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JK罗琳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本只是为了衬托波特而设计的反派角色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波特的小冤家。
这段时间,只要接上网络,就会发现到处都是性转马尔福的消息。
那个很多人记忆中让人拳头发硬的家伙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口嫌体正直的金发败犬。而原著中长达七年的校园针对和追踪,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一场“为了吸引波特的注意而作对了七年”的爱情物语。
看乐子不嫌事大的网民更是纷纷以“哈利保卫战的名义”把其他角色拉下水,比如雀斑女孩罗恩,熟女斯内普,甚至连邓布利多都难逃毒手。
不过对于在互联网上住了有些年头的二次元来说,这应该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类性转文化的情况其实一直存在。而有的角色甚至可能比起原型更加深入人心。比如干饭王撒巴。
这方面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如果要是一一个个摆出来的话,那大概得花掉一个晚上的功夫。
而随着社交媒体的逐渐多元化,性转成为热门这件事情的门槛开始变得越来越低。往往只需要一张图就能够完成。8年前那同样席卷了全世界的库巴公主是如此。两年前的二郎真君也是如此。
不过,单纯的性转,或是加上女性标签似乎并无法掀起太大的波澜。否则你马里奥叔叔应该也能在这个标签下成为劳模。
所以,我们看到的与其说是性转,更像是一种女体化。而有趣的是,人们对于这件事似乎就有着非常强烈的狂热。
比如猫、狗等等动物,甚至是蟑螂,以及我们自身的细胞都能被女体化。
而以往的许多女体化作品,都更倾向于突出角色的外貌、身体特征与性吸引力。在这类创作中,无论是性转,还是各种动物、器物乃至抽象概念拟人化的作品,创作者都可以通过一套相对固定的视觉语言,把原本某种固定的形态对象改造成符合特定审美的女性形象。仿佛每一个角色都是一个个性癖的最大公约数。
可是,相比起以往那些初衷就是更倾向于让人社保的角色,这一次的马尔福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人们在重构这个角色的同时,不仅为她建立了一套简单有效的逻辑。而且非常乐于在这套逻辑下进行创作。
而且他们会尽可能的凸显这个角色的特点。比如越是强调不在乎,越是容易被刻画为在乎。越是高傲,越是容易被找出内心的脆弱。越是嘴硬,越是要凸显出破绽。
不过在这一系列的创作中,反差只是一种手法。我真正应该看到的,是当所有的这些最终都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对象。于是这个角色便获得了一种额外的吸引力:她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而是唯独对某个人表现得不一样。
于是,这个角色的吸引力就不再只停留于女性化的外貌。她与哈利之间的关系,也成为了人们乐于反复想象、不断进行二次创作的空间。
或者我们可以说,她的吸引力是从视觉延伸到了“亲密关系的想象”。
人们关注的,可能不再只是她长什么样,而是她会如何对待那个特殊的人。
于是,那些原本在旁观者而言的性格缺陷,反而成为了她与那个特殊对象之间独特互动的一部分。原本敌对的关系叙事,也仅仅是因为性别的变化,就发展出了其他的可能。
所以人们真正热衷于这场网络迷因的原因不再只是这个“女性角色”本身,而是一种关于关系的假设。
而虚构关系所具备的不确定性,也恰恰是它与现实关系的一个重要区别。虚构关系完全由创作者决定。从人物如何相遇、到如何产生误解、再到如何表现自己的感情,以及最终走向怎样的关系。
这种可控性,使虚构关系能够提供了一种与现实不同的情感体验。而观众也同样会去选择那些对自己胃口的创作。就目前而言,口嫌体正直的金发败犬已经成为了“性转马尔福”的主流标签。
而当观众开始想象自己会如何被这个角色对待时,故事提供的就不再只是角色之间的互动,也可能成为一种关于自身亲密关系的想象。
这也就导致,人们这一次在代入了哈利之后,与“马尔福”之间仿佛就是进入了一种拟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简称 PSR)。
社会学家唐纳德·霍顿和理查·沃荷曾于1956年提出了这种概念,用来描述观众在接触媒介人物时,产生的仿佛正在与对方进行面对面交流的伪亲密关系的体验。
于是,在这一次的“性转马尔福事件”中,不断涌入这个相对安全的情感想象空间的人们,在把“女体化现象”再一次推上互联网高峰的同时,也向我们呈现了一个更加值得深思的社会心理学问题:
性别,在人们与虚构角色建立关系的现象中,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2025年5月,一名博主在推特上面上传了《乔西的虎与鱼》当中的片段。并且将其命名为“一个普通男性的幻想”。
这则推文一经发布立刻引来了大量关注。而那之中包含了很多攻击。
比如,“普通男性幻想=没自主权,在生理上完全依赖自己,被迫顺从的女友!听起来不差不多,你们男人对身体残疾的女性有恋物癖。”
再比如,“他的幻想就是她从此残废,完全依赖他,但还能做三明治给他吃。”
还比如,“普通男性甚至无法好好对待他的正常人女友。你觉得他们又会怎样对待自己的‘非正常女友呢’?”
我不知道发表这些言论的人到底有没有看过原片,可是另一方面,很明显像是男性口吻的回复则纷纷赞同了这位博主的发言。
所以这看起来就像是:原来,虚拟世界中的亲密关系,也能够令人们产生真实的向往。而男性的意愿更加强烈。
而在2024 年, 由国际动漫研究项目发起的一份年度报告显示,有近半数(46.8%) 的参与者表示自己有“wife 或 husband”(喜爱的虚构角色)。在这些人当中,男性的占比是68.4%。
社会心理学家杰伊·德里克曾在2009年时提出了“社会替代假说”的概念。她认为当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归属感或感到孤独时,会通过技术手段,比如观看喜欢的电视节目及其中的人物、来替代真实的社交体验,以缓解人际关系受所挫带来的负面情绪。荧幕中的角色,乃至虚拟技术所塑造的形象,都可能成为人们建立心理联系、想象亲密关系的对象。这种体验能在短期内以较低的门槛提供情感慰藉
所以,我们刚才所提到的那种现象仿佛就是男性的现实缩影。
而现实,往往就混杂着很多非常反直觉的事实。比如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一个:
男性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比女性更依赖、也更渴求亲密关系。
这当然不是我的随口胡诌,而是有很多研究与社科材料能够证明的。
1.男性对进入浪漫关系抱有更高的期待,单身男性寻找伴侣的意愿和动力通常比单身女性更强。
3.男性在分手后痛苦感也更深。在一段关系破裂后,男性主动提出分手的比例较低,且在分手后往往经历更长时间的孤独感、更明显的心理落差以及更高的抑郁/自杀风险上升
4.身处亲密关系中的男性,身心健康受益更多,就连预期寿命也普遍高于女性。丈夫去世后,寡妇的幸福感有时反而上升,妻子去世后,鳏夫的幸福感则往往下降。
至于原因,这些报告认为,在女性权益日渐得到保障的当下,很多女性即使长期没有伴侣,仍然有朋友、事业以及比较稳定的情感支持网络;可相对的,男性的社会关系则更薄弱。一旦失去伴侣,生活里承担倾诉、陪伴、安慰乃至日常组织功能的人,可能一下子就没有了。于是对这部分男性而言,伴侣在爱人之外,还同时承担了朋友、倾听者和生活协调者等多重角色。所以关系一旦中断,男性损失的未必只是一段感情,也可能是一整套社会支持系统。
同时,我们必须明确的是,女性也没有义务来帮助男性解决这方面的烦恼。
即便她们要入局,往往也只会选择那些条件出众的男性。
心理学家戴维·巴斯在著作《欲望的演化》中提到,他在调查了全球37种文化之后,发现一个普遍规律:女性普遍更看重男性的经济能力、上进心、社会地位等“资源相关”特质。
但问题就在于,这条法则是和男性属于同一套父权制下的叙事。
男性从小被灌输的形象就过于单一——要成为英雄一样的人物。他们应该有更大的本事,更强的能力,遇到困难得坚韧不拔,找出应对方法,他们还要懂得做出牺牲,这其中甚至包括了情感、家庭关系等等。
比如马斯克,曾一再提到自己因为工作忙碌而疏离了家人。但这不仅没有损害他的形象,反而使人们将他视为了努力与成功的象征。
这类经常被拿出来当做正面教材的案例,在向众人展示他们的成果的同时,也在不断的向男孩子们植入一种思想:你们得追求卓越,得变得与众不同。在这个过程中可以不拘小节。
而在这条不断变强的道路上,父权叙事也不强调合作而是竞争。小时候比成绩,长大了比薪水、职业,结婚了之后比伴侣、孩子。在这种竞争中获得胜利的人可以得到更多的资源,或者是尊重,但是那些失败者,或者是不愿加入的人则会被贴上懦弱、不上进的标签,甚至成为被欺凌的对象。
于是在这两套价值观的影响下,男性变得只会用外在价值来衡量自我。所以他们一旦在事业上遇到了困难,比如失去了工作、成就等等能够衡量价值的事物,那么在他们的认知框架中,自己就失去了身为男性的尊严。
这套长期悬在人们头顶的评价标准在社会学家瑞文·康奈尔眼中是一种霸权男性主义。她认为,虽然不是每个男人都强势、富有、能够控制别人。但是这套标准却能够以一种具有压迫性的男性典范的形象去影响人们对男性的判断。
而这种从小的教育也作为一种“前意识”影响着个人今后的观念。当我们回到这一次的“性转马尔福”事件,就会发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人们选择代入的哈利·波特,并不是一个“zero man”,其本质是一个父权叙事下成功的男性。他是天选之子,是能够打败大魔头伏地魔,将众人救出灾难的hero。
而他在诸多同人叙事下能够吸引“马尔福”的原因,也是在于他比她更加优秀,更加强大,更有作为。
可现实呢?在女性地位日益提升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那些符合“成功标准”的男性却变得越来越少。而收入和就业率,是最为直观的两项数据。
根据世界经合组织(OEDC)与国际劳工组织(ILO)追踪的数据显示:世界几大经济体,如美、日、英、法、荷兰等国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都出现了男性就业率和收入停滞、甚至倒退,而女性稳定增长的情况。
这里我就以目前的世界第一经济体美国为例: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此前的一项调查表明,一名在1983年入职的男性整个职业生涯的收入会比1967年入职的男性少10%。但换成是女性的话,则多出了33%。(数据来源: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
在就业率方面,1970年美国男性的就业率是77.3%,而到了2020年疫情爆发前则降到了66.8P%女性则是从41.1%涨到了55.8%。
这其中的成因当然很复杂,但是产业结构的转型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思路。
长久以来,男性在现实中的职业多为stem产业,女性则多为heal产业。在时代的浪潮下,前者比较容易受到自动化趋势和自由贸易的影响。而更侧重EQ技能的后者,则有着更大的发展空间。
所以这也就导致了一种结果:男性大量参与的传统蓝领职业路径在不断缩窄。与此同时,教育门槛,住房和独立生活成本的提高也在不断的对他们造成影响。
更困难的是,这些在职场失意的男性往往因为在意他人的眼光而很难正视自己的低潮,较少主动的向外界求助。因为他们从小除了被灌输“以后要顶天立地”的思想之外,还被教育应该避免示弱,不要过多的表露自己的心声,甚至要经历足够的挫折和困难才能够成长。以至于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遇到家长故意施加的压力。
美国顶级智库皮尤研究中心在2017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教育态度真的就是会因性别而不同。
有超过76%的成人认为给女孩子玩男孩子的玩具或游戏是有益处的。性别对调之后却只有64%认为是有益的。
在情感教育方面,男孩子有59%是被认为没有被鼓励表达情绪,应该选择隐忍。而女孩子那边只有38%,她们更多被告诉的是应该发泄掉自己的情绪。
而这些男孩子的父母往往也是接受了相同的教育,于是两代人之间就很难产生交流。这就会导致这部分男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变得愈发压抑自己的情绪,甚至难以同理他人。
由于男性的心理健康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普遍,近些年也成为了学界重点关注与研究的问题之一。
不过呢,现实中的两性关系其实并不完全和经济能力,社会地位等等因素相关。而且我们人类的复杂程度即便是过了几千年,也无法在情感方面的问题上被解释成一个像galgame那样通俗易懂的界面。
相反的,它存在着很多摩擦。两个人从不熟悉到熟悉得经历一个磨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功利范畴外的个人属性往往有着不容忽视的效果。比如一个人收入不高,但是他很善良,会平等尊重每一个人。再比如,一个人相貌平平,但是风趣幽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快乐。可这种磨合的过程需要一个非常关键的实现成本——线下的真实空间。
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将那些居所和工作场所之外的非正式公共聚集场所称为第三空间。他认为这些低门槛的空间为不同背景的人提供了面对面交流的公共场域,能够在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的同时消除他们的孤独。
然而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公共空间被私人财团收入名下,或是成为了必须消费才能享用的伪公共空间。他们甚至为此设计出了“敌意建筑”。
而正是这种趋势给了智能手机、社交软件乘虚而入的机会。于是原本能够面对面交流的现实场域变成了通过表情包和字符交换信息的网络社区。一个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社交媒体上的头像。
而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最擅长的,同时在我看来也是最病态的,就是将原本十分复杂的事物拆成了一个个简单的功能。比如我饿了,放在过去就必须得学会买菜烧饭,这可是一门大学问。甚至于你买回来的一些菜要如何清洗干净也是有讲究的。但是如今的我们,只需要打开手机进入APP下单就能满足需求。同样的,在交往对象这件事上也是如此。那些原本可能闪闪发光的善良、幽默等品质会被收入、身高、外貌、房车等等在算法平台中优先级更高的条件所隐藏。
然而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失败,而是无法为自己的失败找到合理的解释。
一部分人选择了继续相信原来的那套父权叙事,认为是自己不够强,不够有魅力,不够了解恋爱的技巧,所以无法获得女性的芳心。于是决定完成蜕变去成为那个成功的阿尔法男。他们健身,赚钱,整容,努力的包装自己,并依照父权体制给他们的建议去取得两性关系中的主导权。甚至还会去学习PUA或者男性圈思想。最终他们或许能实现目标,但女性被物化的现象也会进一步加剧。
然而能够上升的机会是有限的。那些无法成为阿尔法男的男性想要谈恋爱,想要被女性喜欢的愿望并不会立刻消失。可他们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成双入对,自己在约会软件上发出的申请却没有回应。时间久了,他们的羞耻便可能成为愤怒。于是incel社区成为了他们宣泄的空间。他们开始恨女人,开始诋毁女人,甚至会生出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婚恋市场已经被资本控制,那些被资本洗脑的女人所提出的要求根本不现实,少数出身优渥或是运气好的男人拿走了绝大多数机会,普通男性再努力也没有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incel这个词原本并没有这些负面的含义。它只是单纯指代那些想要恋爱,却无法成功的人。
他们或许只能打开手机,去选择那些被售卖的亲密服务。但是这些快乐是短暂的。当服务结束之后,他们还剩下什么呢?或许这个时候,他们只能选择进入幻想的空间。而在今天,它就是性转了的马尔福。
在许多同人创作中,哈利依然是那个足够优秀,强大,能够拯救世界的人,也因此成为了马尔福特别在意的对象。
而我们也不断地告诉男孩子,要成为哈利那样的人。仿佛只有那样,他们才能赢得尊重,才能获得爱情,才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男性。
于是,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达到那个标准时,他们可能会觉得自己输掉了某种竞争,甚至连被爱的资格都一并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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