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业已焚燃。帝皇为人类铸就的荣光愿景,已然化作残墟。祂最宠爱的子嗣荷鲁斯,背弃了父君的圣光,投身混沌的怀抱。
祂麾下的大军 —— 那些伟岸强悍的星际战士,正深陷一场残酷的手足相残。曾几何时,这些究极战士并肩为兄弟,守护银河,将人类重引帝皇的光辉之下。而今,兄弟阋墙,联盟崩裂。
有人仍效忠于帝皇,有人则倒向战帅。统领万千军团的,是一众原体 —— 他们是超凡入圣的存在,是帝皇基因工程的巅峰杰作。如今却被迫挥戈相向,胜负未 卜,天命难知。
万千世界在烈火中哀嚎。在伊斯特凡五号,荷鲁斯挥出致命一击,三支忠诚军团几近覆灭。战火就此点燃,这场浩劫将把整个人类拖入炼狱。背信弃义篡夺了荣耀与尊贵,刺客潜藏于每一道阴影。大军集结,凡俗众生唯有选边站队,否则唯有一死。
荷鲁斯整饬舰队,怒锋直指泰拉。端坐黄金王座之上的帝皇静候这位逆子归来。但祂真正的仇敌,是混沌 —— 那股原初之力,妄图将人类奴役于它反复无常的淫威之下。
无辜者的哀嚎、义士的祈告,只换来黑暗诸神残酷的嗤笑。帝皇若败、此战若输,苦难与永罚将降临世间万物。
荷鲁斯・卢佩卡尔:荷鲁斯之子原体、战帅“扭曲者 ”玛洛格斯特:原体侍从长
梅里克松・欧罗塔斯:纳瓦吉虚空男爵,塔埃布星域信使署特使希索斯:欧罗塔斯商团安全特工
那魔头曾夸口,一旦攻陷神皇故里,便要如何如何;却不知复仇女神已听闻其言,将其罪愆一一记下。
我们安享太平,自欺太平常在。可真相是,战争从未远去,于我们目力不及之处,于无声处惊雷滚滚。最大的愚行,便是无人愿直面真相。人们宁愿浑噩度日,任凭沉默的枪炮划破头顶苍穹。
吉伽斯主星是一颗被屠戮的世界,如今死寂如坟,只剩一抹灰烬余烬。营地四周,多孔的黑石在低垂迷雾的笼罩下向远方铺展,这层瘴气本身,便是无数轨道轰炸将城市碾成放射性尘埃后的遗骸。核武库被尽数倾泻,将这颗星球送上了断头台;如今,这颗世界正在冷却的尸骸裹着自己的裹尸布——一层剧毒而死寂的辐射尘雾,让一切窒息。
入侵者在此处的峡谷着陆,高耸的护盾岩壁竭力阻挡着这片破碎大地上的烈焰狂风。那些在攻势中如纸片般焦枯焚毁的士兵,若能侥幸活下来,在这梦魇之地的户外多呆一个小时,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入侵者没有这般脆弱。
吉伽斯主星上的致命环境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些许烦扰。任务结束他们便会返回高空的战舰,将死星的恶臭从长袍与甲胄上涤净,如同擦去靴子上的干泥。他们毫不在意如此行事。他们不会停下思索,此刻吸入肺中的空气是否早已混着每一个曾以吉伽斯主星为家的男人、女人与孩童的微粒残躯。
这颗星球死了,而它的死亡自有其用。吉伽斯星系的其他十几个殖民世界 —— 每一颗都比它更富饶、人口更稠密 —— 会透过记忆透镜,注视这缕余烬冷却、熄灭。但为何偏偏攻打这颗?当战舰掠过天际时,他们最初的疑问如今已有了答案:为了杀鸡儆猴。
托贝尔德没有沉湎于此,他在系留的风暴鸟机翼下临时搭建的棚架背风处移动,耳边是战友们的低语,夹杂着风扯动绳索与帆布的脆响。轨道上的舰船已传来讯息:其他世界、轨道平台、行星防御舰队,尽数投降。十二颗生灵繁盛的星球,未发一句反抗之语便放弃了自由。教训,已然刻入骨髓。
征服吉伽斯星系迅捷得近乎敷衍。毫无疑问,数十年后,此战在战争编年史中连注脚都算不上。舰队未遭任何值得一提的伤亡,对这场大叛乱的策划者而言,这点小插曲无足轻重。吉伽斯不过是征途上的一粒石子,这条路始于伊斯特凡星系,横贯银河,直指泰拉。吉伽斯只是路过的一脚,千万生灵的鲜血在其脚下连痕迹都留不下。以常规战场逻辑而论,入侵者根本无需踏足地表;可这支小队依旧来了,缘由只能凭猜。
托贝尔德抬手捂住咳嗽,将厚袍兜帽拉到脸上掩住声响。手心全是汗,口中泛起铁锈味。踏出穿梭机的那一刻,强烈的辐射便已宣判了他的死刑 —— 他与其他从旗舰调来侍奉入侵者的奴隶皆是如此。日落之前,奴隶们将尽数死去。他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但这代价值得。在战舰上昏暗的休眠舱里,托贝尔德用了四分之一的制药工具,配制了大剂量抗辐射药剂;剩下的材料,他用来制成了藏在腕间玻璃小瓶
里的化合毒剂。他已尽力销毁工具残迹,却仍怕被发现留下的蛛丝马迹;何况抗辐射药剂效果甚微。他已经时日无多。
他绕到一艘登陆舰引擎喷口后方,透过黑色瘴气,瞥见了最大的帐篷 —— 一顶用非反光布料制成的低矮营帐。一阵风猛地掀开帐帘,他瞥见了内部景象:抛光陶钢甲胄上跃动的火光,还有如同鲜活血瀑般的湿滑形体。风过帘落,景象消失。可这混乱的观感,仍让他浑身发寒。
托贝尔德迟疑了。从风暴鸟到营帐,他必须穿过一片开阔地,绝不能被拦下。漫长潜伏后,他已进入任务最终阶段,不容有失。从未有人能逼近至此,他不能承受失败。
托贝尔德颤抖着吸进一口被污染的空气。为了这次任务,他舍弃了整整一个太阳年的光阴,挣脱了耗时五年打造的小贵族家族厨役身份。他甘愿弃置这精心编织的伪装,投身新的身份 —— 只因新使命重若千钧。步步为营,辅以或隐晦或暴烈的毒药铺路,托贝尔德终于混入了复仇之魂号战列巡洋舰 —— 荷鲁斯・卢佩卡尔的旗舰。
伊斯特凡上的背叛已过去两年,那场血腥的背刺,为荷鲁斯反叛帝国、反叛人类帝皇铺平了道路。这两年间,他的银河征途势如破竹。正如今日所见,凡荷鲁斯舰队驶过的星系,要么宣誓效忠,要么化为焦土。大远征后一统的万千世界,如今撕裂成两派:一派忠于遥远泰拉与不愿出现的帝皇,一派追随常胜的荷鲁斯与他的军阀大军。托贝尔德从底层舱室的视角窥见,一支由叛族组成的舰队正层层巩固权 势。荷鲁斯的铁掌攥紧一个又一个星域。无需身为战术家也能明白,
战帅正在积蓄力量,筹备那场终将来临的进军 —— 直指泰拉,直指皇宫的大门。
起初,这目标看似遥不可及。战帅本人是原体,是半神战士,而托贝尔德只是凡人。诚然,他是技艺绝顶、行事诡秘的杀手,可终究是凡人。在复仇之魂号上直接刺杀荷鲁斯,无异于疯癫,而且绝无可能。托贝尔德在旗舰上苦熬近五个月,才终于一睹战帅真容 —— 那一日所见的存在,威能滔天,令他眩晕,一个问题狠狠钉在他的脑海:我该如何杀死这样的存在?
常规毒药对阿斯塔特的生理构造毫无用处;他们能吞下最烈的毒液,如同托贝尔德浅饮美酒。但托贝尔德来到此处,正因为毒药是他的首选武器。它可以迅疾夺命,也可以耐心潜伏,避过侦测,静待时机。他是维努姆支派最顶尖的毒艺大师之一;学徒时期,他便能用最基础的材料炼制夺命药剂,处决数十个目标,不留一丝痕迹。他渐渐相信,只要命运赐下一次机会他便能成事。
武器就在那支小瓶里。托贝尔德炼制了一种二元毒剂:分子催化凝胶悬浮着一份活体基因改造巴尔渴水菌 —— 一种剧毒的流体生命,能在数秒内吸干活体组织的所有水分。当荷鲁斯宣布将亲率登陆队前往吉伽斯主星地表时,托贝尔德听见了命运的钟声。他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复仇之魂号的底层舱室,人类奴隶与机仆劳作之处,流言与揣测暗涌。人们谈论阿斯塔特活动区域发生的怪事:异变、幻象、舰船各
处的诡谲异象。托贝尔德听过所谓 “秘密结社 ” 的低语,正是这些结社催生了种种异变。他听过被征服世界上举行的仪式,那些仪式既粗鄙如偶像崇拜,又透着非人恐怖,令他作呕。谈论这些事的人往往很快消失,只留下恐怖的传闻。
他凝神于武器,等待风势减弱。荷鲁斯就在里面,距他不过十几步,与核心亲信 —— 玛洛格斯特、阿巴顿等人 —— 共处帐中,举行着将他们引至此地的仪式。靠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托贝尔德摒除咽喉与关节的剧痛,做好准备。
进入指挥帐后,他会将毒剂投入荷鲁斯身旁的酒壶,为战帅与他的高阶战友斟满酒杯。一口便足以令他们染毒……他希望这足以致命,尽管他深知,自己活不到见证任务成功的那一刻。他对自己技艺的信念,便是全部支撑。
时机已到。他从风暴鸟机翼下走出 —— 一个声音响起: “就是他? ”
托贝尔德猛地转身,却已双脚离地,被一个比他高大数倍的黑影拎起。一个身着青灰色战甲的巨汉,攥着他的长袍。兜帽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戾气难抑的狠厉面孔,纵横的伤疤间,一双眼睛翻着黑色的戏谑,死死钉住他。
话语艰难。托贝尔德的喉咙干得如同狂风,阿斯塔特的攥握将长袍勒紧他的脖颈。他挣扎着呼吸 —— 却不敢太过剧烈,生怕这叛徒以为他要徒劳反抗,从而下死手。
“嘘……。 ” 另一个声音响起。第二个身影从烟雾中走出,身形比第一个更庞大,杀意更盛。托贝尔德的目光立刻落在对方胸甲上繁复的蚀刻与宝石徽记 —— 那是荷鲁斯之子军团的高阶军衔与效忠印记。即便不看军衔纹章,他也立刻认出了这名战士:那张含笑的脸,耀眼的金发。
“别小题大做。 ” 塞迪瑞继续道。他的右手随意攥动,未戴手套,露出在战斗中失去、被抛光黄铜与黑钢义肢取代的肢体。据说这只手在伊斯特凡上与暗鸦守卫交战时失去,连长将这伤视为荣耀勋章,傲然佩戴。
托贝尔德的目光转回擒住他的战士,看见对方身上第十三连的徽记。他迟一步认出,此人是德夫拉姆・科尔达,塞迪瑞的副手之一 — — 可惜这份认知毫无用处。他再次试图开口:“大人,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 ”
话语却在喉咙里凝结,托贝尔德呛咳起来,只发出一声湿滑的喘息。
科尔达身后,第三个阿斯塔特沿着托贝尔德绕过登陆舰的路径,从阴影中走出。这名刺客也认识他。甲胄呈陈旧干涸的血色,面容如困于人身的风暴,双眼令人不敢直视——艾瑞巴斯。
“他的职责。” 怀言者首席牧师沉吟道,“这话倒不假。” 艾瑞巴斯的声音轻柔近乎温和,只比吉伽斯的风啸稍高一点。
托贝尔德眨眼,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被冰冷的确定感攫住——艾瑞巴斯知道他的身份。不知为何,艾瑞巴斯一直都知道。他所有精心的伪装,所有无懈可击的谍术 —— 怀言者此刻大摇大摆走向他,姿态说明上面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的职责是侍奉战帅! ” 他脱口而出,拼命拖延,多活一瞬也好。
“安静。 ” 艾瑞巴斯警告,在他多说之前便将其噤声。怀言者瞥向指挥帐,“惊扰伟大的荷鲁斯毫无益处。他会……不悦。 ”
科尔达将托贝尔德在手中转动,如同渔夫打量一条扫兴的渔获,准备扔回大海。“太弱了。 ” 他评价道,“我看着他正在死去,空气中的骨蚀辐射正在从内部啃噬他。 ”
塞迪瑞抱臂:“所以? ” 他质问艾瑞巴斯,“这是你的把戏吗,怀言者?还是我们真有理由折磨这个奴隶? ” 他嘴唇抿紧,“我腻了。 ”
“这人是个杀手。 ” 艾瑞巴斯解释,“某种意义上,是一件武器。 ”
托贝尔德后知后觉明白,他们一直在等他。“我……只是个仆人……” 他喘息着。四肢渐渐失去知觉,科尔达的攥握令他视线模糊。
恐慌冲破托贝尔德心中仅剩的意志壁垒,轰然崩塌。他丧失所有理性,如野兽般屈服于恐惧。 自学院童年便植入骨髓的训练与自控,在艾瑞巴斯冰冷刺骨的一瞥下灰飞烟灭。
托贝尔德扭动手腕,把小瓶落入手中。他在科尔达的攥握中疯狂挣扎,令阿斯塔特微怔,他随即用玻璃筒猛刺而下。小瓶晶体基质中的感应开关触发,钝端张开一道细口,一圈单分子针刃弹出。细如发丝的针杆,足以穿透阿斯塔特坚韧的表皮。托贝尔德试图杀死德夫拉姆・科尔达,挥向他伤疤遍布的裸露脸庞,失手了,再次挥去。他如失控的机械般盲目动作,毫无章法。
科尔达用空着的手掌平拍刺客,力道之大,直接击碎托贝尔德的下颌,塌陷大半侧颅骨。托贝尔德的右眼瞬间爆裂,剧痛传遍全身。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倒在地上,鲜血从破碎的口鼻涌出,汇成血泊。
“艾瑞巴斯说得对,长官。 ” 科尔达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托贝尔德的手如爪般伸出,抓挠着黑沙与光滑岩石。透过唯一完好的眼睛,他看见小瓶 —— 毒剂没有泄露 —— 落在他脱手之处。他伸手去够,一寸寸靠近。
“他确实说对了。 ” 塞迪瑞叹着附和战友,“看来他总这么料事如神。 ”
刺客抬头,仅这动作便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视线中迷雾与血色里晃动着人影。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判定他不配苟活。
“正如我们的兄弟所说,士官。 ” 塞迪瑞接话,“这闹剧已经够烦了。 ”
一个身影逼近,托贝尔德看见一只覆钢的手捡起小瓶。“我倒想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
随即,阿斯塔特将刺客的武器举起,将管中毒剂注入托贝尔德淤青裸露的手臂。
塞迪瑞以一种见惯死亡的慵懒,看着奴隶死去。他饶有兴致地观察,想知道这场死亡是否与他见过的其他杀戮不同 —— 某种程度上,确实不同。
科尔达捂住男人的嘴,压抑他的尖叫,看着奴隶的身体抽搐、蜷缩。大远征期间,在卡斯隆卫星第十三连连长曾将一名变种人溺死在冰封湖泊,按在浑浊水下直至断气。看着奴隶死于毒药,他想起了那次杀戮。这个兜帽奴隶,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干溺。塞迪瑞看见他裸露的皮肤,先是因辐射灼伤而苍白,随即变成尸灰,再失去所有轮廓,化为薄纸,紧紧贴在迅速萎缩的骨骼与肌肉束上。就连洒在黑土上的血,也变得浑浊,继而蒸发,只留下干裂无水的痕迹。科尔达最终移开手,抖了抖,指尖的粉末随风散落。
“死得很痛苦。” 军士审视着手指评价,“看这里……” 他展示指节陶钢上一道微小划痕,“他临死前咬了我,不过无所谓。 ”
塞迪瑞瞥向指挥帐。无人出来查看外面的动静。他怀疑荷鲁斯与四王议会的诸人,根本不知道这场杀戮。毕竟,他们有太多事要忙……
塞迪瑞看向牧师。怀言者总能随心所欲地吸引目光,仿佛黑洞吞噬光与物质般攫住视线;转而又能截然相反,在满室人中化作幽灵,让人视而不见。坦诚而言,卢克・塞迪瑞承认,艾瑞巴斯的存在令他不安。每当怀言者开口,第十三连连长便难以驱散心头的不安。这些日子,尽管他已向影月苍狼 —— 如今更名荷鲁斯之子 —— 宣誓效忠,他仍不止一次自问:战帅为何要让艾瑞巴斯如此近身,辅佐他反抗帝皇的 “正义 ” 叛乱?这是他心中诸多疑虑之一。战帅的大军在深空迁延,泰拉的至宝仍遥不可及,每个月这份疑虑都愈发沉重。
他低哼一声,指向尸体:“有人刚试图刺杀他。没错,兄弟,我想荷鲁斯・卢佩卡尔会感兴趣。 ”
塞迪瑞眯眼看向艾瑞巴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这是第一次逼近至此。 ”
“距离是相对的。 ” 艾瑞巴斯回应,“致命性才是关键。 ”科尔达起身:“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 ”
“战帅的父亲。 ” 艾瑞巴斯立刻答道,“ 即便不是帝皇直接下令,也是他的爪牙所为。 ”
“你倒是很确定。 ” 塞迪瑞指出,“但荷鲁斯树敌众多。 ”
怀言者微微摇头浅笑:“今日无需在意其他敌人。 ”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三人已在威胁扩大前将其终结,事后也不必声张。” 艾瑞巴斯点头示意营帐,“战帅要征服银河,本就有足够多的事占据心神。塞迪瑞,你想拿这点琐事分散原体的注意力? ” 他用靴尖戳了戳尸体。
“该由战帅自己决定。 ” 塞迪瑞语气中泛起怒意,嘴角撇起, “或许 —— ” 他顿住,强行压下未竟之语。
“或许? ” 艾瑞巴斯立刻追问,仿佛早已知道下文,“但说无妨,连长。我们皆是同族,结社兄弟。 ”
他沉吟许久,终于开口:“或许,怀言者,若不向荷鲁斯隐瞒此类事,他的进军会更迅捷。或许,若向他解释战役面临的威胁,他或许可以—— ”
“直驱太阳系,直取泰拉? ” 艾瑞巴斯仿佛未动便拉近了距离, “这就是你的核心想法,对吗?你觉得我们的进军节奏太慢,想明天就包围皇宫。 ”
“一个月就足矣。 ” 塞迪瑞咬牙露齿,“这办得到。我们都清楚。 ”
艾瑞巴斯笑意加深:“我确信,在第十三连战士看来事情确实如此简单。但我向你保证,并非如此。还有太多事要做,卢克・塞迪瑞。太多棋子要落位,太多因素未就绪。 ”
连长愤怒哼声:“你想说什么?要我们等星辰归位? ”
笑意褪去,怀言者面色冷峻:“正是如此,兄弟。正是如此。 ”
艾瑞巴斯话语中的骤然寒意,令塞迪瑞一滞。“看来我缺乏你的远见。 ” 他咬牙道,“我看不出这种从容的战略价值。 ”
“只要追随战帅,一切便会步入正轨。” 艾瑞巴斯告诉他,“胜利终将到来。” 他低头看向已开始化为尘埃、被风吹散的尸体,“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
“战争的真理。 ” 艾瑞巴斯目光未离开死去的刺客,“如果某种战术能用来对付我们,我们便能有所利用。 ”
黎明携云而至,在朝阳柔和的琥珀光辉下,泰比亚星区的璀璨星辰渐渐隐去,纯净的湛蓝驱散黑夜的幽暗。约瑟夫・萨布拉特紧贴甲虫式运输机狭窄机舱的舷窗,抬手将大衣领口又拉紧了些。
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漫长盛夏彻底落幕,新的寒冬将至,步履缓慢而谨慎。在这清冷的晨空中,他已能感受到寒意。数周之内,暴雨便会倾盆而至 —— 早该如此了,据说今年的收成,将创下史无前例的纪录。
运输机穿过一团湍流,约瑟夫在座位上颠簸;如同戍卫军列装的多数飞行器一样,这架机型老旧却养护精良,谱系可追溯至二次殖民时代与大规模殖民潮。乘客舱后方的涵道旋翼震颤,引擎声调变化,驾驶员将机身缓缓左转。约瑟夫任由重力转头,越过仅有的另外两名乘客 —— 两名猎兵 —— 透过无缝水晶舷窗,望向空荡的观测位。
稀疏的白色薄云飘开,视野豁然开朗。他们正飞越布雷胡特峡谷,赤红岩壁笔直坠入鲜有日光的深渊,即便正午也难见天光。那里的葡萄园梯田刚刚开启一日劳作,瓦片屋顶上的太阳能阵列如远洋纵帆船的黑帆般转动展开。远处,攀附在悬崖边缘绵延千米的巨大棚架上,层层绿意如同凝固的翡翠瀑布。若再靠近些,约瑟夫想象自己能看见收割者与采集机在藤蔓间劳作,收取果实。
甲虫运输机迎着上升气流再度震颤,摆正机身,远远避开从崖顶伸向渐亮天空的居住塔。高耸纤细的尖塔覆着数亩白色灰泥,多数窗户的百叶仍紧闭着,尚未迎接新日。首都的多数民众仍在黎明时分酣睡,约瑟夫真心无比羡慕他们。早餐匆匆喝下的雷卡咖啡在胃里翻腾不适。昨夜他睡得不安稳 —— 近来愈发频繁 —— 当通讯器将他从无梦的浅眠中彻底唤醒时,几乎算得上一种 “仁慈 ”,几乎……
引擎声调变得尖锐,运输机加速,低空掠过首都空港周边的林地顶端。约瑟夫看着脚下飞速闪过的绿褐色植被,努力不让自己失神。
猎兵间低沉的私语中,一个词毫无征兆传入耳中。他皱眉,试图忽略,专注于引擎声;却做不到。
每一次听见,都如同一句诅咒。说出它的人满怀恐惧,坚信高声念出会招致无形权威的即刻惩罚。或许并非如此;或许这词汇本身便带来恶心感,仿佛声响组合稍大便会令人作呕。这个名字困扰着他。长久以来,它曾是高贵与英雄的代名词;如今含义剧变,在约瑟夫缜
他短暂想斥责两人,随即作罢。即便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繁荣社会沐浴在明媚阳光下,阴影缺仍无处不在,且远比多数人愿承认的更深。近来,这些阴影愈发漫长漆黑,人们因此心怀恐惧与疑虑。这在所难免。
甲虫运输机爬升,越过最后一道奥菲利亚高松屏障,转向由塔楼、起降坪与堡垒组成的首都主空港网络。
戍卫军持有特许,无需像民用飞行器那般在指定平台降落。驾驶员灵巧地穿过一对半充气货运气囊,降落在一片宽度仅容机身的钢筋混凝土坪上。约瑟夫与两名猎兵刚走下登机坡道,旋翼的下洗气流便掀起一阵短暂的狂风,甲虫运输机旋即升空,重返蓝天。约瑟夫抬手遮挡扬起的尘土与碎叶, 目送它离去。
他伸手摸向大衣内链上的授权杖,抽出纤细的银杆,悬在颈间显眼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杖身蚀刻与代表巡守官等级的金色触点,环视四周。与仅在街头执勤佩戴铜徽的猎兵不同,巡守官杖彰显了他的调查官身份。
运输机上的人已加入另一队制服人员,仔细规划周边区域的搜索阵型。他们身后,约瑟夫看见一台自动屏障机缓缓拉动一面缀有警示旗的粗缆,围住最近的集结区边缘。
斯凯尔特高而瘦,仪态被戍卫军其他成员刻薄地形容成啮齿动物。猎兵快步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尽管运输机早已远去。斯凯尔
这个年轻人渴望晋升,脱离街头执勤,进入戍卫军下一级调查部门,因此每次面对上司,都竭力摆出沉稳深思的姿态;但约瑟夫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他愚钝得难以达标。他人不算坏,只是时常显露的无知,令萨布拉特手心发痒。
斯凯尔特脸上掠过一丝阴影,远超他平日的沉默拘谨,约瑟夫立刻捕捉到。巡守官前来此处,本以为只是寻常案件;但斯凯尔特微不可察的表情令他迟疑。这一日清晨,他第一次自问,自己究竟踏入了何等境地。
“是……呃……” 猎兵语塞,用力吞咽,目光短暂失焦,似乎在想别的事,“长官,您最好亲自看看。 ”
斯凯尔特领着他穿过排列整齐的木制货舱,每个八角形舱体都如一辆小型地面载具。浓郁的埃斯图法吉米葡萄酒的香气弥漫四周,渗入巨大的货箱,甚至浸染了停机坪的石砖。然而今日,这温暖安心的香气却显得黏腻过浓,仿佛在竭力掩盖某种远为不祥的气息。
不远处,他听见犬只急促的吠叫,随即传来男人的怒喝,夹杂着咆哮与哀鸣。“港边的野狗。 ” 猎兵解释,“被气味吸引来的,长官。我们日出前就一直在驱赶。 ” 这个念头似乎令年轻人不适,他转开话题,“我们大概确认了死者身份,现场找到证件文书,名叫贾里德・诺特,轻型运输艇驾驶员。 ”
斯凯尔特举起警戒线,让巡守官弯腰通过,两人步入真正的案发现场。“ 目前还无法百分百匹配,长官。 ” 他继续道,“医官正在 赶来,核对齿痕与血迹。 ” 猎兵不自然地咳嗽,“他……没有脸,长官。我们找到一些散落的牙齿……但不确定是不是……他的。 ”
“我已讯问诺特的工头。据称,诺特昨晚正常下班,回家见妻儿,却从未到家。 ”
斯凯尔特摇头:“没有,长官。据说他们关系不和,矛盾重重,婚姻的契约还有数月到期。她大概以为他出去喝酒挥霍薪水了。 ”
猎兵点头:“ 已派机动单位前往他家核实,等候回复。 ”
这一次,斯凯尔特忍不住战栗:“就当为了他好,我希望是的。对这可怜人而言,那算是慈悲。 ”
约瑟夫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恐惧。谋杀在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并不罕见;毕竟这是一颗以葡萄酒产业为根基的相对繁荣世界,饮酒之人 —— 或是贪财之人 —— 常因失误酿成血案。巡守官见过无数死亡,有的残暴,有的龌龊,各色悲剧;但他都能理解。约瑟夫深知犯罪的本质 —— 人性的弱点 —— 也知晓触发这一缺陷的诱因。嫉妒、疯狂、悲伤……但恐惧,是最可怕的。
而近来,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弥漫着浓重的恐惧。身处极限星域,远隔银河与泰拉王座,当战争爆发、战线划遍星图,这颗无足轻重的星球与子民感到疏离无助。帝皇与议会遥不可及,叛乱风暴在邻近星辰暗中酝酿,为一切蒙上一层的忧虑阴影。每个阴暗角落,人们都看见未知的魅影。
他们心怀恐惧;而恐惧的人极易变得愤怒,将恐惧发泄在一切真实或臆想的冒犯上。今日的凶案,只是近月来席卷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诸多案件之一:琐事引发的谋杀、自杀、对虚幻威胁的恐慌袭击。生活表面依旧如常,暗流之下,一股黑暗情绪感染着全体民众,即便他们佯装不知。贾里德・诺特,是否也成了这股情绪的牺牲品?约瑟夫认为极有可能。
他们绕过一排高耸的货舱,进入由货箱围成的小院。头顶,另一个货运气囊缓缓飘过,片刻间为现场投下宽阔的椭圆形阴影。数名其他猎兵正在细致搜查现场,两名记录室人员操作着复杂的法医成像仪与感知网,另一个人正对着一台带长鞭天线的笨重无线通讯器讲话。斯凯尔特与一名记录员交换眼神,对方无奈点头。他们身后,一间窄而高的储藏室门大开。巡守官立刻看见金属门上的褐色污渍。
他皱眉,环顾四周戍卫军军官清一色的锈色大衣与尖顶帽:“仲裁官在里面? ” 约瑟夫指向储藏室。
斯凯尔特不屑地嗤笑:“仲裁官没来,长官。我们按规定上报了,军官办公室无人应答,只要求同步通报。 ”
“想必是。” 约瑟夫面露不悦。尽管法务仲裁官满口豪言壮语、
高举理想,但至少在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这支泰拉直属机构对星球治安的真实态度远不及 “表现来出兴趣 ”。 自第一次殖民时代建城以来,戍卫军便是耶斯塔星系的执法者与守护者,大远征期间设立的仲裁办事处并未改变这一现状。军官与幕僚安坐在宏伟塔楼中,乐得让戍卫军按旧例行事,处理所有 “本地” 事务。服役二十年,约瑟夫・萨布拉特始终不清楚,仲裁官眼中何为 “非本地事务 ”。这其中的政治门道,远超巡守官的理解范畴。
斯凯尔特再次看向记录员,仿佛寻求许可:“不算有。初步判断是刃器,可能还有其他工具。 ” 猎兵脸上仅有的血色褪去,用力吞咽。
约瑟夫停在储藏室门槛。一股屠宰场般的血腥与粪便恶臭扑面而来,他鼻翼抽动着。“有目击者? ” 他补充问。
斯凯尔特指向上方的灯塔:“灯架上有安保成像仪,但什么都没拍到,光学角度太浅,无法捕捉样貌。 ”
巡守官将信息记下:凶手显然熟悉空港布局。“排查半公里内所有其他成像仪,提取记忆线圈,让新兵筛查。或许我们能走运。” 他长吸一口气,刻意用嘴呼吸,“那现在看看现场吧。 ”
他走入,斯凯尔特迟疑地跟在几步后。储藏室内阴暗,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过低窗零星射入,还有嗡嗡作响的便携式弧光灯投下刺眼的硬边光。四台细长的场域发射器以三脚架支撑,立在一个模糊方形的四角,微弱的黄光连接彼此。可渗透能量膜允许一定质量与动能的物
约瑟夫走近力场,眉头紧锁;发射器之间空旷阴暗的地面,乍看空无一物。他穿过屏障,空气中的恶臭愈发浓烈。回头望去,斯凯尔特并未跟进,僵在力场外, 目光避开案发现场。
石地被深色动脉血淹没,浅浅的血浪中散落着零碎的血肉。闪亮的肠管、反光的脏器团块,还有其他泛白、渗液的组织。如同屠夫随意丢弃的碎肉,并非仓促弃置,而是毫无在意。
巡守官心中厌恶与困惑交织,却强行压制,以锐利的目光主导勘查。他寻找规律与痕迹。凶手下手精准冷静,绝非激情犯罪,亦非临时起意。冷静、从容,无惧被发现。约瑟夫凝视阴影,最初的疑问在脑海成形。
凶手如何作案,且悄无声息无人听闻?如此大量失血,凶手是否沾染血迹,留下痕迹?还有……尸体在哪里?
约瑟夫猛地驻足,眨眼。血池微微涌动,小浪来回翻卷,各处传来细微空洞的溅水声。“这只是残骸……” 他回头看向斯凯尔特,开口,“不够一具尸体。诺特的身体在哪? ”
猎兵一手捂嘴,另一手颤抖着向上指。约瑟夫抬眼望向屋顶,找到了贾里德・诺特的剩余部分。
驾驶员的身体被以一种巡守官仅在殓尸房见过的方式剖开 ——更确切地说,是尸检切口的极端变体。建筑工人用来固定悬崖工程的重型铁制冲击钉,将诺特钉在储藏室屋顶。双脚各一枚,前臂肌肉处各一枚,四肢呈 X 形张开。凶手以斜角切开躯干,将躯干、颈部与
面部的表皮剥离,形成四面尖角的皮肉旗:左右各一,胯下一枚,最后一枚自血肉模糊的颅骨上翻,悬在死者头顶。又四枚冲击钉,将这些湿滑的肉旗尖端固定。从敞开的体腔内,脱出的肌肉环与破碎骨茬垂向血池,渗着体液。
“您见过这种场面吗? ” 斯凯尔特勉强开口,声音因反胃而浑浊,“这太恐怖了。 ”
约瑟夫的第一念头,是雕塑,是艺术品。在储藏室漆黑的金属顶板映衬下,驾驶员被制成了一枚八角星。
帝国皇宫与其说是要塞不如说是一座城市,浩瀚而华美,极尽威严。塔楼、尖顶与金石巨构横亘天际,从这一端地平线绵延至另一端嶙峋的尽头。万千年来曾邦国林立、群雄割据的大地,如今尽数掩埋于人类帝国大一统的荣光之下,埋于这座人类最宏伟的丰碑之下。皇宫疆域囊括整座整座的定居点与卫星城邦,从请愿者城邦的边界到极乐穹顶的群山,横跨太阳系最大的星港,直抵气势磅礴的永恒之门。数百万生灵在高墙内为帝国辛劳一生,许多人自出生、服役至死亡,从未离开过那银灰色的弧形金字塔一般的生态建筑。
这里是人类一切伟业闪耀跳动的心脏,是横跨银河的种族的王座与摇篮。它的壮丽与尊严浩瀚无垠,无人能用言语尽数道尽。泰拉与它的伟大,是帝国王冠上那颗璀璨无尽的明珠。
然而,在这片伪装成大陆的巨型都市中,藏着无数幽灵房间与隐秘之地。有些角落,光明永不可及 —— 其中一些,便是为此而生。
这里有一间密室,名为幽影之厅。它深藏内宫,即便你能查阅当年奠基这座巨型城邦的工匠蓝图,也找不到这间密室与任何入口的痕迹。从任何意义上讲,此地都不存在。即便那些必须知晓其存在的人,也无法在地图上标出它的位置。找不到幽影之厅的人,本就不该找到它。
通往密室的路径繁多,与会者或许只知其一两条:弧廊错视画作后隐藏的密道;安纳普尔纳门截流瀑布后的竖井;大星象仪附近的盲廊;所罗门秘地与西望台蓝宝石电梯中的幽灵开关……还有许多已尘封数百年。被召入幽影之厅者,会踏入不断变幻的迷宫廊道,任何测绘都徒劳无功,由机魂智械引导,每次路线绝不重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密室位于一座塔楼顶端 —— 那是皇宫内垣上千座哨兵塔楼之一。即便这一点,也只是推测,仅凭透过厚重如船帆的百叶窗、勉强渗入椭圆巨窗的微弱日光判断。有人怀疑那日光本就是骗局,经由诡秘玻璃过滤,甚至完全模拟。或许密室深埋地底,又或许不止一间,数十间一模一样的房间,精确到无法分辨。
一旦踏入,这里便是泰拉最安全之地,唯有帝皇的王座室能与之比肩。无人能窃听这间 “不存在、找不到 ” 的房间里的对话。密室墙壁由深红木纹镶板打造,饰以极简艺术品与数枚光球,内部层层嵌套的装置,让一切监控的耳目都彻底失效。反制设备迷雾辐射探测频段,吞噬声波、热量与光线,配合灵能组织的切片,在所有灵能频谱广播灵能白噪音。甚至有传言,密室被一片扰动力场遮蔽,能将局部时空错位零点几秒,让房间存在于未来一瞬,超脱宇宙万物的窥探。
幽影之厅中央,摆着一张抛光紫檀木长八角桌,桌上一台简易全息投影仪,冷光洒在与会者身上。六人围坐桌一端,深坐舒适座椅上;第七人独坐主位。第八人并未落座,立于光影之外,甘愿化作一道由阴影与棱角构成的高大剪影。
桌边七人,皆戴瓷玉与贵金属打造的假面, 自额至颈遮蔽面容。
如同这间密室,这些假面远非外表那般简单。每具假面都内置尖端科技、数据库、传感阵列,甚至微型武器,各自形态与佩戴者身份互为映照。唯有主位之人,面具毫无雕饰,通体素银,宛若抛光精钢锻铸,仅留模糊的眉、眼、鼻、唇轮廓。冷光映照下,全息投影流转的情报面板缓缓转动,厅内所有人皆可阅览。
“那么,他死了。 ” 一名女性开口,声音经分形挡板过滤,无 法追踪声纹。她的假面漆黑,紧贴肌肤,宛若丝质兜帽;唯有一对硕大的椭圆红宝石眼瞳,打破这层幻象。“报告上面记载得很清楚。 ”
“一如既往的妄下论断。” 一个沙哑低语响起,同样经过过滤,来自一具形如脑积水水肿颅骨的假面。“我们应静待确证,卡利都斯女领主。 ”
红宝石眼瞳横掠桌面:“我尊敬的丘利萨斯大人,你要我们等到何时?等到叛军兵临城下? ” 她将宝石般的目光转向桌旁另一位女性 —— 后者面容隐于优雅的绿金天鹅绒面甲之后,面甲饰以珍珠流苏与暗祖母绿纹路。“我派系姐妹的特工失败了。正如我所料。 ”
绿假面女子身躯一僵,向后靠去,试图避开卡利都斯的怒火。她的回答冰冷而脆弱:“我必须指出,诸位之中,无人能将特工安插至如维努姆支派那般靠近战帅的位置。托贝尔德是我最优秀的弟子之一,足以胜任他所承担的任务 —— ”
一声嘲讽的闷哼响起,来自一具枪铁金属铸就、獠牙狞笑的狰狞假面后的魁梧男性:“若他真足以胜任,那叛徒为何还活着?浪费这
么多时间,就为了给荷鲁斯面前添一具新的尸体? ” 他啐了一口。
维努姆女主面甲后的双眼眯起:“无论你如何轻视我的派系,亲爱的艾弗森大人,你至今的战绩,并无资格自傲。 ” 她挺直身躯, “除了几场混乱爆炸的杀戮,你为此次任务贡献了什么? ”
獠牙假面盯着她,怒火自其后的男人身上喷涌而出:“我的特工带来了恐惧!每一次击杀,都斩下核心叛乱分子的头颅! ”
“更不用说无数无辜者的陪葬。 ” 一个干涩阴郁的声音插话。发言者戴着一副制式间谍假面,与文迪卡支派每一名狙击特工所戴别无二致。“我们需要外科手术般的精准。铲除首席叛徒要用解剖刀,而非燃烧弹。 ”
艾弗森大人发出低沉咆哮:“等哪天有人发明一把你能坐在安全椅上、隔着半个银河狙杀荷鲁斯的步枪,你再来拯救所有人吧。在此之前躲在你的瞄准镜后,然后闭嘴! ”
桌远端的第六人清了清嗓子,微微偏头。他的假面由层层琉璃构成,反射着颗粒化的随机影像,在昏暗中闪烁。“我可否向丘利萨斯大人与卡利都斯大人进言? ” 瓦努斯领主开口,“我派系的预测引擎与最勤勉的信息噬体基于所有可用数据与预后模拟得出结论:托贝尔德存活并完成任务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二,误差可忽略不计。尽管如此,这已是刺客庭迄今为止对目标渗透距离的最大突破。 ”
“一英寸与一英里并无实际区别。 ” 丘利萨斯嘶声道,“刺杀失败,一切就要归零。 ”
卡利都斯女领主望向桌首的银面人:“我请求启用一名新特工。
“托贝尔德是维努姆的顶尖! ” 文迪卡领主突然恼怒地打断,
“霍斯瓦尔特是我支派的佼佼者,艾弗森也派出了他的得意门生,人 人皆是如此!可我们却把最优秀的弟子扔进绞肉机,盲目派遣,准备 不足!每一次针对荷鲁斯的刺杀都以失败告终,他甚至毫不在意! ”他阴沉地摇头,“我们竟沦落至此?每次会面,都只是罗列彼此的失 败? ” 假面人张开双臂,环视五位同僚,“我们都记得复仇之山那 一日。在大远征阴影下立下的誓约,赋予刺客庭生命的誓言。数十年 来,我们以隐秘与诡诈猎杀帝皇之敌,让他们明白,世间无藏身之所。”文迪卡领主瞥向瓦努斯领主,“那日他说了什么? ”
瓦努斯立刻回答,假面流光闪烁:“天下无帝国以外之疆域,万敌难逃帝皇之怒火。 ”
丘利萨斯领主肃穆点头:“万敌……” 他重复,“看来,唯独荷鲁斯是个例外。 ”
“不! ” 卡利都斯咆哮,“我能杀了他。 ” 银面人依旧沉默,她继续恳求,“我会杀了他,只求诸位准我行事! ”
“你也会失败! ” 艾弗森怒吼,“我的派系才是唯一能完成此事的存在!唯一足够冷酷,能终结战帅性命的存在! ”
顷刻间,所有领主与女领主似乎都要爆发同样的争吵。但未等他们开口,银面人吐出一字命令,震彻厅堂:
密室瞬间死寂。刺客大导师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这种争权
夺利、互相攻讦毫无意义。自本庭创立以来,从未有目标需要多次任务才能处决。迄今为止,荷鲁斯这个麻烦,已让六大主支派共损失八名特工。你们皆是支派始祖、初代领袖……可你们坐在这里,只顾争权夺势,却不拿出我们迫切需要的绝罚方案!我要求拿出解决方案,铲除帝皇的这位逆子。 ”
艾弗森领主开口:“我将投入派系所有现役特工,全员齐上。若必须倾尽艾弗森全力才能杀死荷鲁斯,那就如此。 ”
自众人集会以来,阴影中那位兜帽身影首次发出声响 —— 一声轻柔的反对低哼。
兜帽人微微一动,轮廓在辉光中稍显清晰,但兜帽深处的面容依旧无法辨认。“你们都不是军人。 ” 他沉声开口,低沉嗓音传遍厅堂,“你们早已习惯独来独往,这是职业所需,却忘了所有战争的铁律:加倍的军力、加倍的威能。 ”
“我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 ” 艾弗森领主厉声反驳。
兜帽人无视打断:“我听完了你们所有人的发言,看过了你们的任务计划。计划并非有错,只是远远不够。 ” 他颔首自语,“无论训练多精良、无论来自哪一支派,单凭一名刺客,绝无可能斩杀首席叛徒。但你们的杀手集结……” 他再度颔首,“或许足够。 ”
“是处决小队。 ” 大导师纠正,“为此次任务精挑细选的精英
瓦努斯领主假面后眉头紧锁:“此等提议……毫无先例。帝皇不会批准。 ”
瓦努斯支派领主身体前倾,影像假面的扰动愈发剧烈:“隐秘之纱守护着我们的一切。 ” 他坚称,“数十年来,我们在帝国阴影中行动,行走于帝皇认知的边缘,这自有道理。我们以祂永不知晓的行径侍奉祂,维系祂的崇高圣洁。为此,我们始终恪守惯例。 ” 他瞥向兜帽人,“一套道德准则,交战规则。 ”
“ 同意。 ” 维努姆女主试探着附和,“派遣刺客向来是慎之又慎的大事。过往极端情况下,我们也曾在单次任务中派出两到三名特工,但始终来自同一支派,且经过反复斟酌。 ”
瓦努斯点头:“一次性派出六支主要支派?你怎能指望帝皇批准此事?这根本……不合规矩。 ”
刺客大导师沉默许久,而后十指相扣,指尖抵在银假面的唇间。 “我只要求各支派的宗主无条件服从命令。瓦努斯,你所说的这些‘规矩 ’……告诉我,荷鲁斯・卢佩卡尔是否如你这般严守规矩? ” 他并未提高音量,语气却不容置喙,“你认为首席叛徒会因某种战术冒犯宫廷礼仪、‘不合规矩 ’而犹豫吗? ”
“他将宣誓效忠的兄弟、甚至自己的部下炸成灰烬。 ” 文迪卡领主说,“我认为他无恶不作。 ”
大导师点头:“若要斩杀此人,我们便不能再受过往道德准则的
束缚。必须敢于超越。 ” 他顿了顿,“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
“命令下达! ” 银面人一锤定音,“讨论结束。 ”
众人经由幽影之厅的密道悉数离去,隐匿于天花板顶端的灵能鹰盘旋巡视,确认未新增任何窃听装置后,刺客大导师终于允许自己深深叹息一声。而后,他小心翼翼抬手,摘下银假面 —— 真皮垫片与面部肌肤分离。他摇了摇头,一头灰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落在朴素长袍的纹路之上。“我想喝一杯。 ” 他低声自语。他的声音与假面之下截然不同 —— 本就该如此。刺客大导师是幽灵中的幽灵,仅以泰拉高领主之一的身份为各派系领袖所知;但他究竟是帝皇议会中的哪位,便任由他们猜测。世上仅有五人知晓刺客庭领袖的真实身份,此刻厅内便有两位。
一名机仆缓步上前,奉上一杯镶金白兰地红茶。“与我同饮吗,老友? ” 他问道。
“如你所愿。 ” 短暂一瞬,这位曾站在帝皇身侧、身为帝国宰相的男人,透过杯身弧度凝视自己疲惫的面容。马卡多恢复本相,刺客大导师的外衣褪去消散,身份封存以待下次启用。
他深啜一口红茶,细细品味,再度叹息。厅内反灵能装置的效果并未对他造成严重的不适,但它们的存在如同无形虫鸣,侵扰着他的灵视边缘。马卡多偶尔会在此时自问,究竟哪位派系领袖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掌印者深知,只要他愿意,便能揭开每一位宗主的真面目。
但他从未深究 —— 从无必要。刺客庭领袖们所处的微妙平衡,维系着他们的忠诚;任何一位领主或女领主,永远无法知晓同僚、下属、甚至爱人,是否就坐在桌旁的假面之后。这个组织诞生于黑暗与隐秘,唯有恪守存在规则,方能存续。
他的同伴终于步入光明,缓缓踱步绕过长桌。兜帽人身材高大,端坐椅上的掌印者相形见绌。他体型堪比阿斯塔特战士,从黑暗中走出的观察者,宛如具象化的威胁,行动优雅,锈色长袍如水般流动。一只古铜色、布满伤疤的手抬起,掀开宽大兜帽,露出剃光的头顶与深色发辫,一张严峻、眼窝深陷的面孔。他的咽喉处,敞开的衣领下,闪电形状的金纹烙印隐约可见。
“有话直说,禁军统帅。 ” 马卡多感受着他的气场,“我能看见你的不安,如同火坑中升腾的浓烟。 ”
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军团首席禁军,瞥了他一眼, 目光足以让常人胆寒。“我该说的都已说完。” 瓦尔多回答,“无论好坏,已成定局。 ” 战士的手落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划过木纹。他环顾四周 —— 马卡多毫不怀疑,这名禁军卫士已在密室中推算出房间的真实位置。
掌印者又啜了一口甘苦的红茶,掩去一丝僵硬的笑意:“坦白说,我本以为你只会旁观。 ” 他开口,“可你却打破了这些会议惯有的唇枪舌剑与虚与委蛇。 ”
瓦尔多顿了顿,移开目光:“你为何邀我至此,大人? ”
“旁观。 ” 马卡多回答,“结束后,我想征询你的建议 —— ”
禁军转身,打断他:“别骗我。你邀我来此,绝非只为让我沉默。”瓦尔多审视他,“你早已知道我会说什么。 ”
掌印者察觉战士意欲离去,急忙开口挽留:“必须承认,我有些意外。毕竟,你是帝国力量与高贵的化身,是泰拉之主的亲卫,是无数人向往的纯粹战士。我本以为,你会认为刺客庭的手段……” 他斟酌词句,“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有失荣誉? ”
瓦尔多的神情微动,却并非如马卡多预想的那般恼怒。相反,他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冷笑:“掌印者,若这是试探我的虚招,未免太过拙劣。我对你期望更高。 ”
“禁军军团所行也有你们刺客眼里的匪夷所思之事。并非只有诸位领主有权在特殊条件下执行任务。 ”
“你们的圣典对军团职责范围有明确规定。” 马卡多眉头微蹙,对话走向出乎他的意料。
“若你非要这么说。 ” 瓦尔多语气看似轻松,“我的职责,是不惜一切守护帝皇的性命。这一目标可通过多种途径实现。斩杀叛徒荷鲁斯・卢佩卡尔,消除他迫在眉睫的威胁 —— 无论以何种方式达成,皆符合我的职责。 ”
瓦尔多宽阔的肩膀微微一耸:“若能平息派系间无谓的矛盾,他们便有机会。 ”
马卡多微笑:“看见了吗,禁军统领?我并未说谎。我想要你的洞见,你已给予了我。 ”
“我还没说完。 ” 战士道,“瓦努斯说得对。帝皇得知此事后绝不会高兴,而我会将今日厅内所言一字不差禀报于祂,祂也迟早会知道。 ”
掌印者的笑容消失:“那将是个错误,禁军统领。你严重失判。” “你竟狂妄到认为自己比祂更明智? ” 瓦尔多语气冰冷。
“当然不! ” 马卡多怒火骤起,厉声回应,“但你我深知,为守护泰拉圣洁与我们的君主,有些事必须隐于黑暗。帝国正处微妙关头,我们都清楚。大远征与帝皇伟业的一切努力,皆因荷鲁斯叛乱陷入极度险境。此刻爆发的冲突,不止在遥远世界的战场与虚空之中!更在人心与思想,在更无形的领域。但如今,我们有机会在阴影中作战,隐秘无声。悄无声息完成这场血腥处决,不让银河随之燃起战火!一击必杀,斩断蛇首。” 他深吸一口气,“可许多人会视之为卑劣,以此攻击我们。更何况,由父亲下令处决儿子……或许太过逾越底线。这便是为何有些事绝不能传出这间密室。 ”
瓦尔多肌肉发达的双臂抱胸,低头凝视马卡多:“这番话,俨然是一道命令。” 他说,“可我想知道,下令者是谁?是刺客大导师?还是帝国宰相? ”
早在被帝国解放之前,戍卫军管理局曾是偶像崇拜与祖先祭祀之地。昔日,富人与位高权重者的遗体葬于主厅地下墓穴,整座建筑遍布浮夸艳丽的雕像与奢华饰物,回廊与殿宇四通八达,供奉着第一次殖民时代从旧泰拉带来的诸神。如今,墓穴化作囚室与记忆堆栈、军械库与储物间。礼拜堂换了新主,供奉的圣像名为安全与警惕,所有艺术品与偶像尽数摧毁,仅少数留存于博物馆见证蒙昧过往。然而这一切,发生在约瑟夫・萨布拉特出生许久之前。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公民几乎无人记得任何宗教遗迹。
这座大教堂化身司法之地,重获新生。它作为戍卫军总部,丝毫不逊于昔日侍奉祭司的威严。萨布拉特穿过主厅长轴,经过开放式等候区 —— 公民们在此排队,与值班猎兵争执不休 —— 再通过检查站:一台面无表情、警惕的枪炮机仆用绿色激光扇面扫过他的脸,方才放行。他朝西区几名巡守官随意点头,他们围在尼恩门棋盘旁,手持筹码券,挥手邀他入局;他婉拒后,沿螺旋楼梯登上二层。上层几乎是楼中之楼,一座多层堡垒建筑嵌在主厅机库般的空间内,经改造融入主体结构。房间依旧杂乱无章、半控无序,成捆粗制藤纸与刺眼的现场照片随意堆放,唯有懂行之人才能看出其中凌乱的秩序。房间中央,一根嵌满黄铜通讯接口的立柱伸出粗厚橡胶护套电缆,连接耳机或全息投影仪。其中一根电缆末端连着监听设备,戴在约瑟夫同僚的头上。这名同僚弯腰坐在椅上,闭眼聆听,指尖无意识把玩着手腕链上的金质天鹰。
“戴格。 ” 约瑟夫停在男人面前唤他名字。见对方无回应,巡守官响亮弹指,“醒醒! ”
巡守官戴格・西根睁开眼,长叹一声:“这不是睡觉,约瑟夫。这是冥想。你体验过吗? ” 他摘下耳机,抬头看向他。约瑟夫听见扬声器里传出合成语音的尖细鸣叫,以单调的声音宣读事件报告文本。
戴格与他的同僚截然不同。萨布拉特身高略超过平均、肩窄、面 容干净、沙色头发;西根则矮壮,卷发蓬乱,神情永远沮丧。他又重 重叹了口气,仿佛全世界的重担都压在肩头。“再听一遍也毫无意义。”他说着,手腕一拧将监听设备插头从立柱接口拔出,“斯凯尔特的报 告,机器读和他本人读一样无聊。 ”
约瑟夫皱眉:“我在现场所见,绝非无聊二字可以形容。 ” 他低头,看见储藏室凶案的照片摊开。即便在强光黑白成像下,恐怖依旧丝毫不减。每张照片里都有血滩倒影,景象瞬间将感官记忆拉回巡守官的前额叶。他眨眼驱散不适感。
戴格看在眼里:“你还好吗? ” 他担忧地皱眉,“要不要缓一缓? ”
“不用。 ” 约瑟夫坚定回答,“你说有新线索? ”
戴格点头:“不算新。更像是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 他在文件与数据板中翻找,抽出一叠墨色打印件,“伤口分析比对出一种工业刀具的纹路。 ”
“医用的? ” 约瑟夫想起那近乎临床的解剖切口,但戴格摇头。
“种植葡萄用的。” 另一位巡守官从脚边翻出一个塑料盒打开,露出一把弯刃锋利、手柄带滚花的刀具,“我从证物室取来样本,方便对照。 ”
约瑟夫一眼认出,手微微抽动,克制住伸手去拿的冲动。收割者之刃,这颗星球最常见的工具之一,为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数量庞大的农业工人团量产数百万把。每座葡萄园都在使用一模一样的刀具,寻常得如同它们切割的葡萄。正因普及,它自然也是耶斯塔最常见的谋杀凶器 —— 但约瑟夫从未见过有人用如此粗陋的工具,在空港犯下如此精巧的凶案。用这把刀完成如此精细的切割,既需要高超技巧,又耗费大量时间。“我们到底面对的什么? ” 他低声自语。
“是仪式。” 戴格语气莫名肯定,“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他放下刀具,指向散落的文件。除了空港凶案的大量文书,附近干谷地区几个指挥局也传来了缩微胶片与照片,经由全球警戒网的事件报告自动标记。近期发生了多起死亡事件,虽与贾里德・诺特的死状不完全相同,但每起案件都有相似手法。戴格认为,凶手每次作案都在“进化 ”,对自己想通过行径传达的信息愈发自信。
这并非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首次连环杀人案,但它与以往所有案件都截然不同,约瑟夫一时难以言明。
“我想不通的是, ”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那混蛋到底怎么把可怜鬼弄到天花板上的。 ” 约瑟夫与戴格转身,看见治安官贝尔茨・莱姆纳站在那里,肥厚的手里攥着一叠照片。莱姆纳身材高大,深色皮肤,总是面带笑容,即便此刻看着诺特诡异的死状,嘴角也挂
着一丝浅笑;但这温暖的表情永远是伪装,掩盖着自私油腻的本性。 “你怎么看,萨布拉特? ”
约瑟夫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们正在调查,治安官。 ”
莱姆纳轻笑一声,令约瑟夫牙根发痒,随手扔掉照片:“好吧,我希望你藏着更像样的答复。 ” 他指向房间另一侧的入口,“高阶巡守官就在门外,她要问询此案。 ”
戴格竟轻声呻吟,约瑟夫内心也一沉。若指挥官插手此案,调查工作无疑会难上加难。
仿佛莱姆纳的话是魔法召唤,门开了,高阶巡守官卡塔・忒勒马克走进办公室,助理紧随其后。忒勒马克的出现如同一道电流穿过房间,所有巡守官与猎兵都手忙脚乱,装作勤奋工作的样子。她似乎毫不在意,径直走向约瑟夫与戴格。这名女性身着笔挺制服,颈间挂着一根单银环金杖。
“我刚告知萨布拉特与西根巡守官您的关注,长官。 ” 莱姆纳说。
指挥官看似心不在焉:“进展如何? ” 她面容锐利,眼神坚硬。
“我们正在夯实基础。 ” 戴格给出的模糊回答,与同僚一样娴熟。他吞咽一口,“但有些跨辖区情况,后续可能成为问题。 ” 他正要多说,忒勒马克瞥了莱姆纳一眼,眼神仿佛在说 “你还没处理好? ”
“那无需你操心,高阶巡守官。我刚会见法务仲裁军官。 ”
忒勒马克继续:“仲裁官眼下事务繁多,正在全球开展多项行动。这起……案件不必增加他们的负担。 ”
行动。这似乎成了仲裁官在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行动的专用词。一个苍白空洞的术语,掩盖着他们真实行径的真相 —— 暗中深挖下层城区与上层圈层,搜寻任何反帝国叛乱、亲荷鲁斯思想的蛛丝马迹,残酷镇压一切可能酿成真正叛乱的苗头。
“正是。 ” 高阶巡守官说,“坦白说,戍卫军更适合此类警务 工作。仲裁官并非本地土著,而我们是。我们比他们更了解这颗星球。”
忒勒马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要迅速果断处理此事。我想,军官与泰拉的高层们,需要我们耶斯塔人提醒自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
约瑟夫点头,一半是出于职责,一半是因为忒勒马克刚刚证实了他的猜测 —— 她急于结案的真实动机。高阶巡守官觊觎星球戍卫军总司令一职早已不是秘密;而要登顶,现任总司令 —— 据传是她的情人 —— 需要升任唯一空缺的星球总督一职。总司令竞选该职位的唯一真正对手,正是仲裁官军官。在此类案件中展现果断姿态,对新任命至关重要。
高阶巡守官指尖轻触嘴唇:“我要你特别留意与瀑布区和布雷胡特地区出现的宗教狂热分子的关联。 ”
“神谕教派? ” 莱姆纳嗅了嗅,主动补充,“一群怪人。 ”
“恕我直言,” 戴格开口,“他们算不上狂热分子,只是 —— ”
忒勒马克打断他:“憎恨一旦扎根,便会四处蔓延,巡守官。帝皇引导大远征降临此地绝非徒劳。我绝不允许迷信在我治下的城市或任何地区滋生,明白吗? ” 她看向约瑟夫,“神谕教派是地下邪教,帝国法律明令禁止。找到他们与这起凶案的关联,诸位。 ”
“不过是几具尸体。 ” 约瑟夫看着他们离去,捏着嗓子模仿治安官的语气,“他的意思是,死的不过是小人物,没人在乎。 ” 他长舒一口气。
戴格的神情比平时更悲观:“神谕教派的鬼话是从哪来的? ” 他低声抱怨,“他们跟连环凶杀能有什么关系?忒勒马克对那些人的了解,全来自谣言,基于道听途说与偏见的垃圾。 ”
安顿伊瓦克入睡后,约瑟夫回到客厅,坐在暖气片旁。看到妻子为他倒了一杯上好的雾水酒,他微微一笑,啜饮着,看着妻子在里屋
约瑟夫沉浸在酒液蜜般的漩涡中,思绪飘散。酒液里,他看见陌生的浩瀚海洋,广袤而未知。不知为何,这景象令他安心,扰动抚平了纷乱思绪。
蕾妮娅咳嗽一声,他猛地抬头,一滴酒洒在杯壁。妻子已走进房间,他却因沉浸遐想毫无察觉。
蕾妮娅并不相信。十五年的相知相爱,早已赋予她这种本能直觉。正因如此,她没有追问。妻子了解他的工作,也知道他每次回家都尽力将工作留在指挥局。她只是轻轻问了一次:“想聊聊吗? ”
她转移话题,却仍让约瑟夫不安:“今天伊瓦克的学堂出了事,一个男孩被带出课堂。 ”
“伊瓦克说,是因为大孩子玩的游戏。他们叫它‘战帅与帝皇 ’。”约瑟夫放下酒杯,听她说下去。不知为何,他已知道蕾妮娅要说什么。 “那个男孩,一直在说战帅的事。伊瓦克的老师听到,上报了。 ”
她点头:“现在人们都在议论,或者干脆彻底沉默。 ”
约瑟夫嘴唇抿紧,良久开口:“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害怕地平线之后的真相……但做出这种事……太愚蠢了。 ”
“我听到了谣言。 ” 她开始说,“来自其他世界、其他星系的人的故事。 ”
他也听过同样的事,指挥局角落里男人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谣言与辟谣,可怕行径、黑暗事迹的报道 —— 有时是同样的事迹 — — 既归罪于战帅,也归罪于帝皇。
“ 曾经畅所欲言的人,都对我保持沉默。 ” 她补充。
“ 因为我是你丈夫? ” 看到她点头,他皱眉,“我又不是仲裁官! ”
“我觉得军官的人让情况更糟。 ” 她说,“ 以前,没有什么不能说,没有什么辩论不能公正进行。但现在……大叛乱之后……” 她的话语渐弱,消散无踪。
蕾妮娅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东西,一些能安抚她烦恼的保证,可约瑟夫在内心搜寻,却一无所有。他张口欲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屋外某处,玻璃砸在砖上碎裂。
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窥视。喧闹的声音传来。下方,道路蜿蜒通向他家前门台阶,他看见四名青年围住第五个人。他们挥舞着酒瓶,如同棍棒。他看着那第五人踉跄后退,踩在碎玻璃上,跪倒在地。
蕾妮娅已经打开墙上警戒网终端的木盒。她询问地看向他,他点头:“报警。 ”
他抓起门厅挂钩上的大衣,妻子在身后大喊:“小心! ”
约瑟夫听见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转身,一只手搭在门闩上,看
“ 回去睡觉。 ” 他告诉儿子,“我很快回来。 ”
赶到路边时,他们已经开始拳打脚踢地上的青年。他听见叫喊声,再一次,那个名字如血色诅咒般响起:荷鲁斯。
第五名青年血流不止,双臂护头,竭力自保。约瑟夫看见一记迅猛凶狠的摆拳从右侧砸来,将男孩击倒。
巡守官手腕一翻,袖袋中的警棍落入掌心。记忆金属管发出嘶鸣,伸长四倍。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他大喊 “戍卫军在此! ”, 同时挥棍横扫最近一名袭击者的膝盖。
一击命中,青年重重倒地。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后退。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半块砖,掂量着,似乎想投掷。约瑟夫扫视他们的脸。他们用围巾遮住口鼻,但他一眼认出是轨道帮成员。这些年轻人来自装卸码头,白天负责连接空港与葡萄园的货运单轨,晚上则寻衅滋事,犯下轻微罪行。但他们在这片居民区超出了正常活动范围,显然是被受害者吸引而来。
“绑住他! ” 其中一人大喊,手指向受伤青年,“他是叛徒,就是他!狗娘养的叛徒! ”
“戍卫军也好不到哪去!” 拿砖的人咆哮,“一丘之貉!” 他怒吼着掷出砖块,约瑟夫挥开,砖块擦过太阳穴,令他踉跄。轨道帮成员以此为信号,四散奔逃,沿着街道弯道逃窜。
一瞬间,约瑟夫被极度愤怒吞噬,只想追上去,把这些暴徒狠狠揍倒在鹅卵石路上;但他强行压制冲动,弯腰扶起受伤青年。年轻人的手被碎玻璃割破,湿漉漉的。“你还好吗? ” 巡守官问。
“我不会。” 他告诉青年,“我是执法官。” 约瑟夫的头骨仍因砖块擦过而嗡嗡作响,但在一阵奇异的洞察力中,他看见男孩口袋里塞着一卷红印传单。他抓住青年的手,抢过一张。那是神谕教派的小册子,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充斥着华丽辞藻与他无法理解的术语。 “你从哪弄来的? ” 他质问。
街灯照耀下,约瑟夫看清青年苍白的脸庞;他脸上的恐惧,比面对酒瓶砖块的暴徒时更甚。“别管我! ” 青年大喊,双手猛地推开巡守官。
约瑟夫失去平衡 —— 头部的疼痛加剧了这一切 —— 踉跄倒地。他驱散蔓延的酸痛,看见青年狂奔而去,消失在夜色中。他咒骂一声试图起身。
巡守官的手触到鹅卵石上的某物,锋利的弯刃。起初他以为是碎玻璃片,但光线以不同角度落下。凝视着物体,约瑟夫看清了真相。混乱中被丢弃,不知从谁的口袋掉落……他暗自疑惑。
瓦尔多赤裸上身,大步踏入演武厅,卫士长矛高擎于肩弯,雕花长戟的金属凉意贴着赤裸肌肤;可厅内等候他的并非为晨练预设的六台战斗机器人,只有一道身着勤务长袍的孤影。对方身材高大魁梧,即便未着战甲,也足以俯视这位禁军统领。
那人近乎随意地从一排武器架前转身,架上兵器与瓦尔多所持相仿。他正指尖摩挲着金属杆顶端重型爆弹机构下的刃口,品鉴优劣的神态,恰似精明商人在购入前审视一匹上等丝绸。
一时间,禁军统领竟不知该遵循何种礼仪;按理来说,演武厅归禁军军团所有,可算作他们的领地。非禁军之人不告而至……未免失礼。但访客的身份 —— 瓦尔多不愿将其视作闯入者 —— 让一切惯例都成了疑问。最终,他选择停在格斗区边缘,微微欠身,宁失分寸,不失敬意。“大人。 ”
“有趣的武器。” 对方回应,嗓音沉稳共振,“看似过于华丽,甚至古旧。轻率评判之人,或许会觉得它华而不实。 ”
“能人 ” 那人终于将全部注意力投向瓦尔多。冷冽锐利的光线透过窗棂,勾勒出罗格・多恩的面容 —— 帝国之拳原体宛若花岗岩精雕细琢。
瓦尔多一度动念,邀多恩一试禁军戟枪,可谨慎令他缄口。无论姿态多随意,没人能轻易向一整支阿斯塔特军团的掌控者发起比武挑战 —— 除非他已准备好奉陪到底。
“我为何在此? ” 多恩替他问出疑惑,“我为何在此,而非驻守皇宫城墙,恪尽职守? ”
多恩恍若未闻,抬眼望向雕花穹顶,其上浮雕描绘着驾乘喷射摩托的禁军掠过请愿者城邦天际的景象。“瓦尔多,我亵渎了此地。为求安全,我将皇宫化作要塞。以炮阵取代艺术品,以交战场取代园林,以致命取代壮美。你明白其中缘由? ”
多恩语气中的某种意味,让禁军握紧武器。“为战争,为保护您的父亲。 ”
“我对这番破坏毫不自豪。 ” 多恩回答,“但此乃必行之事。因荷鲁斯必将兵临城下,届时,唯有我们的力量能迎击他。 ” 他上前一步,“瓦尔多,是我们坦荡的力量,别无他法。 ”
瓦尔多沉默,多恩以平静而逼人的目光凝视他。寂静之中,二人互相审视,如同开战前研判战场态势。
帝国之拳原体打破渐长的沉默:“这座皇宫与我……我们早已相知甚深。我亦非对殿内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无论明面上的,还是阴影里的。 ” 他浓眉紧锁,似已在心中做出抉择,“你我应该直言不讳。 ”
多恩注视他:“我知晓刺客各支派与他们的暗影杀手正在筹备一场大规模行动。我确定此事。 ” 他语气坚定,“我也知道你牵涉其中。 ”
“我并非刺客庭的成员。” 瓦尔多回应,“对其运作并无洞察。”这话充其量是半真半假,多恩心知肚明。
“禁军统帅,我向来视你为荣誉之士。 ” 原体道,“但我已付出过代价,明白有时必须修正对一个人品性的判断。 ”
多恩眼中闪过锋芒:“意思是,我既未被告知便不该知晓? ” 他再度上前,瓦尔多岿然不动。帝国之拳那张坚毅不变的面容,比任何愤怒咆哮更令人不安。“我质疑如此隐秘行动的意义。我乃阿斯塔特,血脉与生性皆是战士。我不支持懦夫的手段。 ”
瓦尔多将卫士长矛矛尖垂落地面:“有人视之为怯懦,有人称之为权宜。 ”
多恩神情微变,嘴角一撇:“我在战场上与刺客庭特工打过交道。每次相遇,结局都很糟。他们的视野总是……太过狭隘。他们是适用于宫廷权谋与帝国博弈的工具,而非战争利器。 ” 他抱臂胸前, “说吧,禁军统帅。你知晓多少? ”
一瞬,原体脸上的紧绷感传遍厅堂,瓦尔多握矛的指节泛白;随即多恩转身。“那实属遗憾。 ”
禁军统领对这位战帅的轻蔑语气心生不满:“你我所求一致,都
“不。 ” 多恩望向窗外,轻叹一声,“你的首要职责,是不惜一切保全帝皇的性命。而我与我的兄弟们职责是守护帝国。 ”
“二者本为一体。 ” 瓦尔多道,语气中泛起一丝未曾预料的犹疑。
“并非如此。” 多恩离去时放下话语,“眼界狭隘,禁军统帅。”原体在门槛驻足,未曾回头,留下最后一句,“此事未了,瓦尔多。”
瑟森・拉蒂格总爱假装这架空艇属于自己。每当夜幕降临,他离开耶斯塔首都,悠然飞回瀑布区的宅邸,总爱站在雪茄形气囊下的小型吊舱窗边,看居住塔飞速掠过,想象服务业与葡萄园的工人们望见他巡航而过,脸上写满对权贵的艳羡。吊舱不比单轨车厢大,却装潢奢华,配有躺椅与嵌入式自动侍应机,提供饮品与其他服务。多数时候,它接待重要客户或满足高层管理的紧急出行需求,其余时间则停靠在空港闲置不用。
可这架空艇并非他的私产,无论他多渴望。正如妻子常说的,它属于欧罗塔斯商团。尽管他的公司职级足以将使用空艇作为常规福利,但他心底清楚, 自己永远无法晋升到真正拥有它的地位层次。
不过他不愿去想这些,就像对待他的妻子一样。身为高级数据文员,他收入不菲,郊区时尚地段的雅致联排别墅,孩子们的私立学堂……她却丝毫不珍惜。拉蒂格对公司空艇的偏爱,正是对此的反抗。身处空艇之中,他便能短暂感受自由。靠着贿赂与几份故意标错
的货运单,他从商团的技术官那里学会了如何简单调整空艇温顺简陋的机魂,让它飞往日志上不会记录的目的地。比如白新月区,商团对此向来默许,以拉蒂格的财力也完全负担得起。
想到这里,他微笑起来,听着螺旋桨轻柔的嗡嗡声,空艇正穿过纺锤峡谷,他盘算着下令改变航线。妻子正在她可笑的社交俱乐部参加一场没完没了的博弈活动,他回家时不会迎来挑剔的嘘声与眯起的双眼。为何不多待一会儿?为何不巡航去白新月区?这大胆的念头让他微笑,心意渐决。拉蒂格俯身伸手触碰控制面板,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东西。对面座位上,一个奇特的小球,形似种荚。他小心翼翼伸手触碰,用指尖轻戳 —— 脸色瞬间惨白。那东西触感温热,仿佛由血肉铸就。
拉蒂格胃里翻江倒海,口中泛起午餐未消化肉食的酸腐味;可他仍忍不住再次伸手,小心地将那物件捧起。
机舱窗透入的光线中,他看见小球表面布满纹路,质地奇异。他让它在掌心滚动,凑近鼻尖细看。
当小球骤然张开,他失声尖叫。球体沿中线裂开,露出一只眼睛—— 形貌骇人地酷似人眼,藏在血肉外壳之下。眼球自行转动,拉蒂格意识到,它正直直盯着自己,眼神中竟似有认出他的意味。
恶心感骤然爆发,他猛地将圆球扔开,小球消失在低矮沙发下。困惑与恐惧席卷而来,他此刻只想落地。吊舱内闷热窒息,拉蒂格感觉锦缎夹克高领下汗湿黏腻。
他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机舱一侧的墙壁开始蠕动。天鹅
绒纹饰,浓郁的酒红与鎏金装饰,如油浮水般流动变幻。有什么东西正从舱壁挤出,每一刻都变得更加清晰坚实。
拉蒂格看见一颗头颅与躯干浮现,手指修长。那形体从墙壁中长出的部位,泛起奇异的沸腾效果,光线照在类似蜥蜴皮的表层,涟漪起伏,搏动不止。
拉蒂格的理智彻底崩溃。他没有逃生,反而蜷缩进沙发与吊舱另一侧形成的角落,后背抵着窗。头颅被动静吸引转向他。天鹅绒墙壁的皮肤伪装褪去,化作古铜色的浓郁猩红,宛若染色皮革,又似剥下的血肉:那形体以纤细的双腿从墙壁中挣脱,抬头露出布满纹路的颅骨,口鼻前突,下颌奇特如犁形。银质利齿层层叠叠,向后倾斜。眼窝中没有眼睛,只有漆黑的深洞。
血与硫磺的恶臭扑面而来,源自那鬼魅般的存在,拉蒂格剧烈咳嗽。他猛地呕吐,像孩子般哭泣。“你想要什么? ” 他哀求,突然找回声音,“你是谁? ”
回应是沙哑、遥远,语调怪异,仿佛从深渊深处拖拽而出:“我……是矛魔。 ” 这话听来更像疑问,而非答案。
运输机穿过大西洋平原升起的热气流,货舱内壁裸露的骨架在推进器的强大推力下吱呀作响,弯曲变形。运输机腹部下,荒芜沙漠飞速掠过,狂风卷起的锈色沙浪从尘土飞扬的地面扑向机身。遥远的过去,数千年前,这片区域曾深埋于浩瀚海洋之下,是横贯泰拉地表的
众多大洋之一;如今只剩几座名不副实的内陆海,不过是环绕着商队城镇的缩小泥湖。广袤平原的大部分已被王座世界的都市群吞噬,仍有大片区域无人认领、无法无天,散布着被遗忘的海洋雕琢的丘陵,与塞满远古舰船残骸的峡谷。泰拉之上,真正能被称作荒野的地方寥寥无几,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运输机飞行员身手娴熟;独自待在舰艏驾驶舱,她神经连线接入飞行座椅,将神经脉冲转化为运输机短翼的细微调整与引擎喷口的输出。飞行器航线迅捷精准,穿越荒芜区域,飞向远方艾佐尔山脊周围拥挤的城市群;她遵循着许多大胆飞行员熟知的成熟航线。求稳的飞行员会在更高空域飞行,走军务部与泰拉王庭特工管控的官方空中走廊 —— 但那耗费燃油与时间,对于利润微薄的边缘飞行员而言,有时冒险的选择才是上策。危险不仅来自锈尘风暴与狂风,更来自人类。大西洋广袤沙漠,亦是盗匪团伙与野蛮拾荒者部落的巢穴。
乍看之下,运输机所载货物平平无奇;可凑近细看便会明白,那只是掩人耳目的配重,只为撑起名不副实的飞行计划。飞行器真正的载荷是两名乘客,两人迥异到难以置信,竟会出自同一机构的派遣。
康斯坦丁・瓦尔多盘腿坐在两箱纯化水之间的空隙里,身处货舱甲板。魁梧身形隐藏在形制模糊的沙袍之下,内藏铰接式烧蚀装甲。这绝非他平日穿戴的华丽威严禁军战甲;装甲简陋,布满使用留下的伤痕与凹坑。紧绷地裹着瓦尔多壮硕的身躯,仿佛竭力将他束缚。他身侧是一把老旧长枪,刻着游牧科技部落符文,还有一个探险家背包,装着生存装备与补给 —— 后者不过是做样子。凭借强化生理机能,
瓦尔多能在平原上存活数周,仅靠从泥土中吸吮的水分,或昆虫的微薄肉食。不过步枪他倒是用得上。瓦尔多的伪装意在模糊伪装,不足以躲过深度排查,却足以让他顺利行动,不惹过多怀疑。禁军统领曾多次这般行事,参与血腥游戏与其他重要任务。他心想,这次并无不同。
货舱对面,瓦尔多此行的同伴别扭地坐在帆布座椅上,运输机每穿过湍流,座椅便震动不止。他身体前倾,专注于右臂。身着与禁军相仿的沙袍,这名身材较矮的男子正忙于操作腕间义肢手套投射的全息文本面板。另一只手在全息矩阵中操控图形,全神贯注。他名为冯・塔列尔;文本光线为他苍白橄榄色的皮肤与深色椭圆眼眸染上色彩。一头紧束的脏辫尽力遮盖着头骨后方隐蔽的青铜通风口,接口插槽与记忆植入体、数据嗜体在旁闪烁。与自愿彻底投身血肉与机械融合的机械神甫信徒不同,塔列尔的改造隐蔽而精细。
瓦尔多垂眸审视他,谨慎小心。掌印者将塔列尔引荐给他,态度明确,不容置疑他的选择。这个小个子是瓦努斯领主为处决小队派出的人选,其派系最新锐特工之一,颅骨满载数据,忠心耿耿。他们称塔列尔这类人为信息噬体;本质上是人类计算机,却与机仆那种无脑肉机截然不同。战略战术层面,信息噬体的洞见无与伦比;他们的存在奠定了瓦努斯支派作为刺客庭情报收集派系的地位。据说他们从未出现过判断失误。可瓦尔多认为这不过是虚假信息;宣传与散播舆论,同样是瓦努斯支派的核心能力。
禁军统领眼角余光瞥见货舱顶部监控摄像头转动。他早前便注意
到,摄像头异常频繁地聚焦于他,此刻更是完全锁定。瓦尔多不动声色,看见塔列尔微微挪动,将全息屏藏在自己身形之后。
禁军统领嘴角一撇,迅捷起身,跨过两人之间的短距。塔列尔惊慌失措,可瓦尔多已抓住他的手臂。全息屏显示着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死死锁定禁军。数据流环绕着他的影像,输出生物特征与肢体动态;塔列尔竟入侵并接管了运输机内部安保系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别监视我。 ” 瓦尔多对信息噬体说,“我重视隐私。 ”
“你不能怪我。 ” 塔列尔脱口而出,“我想知道你是谁。 ”
瓦尔多思索片刻,依旧牢牢钳制他。两人沉默的登机,直至此刻才开口;他并不惊讶对方的好奇心压倒了谨慎。塔列尔与他的同类,对原始信息的痴迷如同瘾君子;他们为新数据着迷,会不择手段收集、知晓。这如何与刺客庭近乎偏执的保密需求平衡,他无法想象;或许这能部分解释瓦努斯支派及其特工的奇特性格。“那我是谁? ” 他质问,“若我能发现你通过摄像头盯着我,那自离开帝都起,你所做的必定不止于此。 ”
“请放开我的手。 ” 塔列尔说,“你弄疼我了。 ”
片刻后,信息噬体点头:“你是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统帅,误差率低于百分之十四。我从生理数据与现有记录,以及各种信息流采样中解析得出。 ” 塔列尔展示给他看;数据来源五花八门,交通路线、皇宫消耗品采购清单、清洁自动机路线、修复他晨练砸坏机器人的熔炉改造文件……在战士看来,这仿佛一堵白噪音墙,可信息
“这……令人印象深刻。” 他评价,“但我想,这并非刺客所为。 ”
塔列尔神情一僵:“瓦努斯派系已铲除诸多帝国之敌。我们履行职责,正如你一样,统领大人。 ”
瓦尔多俯身,居高临下盯着他:“冯・塔列尔,你亲手斩杀过多少泰拉之敌? ”
信息噬体停顿,眨眼:“以你认可的处决方式?零。但我曾助力铲除多个目标。 ”
他一度以为塔列尔会拒绝回答,可信息噬体开始快速简洁地述说,仿佛在下载数据:“我给你举个例子,特里同的 B 殖民地当选的领主科利斯・布拉甘扎。 ”
“事实上,我通过例行信息检索发现的程序碎片得知,他正在挪用帝国资金,计划资助针对军务部多名高层的行动。他试图建立权力基础,影响帝国殖民政策。我通过隐蔽屏蔽,将煽动性材料植入布拉甘扎的个人数据储存。这些伪造品被发现后,他便死于同谋之手,他们的身份也随之暴露。 ”
瓦尔多回忆起布拉甘扎事件;他涉嫌残忍谋杀一名年轻贵族,铁证如山,尽管他极力否认,投票选他上任特里同的选民对他反戈一击。布拉甘扎显然在押往刑罚小行星的途中死于意外。“你泄露了他的押
塔列尔点头:“最干净的杀戮是借刀杀人,对方却毫不知情是你煽动。 ”
禁军统领颔首:“你的逻辑无可挑剔。 ” 他后退,给信息噬体放松的空间,“若你手握如此多数据,或许能告诉我,我们要找的人信息? ”
“埃里斯特德・凯尔。” 塔列尔立刻回答,“文迪卡支派。目前正在长期部署,目标是清除大西洋限制区的外星犯罪团伙。顶尖的战地特种特工。五十二次确认击杀,包括暴君达斯、莫托格・哈文女王、灵族司战塞利昂・尼尔・卡亨、战团长—— ”
瓦尔多抬手打断:“我不需要他的履历,我要了解他这个人。 ”
瓦努斯特工沉思许久;可还未等他回答,一道火光透过观测窗映入瓦尔多眼帘,禁军统领立刻转身,所有预警感官瞬间激活。
窗外,他瞥见一支由白色蒸汽构成的长矛,尖端是猩红怒焰的弹头;螺旋轨迹飞行,锁定飞行器。警报声迟一步凄厉响起。他还未完全看清光与焰,运输机便遭遇巨大冲击,剧烈共振,猛地向右舷倾斜。烟雾涌入货舱,瓦尔多听见金属撕裂的尖啸。
两人未被固定,在机身旋转坠入锈色雾霾时,在甲板上翻滚。
造访医疗所总让约瑟夫感到些许反胃,仿佛靠近疗愈之地便足以让他无端不适。他清楚,其他人 —— 那些不从事执法工作的人 — — 面对治安官时也有类似反应;即便无罪,也会无端心生愧疚。可
这种感觉异常强烈,每当约瑟夫感到疼痛不适,觉得该让医官检查时,心底便会涌起深切的厌恶,足以让他压下不适,等待问题自行消退。
不幸的是,他的职责相当一部分迫使他定期造访首都最大的诊所;而且每次都要前往最阴森的厅堂 —— 停尸间。寒冬般冰冷,浅木色地板与镶板墙壁覆着层层厚重抗污清漆,头顶光带投下的刺眼白光,让厅堂每个角落都明亮清晰。
厅堂对面,死者直立在充满液体的悬浮管中,管子可从地板隔间升起,或从天花板竖井降下。覆霜的数据板显示着一系列彩色标签,标注着新到尸体、待深度解剖尸体、可移交家属举行最终升华仪式的尸体。
戴格摘下帽子,穿过厅堂,在医官机仆与下级医师间穿行,约瑟夫效仿,将棕色羊毛帽塞进肩章下。
他们来见蒂斯莉,一个瘦如竹竿、头发稻草色的女人,担任停尸间与戍卫军的高级联络官。她望见他们走近,瞥了一眼,阴郁点头。蒂斯莉医术精湛,是顶尖的病理调查员,却也是约瑟夫・萨布拉特见过最阴郁的人之一。他想不起她何时对他流露过除负面情绪外的任何神情。
“巡守官。 ” 她打招呼,立刻切入正题,“我惊讶你们今天能到,今早交通极度拥堵。 ”
“天气原因。 ” 戴格回应同样低落,“冷得像外太空。 ”
蒂斯莉严肃点头:“可不是。 ” 她轻敲一根悬浮管,“我们会用更多管子装那些在冬天买不起燃料的人。 ”
“总督该降低什一税。 ” 戴格附和,语气一致,“这些对老年人不公平。 ”
医师正要接话,可在两人陷入对天气、政府、收成或其他话题的恶性循环抱怨前,约瑟夫打断:“你又有尸体给我们? ”
蒂斯莉再次点头,无缝切换话题:“瑟森・拉蒂格,男性,泰拉历五十岁。像崖鸥一样被开膛破肚。 ”
“死因是切割伤? ” 约瑟夫询问,审视玻璃后的面容。
“最终是。 ” 蒂斯莉嗤鼻,“凶手缓慢下手,单刃作案,与其他案件一致。 ”
“躺在空艇吊舱里一张昂贵的躺椅上,不过这次没被钉住。” 她 以抱怨交通的相同语气,报告这起恐怖谋杀,“这起案子相当棘手。”
约瑟夫咬着嘴唇。前往医疗所的路上,他已看过案发现场报告摘要。受害者的妻子前晚回家,发现空艇停在自家草坪上,机魂驾驶员勤勉等待返回机库的指令,却始终未收到。吊舱内,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寸都涂满拉蒂格的血。八角星图案无处不在,反复绘制,以死者的鲜血勾勒。
戴格看着数据板,指尖摩挲腕间链条:“拉蒂格是平民中的高位者,很重要,但不算顶级。他为欧罗塔斯工作。 ”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事实上,瑟森・拉蒂格雇主的身份,足以让约瑟夫的连环谋杀调查彻底失控。他曾希望现场猎兵的粗略报告有
误,尽管心底清楚并非如此。我运气向来没这么好,他心想。高阶巡守官插手此事已够糟糕,可如今最新受害者竟是欧罗塔斯商团的高层,调查者面临的麻烦又多了一层。
拉蒂格和他的同僚是一位星际贵族的职员,这位贵族很可能是方圆数光年内最富有的人。虚空男爵梅里克松・欧罗塔斯,他掌控着一支行商浪人舰队,穿梭于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周边星系的航道。他在众多星球持有巨额资本与贸易业务,商团实质上控制着所有本地星系间商业与大部分行星间运输。欧罗塔斯的友人包括高阶海军将领、导航者家族,甚至一位泰拉高领主;他的商业家族可追溯至旧夜时期,据说其家族世袭的贸易特许状由帝皇亲自批准。他地位尊崇,担任泰拉王廷特使,是塔埃布星域所有人类殖民地的帝国宫廷联络官。
“蒂斯莉。 ” 约瑟夫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语气隐秘,“若我们能将受害者身份保密几天,会有帮助 —— ”
可她已经摇头:“我们试图保密,但是……” 医师停顿,“唉,人多嘴杂。拉蒂格的手下都看到了。 ”
“事实上,更糟。 ” 她告知他,“他们通过与总司令的关系,直接从证物室收回了空艇。 ”
“ 已经办妥了。 ” 蒂斯莉继续,“商团医师正在赶来,接管这位不幸的瑟森。 ” 她轻敲雾气缭绕的管子,“他们可能堵在该死的
约瑟夫双眼眯起:“这是戍卫军的事,是耶斯塔的事。 ” 他想起指挥局里忒勒马克的话,冰冷的怒火缓缓燃烧;可仅一天后,她的上司便将一切抛诸脑后,竭尽全力安抚商团 —— 因为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供应整个极限星域的葡萄酒,没有欧罗塔斯,星球经济会瞬间崩塌。
戴格终于低声咒骂,引来蒂斯莉责备的目光。“还没完。 ” 她仿佛在惩罚他,继续说道,“拉蒂格的上司已向虚空男爵本人发送了灵能通讯。显然,他对此事很关注。 ”
“我毫不怀疑。 ” 蒂斯莉告知他,“事实上,我听说他的私人特工已经驶入亚空间,正在赶来。 ”
不由自主地,恶心感重回约瑟夫的肠胃,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消毒空气。怒火骤然爆发,他从戴格手中夺过数据板,怒目而视:“这不再是调查了,这是个该死的烫手山芋。 ”
瓦尔多猛地惊醒,强忍住本能的咳嗽。躯干压着沉重的重物,周身满是沙尘。灼热感紧贴肌肤,猛烈灼烧。唇间尝到燃烧燃料的恶臭。
自检伤势,禁军统领发现除了撞击造成的挫伤,只有一处轻微脱臼。他小心地将前臂复位,活动一番,剧痛渐退。瓦尔多双手撑住压住他的重物 —— 一块船体板材 —— 用力推开。
他站起身,置身火焰与灰色烟雾之中。瓦尔多只残留着撞击瞬间
的模糊印象;受损运输机砸入沙地,火花四溅,货舱剧烈旋转。他听见塔列尔的尖叫;附近不见信息噬体的踪影。瓦尔多前行,小心翼翼跨过冒气的残骸,燃油泄漏燃起的烈焰炙烤着四周。运输机残骸排成一线,消失在赤色平原上,中间是机身滑行留下的黑色痕迹,沿途不断散落零件。
他看见熟悉的东西;驾驶舱,蛋形外壳凹陷扭曲。座舱罩内侧沾满鲜血,瓦尔多知道飞行员无法幸存。他环顾四周,蔓延的火焰迅猛高涨,活动空间狭小。他环顾四周,找到火墙最薄弱之处,奋力冲刺。最后一刻,瓦尔多跃入火焰,冲破重围,沙袍瞬间起火。
他重重落在残骸另一侧,蹲身起身。一把扯起火苗缠身的沙袍,狠狠扔出。喘息间,瓦尔多抬头 —— 随即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呵。 ”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看看抓到什么了? ”
他数了数,对方一共八人。他们身着拾荒者团伙的拼凑装备,盔甲来自十几种不同来源,面容隐藏在呼吸过滤器与兜帽后。所有人都手持大口径武器 —— 大多是不同型号的伐木枪,他也看见几支双管激光卡宾枪,还有一人手持造型独特的等离子枪,随时准备开火。他们的载具同样杂乱,两台四足步行平台,几辆配备粗纹轮胎的快速沙丘摩托,还有一辆气垫卡车。
瓦尔多以训练有素的战士的冷酷战术精准审视他们。仅仅八人,八个凡人,其中一些可能有反射强化,甚至真皮装甲,但终究只是八人。他完全确定,自己能在六十秒内杀光他们,即便从容出手也足矣。
只有两件事让他稍作犹豫。第一件是气垫卡车座舱舱口站起的身影,在一挺五管多联激光炮的炮座后。炮手视野清晰,直接锁定瓦尔多,尽管他体魄强健,但没有平日战甲保护,重武器会在他迈出十步前将他击倒。
第二件是冯・塔列尔,他满脸血污淤青,跪在一台步行机前,一名拾荒者的步枪枪口抵住他的后背。
“呵。” 信息噬体强忍伤痛,艰难开口,“你们现在要倒霉了。”
瓦尔多皱眉,继续环顾四周,无视匪帮,眯眼望向近处地平线。空气中锈尘弥漫,视线受阻,可他的双眼经基因改造,视力敏锐。
“举起手来。 ” 持等离子枪的拾荒者发出嗡鸣。瓦尔多猜测持有强力武器的此人是首领,现在得到证实。他无视命令,依旧环顾。 “你聋了吗,怪物? ”
远处,或许一公里外,甚至更远,禁军统领隐约看见短暂而明亮的闪光。一座低矮小山顶上,金属物体反射的光芒。他忍住微笑,转回面对拾荒者,随意站位,既能看见平顶山丘,又能监视匪帮。“我听见了。 ” 他对首领说。
“这家伙块头真大。” 一名步枪手冒险说道,“某种变种人? ” “有可能。 ” 首领说,“你是变种人吗,怪物? ”
塔列尔惊恐地对他大喊,声音高亢:“你在等什么,快救我! ” “是啊,救他啊。” 气垫卡车的炮手嘲讽,“我谅你也不敢。”
“你们犯了严重错误。 ” 瓦尔多缓缓谨慎开口,“我本希望在沙漠降落自行侦察你们。可你们主动出击,我必须钦佩。你们看见猎
物便发动攻击。 ” 他再次望去,看见气垫卡车后部第二个无人武器 架。无人看管,炮口指向天空,是地对空导弹发射管。“运气不错。”
“毫无运气可言。 ” 首领说,“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恕我不敢苟同。 ” 瓦尔多告知他,“正如我所说,你们犯了错。你们吸引了帝皇的注意。 ”
帝皇之名引发团伙一阵恐惧骚动,可首领迅速压制:“锈渣与狗屁,你这个骗子,怪物。没人在乎这里发生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是该死的帝皇本人也不。若他在乎,会来这里分给我们一点他的荣光。 ”
“瓦尔多! ” 塔列尔恐惧地喊出他的名字,“求你! ”
无人察觉,远处山丘的闪光闪烁一次,两次。“让我告诉你们我是谁。” 禁军统领说,“我是康斯坦丁・瓦尔多,禁军军团统领,执掌帝皇之怒。 ”
匪帮首领冷笑,充满冰冷的戏谑:“你的脑子坏了? ”
“我会证明给你看。” 瓦尔多抬起手臂,指向激光炮后的炮手, “ 以帝皇之名。 ” 他语气平静如常,“去死。 ”
帝皇之名短暂引发的恐惧十倍爆发。瓦尔多指向按住塔列尔的步枪手:“去死。 ” 他继续道。拾荒者的身体从脊柱处被劈成两半,湿滑一声,倒在沙地。“死,死,死……” 禁军统领放下手臂,静
塔列尔扑进尘土,其余拾荒者惊恐溃散,有的冲向载具,有的拼命寻找掩护。瓦尔多看见一人跳上沙丘摩托,引擎轰鸣,车辆疾驰而去。挡风玻璃瞬间被血花击碎,摩托冲入浅沟,轰然停下。其余人奔跑中毙命。
一声暴怒的咆哮拉回瓦尔多的注意力,他抬头看见匪帮首领飞速冲向他 —— 速度远超常人,显然正如他最初怀疑的,有神经强化。拾荒者将等离子枪瞄准禁军胸膛;如此近距离,一击足以致命。
瓦尔多纹丝不动,岿然屹立。随即,如同无形诡神作祟,枪支从首领手中被硬生生扯飞,旋转着飞入空中,枪机撕裂,迸发出大片蓝白色火花。
直到这时,瓦尔多才上前,手刀短击,折断那人的脖子。最后一名拾荒者倒地,不再动弹。
夕阳低垂,沙漠中一道身影仿佛与大地分离,化作人形。拟态斗篷从锈沙色转为深邃夜黑,露出一名身着隐形服的健硕身影,戴着枪铁金属间谍面具。面具的绿色眼带审视着躲在气垫卡车背风处的瓦尔多与塔列尔。一把细长的步枪,长度几乎与身高相当,横背在他身后。
“统帅大人,您的着装不符。” 狙击手说,“我几乎认不出您。”声音低沉。
狙击手摇头:“没有。但我知晓您,也知晓您的事迹。 ” 他瞥
“我好奇。 ” 凯尔说,“你怎么知道我会监视你们? ”
“你已在此区域部署许久,按理来说会看见坠机。 ” 禁军统领示意四周,“我本想找到你的猎物,从而找到你。事态改变了顺序,结果未变。 ”
塔列尔瞪向瓦尔多:“所以你才不攻击他们?你本可以解决所有人,却袖手旁观。 ” 他面露苦色,“我差点被杀了! ”
“我曾考虑放任不管。” 狙击手随意嗅了嗅,“但打消了念头。若你们这样一对奇特组合来到这里,我知道必有缘由。 ”
“你差点错过那个拿等离子枪的暴徒! ” 信息噬体厉声说。
“你来到大西洋区域,却未带通讯器。 ” 瓦尔多继续。
“通讯信号会被探测到。 ” 凯尔说,“会暴露信号给盗匪。 ” “所以我们才用这种非传统方式定位你。 ” 禁军统领继续。
“他的武器瞄准镜包含唇读探测仪。 ” 瓦尔多替狙击手回答, “你的任务是开放式的,我相信。 ”
“我正在系统性清除发现的掠夺者团伙。 ” 凯尔说,“我仍有任务未完成,但这也算不错的训练。 ”
“你现在有新任务了。 ” 塔列尔说,“我们都有。 ”
“是吗? ” 凯尔抬手摘掉间谍面具,露出脸庞,短黑发、眼神锐利、鹰钩鼻。“ 目标是谁? ”
瓦尔多起身,从胸甲隔间取出一枚信号弹,瞄准天空。“时机一到便知。 ” 他说,随即发射。
凯尔双眼眯起:“统帅大人,您指挥这场神秘任务? ”
“并非由我。” 禁军统领摇头,信号弹引燃,四周跳跃着阴影, “埃里斯特德,是你。 ”
甲虫运输机的旋翼嗡嗡作响,机舱内无法正常交谈,约瑟夫只得凑到戴格耳边低吼勉强保证私密:“我搞不清的是这个模式。 ”
戴格腿上摊着折叠卷宗,一手按住藤纸页,一手攥着厚重的数据板:“什么模式? ”
“ 问题就在这。 ” 约瑟夫答道,“根本没有模式。以往遇上这种疯狂连环杀手,即便思维扭曲,也总有逻辑可循。有人被杀是因为受害者像虐待他的继父,或是脑中幻音告诉他穿绿衣的人都是恶
魔……” 他指尖点向卷宗,“可这起案子有什么关联?拉蒂格、诺特,还有其他死者?他们来自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约瑟夫摇头,“我至今没找到共同点。 ”
“别愁。 ” 戴格语气平淡,“有的是人愿意凑上来抛半吊子理论。拉蒂格死后,警戒网络肯定炸锅了。 ”
约瑟夫低声咒骂;心头琐事繁杂,他竟没料到欧罗塔斯商团介入后,耶斯塔新闻机构必然会嗅到风声。“他们播报的末日噩耗还不够多吗? ” 他说,“干脆再加一桩 —— 在暗巷里随时可能挨上一刀,搞得人人自危。 ”
戴格耸肩:“说不定能让人们暂时忘掉更大的麻烦。自家后院藏着个杀人魔,最能让人集中注意力了。 ”
“有道理。 ” 约瑟夫的搭档缓缓翻动数据板上的信息面板,停在一段密集文字上,双眼眯起,“哟,有点意思……” 他把设备递过去,“你看。 ”
“血液检测。 ” 约瑟夫认出内容。这是拉蒂格凶案现场的分析报告,多次样本检测确认,吊舱墙壁上的体液都来自这位不幸的文员—— 至少绝大部分是。扫描报告中央,有一处异常痕迹,是医官机仆偶然发现的。一缕不属于任何人的血痕。
约瑟夫心头掠过一丝兴奋,立刻强行压下。他不敢赌运气,生怕戴格发现的这第一条重要线索就此落空。
“也和之前所有死者都不匹配。 ” 另一位巡守官说。他伸手去拿通讯话筒,“我联系指挥局,让他们比对公民数据库……”
可约瑟夫看到信息面板底部的附注,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别白费力气,蒂斯莉已经让手下查过了。 ”
“啊。” 戴格神情不变,“早该想到,她向来利索。没有结果? ”
约瑟夫摇头。公民身份查询显示:未找到。这意味着凶手未登记—— 在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极为罕见 —— 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外星来客。他咀嚼着这个念头:“他是外星人。 ”
“武断吗?这能解释他的血为何不在数据库,也能解释他作案不
约瑟夫点头:“我承认线索单薄,但好歹是个方向。忒勒马克催 得紧,我们必须显得主动。要么调查线索,要么坐等下一具尸体出现。”
“我们可以先等等。 ” 搭档提议,“欧罗塔斯的特工还有两天才到……不如让他们先来查?他们的资源肯定比我们好。 ”
约瑟夫冷冷瞥了他一眼:“还记得你授权杖上刻的‘守护与侍奉 ’吗?我们叫调查官,不是吃干饭的。 ”
约瑟夫察觉搭档言外有意,仔细打量他。在别人看来,西根整日阴郁的神情毫无变化;但两人搭档已久,约瑟夫能读懂他人忽略的情绪。“戴格,你有事瞒我? ” 他问,“案子接手以来,你就一直心事重重。 ” 约瑟夫凑近,“不是你干的吧? ”
戴格短促呛咳一声,几乎是笑了,可立刻恢复严肃。沉默片刻,他移开目光:“你我见过不少事。 ” 他说,“可这次不一样,感觉就不对。别让我客观评判,我做不到。我觉得这事背后,不只是……人类的疯狂。 ”
约瑟夫皱眉:“你说异形?这片星域根本没有活的外星人。 ”
戴格摇头:“不是。” 他叹气,“我也说不清。可……荷鲁斯叛乱后……”
再一次,这个名字带来骤然的紧绷感。“我敢肯定,不是他干的。”约瑟夫开玩笑说。
“可流言满天飞。 ” 戴格继续,“人们说,那些投靠战帅的世 界,很快就会沉寂。侥幸逃出来的人说了些事。那些星球上发生的事。”他轻点一叠现场照片,“就像这样。我知道你也听过。 ”
“只是流言,只是恐惧的人们编造的。 ” 约瑟夫怀疑自己的语气是否有说服力。他深吸一口气,“和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无关。 ”
约瑟夫灵光一闪,伸手拿过通讯话筒:“会的。” 他按下按钮,对甲虫运输机的驾驶员说,“改变计划,不回指挥局,去欧罗塔斯商团驻地。 ”
戴格困惑地看着他:“行商浪人的人还有两天才到,你要干什么? ”
“看来所有人都想讨好欧罗塔斯。 ” 约瑟夫告诉他,“我们该利用这一点。 ”
运输机降落在商团驻地围墙内绿树成荫的起降坪。欧罗塔斯宅邸刻意区别于当地典型的耶斯塔建筑风格,采用天鹅座学派设计,和大远征早期统一时代的殖民宫殿如出一辙。建筑通透明媚,遍布庭院与穹顶,喷泉与微型花园与初冬的寒意格格不入。
两位巡守官刚走下运输机坡道,便被一名身材瘦削的女子拦住。她身着行商浪人的深绿银边制服,身后不远处站着两名同袍,体型是她的两倍,面容隐藏在信息目镜的冷光后。约瑟夫没看见他们携带武器,但心知他们必然藏械。根据在塔埃布星域的商团自治准则,允许
欧罗塔斯无视虚空男爵认为损害生意的行星法律,包括耶斯塔的武器管制条例。
女子不等约瑟夫开口,便坚定地定下临时访问的规矩:“我叫贝拉・戈罗斯佩,商团联络主管。我们长话短说。” 她假笑,“我稍后还有重要会议。 ” 女子带着极限星域的流利口音,一听便知非本地住民。
“当然。 ” 约瑟夫语气圆滑,“不会耽误太久。戍卫军需要查阅商团所有抵达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星舰乘客与船员名单数据库。 ”
戈罗斯佩眨眼,被这直接的要求惊到,没有立刻拒绝:“哪艘船? ” “全部。 ” 戴格跟上节奏。
她训练有素地准备拒绝:“不可能。这些数据属于欧罗塔斯商团机密,不得泄露给任何地方性司法机构。” 戈罗斯佩说 “地方” 二字时,语气充满不屑,“若你们有针对耶斯塔公民的具体查询,我或许可以通融。否则,恕难从命。 ” 她转身欲走。
女子驻足。她掩饰得很好:“认识,偶尔有工作往来。 ” 戈罗斯佩嘴唇抿紧,“这相关吗? ”
“我们怀疑,杀害他的凶手是针对欧罗塔斯男爵的雇员寻仇。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却奏效了。女子眨眼,显然在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约瑟夫毫不怀疑,此刻驻地内无论是否该知情,所有人都清楚拉蒂格死得有多惨。“我们认为凶手可能搭乘欧罗塔斯运营的船
若凶手真是外星人,这便是不争的事实;商团垄断了所有前往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的星际航运,根据帝国交通法,所有旅客必须接受简易医疗检查,防止生物圈特有的病原体跨星球传播。这些数据必然存在于商团记录中。
戈罗斯佩犹豫不决。她原本打算打发走戍卫军,回去继续工作的计划彻底泡汤。约瑟夫猜想,她现在正盘算如何援引更高权威解决问题。“商团特许安全特工将在五十小时内抵达。建议你们届时再来申请。 ”
“这不是请求。 ” 约瑟夫告诉她,“ 以目前的谋杀频率,届时可能会再死两三个人。” 他语气平稳,“我相信男爵本人也会同意,时间至关重要。 ”
“男爵要来这里? ” 戈罗斯佩神情恍惚,难以置信。
“相信他会希望尽快处理这起不幸事件。 ” 戴格说,“越快越好。 ”
她回头看向约瑟夫:“请再说明一次需求,巡守官。 ”
他忍住笑意,递过数据板:“这里有一份未知血痕,需要与商团数据库比对。 ”
戈罗斯佩接过数据板,职业性的微笑重现:“商团自然会全力协助戍卫军履行法定职责。请稍候。 ” 她快步离开,留下两名沉默的守卫。
片刻后,戴格看向搭档:“莱姆纳知道你未经授权带我们来这里,
“不。 ” 约瑟夫说,“他第一件事是拼命在忒勒马克面前撇清 关系,免得担责。可如果我们拿到实锤证据,他就没法拿管辖权说事。”
戴格望着戈罗斯佩消失在主楼方向:“你知道,很可能她手里也没有我们能用的东西。 ”
约瑟夫瞪他一眼:“那样的话,我们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
夜晚的空气温热如血,潮湿黏稠。死寂压抑,沉甸甸地裹住冯・塔列尔。他叹气,用微孔手帕擦了擦额头,回到腕间数据手套上方层层叠叠的全息面板前。
空旷的房间另一端,窗边阴影里,狙击手盘腿而坐,长枪横在臂弯。凯尔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真的坐立难安?还是瓦努斯特工都这么好动? ”
塔列尔怒视文迪卡刺客:“太热了。” 他解释,“我感觉……浑身污浊。 ” 他环顾四周;从散落的残骸判断,这里曾是一处小居所的中心,后来被火灾与结构坍塌摧毁。屋顶大洞漏进光线与微凉的雨,地面裂缝散发出的气味,被他的义体嗅觉传感器判定为人类排泄物、烤啮齿动物的肉与污染的杂醇油。建筑深陷印度尼西亚区块的贫民窟棚户区,低种姓公民如巢中老鼠般挤在一起。
“我没必要。 ” 塔列尔辩解。他与其他信息噬体、隐秘书隶参
与过无数行动,全通过圣殿或刺客庭特许星舰的遥控投影完成。亲自实地部署对他几乎是天方夜谭。“这是我……第二次出任务。 ”
凯尔嘲讽地哼了一声:“等你回到蜂巢,有的是狂野故事讲了,小蜜蜂。 ”
塔列尔脸色更沉:“别嘲笑我。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需要我。没有我,你们找不到那个女孩。 ”
狙击手依旧不看他, 目光锁定长枪瞄准镜:“确实。 ” 他说,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我跟你一起。 ”
自从禁军统领将任务指挥权交给文迪卡,命令他们前往热带地区,塔列尔也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他可以确定,此次任务的行动保密级别极高,绝不能冒险从印尼西亚区块向瓦努斯圣所传输任何实时现场信号。他好奇,何等敌人能突破帝国最顶尖的信息安全,却找不到答案;而这种威胁的存在,本身就令他极度不安。“越快完成,我们就能越早离开这里,摆脱彼此。 ” 他真心实意地说。
“该用多久就用多久。 ” 凯尔回应,“等猎物主动上门。 ”
信息噬体不认同,却没说出口。他回到全息面板前,翻动着如同悬浮在空中的玻璃书页。旁人只能看见他的手部动作;塔列尔将图像调至只有自己的强化视网膜透镜能读取的视觉频率。
渗透当地传感器网络略有阻碍,但算不上挑战。信息噬体放出一小群有机金属网蝇自动机仆,啃入光学电缆,将找到的丰富数据流回
传。单只网蝇结构简陋,联网集群后,传回的信息能拼凑出周边区域的详尽图景。塔列尔已绘制出附近建筑、行人与车辆流量地图,此刻正入侵遍布区域的数百个监控珠编码。
印度尼西亚人称此地为红巷,是委婉说法中的享乐中心。当地军阀联盟对这里极为纵容,税法松弛,换取从全泰拉与太阳系的享乐游客身上榨取的巨额利润。王座世界为何允许这样的地方存在对塔列尔而言是个谜,如同大西洋平原的盗匪部落一样费解。他对泰拉帝国的认知,是统一荣耀的国度 —— 那是他在圣殿工作舱的监视器玻璃透镜后看到的景象。可如今,亲身在外……他很快意识到,帝国藏着无数肮脏、混乱、黑暗的角落,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
“正在处理。” 他回答。网蝇钻入深层子网络成像线圈,瞬间,广场对面高楼密室的画面涌入他的视野:男男女女及性别不明者的淫秽行径,既迷人又令人作呕。“找到……接入点了。” 他喃喃,“开始,呃,面部匹配扫描。 ”
瓦尔多提供的面部模式在画面中逐帧比对。信息噬体试图保持客观,可画面让他不适;相比夜晚的污秽潮湿,这些画面更让他觉得污浊。
突然,她出现了。女孩的黄褐色皮肤在红灯房间的灯光下显得暗沉,追踪程序锁定目标。“位置确认。 ” 他说。
“好。 ” 凯尔道,“在她被杀前,想办法联系上她。 ”
艾欧塔睁眼时,发现自己在房间里。她曾担心再次睁眼时房间会消失,可它还在。这证实了她先前的假设:她感受到的并非幻觉,而是真实。某种程度上,这令人不安;若她更清楚自己的状态,或许不会允许自己的身体被如此随意地改造。但话又说回来,为了在红巷站稳脚跟,这些都是必要之举。她对那些经历记忆模糊,如同半醒的梦。支撑伪装身份的人格植入体如沙般崩塌,难以回忆起具体细节。
不重要。虚假的表层正在褪去,底下是真实的自己 —— 原本的模样。艾欧塔不是一张白纸,那些不了解她的派系运作的人会这么想。不,她是瓶中之液,无定形,需指引,待填充。
她打量着猩红的房间,墙壁挂着金线绣淫纹的天鹅绒帷幕,巨大的椭圆床从厚地毯中升起。悬浮光球提供暧昧光线,唯一的自然光源来自一扇百叶窗。
妓院的管理者们对她又怕又想靠近。艾欧塔的天赋让他们不安,却不知缘由。或许是她黑眸中的空洞疏离,或许是她惯常的沉默。无论天赋如何显现,都足以令他们心神不宁。有些人喜欢这种刺激,如同蝎子爬过赤裸肌肤的快感;但大多数人都避开她。她无需具象化恐惧,便能吓退他们。
艾欧塔触碰喉咙深色肌肤上的装饰项圈。若他们知道自己感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就好了。没有项圈中隐藏的抑制装置,她内心的冰冷虚空会肆意扩散。
她嗅着芬芳的空气。不穿作战服让她感觉怪异,向来如此。裹身的丝裙薄如蝉翼,她总忘记自己穿着它。她的右手 —— 杀戮之手 —
— 不自觉抬起,插入乌黑发亮的紧编发辫,无意识地把玩垂落的发绺,暗自思忖谋杀何时降临。她的目光移向床上的木盒,得到了答案。
另一个女人如男人般大步走进房间,后脑勺戴着发射器冠冕,水晶灵能电路与植入技术的精致细丝散发柔光。她身高近两米,脚踩亮蓝色高跟皮靴,身材丰满,身着几乎只是几条兽皮拼接的紧身胸衣。她一手握着形似粗短拐刃的武器,一端带刃,一端能量噼啪作响。
女人轻蔑地看着艾欧塔。表情丑陋而违和,艾欧塔看见她唇鼻周围的神经因冠冕作用而微微抽搐。“你是新来的。 ” 女人说,口齿微含糊。
“他们说你有点古怪。” 女人伸手抓住艾欧塔的手,“不一样。”丑陋的狞笑扩大,“我就喜欢不一样的。 ”
她此刻确定了。虽有微小可能不是他,但派系耗费无数心血将艾欧塔在正确时间安插在正确地点,绝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出错。声音属于这个女人,可话语 —— 以及此刻操控她的人格 —— 属于俊耀俊,印度尼西亚九大家族后裔,军阀统领。情报证实,他还是背叛帝国王座的叛徒,违反尼凯亚法令,涉嫌参与反世俗的邪教。
“我们来玩。 ” 俊借女人之口说道。他在附近某处通过发射器冠冕远程操控,本体休憩,意识强占替身躯体。这是军阀统领热衷的游戏,操控血肉傀儡满足欲望。艾欧塔知道,派系的守护者们大多憎恶俊的行径,可她只感到模糊的好奇,如同对其他人类的冷漠旁观。
艾欧塔好奇俊操控的女人是否有意识,冷静思考可能造成的心理
影响;可这些都是琐事。她的职责是谋杀。“等等。 ” 她说,“我有东西给你。 ” 艾欧塔点头示意盒子,“一件礼物。 ”
艾欧塔让丝裙从肩头滑落,在俊的二手注视下,拿起盒子走近。血锁传感器解锁搭扣,她单手托起盒子,如同侍者呈上餐盘。杀戮之手伸向项圈,解开它。
“这是什么? ” 俊的困惑借女人之口笨拙传达,“面具? ”
光球照亮金属颅骨的形状。一只眼是闪耀的红宝石,另一只是乳蓝宝石制成的透镜簇,布满短刃与奇异天线。“算是吧。 ” 艾欧塔解释。
项圈轻响解开,艾欧塔感到一股冰冷席卷全身,仿佛体内闸门开启。至少此刻,她无需再压抑内心的虚空。
俊借女人发出怪异的声响,半是哭喊半是尖叫,冠冕的精神活性矩阵开始嘶嘶爆裂,拐刃从替身无力的手指间滑落。头饰中的灵能水晶碎裂,发出杂乱的叮当声,女人踩着高跟鞋踉跄,绊倒在床上,呜咽哭泣。
艾欧塔偏头聆听;同样的哀嚎从换身妓院的一间间房间传出,她纯粹的灵能屏蔽效应扩散开来。
在链接完全断裂前,她跃上床,贴近痛苦的女人,凝视她的眼睛: “我想吻你。 ” 她对俊说。
窗外,妓院对面,一栋不起眼的贫民窟住宅楼门炸开,惊慌的人群涌上街头,衣衫半露,一看便知非本地富人。
艾欧塔轻盈跳回地板,展开颅骨头盔下的隐形服,轻松穿上。最后戴上面具,内心平静。
哭泣的女人吐出最后一个结巴的词语,俊对她的操控彻底瓦解: “丘……丘……丘利萨斯。 ”
可艾欧塔没等听完;她撞破窗户玻璃与木质框架,纵身跃出,旋转着冲向对面建筑。
等待戈罗斯佩时,约瑟夫环顾起降坪四周。通常喷彩水的喷泉寂静无声;凑近看,精心打理的花园竟显得杂乱,完美草坪上甚至有枯死斑块。商团连基础维护都松懈了。他好奇这微小细节背后意味着什么。
戴格试图与一名守卫搭话,用老套路抱怨天气,可守卫毫无兴趣。 “制服挺好看。 ” 他走回甲虫运输机旁,评论道,“你觉得他们自己买制服吗? ”
戴格耸肩:“或者休个长假,去个更安静的地方。 ” 他抬头望天,又移开目光。
约瑟夫察觉到搭档的异样,终于问出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你觉得他会来这里吗? ”
“仲裁官说阿斯塔特会处理。 ” 戴格的语气显然不信。
约瑟夫皱眉。问出问题后,思绪便停不下来:“我还是难以理解,帝皇的爱子会密谋叛乱。 ” 这概念如同雨水反叛云层般不真实。
“莱姆纳说根本没有叛乱,是泰拉王廷的虚假信息战略,为了让其他深空星球保持忠诚,恐惧的民众最顺从。 ”
“我不反驳。 ” 戴格点头,“可比起战帅反叛父亲,哪个更令人震惊?除非他精神失常了,否则为何这么做? ”
约瑟夫感到一阵寒意,仿佛阴影掠过太阳:“不是疯狂。 ” 他说,不知话语从何而来,“父亲有时也会犯错。 ”
他看见戴格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说的是凡人。帝皇远非凡人。”
约瑟夫思索回答,注意力却被返回的戈罗斯佩吸引。她原本精致的中立神情被严峻取代,担忧与愤怒交织。他好奇她发现了什么,让态度剧变。她手持数据板与一页藤纸。“有结果了? ” 他问。
戈罗斯佩迟疑,随即干脆遣退两名守卫。只剩三人时,她坚定地盯着执法者:“在继续之前,我需要你们做出几项保证。若拒绝任何一条,便别想得到这些信息,明白? ”
她用修长精致的指甲逐条列出条件:“此次会面从未发生;日后若提及,将被否认或视为诽谤。任何调查官方记录中,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司法场合,均不得提及信息获取方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欧罗塔斯商团绝不与本案嫌疑人产生任何关联。 ”
戈罗斯佩交还数据板,展开藤纸。约瑟夫看见文件与一个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凶悍男人照片。“你提供的血痕与我们生物医疗记录中的一名对象完全匹配。他叫厄诺・西格,目前在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潜逃。 ”
约瑟夫伸手去拿纸,被她躲开。“他是你们船上的乘客? ”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戴格恍然大悟:“这是契约奴工记录,对不对?西格不是乘客,他为你们工作。 ”
“啊。 ” 约瑟夫点头,豁然开朗,“这下清楚了。虚空男爵最不想要的就是家族名声与杀人疯子扯上关系。 ”
“厄诺・西格不是商团雇员。” 戈罗斯佩坚称,“他已离职四个月了。因一起……事件,他的契约与股份被永久取消。 ”
女人瞥向文件:“西格在商团深空贸易站施暴,被开除了。 ”
“他捅了人。 ” 约瑟夫随口猜测,她睁大的眼睛证实了猜测, “杀人了? ”
戴格嘴角一撇:“所以你们就把他赶出来,把暴力罪犯扔到我们星球,连通知当地执法机构都没有?我敢说法官会定性为鲁莽危害公
“你误会了。西格被拘留相应时长后释放。 ” 戈罗斯佩再次看向文件,“根据我们安保人员的记录,他真心悔过,自愿接受耶斯塔・维拉克鲁克斯星慈善康复组织的监管。这就是他要求被释放到这颗星球的原因。 ”
约瑟夫低声咒骂,一把抢过文件:“给我,剩下的我们来查。 ”
“记住我们的约定! ” 她坚持,脸颊涨红;可巡守官已大步走向甲虫运输机。
军阀俊耀俊从华丽躺椅上猛地坐直,长袍敞开,推开身边的侍从。他嘶吼咆哮,撕扯缠绕头部的金色机械触须,那些触须缠绕进他的耳道、鼻孔与嘴巴。“把这些东西拿开! ” 他怒吼,胡乱挥舞,打翻水烟袋与堆满酒杯和药剂的桌子。
他痛苦地挣脱,环顾四周寻找护卫。俊能听见房间外走廊里的暴力与恐慌。事情彻底出错,恐惧涌上心头。他将恐惧化为愤怒,看见护卫跪趴在地上,盯着一滩呕吐物。
俊狠狠踢了他一脚:“你趴在那干什么?起来!起来保护我,你这个废物! ”
护卫站起身,如醉汉般颤抖:“有黑暗。 ” 他喃喃,“黑暗降临了。 ” 男人呛咳,吐出胆汁。
俊又踢他:“你本该保护我!为何失败了? ” 他脸色因愤怒涨红。无视帝国法律,未经泰拉王廷授权,军阀为自己配备了一名既有战斗技能,又拥有灵能能力的护卫。数月来,这位私人杀手是他最隐秘的底牌,可现在秘密似乎败露了。“这里有丘利萨斯刺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初次听闻刺客派系的名字,得知这个词的含义时,军阀却不信。他理解灵能者 —— 被亚空间触碰赐福(或诅咒)的人类。灵能者的本质在亚空间中燃烧,永远连接物质世界与以太领域;可若灵能者是光谱的一端,凡人是中间微弱的烛光,那另一端是什么?是黑暗?
他们被称为不可接触者,十亿中无一的天生异类,据说生来无魂。灵能者如太阳般炽烈,他们便是黑洞。他们是对立的具象,像冰与火、暗与光。
与万物一样,人类帝国为这种畸变找到了用途。丘利萨斯派系四处搜集不可接触者,传言甚至在泰拉荒野的秘密血肉工厂中批量合成。俊耀俊此前从不相信,只当是为震慑帝皇治下军阀的虚构故事。可现在,他真切感受到恐惧与真相。
俊踉跄走向门口,手被拉住。“大人,等等。 ” 侍从说,瘦小的男人语速飞快,“仪式未完成,还需收集体液,仪式—— ”
军阀转身怒视侍从。和所有红巷的服务者一样,他身披丝条,涂满艳彩,皮肤上重复涂抹着圆盘、权杖与对立新月的图案。俊不懂这些符号,试图推开他,可对方紧抓不放。
“你不能走!” 侍从嘶吼,“现在不行!” 他紧紧攥住军阀的手臂。
俊啐了一口,从口袋掏出一把刀:“放开我! ” 他怒吼,三次快刺捅进侍从的喉咙。任由对方死去,军阀强行冲入走廊。护卫紧随其后,脸色苍白汗湿,每一步都喃喃自语。“通讯器! ” 俊大喊, “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
俊挥舞冲刀,在换身妓院的客人间杀出一条血路,对着通讯器吼 出指令:“防御部队,立即部署机动部队进行区域打击,快!快!快!”
“立刻执行!” 这是确保杀死丘利萨斯的唯一方法,别无选择。
废墟公寓内,凯尔屏息聆听。间谍面具的听觉传感器穿透下方街道的混乱,捕捉到反重力引擎的声响。“瓦努斯。 ” 他说,“听见了吗? ”
“炮艇。 ” 塔列尔盯着全息面板,“旋风级,我读到了攻击编队。 ”
庭院中,军阀抬头望向雨夜,第一波火箭弹击中广场周围的建筑。巨大的橙红火光与黑烟吞噬最高的棚户区塔楼,火焰卷曲飞溅,落地便燃起新的火海。
他的护卫在身后,因剧烈头痛失明,几乎无法直线行走。灵能护卫费尽全力,爬向大门附近的地面车。车辆周围一圈尸体,被自主安保系统击毙。司机机仆认出他,打开鸥翼门,让护卫与军阀上车。又一枚炮弹击中附近,妓院屋顶的瓦片被炸飞,砸在装甲车身上毫发无损。
护卫半挂在车门外,突然呛咳,鲜血从口中喷出。他转身,头骨的疼痛如冰冷火焰燃烧,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从屋顶跃入院中。一圈无形的力场从她身上扩散,雨水瞬间蒸发成雾。
“杀了她! ” 军阀尖叫,声音充满恐惧,“快杀了她! ”
灵能者脚踩车架,俊将他推出车外,踹跪在地。鸥翼门猛地关上锁紧。
丘利萨斯刺客上前,护卫再次站起,看见雨水顺着她的颅骨头盔流淌,从红宝石眼窝滴落,如同哭泣。护卫深入内心,越过剧痛,越过吞噬一切的虚无浪潮。他找到一丝火焰,释放出去。
炎能脉冲从他颤抖的指尖迸发,正中刺客。她后退,摇晃着扭曲的钢首;可护卫瞬间燃起的微小希望,下一秒便熄灭 —— 火焰如被吸入刺客邪恶服装的纹路便消散了。
他注意到车辆踉跄启动,注意力却无法脱离那张狞笑的棱角颅骨。蓝宝石透镜簇闪烁,恶意透镜的惩罚目光锁定他。
从亚空间结构与护卫徒劳攻击中抽取的原始混沌能量,如黑洞视界吞噬光线般被吸入,随即释放。灵能加农炮射出能量脉冲,将军阀
的护卫炸飞,狠狠砸在庭院墙上。倒地瞬间,他从内部自燃,火焰吞噬血肉发出尖叫。
俊耀俊对着司机机仆疯狂嘶吼,机仆用车头的公牛护栏撞开行人。车辆驶上街道,新一轮火箭弹将红巷炸成废墟。机仆踩满油门,驶向返回俊氏驻地的桥梁。
爆炸的光芒中,一道黑影闪过,靛蓝色火焰抽击装甲车挡风玻璃,瞬间龟裂破碎。大量聚合玻璃变性坍塌,将机仆闷在超高温塑料中。车辆失控旋转,撞上系船柱。
俊疯狂拉扯车门锁,随即用刀猛戳。他陷入盲目的恐慌。
丘利萨斯刺客从容地从破损的窗户爬入,轻易解除他的武器。军阀看着靠近的颅骨头盔,吓得失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
俊的嘴唇贴在面具的冷钢上,剧痛刺穿全身。他倒下,吐出烟尘。生命能量从四肢百骸被抽离,血肉变黑化为厚灰,在眼前碎裂,直至双眼在眼窝中腐烂干瘪。俊耀俊的生命本源被抽入刺客隐形服的力场矩阵,最终化为一滩无法辨认的肉泥。
艾欧塔离开目标车辆,突然被耀眼的白光笼罩。反重力引擎的下洗气流拍打地面,扬起残骸与军阀的残余肢体。头盔内的传感器组察觉到炮艇武器网格锁定她的轮廓,她驻足,好奇自己是否会死。
下一刻,红外线光谱中一道细线划过,一枚高爆弹穿透炮艇的装甲座舱盖,击毙了飞行员与炮手。失去操控的旋风级炮艇自动飞行系统启动,缓缓降落。
不久,两名男子从冒烟的建筑中走出 —— 一名身着文迪卡支派作战装备,另一名穿着基础隐形装备。艾欧塔瞥了他们一眼,继续注视蔓延的火势。
狙击手将尸体抛出炮艇座舱,另一名男子警惕地走近她:“艾欧塔?丘利萨斯派系,原初噬灵者? ”
“当然是她。 ” 文迪卡刺客说,“别傻了,塔列尔。 ”
“你必须跟我们走。 ” 名叫塔列尔的人说,示意狙击手接管操控的炮艇。
艾欧塔指尖划过颅骨面具的狞笑利齿:“你也要吻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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