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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一篇经过三年打磨的论文「MDA: A Formal Approach to Game Design and Game Research」问世，提出了一个被学术界和游戏产业都广泛接纳的、专注于设计视角的理论框架。
至今已过二十余年，期间不断有先辈指出该理论框架存在的一些缺点，如：
- 机制、动态、美学这三个核心概念定义过于模糊。
- 忽视了非机制的元素，如叙事、美术、音效等。
- 该框架在传播过程中，机制概念被过度重视和滥用，而与其同等重要的动态和美学常常被忽视。
随后，学术界尝试对该理论进行拓展，以期适应日益变化的游戏类型、弥补其固有缺陷，重新定义一个能够用于各类游戏分析的新MDA框架——但始终未能成功。
在我看来，游戏有机融合了文学、音乐、舞蹈、雕塑、绘画、建筑、戏剧和电影等种类众多的艺术形式，它本来就是一个多元且复杂的有机体。我们真的有必要追求能够用一个理论框架去分析、指导所有的游戏吗？
世界上不只一把锤子，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适合用锤子来解决。理论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正确」，而在于它是否能在某个时刻、某个问题上，为我们提供一个有用的视角。
MDA 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什么是MDA
什么是MDA
MDA是三个词语的缩写，分别是机制（Mechanics）、动态（Dynamics）和美学（Aesthetics），它们综合起来，形成了一套游戏设计和分析的理论框架。
注意，以下的内容是我自己对该框架的一种解读，不代表作者的原意，如果您想了解作者原本的想法，请移步文末提供的原文链接。
机制，是对整个游戏中，由游戏设计师搭建的所有内容的统称。不止是传统意义上的玩法才叫机制，叙事是，美术是，音乐也是。
比如在「生化危机2重制版」中，允许玩家用木板把窗户封起来是一种机制，在进入地下设施，播放的和艾达王搂搂抱抱的过场CG是一种机制、在探索警局的过程中，四处响起的诡异动静也是一种机制。
动态，是指在机制已经确定的情况下，作为玩家的我们，去响应机制时的行为方式。它囊括了多种类型：
- 某些确定的行为方式。比如当我们面对一段叙事CG，我们能做的响应只有一种，就是看这段CG。
- 由玩法激活的行为方式。比如在「明末·渊虚之羽」中，规定玩家可以通过完美闪避来积攒一格能量，那该玩法就会激活玩家去尝试进行完美闪避这个行为。
- 由多种机制涌现而诱发的行为方式。比如在「猎杀·对决」中，玩家在转点的过程中被虫妈释放的毒蜂蛰了，为躲避敌对玩家枪线，放弃解决毒蜂继续转点，紧接着在下个拐角撞到了肉瘤怪脸上，被打了一耙子的同时然后被敌对玩家一枪打死。这样的行为方式是独属于这个玩家和这个时刻的，这也是游戏的魅力所在。
美学，是指玩家在做出动态时的感受，比如看里昂和艾达王搂搂抱抱的CG时的姨母笑、完美闪避敌人攻击时的「我真TM帅啊」、转点时被连续干扰的破口大骂等等。
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游戏设计链条：由游戏设计师搭建机制，玩家遵循机制从而做出响应行为并获得感受。这是一条向下级联的链条，由上层设计诱发，向下层逐步传导，控制了上层，也就影响了下层。
审视和逆推
审视和逆推
我认为，该理论不止是能够指导游戏设计，它对一切规则制定类型的人类活动都有指导作用。比如社群制定群规、公司制定制度、国家制定政策等，都需要考虑到它们发布后，受影响的群体会用什么样的行为来响应规则，做出这些行为时又会激发哪些感受以及带来的后果。
回到游戏领域，作为游戏设计师，我们能够决定的，只有「机制」这一层，但我们需要透过MDA看到机制如何向下传导，去影响动态和美学以及如何通过美学反推机制。
基于此，MDA辅助游戏设计的方法有两种：审视和逆推。
在设计游戏时，设计师的脑海中经常会蹦出一些「点子」，会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把这个点子放进游戏里，会很C～O～O～L～，此时设计师是从机制层出发的，每当这种时候，就需要「审视」：
- 这个新机制会引起玩家哪些行为？玩家进行这些行为时的感受如何？
- 这个新机制会与哪些已有机制发生涌现反应？风险是否可控？
以「魔兽世界」的一次机制改动为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审视的重要性——以及审视不足的后果。
在8.0版本中，团本的拾取模式由队长分配改为了个人拾取，后续8.1版本的设计师访谈中，暴雪也明确回复，不会改回队长分配。
这次修改给魔兽世界的玩家生态造成了深远且撕裂性的影响。
追求进度的核心玩家开启了多号并肝的模式，由于主力号无法集中获取装备了，只能多开小号赌脸出装备，然后通过交易规则（限制极大）转给主力号。因为工作量大幅增加了，他们有了更多的疲惫感，以及一定的失控和焦虑：「装备靠赌脸，打几个星期都没有提升真恶心啊」。
重视团队归属感的社交型玩家逐渐开始游离，因为该改动彻底重塑了公会团队的运作方式，削弱了团队凝聚力与管理手段，改变了人员招募与流动，公会几乎被瓦解。这部分玩家感受到了挫败感、归属感下降以及怀念。
休闲玩家从「不敢进组」到「更敢进组」，以前队长分配模式下，装备经常被「优先」给公会成员，野人很难拿装备。个人拾取后，野人和公会成员完全平等，于是大量独狼玩家开始进军团本，他们感受到了终于不用被歧视的爽感，但同时也感到无力：虽然不会被毛装备了，但自己打得好不好似乎也不重要了——反正都是靠roll。有些人觉得「失去了努力的动力」。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3月24日，暴雪宣布，在即将到来的魔兽世界12.0.5版本中，队长分配的拾取模式正式回归。
我并不想嘲笑暴雪的短视——审视可以帮助设计师预判大部分影响，但游戏生态的复杂性决定了有些影响只有在长期运营中才会显现。如果没有这一步的「审视」，结果可能更不可控：它意味着设计师没有经过任何推导就盲目将调整推向市场。
魔兽世界拾取模式的改动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机制调整，而很多情况下，机制调整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另外，由于我们对「机制」的定义是游戏设计师搭建的所有内容，除开游戏玩法这样的显而易见的机制设计，还有很多小细节也会向下传导造成影响。
比如场景地编为了氛围和美观性在酒馆中放置了一套桌椅，在实际的游玩过程中，它对玩家的主要动线产生了影响，每次玩家都需要专门绕过这套桌椅才能前往吧台，每次绕行时心里想的也许并不是酒馆多有氛围，而是「这椅子真TM操蛋，浪费时间」。
所以「审视」的作用就是当我们往游戏世界中加入任意内容时，我们都要考虑它会对动态和美学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以此来评估新机制的加入是否是正向的。从这个角度讲，只要对玩家的美学产生了影响，无论是设计师，还是原画、场景、模型、动作、特效、地编等等每一个人都是游戏设计师。
除了灵光一现的点子外，设计师有些时刻会从想要的动态或者美学出发，去反向推导需要何种机制，这就是「逆推」。
比如，这一段游戏流程需要让玩家感受到「无助的恐怖」，这是美学上的目标，据此反推动态，什么样的动态能让玩家产生无助感？
- 逃避而非对抗
- 躲藏而非探索
- 资源极度匮乏时的精打细算
- 时间压迫下的慌不择路
紧接着思考什么样的机制能够催生上述行为？
- 玩家没有攻击能力，或者拥有有限的资源可用于短暂拖延敌人，但无法打败敌人。
- 玩家可以躲藏在柜子里等敌人走开。
- 敌人保持一定的速度持续追击玩家。
- 黑暗的环境，玩家只能依靠手电筒获得有限的视野，也许手电筒的电量还有限制，需要玩家控制开关节奏来延长使用时间。
- 恐怖的音效，营造恐怖和压迫的氛围。
- 迷宫关卡，进一步增加思考量，「猪脑过载」的时候更容易产生无助感。
（是不是有点生化2暴君的感觉了？）
你看，有时候我们不知道应该加入什么样的机制，但通过想要的体验去反推，慢慢的就可以将机制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美学，最终是主观的
但是美学，最终是主观的
MDA给我们提供了「审视」和「逆推」两种设计的思路，但游戏最终的落脚点都是美学，也就是调动玩家的情绪来产生体验。
不幸的是，美学最终是主观的，它有赖于玩家的性格，设计师终究无法让所有玩家都喜欢自己的游戏。
只狼的剑戟交锋会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就是刀尖舔血的杀手，也会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是个左支右绌的笨蛋。
时间的压力会让一个人感到振奋，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却会引起焦虑。
热血的桥段会让一个人感到被鼓舞，而另一个人只觉得在集体发病。
MDA不能消除这种主观性，但它能帮助设计师更清晰地回答两个问题：
- 我的游戏是为谁设计的？
- 我希望他们感受到什么？
正因如此，MDA仍旧是一枚关键的透镜——它无法让我们看清一切，但足以拨开一些迷雾，得见设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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