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规模缩减为薯条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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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城西码头的薯条摊主，进门就把手机拍在桌上，视频里一片白影俯冲，炸物横飞，伴随着游客的尖叫和笑声。
"海鸥！成灾了！"摊主说，"抢食，抓人，拉在车上。你们是管神兽的，赶紧处理一下。"
席路德保持着微笑，没有碰那部手机，先问三个问题。
"它们捡掉在地上的吗？"
"……不捡。怪就怪在这儿，撒一地把它们轰开，回头还在。"
"它们抢举在手里的吗？"
"专抢手心里的！眼睁睁看着它俯冲下来——"
"刮风下雨的日子，来吗？"
摊主愣住了："来。越下大雨越精神。你怎么知道？"
席路德翻开登记簿，翻到很靠后的一页，纸张的颜色都比前面的深。
"哈耳庇厄。鹰身女妖，风暴之女，名字的本义是'掠夺者'。她的亲姐妹是彩虹女神伊里斯——同窝不同命：一位成了神使，专职传信，后来输给电子邮件；这一窝，成了妖。神仙家的姐妹，也是各下各的岗。 
"你是说，海鸥是哈耳庇厄？"
"无错。先看她们的本行。"席路德清清嗓子，"原职两项。其一，海上风暴——水手看见水龙卷，说那是哈耳庇厄在收网。其二，掠夺。档案里最大的一单是斐纽斯王案：一位盲王，得罪了宙斯，罚他天天开饭天天被抢。哈耳庇厄每天准点俯冲，抢得走的抢走——注意档案原文——抢不走的，糟蹋掉。"
"糟蹋掉是什么意思？"
"把剩下的食物弄脏，让你连剩的都吃不成。这才是恐怖的核心：不是损失，是让你对'吃'这件事本身绝望。"席路德翻页，"三千年前的码头，她们一叫，船队不敢出港。"
"那现在怎么……"
"两刀。第一刀，风暴那一半没了：如今水龙卷有编号、有路径、有预警短信——风暴成了数据，数据不需要妖。第二刀更狠：粮食过剩。"
"粮食过剩？"
"妖怪的个头，是按恐惧定的。"席路德说，"斐纽斯王怕她们，因为他真会饿死——那时候一顿饭就是一条命，抢饭等于抢命。如今码头上薯条三块钱一份，遍地都是。当食物不再稀缺，抢食的兽，就只剩下可爱的哈基米。没人怕了，她们就一代比一代小，缩到今天这个尺寸。"
摊主半天没说话："那还处理吗？"
"处理什么？人家没失业。"席路德把登记簿转过来给他看，"你刚才自己提供的证词：地上的不捡，手里的必抢，风雨天照常出勤。你看出门道没有？"
"……没有。"
"施舍的不要，抢来的才要。"席路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捡，是乞讨；抢，是本行。三千年了，手艺没丢，单价跌了而已。全天下你找不出第二伙这么有职业操守的——她们没变成宠物，她们是把码头改造成了案发现场。"
摊主张着嘴。
"所以我给你的方案是：别处理，收费。"席路德提笔开单，"把摊子改一改，设'被抢体验区'——薯条举高，划出俯冲航线，旁边立拍照位。全海岸线唯一一个合法被抢的地方。游客被抢了还发朋友圈，薯条销量翻倍，这叫景观经济。"
"这……能行？"
"她们抢了斐纽斯王多少年，你收游客多少钱。"席路德把单子递过去，"咨询费。谢谢惠顾。"
摊主捏着单子，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还没说，为什么大风天它们格外来劲。"
席路德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停。
"每年台风过境，码头清空，你的摊也收了——整个海岸只剩一只海鸥上天。最大的一只，比别的大一整圈，逆着风进云里去，盘旋到风停才下来。三千年，年年如此。"
"……风暴不是早就裁了吗？"
"裁了。文件是我经手的。"席路德把登记簿合上，"有一只尚未知悉。"
摊主走后，她在台账上登记：哈耳庇厄，全体，在职（非编制）。职司：掠夺。安置：城西码头，规模缩减为薯条级。风暴职司已裁，不另叙。
备注写了一行，划掉，重写：
后来那个摊主每天打烊前留一份薯条，举在手里。
不喂。等她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