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片为比利时画家 René Magritte 1965年的油画《空白签名》(La Signature blanche),画中骑马女子与树林的空间关系被刻意打乱,树干同时遮挡又穿过人物与马匹,以违背透视逻辑的方式揭示观看秩序本身的不可靠性。
前几个月再看疯狂动物城2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在此之前先给没看过疯狂动物城系列作品的朋友们介绍一下基本的设定。疯狂动物城的设定建立在一个高度文明化的动物社会,传统的捕猎关系与食物链结构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人类社会的制度体系与社会分工。在电影中你能深切的体会到动物被拟人化并继承了人类秩序社会结构。动物在城市中扮演不同的社会角色,但是作为动物的本能被克制,甚至成为社会偏见,例如1就针对于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的潜在矛盾进行了描写。
为了让世界上所有的动物都合家欢的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为了让这个奇幻的设定自洽,工作室为此确实是下了不少功夫。不管是生物学的实地考察和动物行为研究还是城市场景逻辑设计都经过了大量严谨的设计与迭代。最后为大家呈现了一个拥有生态分区以及针对不同动物行为与特质的可供性设计以供近乎所有的动物都能正常生活的城市。
疯狂动物城的设定固然令人惊叹,不过我们今天的目标并不在这里。在疯狂动物城2中,电影主要扩展介绍了一个特殊的湿地生态区域,它是一个以水生类和半水栖生物为主的区域,有独特水路交通、文化风貌,也是一群原本被边缘化或隔离的动物聚集的地方。该地的灵感来源于现实世界热带湿地地区的街区风格,基本集中在赤道一带,例如泰国的水上市场、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社区。在热带临海的地区,渔业必然发达。电影中的湿地地区也毫无疑问的继承了这一点,但这恰恰就是问题的所在。你能看到电影中水生动物大量捕食鱼类的画面,而鱼似乎还是那一副没有开智的样子,湿地区域里几乎所有的动物似乎都可以理所应当的将鱼类作为食物,在这个所有动物都被拟人化的世界,甚至乌龟都变成人了,甚至第三部还要介绍鸟类,为什么恰恰只有鱼依旧承受着被捕食的痛苦?
虽然这个解释看起来很搞笑,但是我认为确实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我这里所讲的不合群其实是生态系统的差异。疯狂动物城是高度现实人类社会的缩影,高度继承人类社会的秩序结构,为了让人们能够清楚的意识到这点,设计师必须要在整体画面的呈现就让观众潜意识意识到zootopia和现实城市的相似性,所以电影不可避免的将城市建立在陆地上,而陆地上的城市就不得不生活陆栖动物了。设定服务于叙事,合理性是其次。设计师不会为了展示合理性而给自己增加近乎一倍的工作量来创建一个新的水下环境,所以在大部分情况下电影其实是忽略了这一部分的设定,观众不去想自然也就没有事。
而到了第二部,为了展示湿地的生态环境细节,不得不在其中添加水下部分的设定,湿地不仅有独特的水路交通、建筑布局和文化活动,还涉及水生动物的生存状态。在这种情况下,鱼类的存在被直接放大:它们不仅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更成为湿地居民获取食物的资源。正因如此,鱼类“依旧保持原始状态”的问题才显得突出。在第一部中,陆地城市的设定天然掩盖了这种差异,但当第二部的湿地生态因为爬行动物的主题而成为了焦点时,鱼类在电影中的“逻辑漏洞”也不可避免的被端上餐桌。
在电影中唯独鱼类没有被拟人的问题,事实上并不是逻辑漏洞,而是经过叙事优先级的选择的结果。设计师必须在视觉呈现、生态细节和制作成本之间做权衡。鱼的拟人化会显著增加制作难度,而且可能带来额外的剧情矛盾,此外保留原本的鱼类恰好的避免了一些于动物本能有关的无法闭合的问题,因此被保留成“原生态”,从而形成了这种有趣又明显的逻辑矛盾。
事实上我想说的是鱼类的外形不符合人类心中的标准审美,所以往往在赋予主体性的过程中,例如将动物拟人,鱼类总是会被忽略的那部分。在现实社会外形常常成为有一种隐形资本,长相俊俏的人会更加容易被信任,获得关注。最重要的是外形决定了人们先入为主的人格设想,拥有优秀外形的人更容易被人们觉得是一个人格优秀的人。而那些不符合主流审美的额外形往往无法享受到这种优待。外形的隐形资本性质已经深入了人们的观念,鱼类因缺乏情绪可读性与亲和性,难以引发观众的情感投射,从而在叙事中被边缘化。这种现象折射出审美权力在社会结构中的重要性。
人们的主流审美更偏向婴儿图式,这个概念来自 Konrad Lorenz 1943 年的论文
“Die angeborenen Formen möglicher Erfahrung” (《可能经验的先天形式》)
他提出“ Kindchenschema ”(婴儿图式)时,用的是德语描述。一个常被引用的原文段落是: “Ein rundlicher Kopf, eine hohe, vorgewölbte Stirn, große Augen…” (意思是:圆润的头部、突出的高额头、大眼睛……)他指出,这些特征会触发成人的“ Pflegeverhalten ”(照护行为)
而鱼类的外形完全不符合这个标准,无法触发人们的照护行为,所以不论是在影视作品中还是现实世界中都是难以被共情的物种。
此外,由于鱼类的生理结构与人类差异较大,它们缺乏丰富的面部表情肌肉系统,难以通过表情变化传递情绪。因此,人类往往无法通过面部线索准确判断鱼类的情绪状态。在如同电影的视觉叙事中,情绪可读性是角色行为给予观众共情的前提,当角色的情绪能够被迅速辨识时,观众更容易将自身经验投射其上,并赋予其主体性。当情绪表达难以外化,并且被观众解码时,观众难以设想角色为内在拥有复杂思想情绪的主体,而异化成功能性的存在。设想一下,当一部电影中的主角全程都只有一张司马脸,你会是什么感受。
当“可爱”“亲和”“情绪可读”成为判断标准时,审美便不再只是感性偏好,而成为分配关注与主体地位的隐性机制。鱼类在叙事中的边缘化,某种程度上正映射出现实社会中“颜值资本”的运作逻辑。
鱼类在生物分类中被归为“冷血动物”。在科学语境里,这个词只是指体温依赖外部环境调节的生理特征,是一个中性的技术性描述。然而,当这一术语进入日常语言系统后,它却逐渐脱离了原本的科学意义,转而获得了强烈的情感隐喻色彩。
在中文语境中,“冷血”往往与残忍、无情、缺乏同理心等负面品质直接关联;在英语中,“cold-blooded”同样常被用来形容冷酷的犯罪者或道德缺失者。这个词在大众文化早已被赋予游戏中。当鱼类被反复与“冷血”这一标签绑定时,他们已经被认定为是缺少情绪,感知的存在。
语言在这里并不是简单的描述工具,而是一种分类机制。它通过隐喻网络,将生理特征转化为道德判断,将生态差异转化为情感距离。长期在这种语言结构中生活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词汇完成一种情感排除。因此,鱼类在情感想象中的边缘化,并不完全来自它们的生理结构,而是来自语言体系中长期沉淀的隐喻框架。我们与鱼类之间的距离,某种程度上是被词汇制造出来的。
总的来说,设计师对鱼的忽略是叙事上的妥协也是语言与文化的必然。
这篇文章只是因为一些契机发现了一些社会趋势从而产生的一些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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