的阴影玷污。这让他烦躁,甚至生出不配拥有的情绪。毕竟,这只是宏大棋局中的微小漩涡,这颗星球、这场行动,只是预定剧本的小小插曲。
可荷鲁斯・卢佩卡尔近来愈发频繁地自作主张。没错,他依旧遵循艾瑞巴斯的指引,却不再像最初那般迅疾。战帅的心思已被蛊惑,变得任性固执。有时,怀言者不禁自问:这位叛军领袖是否还聆听着其他声音?
不能再想。这本该预料之中。荷鲁斯是原体,想束缚操控他,如同想给无形的灵体套上鞍具。首席牧师如此告诫自己。
必须让荷鲁斯做自己,他告诉自己。待到时机降临……他自会准备就绪。
可前往达戈涅特的航程、迷雾般的线索,始终挥之不去。非但未消散,反而愈发严重。冥想中,艾瑞巴斯探查下方星球的灵能圈,可尖叫与恐惧淹没所有细微征兆。他只占 卜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不可接触之物,他的矛魔。或许已不在这颗星球,或许只是残留踪迹,但确凿无疑。起初他满足于此,可数小时过去,艾瑞巴斯无法释怀。他为此焦虑,如同抠抓新鲜结痂的灵能印记。
矛魔为何来到达戈涅特?这杀手有何理由偏离艾瑞巴斯为他铺好的道路?更令人不安的是,荷鲁斯为何偏偏选择在此地现身?怀言者坚信,所谓巧合,只存在于那些愚昧到无法洞悉宇宙残酷真相之网的凡人心目中。
答案明明就在下方星球,他却触不可及,这让他无比恼怒。
因此,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灵能内爆,发出黑色尖啸。他在居所中,感知到冲击边缘,将思绪转向内心黑暗,聆听虚空的话语。
一个错误。他的替身刺客的死亡能量,从星球表面冲天而起,撤退的恶魔逃回亚空间安全地带时擦过他的心神。突如其来的重击他毫无防备。
他感受到矛魔的死亡,随之消逝的还有武器之力。那柄对准无知的帝皇的武器,尚未开火便已粉碎。
艾瑞巴斯的狂怒驱使他冲出居所,穿过舰船走廊。他的计划,这条路径的丝线已断裂,以地狱之名,他必须知晓缘由。他要降临达戈涅特亲手从灰烬中筛选真相。他要知道,为何一切皆毁?
他平复心绪,怀言者未经通报便闯入卢佩卡尔的宫廷。玛洛格斯特上前阻拦,战帅却从巨型窗边转身,示意艾瑞巴斯靠近。他听见警报尖啸,透过椭圆眼状装甲玻璃,看见激光火舌横扫旗舰舰艏前方的虚空。
荷鲁斯对他点头,武器轰击的地狱光芒,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如顽石般坚硬。他一如既往,身披华丽战甲。艾瑞巴斯匆忙间仍身着深色长袍,一瞬,他深感自己远不及战帅威严,仿佛荷鲁斯正居高临下俯瞰他。
可他分毫未露。将情绪深藏,面容不变。艾瑞巴斯是谎言之王,对此早已驾轻就熟。“我的君王。 ” 他开口,“若战帅允许,我有
“去地表? ” 荷鲁斯移开视线,“我们很快便会亲临达戈涅特,朋友,去了却一切。 ”
艾瑞巴斯维持外表平静,内心却竭力克制紧张。“当然。但若能允许我在仪式前先行前往,我或许能……帮你铺平道路。 ”
“我们的时机已到。 ” 荷鲁斯重复,语气平淡;可牧师明白,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玛洛格斯特跛行靠近,手持数据板。他挡在艾瑞巴斯身前,瞥了怀言者一眼:“警戒舰传来消息,一个目标速度过快,被命中数次仍将逃入深空。 ”
战帅嘴唇紧绷:“随它去。另一个幽灵目标如何? ” 他指向窗外肆虐的火海。
“无法确定。 ” 管家冷哼,“外围舰炮组报告幻影信号、多重回波,他们在扫射空荡的天空,一无所获。 ” 艾瑞巴斯看见他毁容的脸庞眉头紧锁,“我已按您的命令撤回战斗机编队,主人。 ”
荷鲁斯点头:“若他胆敢靠近我,我要亲眼直视他的双眼。 ”怀言者跟随战帅的目光,望向窗外。
玛洛格斯特枯槁手指中的数据板响起悦耳的提示音,与紧急新消息格格不入。“传感器探测到……什么东西。” 管家说,“高速接近,在撞击航线上!可武器系统无法锁定……”
“是气场隐形护盾。 ” 艾瑞巴斯凝视风暴般的黑暗,“达戈涅特人绝无此等技术。 ”
“没错。” 荷鲁斯微笑,毫无惧色,“你看见他了吗? ” 战帅走向窗边,双手按在灰色玻璃上。
能量洪流中,火矛交错穿梭,扫荡天空搜寻隐藏的袭击者。一瞬间,牧师看见水面油膜般的虚影,仅仅是猛禽般的物体扭曲了远方星辰的光线。“在那里! ” 他指向。
玛洛格斯特立刻通过通讯下达指令:“ 目标锁定,开火摧毁! ”
炮组火力汇聚。舰船近在咫尺,比幻影影像显示的更近。艾瑞巴斯不由自主地从观景窗边后退一步。
荷鲁斯的笑容愈发灿烂,怀言者听见他低声呢喃,低沉的喉音震动:“杀了我,如果你真有那个胆识。 ”
舵手已近乎死亡,右舷机翼中弹引发的短路,煮沸了赛博格的高级脑功能;可核心大脑仍在运作,操控舰船在天翻地覆的炮火中闪避腾挪。
舰船拖着机身残骸与燃烧等离子,如彗星长尾。甲板震颤,烟雾充斥舰桥。无论看向何处,皆是红色警报符文。自主系统触发最后预案,地板开启虹膜舱门,露出座舱下方的微型救生舱。蓝色光芒从舱口溢出,片刻间诱惑着文迪卡刺客。他腰间仍握着谢幕者手枪,他尚且活着。只需一步……
可逃往何方?即便撑过十秒,又能逃向何处?他活下去还有何意义?他的使命……使命已是埃里斯特德・凯尔空洞虚无生命中的唯一。
复仇之魂号的指挥塔透过前座舱盖矗立,数英亩的古老精钢与黑铁,背后是能量齐射与红色激光线交织的光芒。塔顶,是一枚永不眨眼的灰琥珀玻璃巨眼,镶着闪亮金边。
眼瞳之中,有一道身影。凯尔确信无疑,伟岸的轮廓,一位半神在挑衅他的靠近。他的手握住手动节流杆,推至红线极限,任凭杀戮之火锁定他的方位。
他再次抬头,平生所学的第一条瞄准真言涌上心头。八个字,一句简单禅语,此刻的真实前所未有。
帝国宫群山峰般的塔楼之上,朝阳升入昏暗天空,可光芒尚未触及这座巨型要塞都市的所有结界与辖区。许多区域仍在沉睡,民众即将苏醒迎接新的一天;另一些区域则因不休的事务,彻夜未眠。
华丽的权力走廊中静谧肃穆;可隐影密所内一切礼仪伪装都被抛诸脑后。
艾弗森宗主的拳头狠狠砸在玫瑰木桌面上,震得桌上切割玻璃水杯叮当作响。他怒火滔天,骨制面具后的双眼怒目圆睁:“失败! ”他啐道,话语中充满腐蚀,“这项愚蠢计划提出时,我就警告过你们,我早说过绝无可能成功! ”
“我们如今浪费刺杀战帅的唯一机会。 ” 瓦努斯宗主低声道,
艾弗森支派的领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绕过八角桌。刺客庭的其他宗主与女宗主注视着他,走向站在一侧、发光星球旁身着兜帽的高大身影:“我们本就不该听你的。 ” 他低吼,“你只会让我们损失更多人手,禁军! ”
桌首的刺客大导师猛地抬头,银色面具反射光芒。他身后一片漆黑,仿佛被包裹在无底的虚空之中。
“没错。” 艾弗森宗主骂道,“我知道他是谁,除了康斯坦丁・瓦尔多,别无他人! ”
闻听此言,兜帽男子掀开长袍,禁军统帅显露真身:“如你所愿,但知晓我的身份,我并无所畏惧。 ”
“我早有怀疑。” 维努姆女宗主开口,鎏金瓷质脸庞疑惑倾斜, “唯有禁军卫士才会如此执着于先他人之死而后生。 ”
瓦尔多瞥了她一眼,冷酷微笑:“若果真如此,那我们倒是极为相似,女士。 ”
“艾弗森。” 刺客大导师开口,声音平稳,“坐下,尽力克制,若你还存有克制之力。 ” 毫无特征的银色面具,反射出他狰狞骨面的扭曲镜像。
“克制? ” 文迪卡宗主开口,面容隐藏在神枪手间谍面具后, “恕我直言,大人,我想我们都认同,艾弗森的愤怒完全合理。 ”
“荷鲁斯派手下当替身,他必定事先知情,要么就是拥有恶魔般的好运。 ” 艾弗森宗主重新落座,语气苦涩。
“任务本就有概率失败。 ” 卡利都斯丝绸面容的女宗主打断, “ 自古皆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白, 目标独一无二。 ”
她对面,隐藏在钢制骷髅面具下的丘利萨斯宗主前倾身体:“这便是交代? ” 他低语声传遍房间,“我们又有六位精英失踪,被判定死亡,换来什么?就为了让我们坐在这里,确信从他们浪费的生命中学到了微不足道的教训? ” 骷髅面具毫无表情,可周围的阴影仿佛愈发悠长,“艾欧塔特工对我派系至关重要,她是稀世之作,耗费巨大时间与精力。她的损失,绝不能一笔带过。 ”
“只有你无需付出代价。 ” 维努姆尖刻反驳,“我们最优秀的特工、最精锐的武器被挥霍,但荷鲁斯・卢佩卡尔依旧活着。 ”
禁军统帅正要反驳,刺客大导师抬手阻止对话:“瓦努斯宗主,我们可否抛开传闻,讨论行动已知的后果? ”
瓦努斯点头,闪烁的玻璃面具变换色彩:“当然。 ” 他推开红粉色木桌,桌面无声弹出黄铜按钮面板。数次敲击后,下方隐藏的全息投影仪启动,头顶浮现闪烁的蓝色光幕。战术星图、侦察报告碎片、远程观测台的数据流清晰显现:“根据泰比亚星区的消息,最好的说法也是也毫无定论。不过,泰比亚星区贸易干线沿线的所有核心世界,似乎已脱离帝国管辖。 ” 地图显示上,球状星团以极快速度由蓝转红,被叛乱吞噬,“整个区域陷入无政府状态。已确认:萨拉特、鲍
曼、达戈涅特、泰比亚主星、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等世界,已断绝与泰拉合法领导层的联系,宣誓效忠战帅与叛军。 ”
丘利萨斯宗主发出轻柔的嘶声:“他们因恐惧而降服,甚于因枪炮屈服。 ”
“战帅兵临城下勒令他们跪拜。 ” 瓦尔多道,“极少有人有勇气拒绝。 ”
“我们仅有两点可以确定。 ” 瓦努斯继续,“第一,荷鲁斯之子第十三连队长卢克・赛迪瑞,叛军高级将领,已确认阵亡,显然死于狙击手之手。 ” 他瞥向文迪卡宗主,对方沉默不语,“第二,荷鲁斯・卢佩卡尔依旧活着。 ”
“赛迪瑞之死是重要战果,却无法取代战帅。” 刺客大导师说。
“我派系已着手处理泰比亚星区涌出的信息。” 瓦努斯宗主说, “我的信息噬体正在调整公开与秘密媒体,尽可能维护帝国立场。 ”
“不过是用谎言粉饰太平罢了。 ” 卡利都斯女宗主嘲讽。
瓦努斯闪烁面具的色彩转为蓝色:“女士,我们必须尽力挽回损失,我相信 —— ”
“相信? ” 丝绸面具紧绷,“你相信什么?我们毫无具体情报、毫无解决方案!我们不过是向叛徒暴露了底牌! ”
房间气氛骤变,压抑的怒火与挫败再次濒临爆发。刺客大导师再次抬手,可未及开口,房间内响起警报钟声。
“那是什么? ” 文迪卡宗主质问,“意味着什么? ”
“隐影密室……” 刺客大师站起身,“已被入侵……” 他银色
子弹般尖锐的碎裂声响起,古老木材与坚硬金属崩裂,暗门轰然打开。门外,变幻走廊的迷宫中有三道身影伫立。两人身着琥珀金色镶黑白饰边的盔甲,面容坚毅冷酷,是第七军团阿斯塔特的资深星际战士,全套作战陶钢甲;可更耀眼的是,一名岩石般冷峻、目光沉稳的战士,比两人都高出一头。
罗格・多恩步入隐影密所,战甲在光芒中闪耀。他环顾房间,神情近乎厌恶,目光停留在瓦尔多身上,继而转向刺客大导师,最终落在房间最深处的浓重阴影中。
是维努姆女宗主,勇敢打破多恩闯入后的死寂震惊:“阿斯塔特大人。 ” 她竭力克制恐惧,“此地是 —— ”
帝国之拳原体甚至未看她一眼。他走向玫瑰木桌,双臂交叉于伟岸胸膛:“果然在此。 ” 他对瓦尔多说道,“我说过,我们的谈话尚未结束,禁军。 ”
“你也一样。 ” 原体厉声呵斥,声音如碎石崩裂,“可你引我们至此,来到这……阴谋诡计之地。” 他说出最后一词,仿佛充满厌恶。
“此地不受你管辖,阿斯塔特。” 刺客大导师的声音经过变调,可其中的挑战意味清晰可辨。
“此刻,此地受我管辖。 ” 多恩冰冷的怒视投向仰望他的镜面脸庞,“马卡多大人。 ”
震惊的战栗传遍房间,所有宗主与女宗主转头凝视刺客大导师。
“我早该知道……” 丘利萨斯嘶声道,“我一直知道你就是西吉莱特! ”
马卡多叹息,抬手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上。他皱眉,一股克制的灵能不悦涟漪弥漫空气:“做得好,朋友,你解开了谜团。 ”
“并非如此。” 多恩回应,“我只是合理猜测,你证实了它。”
西吉莱特的皱眉转为紧绷的鬼脸:“那么,帝国之拳赢了一局。可我仍有无数的秘密。 ”
原体转身:“但今日在此,再无秘密可言。 ” 他怒视刺客庭其他成员,“摘下面具,全部!我不与藏头露尾之辈对话。你们若不敢公开身份,言语便无分量。露出真面目。 ” 话语之下的威胁不言而喻。
片刻寂静,随后动作。文迪卡宗主率先摘下间谍面具,仿佛早已迫不及待。接着是艾弗森宗主,愤怒地将尖牙骨制面具扔在桌上。卡利都斯女宗主揭开丝绸面罩,瓦努斯与维努姆紧随其后。丘利萨斯宗主最后,将闪亮的骷髅面具如精致金属花般打开。
刺客们首次目睹彼此的真实面容,情绪交织,愤怒、相识、戏谑。 “好多了。 ” 多恩说。
“你如今剥夺了我们最强大的武器,阿斯塔特。 ” 卡利都斯女宗主道,锈红色长发凌乱地垂在苍白脸庞上,“你满意了? ”
门口的一名帝国之拳战士上前,将装置交给原体,多恩随即放在桌上,推向瓦努斯宗主。
“我的战士在奥尔特星云边缘拦截了一艘星舰,试图航向太阳系。” 多恩告知他们,“它自称普通货船‘哈里斯・费伊号 ’,我想你们中有些人或许认得这个名字。 ”
多恩指向数据板:“里面包含从舰船记忆核心回收的数据舱,任务日志、语音记录、影像。 ” 他瞥向马卡多与禁军,“其中内容令人不安。 ”
瓦努斯用极细连接器将数据板接入面前的开放式面板,幽灵全息影像立刻闪烁切换为新的数据面板布局。
最前方是一条语音记录,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斥房间,痛苦而沙哑: “我是埃里斯特德・凯尔,文迪卡支派特许刺客,伊普西龙级……我违抗了命令。 ”
瓦尔多与众人静静聆听,先是凯尔的陈述,接着是信息噬体塔列尔的中期日志片段。当瓦努斯宗主打开艾欧塔最后时刻的影像核心数据时,他沉默而厌恶地看着名为黑暗不可接触者的怪物。恐怖景象展现在众人面前,丘利萨斯宗主前倾身体,无声的落泪。
他们听完一切:达戈涅特的军事态势、重燃星球内战的计划、詹妮克・索尔姆弃任务投身信仰、赛迪瑞替荷鲁斯遇刺、随之而来的残酷报复、名为矛魔的怪物的存在与致命威胁,以及处决小队被迫做出的抉择。
听完必要内容,西吉莱特厉声命令瓦努斯停止播放。瓦尔多审视各支派领袖的面容,每个人都在竭力消化帝国之拳带来的真相。
艾弗森宗主目光困惑,转向丘利萨斯宗主:“那畸形怪物……是你们制造的?以泰拉之名,告诉我不是真的! ”
“是我亲自下令! ” 灵能者坚称,“它已被销毁! ”
“但它现在已经死了,对吗? ”瓦努斯宗主说,“必定死了……”
多恩的黑眸闪过怒火:“目光短浅,你们向来如此。你们还不明 白自己做了什么?你们所谓针对荷鲁斯的精准突袭,早已彻底变味!”他声音提高,如风暴海浪拍打海岸,“赛迪瑞之死,葬送了一整颗星 球的生灵!荷鲁斯之子因你们刺客的行为对整颗世界展开报复!” 他 摇头,“若达戈涅特的叛乱任其自然平息,若他们的战争未被刻意残 忍激化,荷鲁斯本会对其置之不理。待我与兄弟粉碎叛乱后,帝国本 会重新掌控达戈涅特。可如今,星球毁灭导致整个星区核心世界崩溃!叛徒在此站稳脚跟,最终将由我的战士与兄弟流血驱逐! ” 他依次 指向所有人,“这就是你们留下的烂摊子,你们这群人永远留下的烂摊子。 ”
瓦尔多再也无法沉默,上前一步:“达戈涅特的苦难是悲剧,无
人否认。没错,荷鲁斯再次逃脱惩罚。可更伟大的事业得以保全,多恩大人。凯尔与小队选择守护你的父亲,放任你叛变的兄弟存活。刺客怪物矛魔已死,对帝皇生命的巨大威胁已被消除。我会将此视为胜利。 ”
“是吗? ” 多恩的愤怒显而易见,空气中噼啪作响,“我确信我父亲足以自保!可禁军统帅,请你告诉我,一场你让我们发动的战争,有何胜利可言? ” 他指向四周房间,“一场藏在虚假掩护下的战争?以可疑战术为名,浪费无辜生命?依靠秘密与谎言支撑的阴暗秘密冲突? ”
一瞬,瓦尔多几乎以为帝国之拳会掀翻桌子,攻击禁军;可如同海浪退潮,多恩的愤怒仿佛平息。瓦尔多清楚,原体是自身狂怒的主人,他将怒火内化,化为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
“这场战争。” 多恩继续,瞥了马卡多一眼,“不仅是为物质、为世界、为人心而战,我们是为理想而战。关乎帝国至高无上的原则—— 荣耀、高贵、荣誉、忠诚。一个藏头露尾的杀手,怎会理解这些词的含义? ”
瓦尔多感受到马卡多的目光,内心紧绷感消散。瞬间,冰冷的信念涌上心头,他直视帝国之拳的目光,回应挑战:“大人,这间房间里无人比你更深谙战争。因此,你必定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战争绝无干净和堂皇可言。我们在打一场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战争,为人类的未来而战!你能想象吗?若凯尔与处决小队未出现在达戈涅特,若矛魔这怪物与叛军汇合会发生什么? ”
“他会试图完成任务。 ” 丘利萨斯宗主说,“前往泰拉,进入帝皇的力量范围,发动他的……杀戮天赋。 ”
“他根本不可能靠近! ” 瓦努斯宗主坚称,“他必定会被发现并击杀,西吉莱特或帝皇本人必会感知到此等怪物,将其碾碎! ”
“你确定? ” 瓦尔多追问,“荷鲁斯有无数盟友,有些近在咫尺,远超我们想象。若矛魔能抵达泰拉,发动攻击……即便刺杀失败,哪怕帝皇只是负伤……” 他语塞,被描述的可怕可能性震惊, “这般灵能攻击,将造成难以估量的毁灭。 ”
多恩沉默不语。一瞬间,仿佛原体与禁军共享着同一个可怕的噩梦 —— 他的君主被致命敌人重伤,生命垂危,皇宫化为火海。
瓦尔多再次开口:“你的兄弟会击败我们,多恩大人。除非我们以牙还牙,否则他将赢得战争。我们不能、绝不能害怕做出艰难抉择!荷鲁斯・卢佩卡尔会毫不犹豫 —— ”
“我不是荷鲁斯! ” 多恩咆哮,话语如重击般砸向禁军,“我绝不 —— ”
这一句话,如水晶中的闪电,击碎周遭一切,以无可阻挡的浩瀚意志,令所有人沉默。
罗格・多恩循声转身,房间内所有人、凡人与阿斯塔特,全都本能地跪地,他们深知发话者的身份。马卡多最后跪下,他最后看了帝国之拳原体一眼,随即俯首致敬。
房间最深处的黑暗、巨大的阴影帷幕渐渐明亮,不自然的幽暗消退,墙壁与地板愈发清晰。他眨眼;奇怪的是,他曾直视那片黑暗,却从未真正看清。祂明明就在所有人眼前,可无人察觉异常。
此刻,黑暗中透出光芒。一道身影伫立其中,轻而易举主宰整个空间,贵族气质的脸庞被汹涌的情绪扭曲,即便强大的帝国之拳也为之顿住。人类帝皇未着盔甲,没有华服盛装,仅穿着灰色布料、饰有淡紫色与金色丝线的简单法衣;可他依旧威严无比。
或许他一直聆听着所有对话。然而,如此雄伟、充满力量的存在,站在凡人、阿斯塔特与史上最强大的凡人灵能者之间,却如幽灵般不起眼,这似乎违背自然法则。
父亲走向他,罗格・多恩深深俯首,最终与众人一同跪拜在帝国之主面前。
帝皇未发一言。他大步穿过隐影密所,走向高悬如阴影瀑布的高大窗户。大手一挥,帝皇一把扯下布帘。帷幕脱落,坠落在地。他沿着房间周长行走,撕碎所有遮蔽,直至喜马拉雅黎明的亮金色蜂蜜光芒,洒满整个房间。
多恩胆敢抬头,看见金色光辉笼罩父亲。光芒如拥抱般聚集在他身上,一瞬,阳光如发光战甲裹住他;随即原体眨眼,景象消逝。
“不再有阴影了。 ” 帝皇开口,话语温柔而召唤,房间内所有人都转头仰望他。他路过时,一手放在多恩肩上,继而对瓦尔多做出同样动作,“也不再有面纱。 ”
他示意所有人起身,众人一一遵从,可在他的气场之下,依旧如匍匐在他脚下。他的光环笼罩众人,填满房间的所有情绪。
多恩与瓦尔多皆收到颔首:“我高贵的孩子,我的忠诚卫士。我聆听你们双方的话语,深知你们各有道理。我们不能忘记自身的本质与追求,可也不能忘记,我们所面临的是最强大的敌人、最黑暗的挑战。” 在父亲的眼眸深处,多恩看见无人能察觉的东西,转瞬即逝。他看见无尽的悲伤,心底涌起唯有孩子才能理解的悲情。
帝皇抬手,指向洒满房间的黎明:“是时候带你们步入光明了。刺客庭长久以来是我的隐秘利刃,无人敢言的公开秘密。可从今往后,这般武器不能永远藏在阴影中无人管辖。他们必须接受监督,确保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击杀、每一个抉择的正义……否则我们将一无所有。 ” 他的目光转向多恩,缓缓点头,“正因如此,我确信;未来的战争中,帝国武库中的每一件武器都将被征召。 ”
“ 以您之名,父亲。 ” 原体点头回应,“ 以您之名。 ”
达戈涅特已然近乎死寂,地表遍布燃烧城市、翻涌海洋与玻璃化荒原。即便如此,荷鲁斯之子仍留有余地;若他们愿意,这颗星球早已落得诸多违抗战帅者的下场 —— 被旋风鱼雷击中板块的关键位置,崩裂地壳,化为熔融球体。
相反,达戈涅特被刻意改造。它将为战帅的胜利征途所用。
艾瑞巴斯站在山脊上,俯瞰首都仅剩的巨型陨坑。巨大的玻璃与熔化岩石构成的碗状深渊,另一侧被毒雾遮蔽,可他所见足以知晓全
貌。运输机从星球各处赶来,将幸存者押送至此处。他看见一架风暴鸟低空掠过陨坑,打开腹部货舱门,将平民如垃圾般倾倒在已被驱赶至此的人群中。人们被排列成来回交错的队列,构成十字叠十字的图案。阿斯塔特战士在陨坑边缘等距伫立,仅凭存在便禁止任何幸存者攀爬逃离。起初试图反抗者被爆弹轰回人群,身体被一分为二。胆敢脱离尘土中八列队列者,下场相同。
这些祈求者 —— 他们不配被称为囚徒 —— 发出的呻吟与恐惧低语,如温柔波浪般冲刷着怀言者牧师。他本可沉醉在这巨大空洞中弥漫的黑暗情绪甜腻感中;可还有其他事务待决。
他听见脚步声爬上陨坑残骸遍布的坡面,转身面对靠近的阿斯塔特。四周,轰炸的热量仍从破碎大地中散逸,缕缕蒸汽升入空气。
“首席牧师。” 德夫拉姆・科尔达警惕地敬礼,“您要我向您报告……您的特工?我们找到了您要的遗体。 ”
科尔达点头扔来一物。艾瑞巴斯接住;乍看是烧焦、高温扭曲的头骨,可细看,裂开的镰刀状颌骨与膨胀的形状,显然非烈火与火焰所能造就。他举起头骨,凝视漆黑的眼窝。一丝能量幻影附着其上,艾瑞巴斯骤然瞥见风中微小的金箔碎片,消散无踪。
“其余的尸体也一同找到。 ” 科尔达指向远处,“我在星港航站楼废墟同一区域,发现了其他尸体,他们显然是帝皇的特工。 ”
艾瑞巴斯毫不在意连带伤亡。他满心烦躁,挥手打断科尔达的解释:“让它们腐烂吧,失败者对我毫无用处。” 他将头骨扔进尘土。
“那到底是什么,怀言者? ” 科尔达靠近,语气愈发坚定,“那个东西?你是不是在这颗荒蛮星球释放了什么?所以他们才杀了我的队长? ”
“此事与我无关。” 艾瑞巴斯反驳,“去别处寻找原因。” 话 语刚出口,牧师便感到胸口一紧,一个埋藏的疑问涌上心头。他压下 念头,眯眼看向科尔达,“矛魔只是一件武器,一招弃子,仅此而已。”
艾瑞巴斯淡淡微笑:“不必在意这些事,士官兄弟。这只是我众多手段中的一种罢了。 ”
“我已受够你的把戏与谜语。 ” 科尔达说,他挥手示意四周,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
战士的问题触动了怀言者的心弦,可他未显露分毫:“这就是棋局,科尔达,至高的棋局。我们步步为营,积蓄力量,为泰拉征途备战。很快……” 他抬头,“星辰将归位。 ”
“请原谅他,士官兄弟。 ”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一副盔甲身影从下方迷雾中走出,“我兄弟洛迦的同僚向来偏爱华丽的辞藻。 ”
科尔达鞠躬,艾瑞巴斯亦如是。荷鲁斯踏过破碎大地,沉重的陶钢战靴踩在爆破岩石碎片上嘎吱作响。他身后,艾瑞巴斯看见战帅四王议会中的两人在低声交谈,皆避开他们君主的目光。
“请你退下,士官兄弟。 ” 荷鲁斯对战士下令,“我有要事与首席牧师商议。 ”
科尔达再次敬礼,这次干脆利落,拳头重重敲击胸甲。艾瑞巴斯
仿佛从战士眼中看到一丝恐惧,不止是对原体的敬畏,更是害怕因哪怕最微小的违逆而招致后果。
科尔达匆匆离去,艾瑞巴斯感受到战帅沉稳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有何吩咐? ” 他开口,语气平淡。
荷鲁斯兜帽下的视线,落在尘土中烧焦的头骨上:“今后作战,你不准再用这般手段。 ”
怀言者的第一反应是佯装无知,可他开口前强行克制。瞬间,他想起卢克・赛迪瑞。直言不讳的赛迪瑞, 自伊斯塔万事变后,虽微不足道,却不断挑战战帅的命令。有人说,他本有望填补四王议会的空缺,他好辩的性格对荷鲁斯这般强权者至关重要。毕竟,战帅赐予赛迪瑞披上自己披风的荣耀,若非如此,还有什么其他的缘由?
一股罕见的寒意席卷全身,艾瑞巴斯点头:“谨遵命令,我的主人。 ”
有可能吗?怀言者思绪飞转。或许荷鲁斯・卢佩卡尔从一开始,就知晓帝皇的秘密刺客正前来刺杀他。可这需要在泰拉安插眼线……艾瑞巴斯毫不怀疑,战帅的盟友已深入父亲的领地,可直达帝国皇宫?这是他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荷鲁斯转身沿山脊返回。艾瑞巴斯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我可否知晓,你下达这项命令的缘由? ”
战帅停下脚步,回头一瞥。他的回答坚定而不容置疑:“刺客是弱者的工具,艾瑞巴斯,这是懦夫的伎俩。他们无法终结冲突,只会延长纷争。 ” 他停顿, 目光内敛,“这场战争,唯有我直视父亲双眼之时,才会终结。当他看清我将昭示的真相,便会明白我是正确的,理解我的选择。 ”
艾瑞巴斯感受到黑暗力量的震颤:“若帝皇拒绝呢? ”
荷鲁斯的目光变得冰冷:“那么,唯有我 —— 唯有我能亲手了结他。 ”
原体继续前行,对军官点头示意。一声令下,埋在数十万幸存者身下的热熔炸弹同时引爆。艾瑞巴斯聆听着这首献祭与供奉的死亡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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