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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世界第二季完结了,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把之前的坑全都填了。我很满意,但愿它不要再出第三季了。乔纳森诺兰,给大家讲个新故事吧。

一直都想为西部世界写点什么,但是这部电视剧的密度太大,信息量太多,真要写的话,反而千头万绪找不到切入点。这次我先不想讨论电视剧本身的故事线和细节,而是借这个机会,讲一讲美国西部片和日本剑戟片之间的羁绊。

西部世界第一季最后一集一闪而过武士对决的画面,把我兴奋坏了。当时我大胆断言,第二季的主线一定发生在东方:在大阪的海滩上被冲上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嘴里说着让人迷惑不解的语言,大名派人将他押到天守阁内,他即将向所有人揭开一个惊世大秘密……

呵呵,基本上就是盗梦空间和仁王的混合体。
第二季的实际发展走向啪啪地打了我的脸,武士世界更像是整个西部世界故事里的一个支线,虽然精彩纷呈,最后跑团的时候还加进去冈本多绪这么一个身材爆炸的女用心棒,然而实际上同整个故事的情节推进毫无关联,就算全部删掉也不影响剧情线的逻辑。那么为什么诺兰要在里面加这么一段私货呢?武士世界和西部世界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看过1973年老版《西部世界》的朋友一定知道,在迈克尔克莱顿(此人也是个大神,我之后会专门写一篇文章介绍这位咖)原版电影设定中,除了武士世界,另外还有两个世界分别是罗马世界和中世纪世界。而在电视剧版中,出现的三个世界分别是西部世界、武士世界和维多利亚殖民世界。抛开印度不谈,我觉得把西部世界和武士世界平行并列,绝对是一着妙棋。

不仅武士世界和西部世界像一对孪生兄弟,在现实世界,武士电影和西部电影,也互为镜像。只要稍微多看过几部剑戟片和西部片,就会很清晰地发现两者的相似之处,在西部片中每一个标志性的特征,在剑戟片中几乎都能找到很好的对应物。左轮手枪对应着的是武士刀,牛仔对应浪人,快速拔枪对决对应着居合里的拔刀术,西部片经典的口琴背景音,到了剑戟片中换成了尺八,同样是小酒馆,同样的妓院和赌场,连边陲小镇的设定都一模一样。同样的法外之地,同样的孤胆英雄,在武士世界出现和西部世界雷同的台词,才不是李说的什么一天三百条故事线,根本就是对武士电影浓浓的爱啊。

很多厉害的导演虽然桀骜不驯,剑走偏锋,但依然可以看出其中的师承。比如昆汀塔伦蒂诺就是功夫片的死忠粉丝,谁能想到他的《八恶人》居然是翻拍胡金铨1967年的《龙门客栈》?在面中下毒,两次震断门闩,正和旅店的情节如出一辙。
《星球大战》也不是一部单纯科幻片,乔治卢卡斯自己说了,电影的故事发生在几万年之前,严格上说,这是一部古装片。一群拥有宇宙飞船死星高科技的外星人居然穿着浴袍拿日光灯管互戳,这大概就是卢卡斯心中的剑侠浪漫吧。

而这么多从东方艺术中汲取灵感的类型电影中,学得最像最得神韵的,就是西部片。讲到这里,不得不说到两个人,一个是黑泽明,另一个是赛尔乔·莱翁内。

黑泽明这个人有多牛逼我懒得多说了,他晚年在日本遇冷,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带大了多少好莱坞年青年导演。他的很多作品都多次被翻拍,其中翻拍的最凶残的,就是1954年的那部《七武士》。
这部电影的美国版叫做《七侠荡寇志》,塑造了史蒂夫麦奎因在我心中第二完美的角色(第一完美的当然是《巴比龙》),
尤·伯连纳在片中演的是大哥,巧的是19年后他同样也是《西部世界》的主角,他在《西部世界》中作为终极反派,一身黑衣黑帽,俨然是电视剧版中威廉的原型。
我现在说《七侠荡寇志》或者《豪勇七蛟龙》大家可能没印象,但是70年代80年代生人只要一听到万宝路的广告曲,情怀马上就上来了,激昂的小提琴合奏,正是《七侠荡寇志》的主题曲。这部电影2016年又翻拍过一次,主角丹泽尔华盛顿扮演的是志村乔的那个老司机角色,星爵克里斯·帕拉特则对应三船敏郎在电影中扮演的二逼青年。主题曲还是那个味道。质量也很高,值得一看。
有趣之处在于黑泽明很可能正是看了这部美国版的七武士之后,被斯蒂夫杰奎因的魅力所打动,决定拍一部讲述金发武士大闹日本江户的故事,也就是《鬼》,可惜他剧本没写完,抱憾而终,这才有了后来的游戏《仁王》。
这部《七武士》还有香港版你敢信?1989年郑少秋洪金宝梁朝伟张学友的《忠义群英》,把地点换到了军阀割据的民国,秋官穿着国军军大衣骑着战马的样子简直帅炸。
另外必须说明一下,徐克的《七剑》和《七武士》没半毛钱关系。应该吧?

另一部如雷贯耳的作品是黑泽明1961年的《用心棒》。我第一遍看完这部电影的时候大吃一惊,不是说好的叫用心棒吗?棒法到底在哪里?主角最后练的明明是小李飞刀啊!还是周星驰国产凌凌漆里面的那款!
凭良心讲,这部电影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比不上两年后黑泽明拍的前传《椿三十郎》的。《椿三十郎》不论在故事的结构,打斗的设计,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都比《用心棒》要高出那么一点点,无奈《椿三十郎》里关于大名对抗的元素太多了,不适合把环境改换到其他文化中。
这部《用心棒》被一个叫赛尔乔·莱翁内的意大利佬给看到了,于是三年之后,镖客三部曲的第一部《荒野大镖客》横空出世。对,就是《荒野大镖客》,一亿GTA玩家10月份苦苦等的那部宇宙大作和它同名。其实不论是电影版《荒野大镖客》还是游戏的《荒野大镖客》名字都是中文的意译,电影的原名Per un pugno di dollari,翻译过来是一点点钱。两年之后他又拍了一部续集《黄昏双镖客》,Per qualche dollaro in più,意思是更多的钱(老爷子起名还真是简单粗暴)。那为什么中文名要叫做大镖客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和用心棒到底有没有棒联系起来。我自己对日语一窍不通,但是在日语中,棒这个字很奇妙,似乎可以用来指代人。看过《相棒》的一定知道,是搭档的意思。泥棒则是小偷,恋泥棒呢,就是偷心贼(……),而用心棒呢,在这里指代用心戒备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保镖啦。在《用心棒》中,三船敏郎的确扮演着一个保镖或者说打手的角色。而引进《荒野大镖客》的这位翻译家,一定是熟谙莱翁内照抄黑泽明的韵事,所以直接用了大镖客作为中文名。
接着就很顺手的把之后的两部电影起名叫做《黄昏双镖客》和《黄金三镖客》,镖客三部曲也就顺理成章。
《荒野大镖客》是一部槽点很多的电影。首先,作为一部西部片,它是在西班牙的南部拍摄的!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流行一种叫做通心粉西部片,这些电影全部都是意大利人投资,在欧洲大陆上取景,成本低廉制作粗糙,一股浓郁的B级片气息,和美国大陆没半毛钱关系……其次,赛尔乔·莱翁内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在当时根本不会讲英语,他和美国演员合作的时候完全是靠本色导演,自己先演一遍,让演员感受,然后再模仿……因为语言沟通上的困难,他拍出来的电影往往对白很少,反而成就了西部枪手冷酷寡言的硬汉气质。最后,也是最奇葩的一点,在于这部电影是对《用心棒》100%的抄袭,不论是一开始叼着一只手臂的小狗,棺材铺里老板量身高,还是最后胸口暗藏铁板挡子弹,完全是无脑照搬,而且根本没有日方打过招呼。黑泽明后来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和莱翁内对簿公堂,最后莱翁内把该片在日本所有的票房都赔给了黑泽明。讽刺之处在于,这也成了黑泽明整个电影生涯最高的一笔收入。

然而就是这么一部抄袭之作,在西部片乃至全球电影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五十年代以后,美国的西部片已经式微,是赛尔乔·莱翁内以一己之力,重新发明了西部片,开拓了一个新的时代。今天回过头再看,《荒野大镖客》有很多稚嫩的地方,格局太小,人物塑造矫揉造作,拍摄手法和动作场面也过于简陋,但是这部电影却是赛尔乔·莱翁西部史诗的起点,在这之后,他紧接着拍出了镖客三部曲的后两部,然后是往事三部曲,每一部都是杰作之中的杰作。他的电影动作场景干净利落,和黑泽明一样,也喜欢选用浓眉大眼的演员,对面部表情做近乎病态的长时间特写,对于情节,场景和氛围的铺垫波谲云诡,有一种浓郁的武侠感。巧的是古龙创作风格最成熟的时间正好是1964到1980年,两者的风格如此接近,很难说没有受到莱翁内的影响。
然而赛尔乔·莱翁内最大的贡献,还在于挖掘了一个金发碧眼中二不羁的年轻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现在的年轻人多半已经不记得约翰韦恩了,但是一提到伊斯特伍德依然如雷贯耳:我知道,这货是麦克雷的原型!
在《荒野大镖客》之前,伊斯特伍德不过是一个拍过几部电影的二线年轻演员。在这次机缘巧合的合作之后,两者都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伊斯特伍德之于莱翁内,正如三船敏郎之于黑泽明,是天才与天才的碰撞。他在镖客三部曲塑造的硬汉银幕形象从此深入人心,他本人几乎成了西部牛仔的代名词。

很多人以为镖客系列只有三部曲,照我看来,一共有四部。伊斯特伍德在二十八年之后,自编自导自演了一部反类型的西部片《不可饶恕》讲述了二十八年前那个无所畏惧的年轻孤胆枪手英雄迟暮步入耋耄之年,怎样重拾旧业的故事。廉颇老矣,顷之三遗矢。这部《不可饶恕》为大镖客系列完美的写下了句点,而伊斯特伍德本人,也凭借这部电影首次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奖,跻身和两位老师一般的顶尖导演之列。
谁曾想到,这一切的缘起,竟是一个日本老头呢?

最后说回西部世界。
在西部世界中,可以看到莱翁内和黑泽明的各种老梗,比如威廉一开始在白帽黑帽中做出选择,用典之处的便是莱翁内的《西部往事》。
在第二季中诺兰处处致敬的则是另一位日本明导山田洋次。山田洋次拍了一辈子寅次郎的故事,只拍过三部剑戟片,而这三部剑戟片就决定了他是当世拍剑戟片排名第一的导演。第二季第五集茜夫人缓缓拔出头发中的花钗,突施杀手,用的技巧和《隐剑鬼爪》中的居合秘术隐剑鬼爪如出一辙。
而她的用心棒真田广之,恰好正是《黄昏的清兵卫》中清兵卫的扮演者。真田广之的角色名字叫做武藏,在第六集,武藏与田中对决,在存亡之际夺取了田中的小太刀,转为双刀流切掉了对方的右手。懂得武藏梗的观众都不禁会心一笑,然而另一方面,在《黄昏的清兵卫》中,真田广之的武器正好便是小太刀,这难道只是一种巧合吗?
如果你喜欢《西部世界》,那么不妨试试日本的剑戟片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椿三十郎吧。”那浓眉大眼的大汉抠了抠胳肢窝,说,“不过,现在该叫四十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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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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