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路途更艰险——苏月选择的路线依旧隐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锈铁镇本身在抗拒他们离开的凝滞感。空气里的红霾似乎更稠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和灰烬的混合物。肋下的伤口在持续行走和偶尔的攀爬中,已经感觉不到尖锐的疼,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仿佛内脏正在缓慢腐烂的钝痛。
腕带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亮着,那光芒蓝得刺眼,像一块永不愈合的冻疮。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用缠着脏布的手掌按了按肋下。布条下的皮肤滚烫。八十。比昨晚打擂前高了整整五点。一场不算激烈的遭遇战,一次逃亡,足以抹平他过去几个月的挣扎。
江自在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在污迹和疲惫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得发白。少年偶尔会抬起自己的手腕,屏幕上的数字在昏暗中闪烁——【侵蚀度:40%】——然后又飞快地放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只涨了两点,但这两点似乎比江自烬涨的五点更让他恐惧。
苏月走在最前面。她依旧安静,脚步轻捷,但江自烬注意到,她手腕上那道旧疤的颜色,比在地下节点时更红了一些,像一道新鲜的割伤。她没有腕带,没有数字,但某种无形的消耗正在她身上发生。她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道疤,眉头微蹙。
“快了。”苏月没有回头,“前面有段废弃的货运管道,能直通镇东屏障外。出去后,红霾会淡一点。”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管道区到了,巨大的、锈蚀的金属管道像巨兽死去的肠子,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苏月熟练地找到一处裂口,钻了进去。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某种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但空气流动感明显比外面强。
在管道中弯腰行进了大约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不同于永恒暗红的、稀薄许多的光。
光线确实不同了。不再是锈铁镇那种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而是一种更接近黄昏的、浑浊的灰黄色。能见度提高了,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被风蚀成怪异形状的丘陵轮廓,以及更东边天际那一抹……稀薄得几乎像错觉的、清冷的蓝白色光晕。
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干燥尘土和某种微弱电离气息的味道。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竟让人有种皮肤正在被轻轻剥离的错觉。
“这里……”江自烬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凉得让他肺部收缩,“就是边缘?”
“嗯。”苏月指向东方那片光晕,“微光镇就在那边。红霾被那片区域的古兽骸骨群和残留的碑文力场天然稀释了。但这里还不算安全,我们得继续走。”
她率先向前走去。脚下不再是锈铁镇永无止境的金属垃圾和混凝土碎块,而是板结的、龟裂的硬土,夹杂着碎小的、颜色苍白的骨殖和奇形怪状的岩石。视野开阔了许多,但也更显荒凉。一些低矮的、表皮如同岩石般的扭曲植物稀疏地生长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仿佛呜咽的摩擦声。
江自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更东方,那片光晕之下的地平线。那里,在浑浊的天色衬托下,隐约可见一些巨大而狰狞的阴影——是古兽的骨骸。有的像山丘般隆起,有的如利刺般指向天空,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惨白或暗沉的光泽。一股莫名的、仿佛从血脉深处涌起的悸动,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脑海里突兀地闪过这个念头。那个沉默寡言、背影宽厚如墙的男人,最后留给他的记忆,就是转身走向一片比这里更荒芜、更死寂的、被称作“骸骨荒原”的地平线。他走的时候,腕带上的数字是多少?六十?还是七十?江自烬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母亲攥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安置费”,指甲掐进掌心,流了血,却没哭。
“哥。”江自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不安,“那些骨头……里面会不会还有……”
“死了很久了。”江自烬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能量早就散光了,只剩个空壳。”
但他知道弟弟在怕什么。怕那些骸骨里还残留着古兽的疯狂意念,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它们的一部分。
苏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江自烬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刹那的失神,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那片蓝白光晕在视野中清晰了一些。它并非来自太阳,而是从地面之上升起,如同倒扣的碗,笼罩着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入口处,能看见一些简陋的、由风化岩石和旧时代金属废料搭建的低矮建筑轮廓,以及隐约活动的人影。
“那就是微光镇的外围哨卡。”苏月低声道,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金属片,上面蚀刻着难以辨认的复杂纹路,“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交涉。”
“看情况。”苏月没有给出肯定答案,“记住,进去后,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主动提起你们的……过去。”
她独自一人向前走去,身影在灰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江自烬和江自在留在原地,靠在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苍白岩石后。风更大了些,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江自烬的肋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而是更深处的、仿佛有虫子在啃噬骨髓的酸胀感。他闭上眼,试图调整呼吸,却感觉皮肤下的虫纹在不安地蠕动,像被这陌生的环境和空气中稀薄却异质的能量所刺激。
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外面套着简陋的、用某种韧性极强的植物纤维和金属丝编织成的护甲。他们没有佩戴联邦制式的腕带,左手腕上绑着一条暗色的、编织着细碎发光晶石的布带。两人的眼神都很警惕,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下的锐利,但并无明显的敌意。
其中年长一些、脸上有道陈旧疤痕的男人打量了一下江自烬和江自在,目光尤其在江自烬颈侧的旧疤和缠着布条的肋下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苏月:“就是他们?”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跟我来。镇长在等。”
建筑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曲折,环境卫生甚至比锈铁镇某些区域更差,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廉价燃料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怪味。但这里有一种锈铁镇绝对没有的东西——秩序。不是联邦那种冰冷、高压的秩序,而是一种基于匮乏和危机感自发形成的、粗糙但有效的秩序。
人们行色匆匆,但眼神大多清晰,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们手腕上没有闪烁的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简陋的、自制的标识——编织腕带、刻画着简单符文的木牌、甚至是用颜料直接画在皮肤上的标记。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工具或武器,样式古老怪异,但保养得不错。
一个消瘦的中年女人蹲在屋檐下,面前摊开一块破损的金属板,她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青绿色的荧光,正试图让板上锈蚀的部分“生长”出新的、致密的氧化层来修补裂缝。她额角沁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专注。
另一边,两个年轻人正在调试一个由废旧齿轮、管道和几块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晶体组成的简陋装置。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空气中稀薄的红霾缓缓吸入,经过晶体过滤后,排出更清淡一些的气体。其中一个年轻人手腕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的符号,此刻正微微发亮。
还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捶打、锻造金属,有人在照料几株种在破烂容器里、形态怪异的荧光苔藓,有人在低声争论着什么,面前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和图示的、脏污的皮纸。
这里没有擂台的嘶吼,没有帮派明目张胆的勒索,没有清道夫整齐划一的冰冷脚步。有的只是一种紧绷的、沉浸于某种“工作”的专注,以及无处不在的、对古兽力量或碑文碎片的研究和利用气息。
他们路过一个窝棚,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那方法不行!老吴就是信了‘情绪共鸣疏导法’,现在侵蚀度是稳在55%了,可人也快不会笑了,跟块木头一样!”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切地反驳:“但至少他活着!没像镇子外面那样变成石头或者疯子!总得付出代价……”
带路的疤痕男人脚步不停,只是淡淡说了句:“别管。每个选择都有自己的价码。”
“他们……不用抑制剂吗?”江自在忍不住小声问苏月。
苏月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用。但不一样。他们……更倾向于用技术手段缓解‘额外增长’,或者用一些危险的方法,尝试引导甚至‘转化’那每年固定的3%。他们称之为‘驯化进程’。”
江自烬心中一凛。引导?转化?听起来比单纯压制更……激进。
他们被带到镇子中心一栋相对完整的、由旧时代混凝土建筑改造的二层小楼前。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坐在台阶上、抱着一块布满裂痕的灰色石碑碎片发呆的干瘦老头。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在江自烬身上停了停,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个虫崽子……还是快熟的。”
老头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抚摸他那块石碑碎片,不再理会他们。
带路的疤痕男人仿佛没听见,径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去吧。镇长在里面。”
屋内光线昏暗,堆满了书籍、卷轴、各种奇怪的机械零件和生物标本。空气里混杂着旧纸、草药和某种防腐药水的味道。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戴着副用金属丝和镜片勉强固定住的单边眼镜的老者,正伏在一张巨大的、画满复杂能量回路示意图的桌子前,用一支细笔蘸着发光的颜料,小心翼翼地添加着什么。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他的脸很瘦,皱纹深刻,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充满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探究欲。
“哦,回来了,小月。”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沙哑,他放下笔,目光扫过苏月,落在江自烬和江自在身上,尤其在江自在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还带了客人……有趣的组合。冥蚀蚕,和……噬茧蝽?稀有的谱系。”
他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古兽。江自烬背后泛起寒意。这种洞察力,远比联邦的检测仪器更可怕。
“镇长。”苏月微微躬身,“他们需要暂时落脚,也可能……需要帮助。”
“帮助?”镇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学者式的单纯,却也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在这里,每个人都需要帮助,每个人也都在试图提供帮助。前提是,代价。”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江自在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少年惊恐的眼睛:“别怕,孩子。我只是看看……嗯,侵蚀度控制得不错,四十。远远低于你的年龄基线。保护得很好。”他这话是对江自烬说的,目光却依然看着江自在,“但是,‘噬茧蝽’……这种谱系,可不只是‘控制得好’就能解释的。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沉睡。”
江自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镇长又看向江自烬,目光落在他肋下的布条和颈侧的疤上:“八十。高了点,但还能理解。战斗人员,生存环境恶劣。不过,你体内能量的流动方式……有点意思。冥蚀蚕的力量,本该更阴冷,更倾向于侵蚀和‘蜕皮’重生。但你用起来,倒有点像……铠甲?是在模仿谁吗?你父亲?”
镇长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站起身,不再追问,转而说道:“你们可以留下。东边有空着的棚屋,虽然破,能挡风。每天完成一些指定的工作,可以换取基本的口粮和……我们自制的‘舒缓剂’,效果比不上联邦的抑制剂,但能一定程度上平复力量躁动,延缓‘额外增长’。至于那每年3%……”他摊了摊手,“我们还在努力。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少用力量,以及……尝试理解它,和它对话,而不是一味对抗。”
“听起来很玄乎,是吧?”镇长笑了,“但这是我们目前认为唯一可能打破‘诅咒’的方向。古兽的力量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来自‘主碑’,而‘主碑’……我们相信,它并非纯粹的恶意。它更像是一种过于庞大、过于原始、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或‘意志’。对抗规则只会被规则碾碎。我们需要做的,是理解规则的运行方式,然后……找到在规则内安全行走,甚至利用规则的方法。”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手工绘制的粗糙地图,上面标注着锈铁镇、微光镇,以及大片空白区域中零星标注的“古兽骸骨群”、“碑文碎片辐射区”、“能量紊乱带”。
“看,我们在这里。”他指着微光镇的位置,“我们很弱,人少,资源匮乏。联邦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是一群躲起来玩过家家的书呆子。邪教……大概觉得我们是一群试图‘和平共存’的蠢货,不足为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们或许是对的。我们的方法很慢,很笨,充满危险。但我们至少……还在尝试‘理解’,而不是‘毁灭’或‘苟活’。”
江自烬沉默地听着。镇长的话,苏月之前透露的信息,还有眼前这个小镇的氛围,都在描绘一幅与锈铁镇截然不同的图景——一群在绝境中仍试图点起理性之火的人。这画面,对于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他来说,有种不真实的、甚至刺眼的光晕。
“代价是什么?”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
镇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观察。配合一些非侵入性的检测和数据记录。在你们能力范围内,协助防御可能的外来威胁。以及……如果你们愿意,分享你们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感受。尤其是你,年轻人。”他看向江自在,“‘噬茧蝽’的样本和数据,对我们理解‘钥匙’类谱系至关重要。当然,一切以自愿和不伤害为前提。”
自愿?不伤害?江自烬心中冷笑。在锈铁镇,这两个词早已失去了意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镇长很好说话,“棚屋给你们留着。工作从明天开始分配。小月,你带他们去安顿吧。顺便……带这位小朋友去‘回响之间’看看,或许对他有好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自在一眼。
苏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镇长。”
他们得到的棚屋在镇子最东头,紧挨着那道作为屏障的、由无数破碎碑文碎石和古兽小骨骼垒砌成的矮墙。棚屋歪斜,漏风,里面除了两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皮炉子,别无他物。但比起锈铁镇那个半地下的窝,这里至少干燥,能看到外面稀薄的天光。
苏月帮他们生起了炉子,用的是镇上配发的、一种由压缩植物纤维和矿物粉末混合而成的燃料块,燃烧时发出稳定的橘黄色火焰,几乎没有烟。
“那个‘回响之间’是什么?”江自在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问道。
苏月正在检查棚屋的缝隙,闻言动作顿了顿:“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里面放置着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古兽核心碎片,和具有强烈精神残留的碑文断章。在那里,时间感会变得模糊,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可能会被唤醒或加强。”
她看向江自在,眼神复杂:“镇长让你去,可能是觉得,那里面的环境,能刺激你‘噬茧蝽’谱系的特性,或者……帮你想起些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没有。只是会有些……精神上的冲击和疲惫。”苏月斟酌着用词,“但对于某些特殊谱系,或者记忆深处埋藏着强烈情感碎片的人……反应可能会比较强烈。去不去,由你们自己决定。”
江自在看向哥哥。江自烬眉头紧锁。他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刺激弟弟、带来变数的事情。但镇长那句“理解‘钥匙’类谱系至关重要”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如果那里真能让自在更好地控制他的力量,或者……揭开一些关于“钥匙”的谜团……
苏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她留下几块那种燃料块和一小袋看起来像晒干虫卵的合成口粮,便离开了,说是要去汇报一些情况。
棚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炉火噼啪作响,橘黄的光晕在肮脏的墙壁上跳动。外面传来微光镇居民隐约的交谈声和工具敲击声,遥远而模糊。
“哥,”江自在小声说,“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
“嗯。”江自烬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炉火。不一样,但未必更好。那种无处不在的“研究”氛围,镇长过于锐利的洞察,还有那个神秘的“回响之间”,都让他感到不安。这里的光太冷静,太有目的性,反而比锈铁镇赤裸裸的暴力更让人难以捉摸。
他抬起左手,腕带屏幕上的 80% 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和代价的累积。
第二天,他们被分配了工作。江自烬被派去协助加固东面的一段矮墙,工作主要是搬运沉重的石块和混合一种具有粘合性的灰白色泥浆。工作强度很大,但对于习惯了擂台和重体力活的他来说,不算什么。真正让他不适的,是周围那些微光镇居民看他干活时的眼神——那不仅仅是观察,更像是在记录。偶尔会有人拿着简陋的仪器过来,对着他搬运时手臂上不由自主浮现的虫纹扫描几下,记录数据,然后点点头离开,不多说一句话。
江自在的工作轻松许多,被安排去照料那片发光的苔藓田,学习如何调配维持苔藓生长的营养液。他很安静,学得认真,那些照看苔藓的老人似乎也挺喜欢这个沉默的少年。
傍晚收工时,江自烬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肋下的钝痛加剧了,皮肤下的虫纹因为一整天的力量使用而微微发烫。他抬起手腕,不出所料,数字跳到了 81%。
一点。只是一天的常规劳作。抑制剂像流水一样从他身体里淌走,换来的只有微不足道的、延缓死亡的“舒缓剂”。他领到了今天份的报酬:两块硬邦邦的植物根茎饼,和一小瓶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暗绿色液体——微光版的“舒缓剂”。
回到棚屋时,江自在已经在了,正小心地给炉子添燃料。看到哥哥回来,他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哥,你回来啦。我今天学会了怎么判断苔藓是不是缺‘钙’……”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江自烬静静听着,把一块根茎饼掰开,大的那块递给弟弟。江自在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比锈铁镇的合成粮饼更难吃,纤维粗糙,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没抱怨,只是用力咀嚼着。
“哥,苏月姐姐今天来找过我。”江自在咽下食物,忽然说。
“她说……镇长问她,愿不愿意带我去‘回响之间’看看。”江自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她说,我自己决定。”
“我……我不知道。”江自在声音更低了,“我有点怕。但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是‘钥匙’?‘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
江自烬看着弟弟茫然又带着一丝渴望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怕弟弟受到伤害,更怕弟弟接触到某些无法承受的真相。但把他永远蒙在鼓里,就是保护吗?
苏月是在天黑透后来的。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手腕上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苏月说,“夜晚,外界干扰少,‘回响’会更清晰。”
“回响之间”位于微光镇最深处,一栋完全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建筑内。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沉重的石门。门口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个干瘦老头,他依旧抱着那块石碑碎片,对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苏月上前,将手按在石门上一处凹陷的掌印内。掌印边缘刻着的细微纹路亮起微光,石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门口透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一个空旷圆形空间的轮廓。空气冰冷,带着浓重的、类似岩石和金属尘埃的味道,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近乎无声的“嗡鸣”。
“进去后,尽量放松,不要抗拒感受到的任何东西。”苏月低声嘱咐,“如果觉得无法承受,就立刻退出来。江自烬,你最好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三人依次进入。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绝对的黑暗降临。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渐渐地,周围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淡蓝的、幽绿的、暗红的……它们如同夏夜旷野中的萤火,缓慢飘浮,明灭不定。那些细碎的“嗡鸣”声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微风拂过金属琴弦,又仿佛远古的呓语,听不懂,却直接作用在意识深处。
江自在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眼睛睁大,看着那些光点。他手腕上,“噬茧蝽”三个字微微发热。
江自烬紧随其后,全身肌肉紧绷,虫纹在皮肤下蓄势待发。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苏月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她手腕上的旧疤,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
江自在忽然停下了脚步。他面前,一团比其他光点更亮、呈现出混沌灰白色的光晕,正缓缓旋转着。光晕中,似乎有模糊的画面在流动——炽热的火焰,浓烟,破碎的宅院,还有……一个穿着蓝色裙子、正在哭泣奔跑的小小身影。
他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团光晕。
如同冰河开裂,火山喷发!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带着灼热温度和浓烟气味的画面,蛮横地冲进了江自在的脑海!
破碎的蓝裙子! 那个总是笑得很开心的女孩,在哭,在跑!
一个戴着可怕飞蛾面具的身影! 瞬间杀了两个人!然后转头,朝着女孩嘶吼…
江自在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组合,一个被他埋藏了七年、几乎被彻底遗忘的画面,逐渐拼凑成型——
那个戴着面具、杀了人、却让妹妹快跑的人……是哥哥!
几乎在同一时刻,站在不远处的苏月,身体猛地一震,豁然睁开了眼睛!她手腕上的旧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不是乳白色,而是炽烈的金红色!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某种深埋于血脉深处的“锁”被触动了,与不远处那个少年(钥匙)脑海中正在激烈重构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强烈的、无法形容的共鸣!
一种无形的、源自血脉本源的牵引力,在她和江自在之间骤然形成!
“呃啊——!”苏月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她看向江自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混乱,以及一丝……了悟的震颤。
江自烬在弟弟碰触光晕的瞬间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几乎瘫软的江自在抱住。“自在!自在!看着我!”他低吼,试图唤回弟弟的神智。
江自在眼神涣散,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死死抓住哥哥的衣服,嘴唇颤抖着,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哥……是你……是你救了……苏月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江自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自在……想起来了?在这个鬼地方,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
一声并非来自“回响之间”内部,而是来自外界的、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隐隐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警报声,划破了微光镇夜晚的寂静!
石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干瘦老头探进头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急促:
“敌袭!东面屏障被强行突破了!是清道夫!还有……能量读数异常,有高浓度‘萃取剂’反应!镇长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进入地下掩体!你们——!”他看向抱在一起的江自烬兄弟和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苏月,急促道,“快离开这里!从西侧小门走!快!”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江自烬头脑发懵,但他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保护弟弟,离开危险区域!
他一把将还有些失神的江自在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想去拉苏月。苏月却自己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如纸,手腕旧疤的光芒已经熄灭,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跟我来!”她低喝一声,率先冲向圆形大厅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伪装成石壁的小门。
三人冲出门外,重新回到微光镇狭窄的街道上。夜色中,镇子已不复平静。远处东面方向火光隐现,爆炸声和能量武器发射的尖啸声不断传来。居民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慌乱却有序地向镇子中心方向撤离,一些人拿着简陋的武器逆向冲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脸上带着决死的神情。
“西边!穿过居住区,后面有条隐蔽的小路,能出镇!”苏月在前面带路,速度极快。
江自烬扛着弟弟紧随其后。江自在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在哥哥肩上挣扎了一下:“哥……放我下来……我能走……”
江自烬将他放下,但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三人混在撤离的人流中,向西狂奔。
混乱中,江自烬的余光瞥见,在通往东面战场的岔路口,站着几个身影。其中一人,身材高瘦,穿着笔挺的黑色清道夫制服,外罩暗红镶边风衣,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罩,正冷静地对着一个通讯器说着什么,目光却仿佛跨越了混乱的街道,精准地落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他果然来了!而且,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同样制服但肩章略有不同、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仇恨的陌生男人——清道夫新队长!
新队长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先是在黑面身上狠狠剐了一眼,然后也投向了正在逃离的江自烬三人,尤其是江自烬。他嘴唇翕动,对黑面说了句什么,语气充满了质问。
黑面微微侧头,似乎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抬手,指向了江自烬他们逃离的方向。
新队长脸上怒色更盛,但似乎强压了下去,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清道夫队员,竟然没有直接投入东面的主战场,而是朝着江自烬三人逃离的西面,快速追了过来!
而黑面本人,则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但他金属面罩下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追踪器,牢牢锁定着猎物。
苏月也看到了,她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前面就出镇了!”
他们冲出了最后一片低矮的建筑,眼前是微光镇西侧那道低矮的、由碎石和骨殖垒砌的屏障。屏障外,是更加荒凉、开阔、一直延伸到远处巨大骸骨阴影下的缓冲地带,再往远,就是真正的骸骨荒原。
苏月找到一处屏障的缺口,率先钻了出去。江自烬推着江自在紧随其后。
刚一踏上屏障外坚硬冰冷的土地,身后就传来了清道夫队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喝令:“站住!再跑就开火了!”
江自烬回头,只见以新队长为首的七八名清道夫队员已经追出屏障,呈扇形散开,能量武器的枪口闪烁着危险的蓝光,对准了他们。黑面没有跟出来,但他站在屏障缺口处,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默默地“注视”着这场追逃。
新队长上前一步,他的脸在稀薄的星光和远处战火映照下显得扭曲,目光死死盯着江自烬,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江自烬……序列七的‘蛾’……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江自烬将弟弟护在身后,缓缓转身,面对追兵。苏月也停下脚步,站在他侧后方,手腕悄悄垂在身侧,指尖有微光凝聚。
“我认识你吗?”江自烬嘶哑地问,全身肌肉紧绷,虫纹开始微微发热。
“你不需要认识我!”新队长低吼,“你只需要记住,陈河死的那天,我的亲弟弟,就在那支小队里!他死了!而你,还有这个装神弄鬼的队长——”他猛地指向屏障处的黑面,“却连皮都没破一块!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跑!”
原来如此。丧弟之仇,以及对黑面深深的怀疑,驱使着他。江自烬明白了。这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急于复仇和证明自己的人。比冷酷的黑面,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清道夫队员们立刻开火!数道蓝色的能量光束划破黑暗,射向三人!
“躲开!”江自烬厉喝,猛地推开江自在,自己则向侧方扑倒。苏月也同时矮身翻滚,一道能量光束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烧焦了一缕头发。
江自烬躲过第一轮射击,弹身而起,冲向最近的一名清道夫队员。玉白色虫纹在手臂上亮起,硬化骨甲覆盖拳头,一拳轰向对方面门。那队员反应不慢,举臂格挡,但江自烬的力量和速度在生死危机下毫无保留,只听“咔嚓”一声,对方臂甲碎裂,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退。
但其他队员的攻击接踵而至。江自烬不得不放弃追击,狼狈地规避、格挡。他的战斗经验丰富,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装备精良,很快就让他左支右绌。一道能量刃擦过他的大腿,带起一溜血花,灼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一名队员的枪托已经狠狠砸在他的侧腰!
“噗!”江自烬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肋下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苏月正在用她那种诡异的身法和偶尔甩出的、能干扰能量武器的小玩意儿与两名队员周旋,险象环生。江自在则被一名队员逼到了屏障边,惊恐地徒劳躲闪。
江自烬眼中凶光一闪,硬吃了侧面一拳,借力扑向逼向弟弟的那名队员。他双手骨刺暴突,狠狠刺向对方后背!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了战团!是黑面!
他没有攻击江自烬,也没有帮助清道夫。他只是精准地、仿佛不经意地,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江自烬因为扑击而暴露出的后颈与肩胛交界处,轻轻“拂”了一下。
但江自烬却感觉,仿佛一根烧红的、淬满了冰毒的钢针,猛地扎进了他的脊椎,然后瞬间炸开!一股狂暴、炽热、充满混乱吞噬欲望的陌生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江自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重重摔倒在地!他蜷缩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的玉白色虫纹如同疯了一般疯狂窜动、凸起,颜色变得浑浊而混乱,时而苍白,时而泛起不祥的暗红!
骨骼深处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强行拉长、扭曲、充塞!肌肉膨胀,血管暴突,眼前的视野开始被一片猩红和混乱的色块吞噬!肋下的伤口似乎彻底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但那疼痛,与此刻体内那股狂暴能量带来的、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粉碎的痛苦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江自烬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他勉强抬起头,看到黑面已经退到了战圈之外,金属面罩毫无表情,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与他无关。而清道夫新队长,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倒地痛苦挣扎的江自烬,又看看黑面,眼中怀疑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疑似过度使用力量导致侵蚀度反噬。”黑面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冰冷平稳,“资料记载,‘冥蚀蚕’谱系在高侵蚀度下有不稳定倾向。建议立刻控制,避免完全兽化危害扩大。”
“放屁!”新队长根本不买账,“是你!你刚才碰了他!”
黑面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然后说道:“东面主战场压力增大,请求支援。这里,交给您了,队长。我去呼叫战术增援,并防止目标逃入荒原深处。”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新队长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转身,迈着精确的步伐,快速消失在了屏障后的阴影中,真的“去呼叫支援”了。
“混蛋!你给我站住!”新队长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放任江自烬不管。他狠狠啐了一口,将怒火全部转向了地上痛苦挣扎的江自烬和另外两个目标。
“所有人!集中火力!先制服那个大的!他要兽化了!”新队长嘶声命令,自己也抬起了手中的重型能量步枪,瞄准了江自烬。
清道夫队员们的枪口,再次齐刷刷对准了在地上痛苦翻滚、体表虫纹疯狂暴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声响的江自烬。
苏月脸色惨白,她想冲过来,却被两名队员死死缠住。江自在哭喊着“哥哥”,想扑过来,也被一名队员粗暴地按倒在地。
江自烬在无边的痛苦和混沌中,听到了弟弟的哭喊,听到了能量武器充能的尖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外来的狂暴能量彻底吞噬、改造,某个界限正在被疯狂冲击、摇摇欲坠……
腕带屏幕在剧烈的抽搐中,疯狂闪烁,数字如同发了疯的陀螺般旋转、跳动……
痛苦达到了顶点,视野彻底被猩红淹没。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远处那片巨大的、骸骨荒原的阴影,在稀薄的星光下,正对他投来沉默而冰冷的凝视。
新队长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在稀薄的星光下亮得骇人。他身后七名清道夫队员呈扇形散开,能量枪口的蓝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致命的网,将江自烬三人死死锁在中间。
“江自烬!”新队长嘶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序列七的‘蛾’……苏家灭门案的在逃犯!我弟弟的命……今天你得还!”
江自烬将江自在死死护在身后,肋下旧伤的裂痛和腿上的灼伤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你弟弟死在陈河现场,杀他的是失控的陈河,或者……是下令开火的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站在屏障缺口处、如同阴影般静立的黑面。
新队长身体一震,眼中怒色更盛,却也闪过一丝更深的疑惧。他当然怀疑过!弟弟尸体上那精准的颅骨贯穿伤,现场过于“干净”的处置,黑面毫发无损的报告……所有疑点都指向这个永远戴着金属面罩的男人。但此刻,追捕令上的首要目标就在眼前,丧弟之痛吞噬了理智。
江自烬将江自在猛地推向一块半掩在土中的巨大兽骨后,自己则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向着侧前方翻滚扑出!玉白色的虫纹在他体表疯狂燃烧般亮起,皮肤迅速硬化,骨甲覆盖手臂。他不再保留——也无法保留。面对七把能量枪,任何迟疑都是死亡。
“铛!”一枚能量弹擦着他格挡的手臂飞过,在骨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同时,另一道能量束击中了他刚才立足的地面,炸开一团混合着骨粉的尘土。
借着爆炸的烟尘,江自烬如同鬼魅般欺近左侧一名队员。对方来不及调转枪口,江自烬的骨拳已轰然砸在其胸甲上!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那名队员闷哼着倒飞出去。
但代价立刻来临。背后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江自烬只来得及微微侧身,一根冰冷的金属枪托重重砸在他的后肩胛!剧痛混合着骨裂的错觉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前扑。还未站稳,侧面又是一记重踢狠狠踹在他腰腹,将他整个人踢得横飞出去,滚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尘土和骨渣灌了满口。
江自烬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肋下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身体流淌。左臂因刚才的重击暂时抬不起来,后肩的疼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腕带屏幕在翻滚中沾满尘土,但依旧幽幽亮着:【侵蚀度:87%】。
战斗才刚开始,他已经濒临极限。而对方,还有六人。更远处,黑面如同雕塑般静立,金属面罩在微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
苏月那边的情况同样危急。她用鬼魅般的身法连续避开两道能量束,甩出最后两枚干扰弹,暂时逼退了两名队员的逼近,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细汗密布,显然精神力消耗巨大。她手腕上那道旧疤,此刻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在下面搏动。
“集中火力!先解决那个虫系的!”新队长看出了江自烬的颓势,果断下令。剩余队员立刻调整阵型,能量枪口齐齐对准了刚从地上撑起的江自烬。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轻微扭曲,他便从几十米外的屏障缺口处,出现在了战场中央。
他没有攻击,只是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个更精巧的腕带屏幕急速闪烁。一层半透明的、蜂巢状的淡金色能量护盾瞬间在他身前展开。
四道能量束轰击在护盾上,激起一圈圈剧烈荡漾的涟漪,发出闷响,却未能将其击穿。
“意思就是,”黑面的声音透过金属面罩传来,平稳,冰冷,毫无波澜,“目标‘蛾’的状态,已经超出了常规抓捕的阈值。他体内能量读数正在发生……我们无法理解的畸变。强行击毙可能导致大规模古兽能量泄漏,污染这片区域,甚至影响‘微光镇’地下结构。”
他微微侧头,面罩转向新队长:“我认为,应该执行‘高威胁活性样本捕获’预案。我需要近距离评估并注射‘侵蚀稳定剂’,尝试将他控制在‘可运输’状态。你和你的人,负责压制另外两个目标,尤其是那个没有腕带的女孩。她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新队长盯着黑面,眼中怀疑与愤怒交织。黑面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符合清道夫的危机处理流程。但他弟弟的死,还有此刻黑面那过于精准、过于冷静的“介入”,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我亲自看着他!”新队长咬牙道,“你的人呢?为什么不呼叫支援?”
“东面屏障的突破点需要堵住,邪教的小股骚扰部队还在活动,我的人都在那边。”黑面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里,速战速决。难道你对你亲自训练的小队,没有信心?”
激将法,简单,但有效。新队长眼中怒火更炽,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他狠狠瞪了黑面一眼,挥手对队员们下令:“按他说的做!压制另外两个!这个‘蛾’,交给黑面队长处理!”
命令下达,三名队员立刻调转枪口,配合原本就在压制苏月的两人,对苏月和江自在藏身的兽骨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逼迫他们无法露头支援。江自在的哭喊和苏月急促的喘息声传来。
而黑面,已经一步一步,走向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着的江自烬。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一头逼近垂死猎物的狼。金属靴子踩在碎骨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江自烬抬起头,视线因失血和疼痛而模糊。但他看清了那双透过面罩眼孔、冰冷如同极地寒冰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观察”与“评估”。
“站起来,江自烬。”黑面停在他面前两米处,声音平静,“让我看看,被‘冥蚀蚕’选中的‘蛾’,在真正的绝境里,能扑腾出多大的火焰。”
江自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是野兽受伤后的本能示威。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玉白色的虫纹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灯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身后是弟弟,他不能倒。
不是能量攻击,不是枪械,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命纹力量。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闪烁着一点针尖般细微、却锐利到极致的暗红色能量芒刺,直刺江自烬心口!
快!快到江自烬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轨迹!他只能凭借本能侧身,用覆盖着残破骨甲的左臂去挡。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刺入黄油。那点暗红芒刺竟轻易穿透了坚硬的骨甲,刺入他手臂肌肉!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感的能量,顺着那细微的伤口,如同活物般疯狂钻入他的血管,直冲心脏和大脑!
江自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不是单纯的疼痛!那是仿佛有亿万只冰冷的虫子顺着血管在他体内爬行、啃噬、产卵!是侵蚀度被外力强行催化、疯狂飙升带来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怖崩解感!
他清晰地“看到”腕带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88%】→【89%】→【91%】→【93%】……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捂住被刺伤的手臂,但那股能量已经扩散至全身。皮肤下的虫纹不再只是浮现,而是如同烧红的铁丝网般凸起、扭曲、甚至开始撕裂皮肤!细密的血珠从撕裂处渗出,转眼又被虫纹自身的高温蒸发成暗红色的血雾。骨骼深处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生长、试图破体而出!
他的视野开始变色,世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暗红。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苏月压抑的惊呼、江自在恐惧的哭泣、能量枪射击的尖啸、甚至风吹过骨粉的沙沙声,都混杂成一片混乱嘈杂的噪音,冲击着他的耳膜。
“哥!哥你怎么了?!”江自在的声音穿透那片嘈杂,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江自烬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他转过头,看到弟弟正试图从兽骨后冲出来,却被苏月死死拽住。苏月看着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眼中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了然的绝望。她认出了江自烬此刻的状态——这是被人为催化、即将突破最终临界点的前兆!
黑面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痛苦扭曲的江自烬,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微微侧头,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内容被淹没在江自烬的痛苦嘶吼和战场噪音中。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正在压制苏月的新队长,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新队长眼中戾气一闪,对江自烬那非人的惨状也感到一丝心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用捕捉网!要活的!”他对手下吼道,自己也拔出能量刃,谨慎地逼近苏月和江自在藏身的兽骨。黑面的“侵蚀稳定剂”显然没起效,反而催化出了怪物,这更坚定了他要亲手抓住目标、获取第一手证据、回去扳倒黑面的决心。
三名清道夫队员立刻更换了弹匣,发射出数张带着高压电流的合金捕捉网,罩向兽骨区域。苏月拖着江自在狼狈躲避,险象环生。
江自烬看着这一切。剧痛、侵蚀的疯狂低语、弟弟的危机……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绞索,勒紧了他的脖子,将他拖向最后的深渊。
可是,往哪里跑?眼前是敌人,身后是无尽的荒原。就算跑进荒原,又能活几天?
江自烬被暗红能量侵蚀、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眼球,死死锁定在步步逼近弟弟的新队长身上。
那双手上,玉白色的虫纹不再只是浮现,而是彻底“活化”了。它们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在皮肤下疯狂窜动、扭曲、增殖,所过之处,皮肤被撑得寸寸龟裂,露出下面非人的、苍白如玉且正在急速增生、变形的骨质结构。裂纹中,已有粘稠的、苍白色的微光丝絮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飘散。
他将自己,彻底交给了皮肤下那头名为“冥蚀蚕”的古老凶兽,交给了那每年3%、日积月累、最终汇聚成海的侵蚀度。
喉咙里压抑的嘶吼,变成了某种低沉、宏大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轰鸣。
腕带屏幕炸裂出刺眼的红光,最后的读数一闪而过:【97%】。
然后,屏幕连同腕带本身,在狂暴涌出的能量中化为齑粉。
他用尽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清明,嘶哑地、破碎地吐出了弟弟的名字。
最后那个字,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某种混合了虫鸣、风暴与毁灭的尖啸!
以江自烬为中心,汹涌如潮的、粘稠的苍白蚀丝,从他龟裂的皮肤下、从他每一处毛孔、甚至从口鼻眼中疯狂喷涌而出!
那不是火焰,是“冥蚀蚕”的本源力量——【蚀丝】。它们如有生命,瞬间将他包裹、缠绕、层层覆盖。蚀丝互相粘合、硬化,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在原地形成了一个高约三米、不规则颤动的、表面流淌着苍白与暗红交织纹路的巨茧(蚕茧)!
蚀丝喷涌的冲击力,将最近的两人名清道夫队员裹挟、缠绕,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在蚀丝急速的硬化与收缩中,被勒断骨骼、挤压变形,瞬间失去了生命迹象,像两具被蛛网捕获后风干的昆虫。
新队长惊骇欲绝地后退,能量刃疯狂挥砍,斩断了几股袭来的蚀丝,但更多的蚀丝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来。他护盾开到最大,才勉强挣脱,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狼狈地滚倒在地,口鼻溢血。
苏月死死将江自在按在兽骨最深处,用身体护住他。几股蚀丝擦着她的后背掠过,瞬间带走了大片皮肉,留下灼烧般的剧痛伤痕,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手腕上的旧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红色光芒,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试图缠绕上来的蚀丝勉强隔绝在外。
低沉、混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与粘液蠕动的汩汩声正不断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剧烈挣扎、膨胀,即将破茧而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急速膨胀、扭曲、成型的……生物。
最先破体而出的,是粘稠如瀑、疯狂喷涌的苍白蚀丝。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瞬间将他包裹、缠绕、层层覆盖。蚀丝互相粘合、硬化,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在原地形成了一个高约三米、不规则颤动的、表面流淌着苍白与暗红交织纹路的巨茧(蚕茧)!
茧壳从内部被撑开。一根惨白的、覆盖粘液与甲壳的巨大颚肢刺破茧壁伸出!紧接着,是第二根,然后是布满复眼的狰狞头部,以及肥硕、苍白、布满环状皱褶的蚕形躯体——【冥蚀巨蚕】破茧而出!
它体长超过五米,臃肿却迅猛。巨颚开合,瞬间将一名清道夫队员拦腰咬断!吞噬、喷吐蚀丝、冲撞碾压……战场变成了它的猎食场。清道夫阵型迅速崩溃。
但吞噬加剧了它体内两股能量的冲突。巨蚕开始痛苦抽搐、膨胀,濒临自爆边缘。
土黄色的“铁甲犀”混沌能量光粒,跨越空间,汹涌而至。
它们温柔而坚定地覆盖在巨蚕狂暴的躯体上,渗透、融入。巨蚕挣扎,但“铁甲犀”能量的“稳固”与“守护”特性,开始强行构筑外壳、向内施压、塑形。
巨蚕的嘶鸣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在土黄色光芒包裹下,它庞大的身躯收缩、凝固,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加厚实坚固、表面流淌着土黄与苍白混合纹路的、直径约两米的石质巨茧(蛹)。
他挣扎坐起,皮肤下,玉白色虫纹黯淡,多了些土黄色的细微纹路。意识深处,信息冰冷:
【形态进化链锁定:人形←(蛹封状态)→冥蚀巨蚕→(破蛹)→冥蚀巨蛾】
【警告:主动激发将沿锁定链进化,彻底失控风险极高。】
侵蚀的浪潮消失了,被一道由父亲能量构成的、厚重的“蛹壳”封印在体内深处。安全,但冰冷。情感被剥离,只剩淡漠的基底和“保护”的核心指令。
江自在挣脱了苏月的手,连滚爬爬地扑到江自烬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但稳定的气流时,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哥!”
苏月也踉跄着走过来,每一步都牵动后背灼伤的剧痛,但她浑然不觉。她看着昏迷的江自烬,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奇异的纹路(那是父亲能量融合留下的印记),又看向荒原深处那重归死寂的黑暗,最后,目光落在江自在涕泪横流的脸上。
江自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月,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破碎不堪:“苏月姐姐……是哥哥……那天晚上……让你快跑的人……是哥哥……我看见了……我都想起来了……”
苏月身体晃了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所有的线索——陈河的铜币、黑面的指控、江自烬偶尔流露的眼神、他身上的旧疤、甚至他某些战斗时下意识的姿态——在这一刻,被江自在的哭喊和眼前这具为了救他们而几乎彻底毁灭的躯体,串成了一条染血的、不容辩驳的真相之链。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昏迷的江自烬和痛哭的江自在。心中那座用七年时间垒砌起来的、名为“仇恨”的堡垒,正在轰然崩塌,扬起漫天尘埃,迷住了她的眼睛。
黑面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如同一个冷静的观众,目睹了这场惨烈戏剧的每一幕。
看着江自烬的催化、兽化、父亲能量的介入、奇迹般的“复原”。
他金属面罩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计划顺利推进、数据超额采集、障碍被完美清除后的……满意。
他抬起手,对着通讯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汇报道:
“‘冥蚀蚕’样本,极端压力测试及‘外源能量催化-谱系共鸣拯救’实验,数据采集完成。‘钥匙’记忆激活确认,与‘锁’产生首次高强度共鸣。‘铁甲犀’混沌能量介入现象记录,疑似血脉宿命牵引。‘清道夫第七小队 新任队长及其主要战力’已按计划清除。现场符合‘高威胁目标暴走引发惨案’的伪装条件。”
“‘活性采集窗口期’已完全打开。建议,‘收割者’可以进场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冷静到近乎没有情绪起伏的男声,声音透过电子设备带着一丝轻微的失真:
“数据流已确认。‘窗口期’监测继续。保持观察,非必要不介入。”
身影向后微微一退,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了屏障的缺口处。
只留下荒原边缘,燃烧的战场余烬,昏迷的“怪物”,哭泣的少年,和失语的少女。
以及,从荒原更深处、微光镇方向、还有锈铁镇那边……正在快速逼近的,更多、更沉重的脚步声与能量波动。
江自烬坐在焦黑的土地上,背后是正在缓慢消散的石质巨茧残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玉白色的虫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若隐若现的、土黄色的细微脉络,如同最坚固的岩石纹理,烙印在骨骼与血肉深处。
不是环境的寒冷,而是从体内深处渗出的、仿佛血液正在缓慢凝固成石浆的冷。他感觉不到腕带的存在——那玩意儿早在兽化时就和崩碎的意识一起化为了齑粉。但某些东西比腕带更清晰、更沉重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形态进化链锁定:人形←(蛹封状态)→冥蚀巨蚕→(破蛹)→冥蚀巨蛾】
【警告:主动激发将沿锁定链进化,彻底失控风险极高】
那个他恐惧了半生,以为抵达就意味着变成怪物的数字。如今它像一个冰冷的笑话,一个由父亲遗泽和敌人毒药共同铸造的墓碑,刻在他的灵魂上。
苏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捂着后背新添的灼伤,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得可怕,死死盯着江自烬身上那些新旧交织的纹路。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语速很快,仿佛在跟逼近的危机赛跑:
“极端的外力催化,加上至亲陨落后残留的、具有强烈执念的同源或互补谱系能量,在宿主濒临彻底兽化的瞬间介入……会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强制平衡’。它像最粗暴的缝合手术,用一方的‘特质’作为绷带和夹板,把另一方即将崩溃的‘存在’强行捆扎、固定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荒原深处,又落回江自烬身上:“你父亲‘铁甲犀’的力量,特质是‘守护’与‘稳固’。它们感应到你的绝境,过来……‘抱住’了你,也‘锁’住了你。这不是恩赐,江自烬。这是一种……‘幸存者诅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的侵蚀度被永久定格,代价是你再也感受不到完整的‘人’的情感,而你的力量……被‘蛹封’了。一旦动用,平衡打破,你会沿着被锁定的链条——蚕、蛹、蛾——一路滑向终点,变成真正的、没有回头路的怪物。而且,这种状态几乎无法复制,它是多重灾难砸在一个人身上,才偶然形成的……畸形稳态。”
苏月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体内最后一点侥幸的余温。他明白了。
他只是从一个缓慢死亡的病人,变成了一个携带着定时炸弹的活死人。
也就在这时,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了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与能量波动。
东面,七名身着统一暗红镶边作战服的身影从红霾中浮现。他们移动时悄无声息,脚下却隐约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在地面一闪即逝,如同蔓延的血管——是阵法在铺设。为首两人体型明显异于常人,裸露的手臂上镶嵌着狰狞的生物质外骨骼,手中握着的武器泛着吸收能量的幽光。
西面,五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外罩简易的纤维金属复合护甲,手腕上绑着编织发光晶石的布带。为首的,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多棱面的监测设备,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在江自烬身上停留了一秒,在江自在昏迷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苏月手腕的旧疤上,微微点了点头。
“微光镇,和平守卫者。”林见渊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不会坐视这种暴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东面的邪教“收割者”发动了攻击。
两名阵法辅佐员单膝跪地,双手按向地面。暗红色的纹路瞬间从他们掌心蔓延开来,在地面交织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复杂阵列。阵列成型的刹那,江自烬感觉周身一沉——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体内力量的流动骤然变得滞涩,仿佛被无形的粘稠液体包裹。
与此同时,那两名半殖装的缚能战士如猎豹般窜出!他们的速度快得诡异,生物质外骨骼在运动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幽光武器直取江自烬的要害!
江自烬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蛹封状态下的力量如同被冻结在厚厚的冰层下,强行调动只会让那冰层出现裂痕——而裂痕的尽头,是警告中的“彻底失控”。
林见渊身侧的一名年轻觉醒者抬起手腕,上面编织的晶石同时亮起。一圈淡金色的、蜂巢状的能量护盾在江自烬身前展开,挡住了缚能战士的突袭。
“邪教的各位,”林见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在微光镇的管辖范围内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与暴力掠夺,这不符合《战后遗迹区基本公约》。请立即停止攻击,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公约?”东面阵型后方,一个嘶哑的笑声传来。又一个披着暗红斗篷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戴着与黑面款式相似、但花纹略有不同的金属面罩,“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你们和联邦一起扔进废纸堆了吗,林博士?”
林见渊推了推眼镜:“程序正义仍有其价值。至少,它给了我们介入的理由。”
“介入?”邪教头目冷笑,“你们是想捡现成的实验体吧?”
觉醒者的技术性压制与邪教的暴力强攻交织在一起。能量束、蚀能飞弹、淡金色的护盾、暗红的阵法光晕……整个荒原边缘被染成一片诡谲的色彩。但江自烬敏锐地察觉到——双方的攻击总在关键时刻“错过”对方的核心人员,战斗的余波却不断压缩着他们三人所在的空间。
“江自烬,”林见渊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是某种精神传导技术,“邪教的‘收割者’小队配备了完整的捕获设备。一旦被他们得手,你和你的弟弟会被拆解成最基本的能量原料。跟我们走,微光镇能提供庇护,也能帮你研究控制‘蛹封’状态的方法。”
几乎同时,邪教头目的嘶吼传来:“别听那伪君子的!他们只会把你泡在营养液里,切成一片片放在显微镜下看!跟我们走,至少你能活得像个人!”
江自烬缓缓站起身。肋下的旧伤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那层“冷”覆盖了一切。他看向昏迷的弟弟,看向脸色惨白却依然挡在前面的苏月。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他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睛,想起父亲走向荒原永不回头的背影。他想起那个被抢了抑制剂、在妻女面前化作石雕的五十岁男人。他们都死了,或者比死更糟。
皮肤下那些土黄色的纹路在发烫,仿佛在提醒他冰层之下的恐怖。一旦打破平衡,他将沿着“蚕→蛹→蛾”的链条一路滑落,变成一头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会啃噬与破坏的“东西”。那是他恐惧了半生、用尽一切去逃避的命运。
江自在颤抖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苏月压抑的闷哼,带着血腥味。
然后,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刺进脑海:不是火,不是血,是很多年前一个脏兮兮的柴堆缝隙里,一双惊恐的眼睛。是他自己塞过去的半块营养膏。是他自己说的,那句后来用七年、用一身伤、用涨到顶的侵蚀度去兑现的话:
还有那个问题,弟弟在污浊的棚户区,看着那尊石雕,流着泪问他的问题:
为了每天维持这副“蛹封”的空壳,像一具会呼吸的雕塑一样“安全”地苟活?然后看着弟弟和苏月死在眼前?
江自烬抬起头,目光穿过狰狞的邪教徒,穿过冷静的觉醒者,落在弟弟苍白的脸上,落在苏月染血的背上。
把父亲用最后守护为他换来的、这可悲的“安全”,把黑面算计注入的、沸腾的毒,把他自己这条早已被侵蚀度判处死刑的生命——
他没有再看弟弟,而是将最后一点属于“江自烬”的视线,投向了步步紧逼的、这个充满恶意与算计的世界。
然后,他在心里,对那个柴堆里的小小的自己,也对此刻身后那个颤抖的少年,轻轻地说:
他闭上眼睛,亲手打碎了那副由父亲遗泽铸成的、名为“蛹封”的石棺。
不是撕裂,而是溶解。玉白色的虫纹如同烧红的铁丝网般从皮肤下凸起、亮起,然后连同皮肤本身一起,融化成粘稠的、苍白色的液态物质。这些物质如瀑布般从他全身涌出,却不是向下流淌,而是在空中扭曲、交织、硬化。
能量束、蚀能飞弹倾泻而至,但觉醒者的淡金色护盾再次展开,将大部分攻击挡下。
林见渊盯着监测屏,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狂热的兴奋。
“‘完全变态’……”他低声喃喃,“不,这已经超越了生物学范畴!这是古兽谱系理论中最高阶的‘生命形态彻底重构与升华’!”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试过一切……一切你能想到的、自然界存在‘变态’或‘蜕皮’潜能的‘落后古兽’!”
“蝌蚪(沼鸣蛙)!毛毛虫(粉蝶幼虫)!青蛙(铁足蟾)!蝴蝶(幻光翼)!甚至蝉(十七年)和蛇(蜕鳞)!”
他的音调陡然拔高:“所有!所有自然界的‘变态’与‘蜕皮’,我们都尝试用古碑能量去引导、去催化、去强制‘进化’!结果呢?!”
他猛地挥舞手臂:“不止它们!哪怕是理论上能通过战斗‘进化’的犬系(啸风)!通过岁月积累‘进化’的龟系(负山)!通过共生与变异‘进化’的各种植物系!甚至……我们连‘智慧’的阶梯都爬过了!猴子(灵掌)、猩猩(巨力)、狒狒(凶面)……最后甚至是我们自己!‘人类’这个最复杂、最后的样本!我们尝试引导自身的古兽力量‘进化’……结果呢?不是疯,就是死,要么变成比古兽更扭曲的怪物!”
“没有‘进化’!只有崩溃、腐烂和更深的扭曲!我们早已放弃了这条路径!”
然后,他所有的激动骤然收敛,化为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凝视,盯着巨茧。
一根惨白的、覆盖粘液与甲壳的巨大颚肢刺破茧壁伸出!紧接着,是第二根,然后是布满复眼的狰狞头部,以及肥硕、苍白、布满环状皱褶的蚕形躯体——
它体长超过五米,臃肿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破茧而出的瞬间,它没有发出咆哮,而是猛地昂起前身,那对骇人的巨颚对准了邪教与觉醒者阵营最密集的方向,轰然张开!
巨蚕的攻击并非无差别。它那肥硕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腹足蠕动间直扑邪教的阵法核心!巨颚开合,两名正在维持阵法的辅佐员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连人带设备被拦腰咬断!鲜血和内脏喷溅在它苍白的躯体上,瞬间被体表粘液吸收,使得它身上的暗红纹路更亮一分。
接着,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如同白色的攻城锤,狠狠撞向觉醒者的阵型!
淡金色护盾层层叠叠亮起,但在巨蚕的冲撞下剧烈波动,最外层的两名觉醒者被震得口鼻溢血,踉跄后退。
但力量在疯狂倾泻。巨蚕体表的甲壳开始崩裂,粘稠的苍白液体从裂缝中渗出,那是它燃烧生命本源的迹象。它的攻击依旧狂暴,但每一次扑击后的僵硬时间都在变长。
而它喷涌出的蚀丝和能量残渣,在疯狂的攻击中不可避免地交织、弥散,如同失控的蛛网,开始在战场中央自然堆积、粘合。
这一次,不是它有意织就,而是力量彻底暴走、无法控制的“溢出物”。
最先被包裹进去的,是离它最近的江自在和苏月。接着是它自己庞大的身躯。
当邪教和觉醒者反应过来时,一个直径超过十五米的、苍白中流淌着暗红与土黄纹路的巨茧,已经将战场中心彻底封闭。
能量攻击落在茧壁上,只激起一片涟漪,蚀丝构成的茧壁拥有强大的能量吸收与侵蚀特性。
林见渊却抬手制止了手下继续攻击。他紧盯着监测屏,上面显示着茧内恐怖的能量读数与……某种正在发生的“结构转移”。
“后撤。”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建立观察圈。记录‘茧化-传承’全过程数据。”
这里并非安全区,而是一个能量狂暴肆虐的“炼狱”。苍白的蚀丝在有限的空间内疯狂窜动,土黄色的光粒与暗红的能量流如同被困的野兽般冲撞。
苏月趴在江自在身上,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能量乱流。她的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服,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逐渐模糊。
巨蚕——或者说,江自烬最后意志驱动的这头古兽——在茧内疯狂地扭动、冲撞。它的复眼扫过苏月,扫过昏迷的江自在,没有停顿,没有温柔,只有兽性的混乱与毁灭的欲望。
当它的视线掠过苏月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满血污的蓝色布料时……
一抹在昏暗树丛后惊鸿一瞥的、干净的蓝色。一条裙子。裙子上,有一只用五彩丝线绣成的、圆滚滚的小猫,正跃起去扑一只蝴蝶。
一个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少年时下意识的赞叹,在灵魂将熄的最后时刻,幽幽回响:
巨蚕——不,那具古兽躯壳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凝滞。
它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义不明的、沙哑的悲鸣,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那狰狞的头颅。
苏月的旧疤在那一刻灼痛到几乎要撕裂她的手腕,某种跨越了七年血腥与仇恨的、熟悉的震颤,穿透了一切伪装与变异,直接刺入她的灵魂。
接着,巨蚕仰起头,从口器中喷吐出不再是苍白,而是流转着微弱蓝、金、红彩光的、最后的蚀丝。
蚀丝在空中交织、穿梭,如同最灵巧的织机,在苏月面前飞速编织、成型——
那件彩裙的完整图案,悬浮于空,光芒流转,照亮了她泪水决堤的脸。
也照亮了,刚刚从昏迷中被这强烈意象震醒的、江自在的眼睛。
少年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姐姐脸上混合着极致震惊、悲伤与了悟的神情,以及……那只正在消散的、苍白的巨蚕。
火场。浓烟。暗红面具。嘶吼的“快跑”。还有……哥哥那双在面具孔洞后、在火光映照下明亮得灼人的眼睛。
江自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连滚爬爬地扑向巨蚕。
而巨蚕——在完成织裙后,那最后的执念终于消散。兽性彻底淹没了最后一点光亮,它的身躯开始崩溃,甲壳寸寸碎裂,粘液如雨般洒落。
少年死死抱住那正在消散的、冰冷而恐怖的躯体,眼泪汹涌而出:“哥!你别走!你别——!”
是那具正在崩溃的古兽躯壳中,残留的、属于江自烬全部力量与“蛹封”本质的“结构”,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归宿,主动涌向了他。
苏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冰冷的事实猛地击中了她:
“噬茧蝽……‘吞噬茧壳’……难道这个‘茧’,指的不只是昆虫的茧,更是……‘蛹封’的‘茧’?!”
江自烬以“冥蚀蚕”的力量和父亲的守护,为自己铸造了一个名为“蛹封”的、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茧”。而江自在的“噬茧蝽”,其真正的潜能,就是吞噬并转化这种处于“临界状态”的古兽力量与封印!
他是在吞噬一具由哥哥的生命和意志铸成的、世界上最复杂的“能量茧”!
“不……这不是普通的能量转移!”林见渊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因激动而撕裂,“这是……谱系共鸣吞噬!‘噬茧蝽’在吞噬‘蛹封体’的完整结构!”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他在继承他哥哥用命换来的‘全部遗产’——包括那该死的‘蛹封’状态本身!”
江自在抱着那具彻底消散、化为苍白光尘的躯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光尘如雪,落满他的肩头,渗入他的皮肤,与他体内正在剧烈重构的力量融为一体。
就在最后一粒光尘没入皮肤的瞬间,江自在感觉自己的视野诡异地“分层”了。现实的荒原、燃烧的余烬、苏月姐姐染血的脸……这一切依旧清晰,但在那之上,他仿佛“看”到一层极淡的、不断流转的苍白与土黄色交织的纹路——那是刚刚融入他体内的、属于哥哥的力量结构的“余像”。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壳”的质感,从他骨髓深处弥漫开来,不痛,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感觉一闪而逝,却无比真实。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土黄色光粒,还在缓慢飘散。
林见渊快步走到那些光粒前,用一个多棱面晶体小心翼翼地收集着。
“漂亮……太漂亮了……”他低声喃喃,如同朝圣,“知道吗?这是‘混沌能量’。古兽死亡后,未被‘主碑’完全回收的‘生命印记’与‘未竟执念’的残留物。”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科学狂人的光:“那个男人的父亲……‘铁甲犀’的宿主。他在荒原中孤独死去,心中最后的念头是‘守护家人’。这份执念如此之强,强到他的生命印记在溃散时,硬生生从主碑的回收中‘掰’下了一块,化为了这片荒原中无主的守护之念。”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能量。这是情感的化石,意志的墓碑。它证明……个体的意志,足以在古碑设定的永恒轮回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微小的刻痕。”
他收起晶体,看向已经崩溃的巨茧残骸,以及残骸中相拥哭泣的苏月和江自在,推了推眼镜。
“建立长期监测点,重点搜寻‘混沌能量’异常波动。‘钥匙’样本的后续成长数据,将是最高优先项。”
通讯频道里,传来黑面冰冷的声音:“清理现场,按‘高威胁古兽暴走,全员殉职’归档。‘催化能量’的传导与反应数据已超额完成。‘钥匙’的状态已发生不可预测变异,强行捕获风险高于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讥讽:“我们的‘合作伙伴’……更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混沌’和‘执念’数据。短视。”
林见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望向邪教撤离的方向,轻轻摇头。
“莽夫。没有理解‘结构’与‘平衡’,再强大的催化也只会制造无法控制的炸弹。”
荒原边缘,只剩下燃烧的战场余烬,崩溃的茧壳残骸,以及……
少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恐惧和依赖,而是多了一层沉重的、冰冷的东西——那是他刚刚吞噬下去的、哥哥的全部遗产。
皮肤下,玉白色的虫纹与土黄色的脉络交织,隐约间,仿佛还有一丝苍白的火焰在深处流动。
她的手腕上,旧疤依旧,但眼神里某种持续了七年的东西,已经彻底崩塌、重组。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转身,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荒原深处,走向那片正在被晨曦染成暗红色的、未知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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