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家政服务中心的牌子挂了有些年头了,最近楼门口又添了一块小的:神兽安置科。牌子是她自己写的,字不错,可惜没什么人抬头看——这让席路德很感慨,现在的人不抬头,这件事跟本科室的业务衰退有直接关系,一会儿要讲到。
年轻人说是楼下的道士介绍来的,说这里"能领到大的"。
"好,那我们先把三分之二的库存划掉。"席路德翻开登记簿,"不过既然来了,容我介绍几例经典案例,咨询免费,这是我的职责。"
"先看这位——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原职城门安检,谜语式门禁,从业逾千年,业务零差错。它的谜语您知道: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答案是'人',俄狄浦斯答出来那天它就下了岗,可见这行最大的风险是答案泄露。不过真正让它彻底失业的,是验证码。"
"现在的人机验证,'请点选所有包含斑马线的图片'。它活了三千岁,没见过斑马线。试了七次,系统让它稍后再试。"席路德合上档案,"安置建议:高档小区门口。业主体感极差,但安全。"
"那这位呢——刻耳柏洛斯,三头犬,冥界门禁,安保界的活化石。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里有一件就是把它借出去遛了一圈,那是它职业生涯唯一一次外出公干,其余时间全勤。三个头,三班倒,不用换岗,夜间巡逻自带三重视角。"
"一个顶三个保安。缺点只有一个:三个头对'谁是好狗狗'这个问题,意见不统一。"席路德笑眯眯地说,"失业原因是刷卡闸机。闸机不会捡球,但闸机不用喂。一居室养不了,跳过。"
"报丧女妖,爱尔兰籍,从业资历最老的一批。家属中有人将逝,她提前三日到窗外唱挽歌——哭声是服务,让一家人来得及团聚、来得及道别。千年好评。"
"医院现在发短信。"席路德说,"体检报告走App。家属比她还早知道。她还练嗓子,天天练,没有人需要听了。"她停顿了一拍,随即恢复职业性的明快,"这位不建议您领养,她一开口您公寓楼要投诉的。再看这个——棕仙,家务精灵,您从楼下上来的,熟。它这辈子报酬只要一碗牛奶。"
年轻人没接话。席路德也没接。登记簿翻纸的声音响了一下,过去了。
"那……龙呢?"年轻人问,"西方的龙,总不会失业吧,那么多宝藏要看守。"
"问得好。"席路德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按下去,"龙的档案单独成册,不在今天这一本里。简单说:银行金库、财产保险、区块链,三刀。有一位老客户把三千件家当托管给了银行,自己应聘做了金库顾问——数别人的钱,一件是一件。它跟我说,这是它几百年里最踏实的日子。"
"然后它补充说,也是几百年里,头一回失眠。"席路德在桌上一顿,"龙的卷宗改天细谈。您要有耐心,那份档案的批注比正文长。"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不一定非要养什么。"
"我小时候,就想看一匹有翅膀的马,从云里穿过去。我躺在草地上看就行。不下来也可以,不认识我也可以。"他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坐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影子——心情也很好。可能是这个缘故,那个愿望后来就没那么想了。"
席路德脸上的笑第一次完全收了起来。她盯着年轻人看了两秒,起身,从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取出另一本簿子。这本旧得多,脊上贴着签:《失业录》——对内叫这个。对外那本是《再就业指南》,同一本。
"珀伽索斯。"她说,"有翼神马,柏勒洛丰的坐骑。雅典娜赐的金缰绳才套得住它——后来那位英雄骑它上天庭,被它掀下去了,可见编制外的提拔,于马于人都不是好事。之后它给宙斯驮雷电,专职信使,勤恳,无事故。"
"分三步。骑士制度没了,第一步。雷电改走电缆,第二步。"席路德翻开一页,"第三步最冤:云路还在,它还在飞,可是看的人去看铁鸟了。它的航线,是目光铺的——一片草场上再没有一个躺下来看云的人,那一段云路,就封了。现在安置在城西草料场,厩依旧例,不封顶。原先有个老太太天天躺着看它,去年,她眼睛不好了。"
"你这个愿望,"席路德慢慢地说,"本中心没有对应的业务。所有岗位都是'养',没有'看'。"
"云路季票。每周三下午,一班,过城西草场。票不记名。它不落地,你不用喂,你们互相不用认识。"
席路德报了个数。很便宜,便宜得不像她。年轻人付钱的时候,她破天荒地没有推销任何附加服务,只在人走出门时又探出头补了一句:
门关上。席路德坐回去,在台账上登记:珀伽索斯,再就业。岗位:被看。薪酬:目光,每周一次,现结。
写完她想了想,把这一页从《失业录》里撕下来,单独夹进了另一个夹子。
评论区
共 2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