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和氏璧躺在玻璃展台的后面,诉说着蔺相如完璧归赵的脍炙人口。脸贴着观看的历史爱好者削尖了脑袋才挤到前面,可惜被小孩子喧闹着脚又站不稳了。
采珠人染血的一生换来的珍珠项链遥望着在不起眼的角落凝望。
远处围着一圈人被导游口若悬河地讲解的传国玉玺泛着些许光亮,宛若帝王的余晖。
这一头,和珍珠来历相似的血钻躺在一旁,不规则的形状牵连着一点风干的碎屑,不知是什么。
沉静的空气里飘着些许微尘,这里面有个心不在焉的青年,论文的事情搅动着其心神,不过由不得不陪家人在佳节出来逛逛,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展馆的这些展品都是玉石,倒是和他的论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青年的课题是有关无机物比如矿石玉石,主要是从黏土开始,如何可能构造出有机生命体的雏形框架,很可能,这些无机物在山川河流中,在漫长的时间里能够像生命或者机器一样拥有复杂的纹路或者模式,与生命和机器的本质是相通的,河流在大地上画出来的形状,时刻变化,改道有时纵横贯彻百里甚至千里,这里面书写的形状,既像是某种天神的恣意汪洋的文字,又像是生命本身漫长的历程中画下的进化轨迹,因此,认为这些纹路或者模式与生命相通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然而,认为这些痕迹的主体拥有某种接近生命的性质还不是这一论述的终点,因为复杂生命如何能够在短短几十亿年不到的时间里,就凑巧组合出能自我复制的有机体,并且没有衰落反而愈加繁盛至今,这个问题的回答者在学界几乎包括所有人,各式各样的答案到现在也没有定论。进化论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但是学界对于进化理论的的发展也都是对一到多的解释,从零到一的生命起源至今为止仍然是生物学皇冠上的金宝石,而青年的这一构想的可以说就是完美地契合这一比喻,宝石的答案就是宝石。
黏土矿物、玉石纹路,它们和生命相似,因此就是早期的生命,有机生命体依托于这些雏形,在时机成熟之后羽翼丰满,抛弃了这些形体发展出了更高效的繁殖复制方法,也就是最终的蛋白质、RNA,但是这中间的路径没有任何人有探索,也没有找到证据支撑这个过程的真实存在。
而且,这一假说的提出者说白了,也并不是青年,而是青年的师爷,A.G.凯恩斯教授,然而他的学说虽说没有被证伪,也仅仅停留在假说的阶段再也没有进展。
青年如何能够投身于这一学派其实很简单,对这种不上不下的旁门左道,自然没有资格挑选太过优质的学生,青年作为不算太聪慧的学生,想要跻身这所大学只能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和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一入师门深似海,想要靠这么一个偏门的选题毕业,没有实质的进展是不可能毕业的,没法像其他同学那样用固有的研究模板去对新的材料做一次检验,再稍作调整和创新就弄出毕业论文。
这等于断了他勤能补拙的老路,而聪明的学生反而可以走容易的路。
苦闷爬上青年的眉头,然而因为到了假期,强制性的博物馆参观按理应该能让他有一点分散注意力的借口。
然而,这些展品偏偏都是玉石,和他的烦恼撞了个满怀,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躲开万千愁绪。
然而接下来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立刻夺走了他的注意力,博物馆的外墙传来敲打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钻洞或者爬墙。
这些怪声没等馆里的几个人反应过来,就越来愈近,登时击碎了正对外面的玻璃,母亲护住孩子跌倒在地上,青年大脑一片空白,看到空中的微尘泛起电光,一下陷入幻觉。
和氏璧在问世之前,一个人为此失去了四肢,他知道这颗石头里藏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却没想到这份富贵非但没能让自己飞黄腾达,反而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他把这枚宝贵的石头献给国君,换来的是不屑和惩罚,肉刑让他的怨恨无处发泄,连拂去自己怨恨的眼泪都没有手了。
失去了手之后,他不甘心,这份怨恨积累下来,让他在国君更替之时又再次进献,可是重复这一过程换来的仍然是不解与更深的深渊,他最终失去了四肢。
血泪三天三夜都没有流尽,终于当朝的国君来问询,为何你如此悲愤,受同样刑罚的的罪人不可胜数。
卞和,这个人的名字,藏着玄机,他对于和平有向往,但向往的是有所变,他回答说他哭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块美玉无法见天日。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围绕这块美玉的故事跌宕起伏,有志在一统天下的一任秦王,有智勇双全的蔺相如以身犯险保存了赵国的颜面,故事的结局却不在这里,后来秦国积蓄数代,终于一统天下,华夏的纷争一直也没有画下句点。
这当中的起点算不上这块玉石,但这块玉石拥有生命,不是比喻,它曾是人类的先祖的先祖之先祖,它躲藏在顽石中躲过了淘汰与追杀,然而卞和的怨念与笃定,强行把和氏璧拉到太阳底下。
恐惧与害怕混合着卞和的恨,让这块美玉,同时带来杀伐和和平,一体两面的时光在机缘巧合下凝结在这个博物馆的玻璃罩下,要知道玻璃也是美玉的同族。此时强盗贼人们打碎玻璃,一瞬间的电光火石穿越时空在房间里发酵。
和氏璧握在小偷的手里,它拥有了唤醒房间里其他同族的瞬间,紧贴着歹徒的一侧,是另一块宝物,同样浸染着罪恶与怨念的珍珠。
采珠人屏住呼吸,常年、代代,他们经手海底珍贵的珍珠,可是只能赚取微薄的保命钱,父亲、母亲、子女,每个成员,好吃懒做的待不下去,只能饿死,屏住呼吸太久导致剩下的人也都病怏怏的,在漫长的近乎可怕的数十代之后,在某些凑巧碰到战乱的穷乡僻壤,采珠人一家等不来采购的人就淹死在海里了。
但是,总有幸运的人,在战乱中没有买家与卖家的地方,一些采珠人幸存下来,但彻底失去了与人烟接触的机会。
珍珠、矿物、珍珠蚌和牡蛎,古老的祖先趁此机会重新参与进来生物进化的线性游戏,然而这时却只看到更加可悲的悲歌。
偶然,捕鱼的水手惊恐地看到迷离的远方有着似人非人的人影,长时间不见异性的压抑与寂寞混杂着想要活命的恐惧,十回里面有一回,偶然间有人上前一探究竟最终活着回来。
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人,看到我们,没有袭击,也没有逃走,只是看到我们流泪。
当然水手们抢夺了珍珠,至于鲛人现在何处,是被水手们杀了,还是逃走了,随着物转星移,为什么水手们再没遇到过鲛人,谁也不知道。
思念从珍珠身上移开去,反射到旁边的更加浸染着恐怖的血钻上面,青年在这一瞬间若有所思,但还来不及消化,就看到了下一段记忆。
血钻,数个国家为抢夺矿场挑起了不知多少战争,而战争的亡魂大多数这辈子都没见过钻石,没有摸过,甚至没有看到过钻石的照片。
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如此地绑定在一件无法被看见的荒唐之事上。
千万人血染河川的宝物,原来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碎石完全没什么分别,单纯只是根据这种材质被商人捧在手里,囤积居奇,炒作营销,让它变成稀世珍宝。
血钻本身没有想要让人们为此付出生命,相反,它倒是希望有人能在日常吃穿用度中把它当成普通的物件,然而贪婪和欲望会腐蚀人的心灵,再反过头来怪罪惩治罪恶的铁杖。
而恶人们在付出生命的代价抢夺财富时,真正让他们送命的,反而是临死前转念一想的善意。
死亡夺走的生命远远抵不上为了一个根本不稀奇的碎石葬送的未来,那些没能出生的银行家与画家,倒是仍然忠实地绘制着死亡的图卷。不同的是血钻只是放大镜,它有生命,有意识,但从未想过给人类带来毁灭,甚至希望自己不是被锁在柜子里,而是出现在日常生活之中,然而,夫人们靠着罪恶的丈夫们喋血来的钞票,过着干净优雅的生活,钻石只能栖身于这些虚荣的衣架上,这时电光石火,血钻握在强盗的手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份代表着最高国家权威的玉玺存在了多久,又染上了多少王侯将相的鲜血,尤其在历史上它多少次遗失又被寻回,更关键的是,总共到底有多少传国玉玺,谁是赝品谁是真品,这些问题谁都回答不了。更别提这个国家本身也不断流变,有时扩张到鹏程万里有时又偏安一隅。总有不甘心屈居人下的屠龙少年想要抢夺这份权威。而故事的结局大多不太好。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一直在往下写,因此,每一个好结局后面总归是血与火的延续,血与火之后又总会有蜂蜜与烟灰。
正义从来不必胜,但罪恶也同样不一定胜利,德行不一定输,卑鄙也不一定败北。无数称不上轮回的循环,在广博的大地上留下了亿万的眼眸,有的时候是欢喜居多的生灵涂炭,有的时候又是带着忧惧的太平盛世。
孙伯符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屠龙少年罢了,刘寄奴、陈霸先、朱元璋,乃至更久以后的法王英王,都不过如此,只不过凑巧在活着的一辈子里留下了或美或丑的残影。
青年正处于这样一片残影中,狡猾的强盗们迅速拿走了这四样珍贵的宝物,殊不知这些宝物是自己的祖先的祖先,也是后裔的后裔,而这一切,不过是生命伟大的轮舞中微不足道的一节罢了。
是的,这些歹徒的手中的工具都是无机物,它们经历设计进化,还有了如虎添翼的人工智能加持,不断迭代更新,因此这一场简单的犯罪,不是犯罪,而是古老的先祖在正确的星辰位置下回来的一个症状,在不远的未来,有机物臣服在无机物先祖的后裔脚下,而没有人认为这场偷盗占据了什么重要的标志性意义,然而,一切也确实,早在这场偷盗之前就暗中写好了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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