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中后期,日升动画(Sunrise)正处于一个不断引来回归员工、外聘新鲜血液,提拔新员工,给予新人更多机会的黄金时期。也是在这个时期,在科幻机器人动画既有的传统之中,日升的制作人员们展开了多种方向的动画类型探索。
比如1998年,融合西部片与太空科幻主题的名作《星际牛仔》,将政治、军事、金融与超自然神话融合的《饿沙罗鬼》,1999年白富野的名作《∀高达》,将黑色电影、人物的记忆、身份与群体关系置入一座城市的《THE BIG O》,以及我们今天要聊的,同样于1999年播出,于2000年获得神户动画奖最佳电视动画的科幻群像佳作,《无限的未知》。
同时不可忽视的时代背景是,在1995年前后,日本社会经历了泡沫经济破裂后的持续停滞——受到动摇的社会、制度与群体心理,成为创作者们难以去回避思考的问题。不过这样的背景也与我之前所说的一样,我们不必将这些事件,直接对应为某部动画的创作动机。
值得我们注意的,不是某场危机如何直接或间接催生了某部作品的诞生,而是此时的一些作品,开始以封闭空间、失序的组织和变化中的人际关系为叙事装置,让人物的行为及其后果,成为创作者与观众们去观察不同群体运作的窗口。
由黑田洋介担任系列构成,谷口悟朗负责监督的处女作《无限的未知》,正是那部将群体叙事,推向戏剧化、社会实验高峰的代表动画——一场宇宙灾难夺走了成年人的指挥权,487名少年少女被迫乘坐利维亚斯号,在未知的宇宙中寻找生存的道路。
飞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愿望、恐惧与判断,而他们又不得不依赖彼此,共同维持这个脆弱的整体。
当作品的故事不再只关乎谁能战胜敌人、谁能抵达终点,而是开始追问不确定秩序之下,有关群体与个体“生存”的问题时,权威从何而来?反抗为何而生?到底什么样的秩序才是正确的?诸如此类的,一切有关人性的探讨,便随之而来。
最近在准备分析《无限的未知》这部作品时,我也恰巧在偶然间看到了宇野常宽撰写的《零零年代的想象力》一书,其中他也提到了《无限的未知》,他将本作与高见广春所著的《大逃杀》并列——他还提到,成为零零年代“生存系”作品先声的电视动画《无限的未知》(1999),是一部将“在日常人际关系中求生”这一主题鲜明推到前台的作品。
如果说《大逃杀》将人与人间的生存竞争推向极端,那么我认为《无限的未知》更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其实是黑田洋介等人的创作,如何将生存竞争渗透一个必须长期共同生活的群体——对于利维亚斯上的少男少女们,他人不止是生存竞争的对手,同样,他们也是无法轻易切断关系的,赖以为生的同伴。
在千禧年前后这段时期的欧美游戏界,也有自2001年起,由食人鱼字节开发的,模拟奇幻社会图景的RPG系列“哥特王朝”,以及2002年由Bethesda制作,以非线性的探索和细致的世界塑造,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虚构社会方式的《上古卷轴3:晨风》。
不过,我认为,在游戏所讲述主题上与《无限的未知》表述更相仿的作品,其实是由濑户口廉也撰写的,于2005年推出的视觉小说《天鹅之歌》(Swan Song,2005)——《天鹅之歌》与《无限的未知》探讨的“生存”问题,都可以与威廉·戈尔丁所著的《蝇王》中所阐述的观点作比较,只不过,它们在故事创作方面各有不同。
《天鹅之歌》所聚焦的创作主题,在于舒伯特所创作的同名乐曲、契科夫的同名悲剧,以及如何在天灾人祸之下,塑造出一种真实的“地狱”;《无限的未知》所聚焦的创作主题,在于日升所主打的科幻开拓背景,黑田洋介与谷口悟郎等人进行的大胆的,基于青少年自生剧本的社会实验,以及一种诞生自嘻哈文化之下的“勇气”。
嘻哈为《无限的未知》提供的,不仅是如今听起来依旧充满潮流感的,由M.I.D.带来的嘻哈风音乐,还有利维亚斯舰中随处可见的,青少年们松散活跃的群像描写,杂乱的生活环境,以及为了反抗舰内政策而诞生的涂鸦。
不过在此之外,剧中依然有着大量由服部克久创作的的管弦乐,故事也有着部分太空歌剧的宏大气势,以及探索宇宙的开拓精神。
《无限的未知》用管弦乐来描绘宇宙的辽阔,又用嘻哈,让我们听见困在宇宙里的青少年们的心声:操纵巨大的飞船穿过黑暗,少男少女被迫远离自己所熟悉的世界。
曾经由成年人建立的秩序,与他们所理解的日常生活,一同留在了遥远的星球故乡之上,他们必须面对生存的难题,面对无限的未知,不断面对一个个超出自身能力与认知的自生事件。
同样《无限的未知》也用嘻哈风的自由与抗争,将我们的视角聚焦于青少年们的躯体与灵魂,聚焦于那些剧中不会用言语展示给我们的“情绪”——躁动、欲望、嫉妒、恐惧、冲动,这些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东西,其实从故事一开始,就存在于舰上的每处有人的角落。
487名少男少女们正不断失去着原有的秩序,他们会如何重新组织彼此的生活?又是遇到了什么变化,让身处同一场灾难的人,最终成为彼此的敌人,或者成为彼此活下去的理由?
如何理解这个由青少年们组成的社会的变迁史?在我看来,首先要去聊的不是故事,而是一种理解本作的角度。《无限的未知》不是一部单一主角的作品,它是一部头尾与男主相叶昴治关联较大,躯干部分则将笔墨挥洒至不同群体间变化的作品。
从观影的角度来讲,这部作品会通过镜头在群体间挪转腾移的方式,为我们提供了不断去代入一个又一个角色的行动与心理中去,去感受从个体关系到整体社会的变化的一种观看可能。
在我看来,正因我看见并抓住了这样的可能,所以我能够更加全面地享受《无限的未知》的群像魅力,而不是在故事镜头切换至下一个角色后,让我们继续纠结于上一个角色动机的不合理。
我们能明显看出的,黑田洋介并不是先为每个人物安排一条彼此独立的成长路线,再让这些路线交汇。他更像是在知晓角色们过去,也就是每个人人设的基础上,在持续变化的共同环境中,让一种行为成为另一个对象必须回应的问题——随着这种回应不断积累,人物间的关系也就逐渐改变了整个群体。
与这种观影方式类似,在解析这部作品时,我同样很难以代入某位角色的方式,来阐述每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只代入相叶昴治来告诉大家他看见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会陷入一种分析本作的误区,也就是忽视本作多视点创作的前提。当我们习惯以主角为中心理解一部作品时,我们很容易将其他人物的行动都看作对主角的“考验”,并以此来期待主角会如何通过正确的选择,来推动故事向前讲述。
但《无限的未知》的故事,恰恰喜欢去对抗我们这种固有的期待。
因为在故事里,昴治往往是一位无法控制局面的人,他甚至也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自己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像故事中的每个阶段,我们都能看到处理问题的手法与角度,比他高明的多的“配角们”——也因此,当我们仅去追问,为什么昴治没有做出更好的选择?就往往会去忽略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任何的个体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2021年,在一则关于谷口悟朗监督的创作访谈中,谷口悟朗也亲口提到,《无限的未知》是他所创作的“群像剧,以集体作为整体的戏剧”,同时,他也将后来于2001年推出的《分身战士》描述为更集中于展现个人的戏剧。
也因此,为了体现故事群像的特质,在《无限的未知》登场的人物中,你也很难找到在传统动画中穿着奇装异服,以表现主角身份的角色——包括角色们的发色、着装等,都显得十分质朴,让观众能从角色们的自身感受到他们来自不同地域文化,归属于不同共同体的差异。
当然,群像的解释不能除去大家对昴治的具体批评。昴治无力的塑造,确实会影响很多观众对这部作品的观感,但昴治的作用,在故事后期压抑的氛围中,实际又传递了一种很强的希望与怜悯感。
所以,我们也需要在剧中再去分析理解,昴治在某些事件里为什么没有行动,以及他的不行动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
不过在此之前,我不会只跟随某个人物的目光来复述故事,我会把利维亚斯号上的少男少女们,先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然后在每个阶段,从一些共同的问题出发,看它如何经过不同人物的行动,逐渐扩散为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独自控制的局面——这正是我称本作故事为“共同体戏剧”的原因。
首先,让我们先去了解一下利维亚斯中存在的几大共同体,同时我也想强调的是,定义共同体的作用是帮助我们理解故事中青少年们各自的视角,而不是取代他们本身的标准答案。
在我看来,舰内共同体至少有着六种彼此交叠的共同体。它们并不是六个互相隔绝的阵营,而是我们可以观测的六种利维亚斯号上的关系与权力的体现——并且在故事的不同阶段,一个人也可能同属多个共同体,正是这些身份的重叠,青少年们的矛盾也可以在利维亚斯的时空中不断传递。
第一个共同体,是全剧最重要的个人关系网络,即“昴治共同体”,代表人物有男主相叶昴治、昴治弟弟相叶祐希、青梅竹马蓬仙葵、昴治最初的室友尾濑育巳、育巳的女朋友和泉梢等人——这一共同体里几乎都是昴治在日常生活中所接触到的人,他们通常面对的主要问题是亲情与友情,在故事中,他们之间发生的主要冲突主要来源于过去的创伤。
第二个共同体,是象征着利维亚斯中精英训练生群体的“Zwei”,代表人物有优等生由莉·巴哈那、以创造理想化社会为目标的斯坦因·赫格、渴望继承家族传统的卢克松·北条、胆小的查理,以及性格孤僻的兰等人——从群像结构来看,Zwei并不是简单的“好学生阵营”。它包含不同的能力、家庭背景、责任意识与政治判断——真正决定他们命运走向的,不是其本身的精英身份,而是他们如何理解“精英”这种身份,如何利用自己能运用的权利。
第三个共同体,是与Zwei相反的非正式权力组织“蓝组”,代表人物有蓝组头目艾尔斯·布鲁、布鲁的副手胡·南猜、做了生理手术的哥哥克里夫·凯与妹妹米歇尔·凯——他们擅长依靠身体力量或武器造成恐惧,并擅长让执行者利用恐惧来传播秩序,让旁观者接受秩序。
第四个共同体,是基于圣母阿利呐教义的传播形成的“宗教共同体”,代表人物有传教者法娜·S·筱崎,以及后来成为其教义追随者的人们——法娜遵循圣母阿利呐的教义,拥有一套与其他训练生明显不同的宗教伦理观。后来她被昴治育巳拯救,在舰桥承担照料与通信工作,也逐渐与昴治建立起了亲密关系。
“人应当亲手切断自己的过去。”是法娜心中最重要的信条,在我看来,其实这不是真正的“恩典”,而是为她提供强大精神秩序的一种执念——诚然,法娜懂得她信仰中蕴含的一些教义,可最终也是因为斩断过去的执念,让她在利维亚斯中被异化的“信仰”成为了“武器”。
第五与第六种共同体,分别是生活在利维亚斯上普通人们构成的“日常共同体”,与利维亚斯通过感知整体情感,具象为人的“情感共同体”——日常共同体在剧中主要负责描绘舰内政权更迭之下,普通人物的众生相;在情感共同体中诞生的妮娅原本没有稳定的人格,她在逐渐受舰内众人精神活动的影响下,开始形成自我的意识,妮娅的存在,也让共同体们构成的故事成为了一个我们能逐渐被感知、被体验的情感叙述。
此外,在剧情中,还有两大存在于利维亚斯外的共同体,官方称它们为太阳系行星间同盟政府与轨道保安厅:虽然剧情里对他们的描述并不多,但在后期,这些大人们的共同体也起到了决定故事走向的关键作用——大人们拥有其他的VAIA舰,拥有合法性话语、军事实力和对外部信息的控制能力,却在一开始,把利维亚斯上的学生视为需要处理的事件对象。
内部共同体、外部共同体与利维亚斯的妮娅三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共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无限的未知》中,共同体戏剧的叙事网络。
接下来是剧情的具体分析,我会将总共26集的故事,划分为六幕,划分依据主要基于共同体产生的一些重大变化,共同体的阶段性变化如何迫使整体进入下一未知的处境,也是各幕的看点所在。
故事要从2137年讲起,在那年,太阳发生了异常的耀斑喷发,形成了一种被称为盖杜尔特现象(Gedult Phenomenon)的灾变。
灾变产生的盖杜尔特之海不断向外扩展,席卷太阳系,地球南半球遭受毁灭性破坏,约17亿人死亡,火星约有一半区域受到盖杜尔特现象影响,木星、天王星等天体也有相当一部分区域受到了侵蚀。
盖杜尔特之海不是普通意义上我们所描述的海洋,而是由异常耀斑物质形成的高温、高压、充满等离子体和宇宙射线的危险区域,同时存在异常重力。
之所以被称为「海」,是因为从局部看,盖杜尔特之海表面具有巨大、起伏的波浪状结构——但从宇宙的尺度来观察,盖杜尔特之海的结构又近乎于平坦。
随着人类的航天设备深入盖杜尔特之海,普通航天器会受到足以将其压毁的力量。本作为盖杜尔特之海设立了名为“Shear”的深度单位。
Shear的数值越高,海内部的等离子体强度、压力与环境危险性就越高——比如Shear1就能够让普通航天器自由穿行,也可以建设卫星基地,但想要到达Shear2、3、4、5,人类就需要驾驶设备更加高级的潜舰。
到了2225年,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布太阳系,形成了由不同政治实体和行星区域组成的复杂社会。同年,昴治、祐希、葵等人,在航宙士养成的设施“利贝尔·德尔塔”中接受训练。
当卫星准备进入盖杜尔特之海进行能源补给时,利贝尔·德尔塔突然失去控制,开始向盖杜尔特之海的危险区域下沉。昴治与育巳试图救出被困在受损区域的法娜,此前,祐希在剧中,已经与昴治发生过口角冲突,祐希认为,像昴治这样不顾自己生命拯救他人的行为是“伪善”的,故事也从轻快的日常转入生死的危机。
负责操船的Zwei试图带领幸存的学生们引导至教习艇“利贝尔”逃离,恐慌之际,作为成年人的教官们也为了维护利贝尔·德尔塔的稳定性,切离部分区域,为逃生争取时间——后相继殉职。与此同时,两名不明身份的行动者正在其中执行秘密的计划……
在工作的过程中,昴治与育巳发现了校长等大人的尸体,二人赶往舰桥报告,却发现了两名秘密行动者挟持了法娜,妄图阻止青少年们逃生。
后来,布鲁等人及时赶来,击倒了行动者,可利贝尔却未能顺利启动,利贝尔·德尔塔继续下沉着,坠落的Shear层数不断升高,死亡似乎已不可避免——正是在此时,以昴治为首的少男少女们,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意志。
利维亚斯因感受到了青少年们的响应而被唤醒,随后,巨大航宙舰利维亚斯启动,救出了近五百名青少年。
随后不久,利维亚斯的生活组织逐渐成型,目前的舰内秩序,由卢克森领导的Zwei进行管理,与此同时,普通学生与操船科之间的差异也开始影响谁能够决定舰内事务,布鲁领导的蓝组也在暗中控制了部分重要空间。
至此为《无限的未知》前四集,第一幕所展现的内容,这幕讲述的核心在于当原来的社会规则突然失效,在封闭的宇宙箱庭中,青少年们不得不亲自决定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功能主要在于建立一种舰内未知的处境——青少年们将原来的教育体系、岗位分工和等级观念带进了新环境,但探索与反抗的声音也在其中涌动。
妮娅最初是一个不被许多人感知的异样存在,此时的她,口中诉说的更多是本作中关于青少年们的心理描写,要知道《无限的未知》中几乎不存在青少年们的内心戏,全剧几乎都在着力描写人物之间真实的行为,而这种做法,也是本作能够让我们产生极大代入感的原因之一。
此外,这几集所表现的有关宇宙背景的设定、舰船的宏观空间体现、成年人们的行为,相较于青少年们的刻画,都要显得薄弱得多,所以在第一次观看时,这几集给我的混乱观感是要远大于危机感的。
据谷口在《Revisions》的访谈中回忆,在做《分身战士》时,那时的谷口刚开始做导演,正值没人听他讲话的时期。以此,我们或许也能进行推测,在他更早制作《无限的未知》时,那时他虽然作为监督,但他要面对的工作人员大多数是比他年长的多的人,想必也需要度过一定的作品磨合期。
随后我们来到下一幕。从第五集开始,舰内逐渐出现更小规模的关系群体。人物开始依靠熟人关系、私人立场和各自掌握的资源寻找青少年间存在的微小安全感,太阳系行星间同盟政府开始调查利维亚斯中幸存者生还的可能性。
同时,蓝组的克里夫基本已制服了Zwei的查理,他们也开始在私下审讯被拘留的行动者——尼克斯带领昴治和育巳发现了一台巨大的人形兵器“Vital Guarder”,同时,新的巡逻艇试图捕获利维亚斯,这一行为被利维亚斯具象化的妮娅制止,但也引起了Zwei的注意。
为了防止利维亚斯再次遭受攻击,Zwei决定将Vital Guarder作为防御武器使用,并让祐希与育巳等人开始学习如何驾驶机器人——昴治、祐希与葵等人的关系也开始发生波动,祐希因不满被拉入昴治的小组,而把昴治打得遍体鳞伤,人与人间的态度并不总能与他们在公共事务中扮演的角色相对应,青少年们的私人情感,开始成为群体冲突的重要部分之一。
后来,蓝组突然持枪进入舰桥,指责Zwei没有向普通学生解释情况,隐瞒了外敌攻击利维亚斯等重要信息。在舆论和武力的双重压力下,蓝组成功占据了Zwei主导的舰桥。在改变舰内统治局势后,蓝组向普通人们曝光了部分此前被掩盖的事实。
昴治为了保护祐希等人,被卷入蓝组的管理体系,在舰桥中同初识的法娜等人共同工作——随后,利维亚斯选择前往火星。
随后,在新秩序稳定的情况下,法娜也开始向昴治传递自己心中的阿利呐信仰,育巳也在打听相叶兄弟过往的经历。
在抵达火星区域后,学生们一度以为终于能够获救,墙上多了许多青少年们的涂鸦,懒散的气氛充斥于舰内。但布鲁却依然让众人保持警戒,舰桥内围绕着是否要战斗、是否要继续逃避冲突,而出现分歧。
更加残酷的是,本应负责救援的外部力量,开始向利维亚斯发动攻击——遭到不明舰队攻击的青少年们,开始驾驶Vital Guarder进行反击……
第二幕的划分截止至故事的第八集,这几集主要描写的是两个共同体间的冲突是如何爆发的。蓝组之所以能够夺权的原因,不仅是布鲁等人的强势,还在于权力的更迭,同样是一场关于人与人间信任、信息流动与权力合法性的战争。
当Zwei的原舰长,不作为的卢克松无法令他人信服其管理方式时,舰长的身份也仅是徒有其表。
来到第九集,这时Vital Guarder出动,祐希违背舰桥原先的安排,利用自己的驾驶能力化解危机,获得众人的赞赏。这场胜利增强了学生的信心,也使他们开始意识到:掌握Vital Guarder的人,拥有远超普通船员的力量——同时,祐希出众的能力使他备受瞩目,昴治产生对祐希更复杂的看法。
后来,青少年们在战斗与内部冲突中逐渐面对信任危机,生活用品胡乱摆放于舰船内。舰桥中,大家基于专业分工、执行能力与个人判断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显现。
蓝组与Zwei都开始怀疑有人背叛,利维亚斯在又一次遭遇攻击后,Vital Guarder再度发挥作用,救下舰体。虽事件以胜利告终,青少年们举行庆典,可舰桥的信任危机也愈加严重。虽然庆典可以让大家忘记痛苦,但更多的攻击、背叛、破坏,都会增添大家的不安。
在昴治与法娜情感升温时,祐希越来越看不惯昴治,他的内心认为,昴治越来越淡化对葵的感情——在庆典进行时,突然,火星方发布公告,称利维亚斯上的人们均为恐怖分子。
利维亚斯事件涉及轨道保安厅内部的政治与军事计划,同盟军也开始呼吁各星球来进行合作,全力逮捕利维亚斯,于是,育巳提出计划,决定让大家逃离火星,转向别处。不安的昴治被法娜抚慰,法娜希望让昴治斩断过去,这样才能迎接新的未来。
在离开火星圈一个月后,行进路线已更改至土星。在蓝组与Zwei等人的统治下,舰内已然出现了新的积分制、亲卫队与特权阶层。
积分制度让劳动与物资分配发生联系;特权使部分人的生存成本不同于其他人,昴治等人受到无限点数的优待遭人排挤,人们对穿Zwei制服的人也显现出强烈的排斥;亲卫队则开始利用权力,通过维护日常制度来稳固自身统治。
与祐希分手的失意少女也加入到了法娜的宗教共同体中,法娜的信徒开始增多,育巳与和泉梢的感情也在逐渐升温……
青少年们不再只是应对一场刚刚发生的灾难,而是已经在一套具有等级差异的社会秩序中生活。政变可以在一天之内突然发生,但新的生活秩序,需要通过一个月的时间来进行社会全方面的反复运作,以此渗入共同体的方方面面。
截至第十三集,第三幕讲述的,正是一种全新的制度如何基于舰内的实际环境形成。当时间尺度放大,青少年们将自己不成熟的对策,利用情绪转换成生存与统治方式,妮娅也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中,逐步学习人类之于恐惧与混乱之外的情感。
从第十四集开始,利维亚斯抵达土星区域。经历过先前的数次战斗,青少年们已经逐渐熟悉了舰内的岗位分工,也开始习惯由蓝组与Zwei共同维持的生活秩序。
舰桥上的男男女女愈发亲密——法娜在教导昴治阿利呐的教义之后,却发现昴治仍然忘不了葵。与此同时,Vital Guarder在此前的战斗中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也让舰桥中的人们对自己的战斗能力产生了信心。
但新的敌人很快出现了。面对尚不了解的敌舰,布鲁仍然选择主动攻击,而攻击最终未能奏效。Vital Guarder与敌方兵器展开激烈交战,妮娅在战斗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Vital Guarder受到损伤。祐希虽然凭借自己的驾驶能力争取到了撤退的机会,却无法彻底消除眼前的威胁。
与此同时,布鲁开始暴露出自己真正的打算。他挟持了由莉,迫使育巳无法自由行动,并命令大家继续前往海伯利昂,准备抛弃利维亚斯本体。然而,海伯利昂随即遭到了敌舰的摧毁——布鲁对回到故乡的期待随之破灭,他的家人因此丧命。敌人甚至还利用海伯利昂的残骸发动新的攻击。
这场危机使此前被武力和纪律掩盖的矛盾彻底暴露,舰内针对蓝组的叛乱发生。外部威胁和舰内政治危机相互交织,布鲁的权力开始动摇,在普通人们打进舰桥后,蓝组的成员们逃跑,Zwei复权。
在布鲁的背叛行径被人揭露,舰内爆发骚乱后,蓝组政权随之崩溃。逃回利维亚斯的布鲁最终趁乱离开,曾经受到他保护、又一直追随着他的由莉,也在这场混乱中意识到了自己对布鲁的感情——随后,由莉又被推举为新的舰长,舰内表面上开始恢复平静。
由莉撤销了舰桥上的成员们拥有无限点数的权利,新的舰内制度逐渐运作起来。但规则的更迭,并不意味着过去的问题能够立刻得到解决。
随着救援迟迟没有到来,学生们开始失去希望,盗窃、赌博和掠夺逐渐出现。原本基于岗位和能力形成的差异,也开始与积分制度、特权待遇以及私人关系等推来的余波而相互交织。
昴治由于先前享受过无限积分的特权待遇,开始遭到其他学生的拳脚伺候;和泉梢也因为育巳同样的待遇而受到其他女孩的反感。梢的朋友理子提醒她不要太过显眼,但单纯的梢并没有真正理解这种警告背后的危险,反而向其他女孩们辩驳,称她们不理解育巳所做的一切。
与此同时,祐希对哥哥的否定也进一步加深。他认为,昴治总是希望努力做出正确的选择,却不能获得相应的结果,他认为这样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意义;法娜也开始与葵对峙,她认为正是葵的存在,才导致昴治无法忘记过去,成为一名真正能做出行动的人。
看似分散的矛盾,实际共同指向了同一个变化:人们开始用新的制度与身份判断彼此——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享有怎样的群体待遇,这些身份的价值,要远比个人本身的意义要更加重要。
后来,外部敌人再次逼近利维亚斯。深红色的敌舰迪卡斯提亚将利维亚斯包围,凭借强大的重力武器限制了舰船的行动,曾经向舰内播报广播的人也从昴治换为了法娜。Vital Guarder如今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扭转局面。
战斗中,利维亚斯第一次出现了青少年们的死亡,育巳在目睹死亡后情绪失控。早已撤职的卢克松在舰内又一次遭受欺凌,向舰桥发出呼救,可作为舰长的由莉,如今也无力去处理舰内随之爆发的冲突了。
在内外混乱之际,祐希开始对着舰内的人们发送广播,大吼他们每个人都活在悠哉之中,只知道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都是些自以为是的人。此时崩溃的育巳受到祐希鼓舞,认为昴治的理想主义大错特错,做出真正行动的祐希才是那个正确的人。
可就在祐希喊话之后不久,和泉梢就被之前欺凌她的女生们带走,在不知名的角落遭到多人的侵犯——在战争胜利以后,育巳看到了梢被凌辱后的惨状,刚从生死阴影中走出的他,又一次崩溃了。
第四幕的剧情截止至《无限的未知》第十八集,这几集的重点不在于蓝组如何倒台,而是在人们怨声载道,蓝组被迫倒台之后,利维亚斯仍然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定的新秩序。武力曾经替代了人们的信任,新的制度又试图取代旧的制度。尽管制度立刻进行了改善,可习惯以利益、地位和群体认同判断他人的青少年们已然很难回头。
在之前的剧集里,我们还可以把舰内的许多问题理解为一场由灾难引发的种种暂时的混乱:每集似乎都在发生很多争吵、某人突然改变立场、人与人互相开始排斥——单独看每个事件,其中许多冲突有点像是在小题大做——但直到我们认识到,无辜之人的死亡,不断产生的细小的恶,开始让普通的关系冲突演变为对他人的集体性霸凌。
结构会限制人的选择,但人在结构中的行动,又能产生新的后果——也因此,利维亚斯的危机占比,已然从外部的威胁倒向了所有个体间的关系中。
随后到了第十九集,故事并没有随着战斗结束而恢复平静。和泉梢遭到侵犯之后,育巳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开始逐一殴打参与此次事件的学生,并责怪理子,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朋友,根本就是对朋友见死不救——以言语和行动去霸凌理子。
与此同时,由莉也因为舰内的人员伤亡而承受着责任。她试图向学生们道歉,却没有得到他们的理解——最终,崩溃的她,阐明了自己孤儿的身份,无助的她,脱下Zwei的制服,主动辞去了舰长的职务。
而梢的创伤,也进一步影响着其他人的关系。当葵试图关心她时,梢拒绝打开房门,她并不领受葵的好意,开始将积压已久的复杂情绪,倾泻到葵身上,并指出来,葵在相叶兄弟间徘徊的现象,她称葵不像自己这样,一心一意——曾经亲密的两个人,她们的关系,也由种种情绪的崩溃,而产生多方面误解,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此时的育巳,将自己的痛苦,化作对梢病态的爱,他现在无法不去在意梢的安危,同时,他也不断向梢作出,“一定要保护你”,这样的承诺。
在众人皆崩溃的世界中,昴治,依然去选择那个,保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的顽强意志,他会选择去照顾被流放的布鲁,而布鲁,对现在的昴治是否能做出实际的行动,十分感兴趣,于是,布鲁交给了昴治一把枪。但在回宿舍的路上,昴治又遭到了非特权阶级者的霸凌。这次,重伤的昴治被弟弟祐希带走,祐希,现在有了新的女友凯伦,在与凯伦的交流中,昴治认可了祐希出众的能力,暗中偷听的祐希,则将哥哥的肯定,记在了心里。
生死危机过后,利维亚斯舰内的暴力,仍然在不断发生,甚至变得越来越多。育巳则试图以更强大的力量,妄图镇压这些行为,但他并没有真正解决暴力产生的条件——越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阻止冲突,育巳就越是容易,将自己变成一个必须不断使用暴力与恨意,才能维持统治的人。
葵方面,受伤的梢此前已经离开了葵,被育巳欺凌的理子,最终也离开了葵——认为自己是种负担的葵,如今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无法不管不顾的昴治,终于,出于决不能让青梅竹马无法生存的怜悯,主动接纳了葵,昴治让葵暂时住进了,他和尼克斯等人的房间附近——从小就是命运共同体的他们,根本无法对彼此不管不顾。
可是,即使葵看起来仍然开朗,但在关系中屡次受到伤害的她,也无法去回避自己过去所珍视,却在如今无力弥补的东西。她找到祐希,试图询问相叶兄弟间,矛盾的真相,希望以这次谈话,来稍微解开一些兄弟二人的矛盾根结——祐希说,实际上,祐希最看不惯的,就是昴治那种满口大道理的样子,无法做出真正行动的昴治,总会在下意识中,选择去逃避事实,而恰巧是此时,二人碰上了刚刚走来的昴治,相叶兄弟间又吵到一块去了。
而此时,昴治与法娜之间的关系,其实也走到了一种难以维系的地步。法娜不断要求昴治,去切断自己过去,希望他通过抛弃旧有的关系,获得一个全新的未来。在她的视角里,只有昴治不断去关心葵的身影,她认为,自己的心,遭到了背叛——但昴治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去理解法娜那所谓的信仰,也无法按照她所期待的方式生活。他向法娜表达了这种隔阂,可法娜依然不愿意去理解昴治的想法。
灾难,会使人们在短时间内高度依赖彼此。当时的昴治救下法娜,二人在生死的环境中相爱,这份感情,其实是完全是真实的。
但处于危险环境中的亲密关系,并不一定真的能经受住日常生活的考验,危机感带来的亲密感未必能够持久——也因此,在我看来,法娜爱上的,或许不只是作为“昴治”的这个人,这份爱,也可能包括昴治作为救命恩人所代表的“安全感”,以及两人共同经历灾难的,这份特殊的意义。
法娜无法接受昴治自主决定退出,那么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就不止于焦虑性的依赖,这种情况还涉及到了两人间,对于彼此关系边界的不同理解——比如阿利呐的那个“切断过去”的教义,在这里体现的,就是一种间接表述法娜占有式期待,以及回避那个,真正愿意让双方理解彼此想法的沟通方式。
因为是人类的关系,因为是没有大人存在的关系,所以这些青少年们才会选择去逃避现实,制造不可理喻的暴力——在与梢交心后,无法弥补梢被侵犯之过错的育巳,终于将这种逻辑推向了一种极端。
在赫格的协助下,育巳独自前往操纵厅,占据了Vital Guarder,他开始向全舰宣布,如果学生间不能停止争斗,他就会动用武力来镇压学生——为了去维护他自己的这种做法,育巳选择先摧毁舰上的一处地点杀鸡儆猴,这种做法显然是有效的。对于独裁的恐惧瞬间弥漫在舰上。随着赫格等人的支持,新一轮统治正式开始。
从头算起,这已经是利维亚斯的第四种舰内政权了——育巳希望建立一个,完全没有争斗的“和平社会”,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决定,首先用自身的暴力,来让所有人去畏惧互相争斗后,产生的恶果。
在育巳统治利维亚斯一个月后,舰内人们的生活,也开始被赫格进一步划分为了不同区域,每五十人会被编入一个固定的区块,名为“Guardians”的治安力量,负责区块管理。积分制度也变得更为严格,违反区块规章制度的人,会受到Guardians直接的武力惩罚。利维亚斯的航向,也开始转向前往法娜的故乡,天卫三,这场旅途,需要耗时两个月的时间。
从表面来看,舰内的公共冲突,确实有所减少,可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舰内的人们对舰桥重新建立了信任——相反,现在的青少年们,被全舰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焦虑所支配,他们必须不断去判断,自己的“恶”,是否会触犯育巳立下的,或他人小群体暗中立下的规则,以及无助的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受到Guardians惩罚的人。
在恐惧蔓延的同一时间里,葵遭到了神秘女孩的暗杀,她是法娜所派出的“杀手”。尽管暗杀失败,但葵依然难以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悲痛的她,尝试在昴治面前,用否认现实的方式摆脱痛苦。无力的昴治,并没有用空泛的安慰回应她,而是让她面对发生过的事情,让自己和葵共同去面对,那个在如今,无法因个人的努力,而改变舰内环境的事实。最终,二人在痛苦中靠近彼此,相拥,在无助与绝望的阴郁角落,接吻。
随着妮娅逐渐理解,自己感知到的舰内的各种情感,她,也开始在舰内实体化,成为许多人都能看到的“舰中幽灵”。在内外危机的背景下,利维亚斯外部的共同体,也终于露出了更加完整的面貌。在地球上,太阳系行星间同盟政府内部,大家也开始围绕着“VAIA计划”,展开了一次秘密的讨论。
所谓VAIA计划,是为了应对数千年后可能再次发生的第二次盖杜尔特现象,人类利用VAIA生物的特性建造了六艘航宙舰,并借助它们的力量,将整个行星带离太阳系,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从这个角度看,利维亚斯上的少男少女,并不是单纯地被卷入一场偶然的灾难。他们所乘坐的航宙舰利维亚斯,其本身,就与大人们,为人类的未来制定的宏大计划密切相关。
同盟内的成年人们,拥有合法的政治权力、先进的技术与庞大的军事资源。他们可以决定什么是未来,什么样的牺牲可以被接受,也可以将具体的人,重新定义为实现目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但外部的共同体,同样存在矛盾。隶属于同盟的纪嗣,虽然属于激进派,却无法完全忽视计划中非人道的部分,他准备在暗中帮助利维亚斯上的青少年们;而一直在执行捕获利维亚斯计划的,危机的始作俑者之一,康拉德,则因为自己的女儿安洁,曾在2213年,利维亚斯暴走的捕获事件中丧生,因此原因,康拉德也将自己强烈的私人恩怨,带入到了此次的,对利维亚斯的捕获计划中。
舰上的青少年们,为了眼前的生活,正顽强地生存着,他们正不断建立、破坏并重组自己的脆弱的规则与共同体;舰外的成年人,则以整个人类未来为由,为了引领人类未来的开拓,在道德困境中,纠结着是否牺牲利维亚斯上的,近五百位年轻人。
截至第二十二集,《无限的未知》第五幕的故事,讲述了舰内统治的暴力转向,以及外部社会秘密进行的“宇宙开拓计划”。本幕故事的悲剧性进一步升级。育巳的政权将武装统治推向了新的高度,而VAIA计划的存在,则让我们意识到了,在利维亚斯内外所遭遇的一切事件,并不是一个与成年人社会无关的孤岛实验,相反,大多情况,其实都让太阳系行星间同盟看在眼里。
随后进入第二十三集,时过境迁,距离利维亚斯抵达天王星圈,还有二十天。在前往天王星的途中,Vital Guarder与新绿战舰交战,育巳和祐希等人,凭借强大的力量轻易击败敌人,并向舰内展示了自己的绝对优势——这样的胜利,使育巳更加相信,自己正在实施的统治是必要的。同时,新的更加严苛的管理政策,也开始在舰内得到推行。
赫格提出了“按能力等级划分居住区”的方案:学生们被分为A至E等不同等级,这使得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资源差异与权力差异,进一步转化了为对具体的人的分类。育巳支持这一方案,而本就已经卸职舰长的由莉,则因反对这种等级划分,彻底离开了舰桥——赫格看在眼里,他已经开始打起了内心的算盘。祐希则觉得,现在的由莉,有点太像他那个理想主义的哥哥了。
虽然现在的祐希还是看不惯昴治,但打归打闹归闹,祐希依然有着自己的原则。听到分级的政策,他选择立刻询问赫格,昴治被分到了哪个等级——赫格告诉祐希,他说,昴治和葵处于C级。但在祐希离开后,心机的赫格,又暗自将二人的等级改成了E级,以免不服从管理的昴治多管闲事——同样,对赫格规则制定感到不满的由莉,也被他分到了E级。
本以为只是普通降级分区的昴治、葵、由莉等人,到达E区后,这片区域突然被赫格暗中切断了进出通道、电力和食物供应——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后,对于昴治而言,利维亚斯的舰内状况,已经不再能被当作一套“需要得到更新”的管理制度来去看待了。
昴治想要育巳停止这样极端的统治,但他却无法离开E区——昴治愁苦的感情被妮娅感知,此时的妮娅,已经可以引导利维亚斯中的机械设施,主动运作起来,她让昴治乘着升降通道,上升至了更高级的区域。
昴治来到了育巳、祐希等人所在的地方,他试图以交涉的方式,来改变这个越来越非人道的系统。育巳听到E区被迫节能、葵险些被暗杀的真相,深感同情,可随后,昴治又以一种理想主义的姿态告诉育巳,他基于保护梢所做的统治方法是错误的,这给予了育巳很大的打击——走向绝路的育巳,强迫昴治立刻提出一种可行的解决方案: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昴治为什么要反对现有的秩序?
显然,此时的昴治,并不能给出一个能够立刻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同时,祐希也带着自己积压已久的愤怒,同无能的哥哥昴治发生冲突。最终,在混乱之中,昴治拿出了布鲁给他的枪,但被祐希夺下,随后,崩溃的育巳,扣下扳机,开枪击中了昴治。
一直在无线电中偷听几人交谈的法娜,在相叶兄弟的冲突中,听到了昴治选择彻底与法娜脱开关系的事实——昴治并没有按照她的期待爱上自己,他也无法接受她所相信的那种通过切断过去,获得新生的方式。
在昴治中枪后,法娜赶到现场,她使劲摇晃着濒死的昴治,再次以极端的信仰问题,去审问失去理智的他,法娜试图将昴治受到的伤害,理解为,“过去仍然在纠缠他”——最终,被昴治的绝望求生欲望所呼召的妮娅到场。妮娅以近乎本能的姿态告诉法娜,处于极端状态的人们,为了存活下去,过去是必须存在的,人无法舍弃过去,这样的言语,也呼唤起了法娜不久前,以暴力处死自己追随者的记忆。
此时此刻,利维亚斯上的冲突好像也来到一个无法回头的节点:当昴治试图用语言反对一套非人道的制度时,他不仅无法让掌权者育巳理解自己的立场,渺小的他,甚至被掌权者视为了一种,在追寻所谓理想的状态下,那个必须要被排除的阻碍——昴治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掌权者的暴力。他必须承受自己过去的选择、祐希对他的否定、葵受到的伤害,以及他和育巳之间已经无法轻易恢复的友情。
妮娅将昴治送回了E区,他的伤势十分严重——葵等人,找到了与查理相爱的克里夫,大家希望学过医术的克里夫来救治昴治,同时,卢克松也发现了一处通往上层区域的通道,大家向上攀去,准备为昴治寻找医疗设备,进行急救。
与此同时,康拉德所驾驶的新的灰色敌舰“盖修佩斯特”,正在不断对利维亚斯发动攻击,崇尚理性与理想社会的操盘手赫格,在看到全新未知生命组成的舰船后,对自己的科学判断产生了质疑,作为舰桥中最理性象征的他,最终也陷入了近乎崩溃状态。
祐希始终无法坦率地承认自己关心哥哥,事实上,他一直都无法摆脱在枪击后,对于昴治人身安危的担忧。他心中所压制的,对哥哥的亲情之爱,也在暗中开始慢慢绽放,但仍然摇摆不定。而葵,也在与昴治相依为命,救治昴治的过程中,终于能够向昴治确认,她一直以来对昴治所怀有的强烈感情。
终于,在众人的祈祷与努力下,昴治,苏醒了。他在葵的搀扶下,希望让葵带他前往升降艇,进入Vital Guarder的操纵厅,与祐希和育巳进行正面谈话——清醒的昴治,不再满足于留在原地等待事态发展。
昴治决定先去思考自己的问题,没有继续用“正确的道理”为理想寄托,没有再去试图解决,他心中的那些“其他人”的问题。现在的他,只想在这样崩溃的社会中,亲自对自己的亲人与朋友,说出以前,自己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与此同时,轨道保安厅的武装小组进入利维亚斯镇压舰内的青少年们,Vital Guarder与盖修佩斯特间的战斗仍在继续。
在战斗过程中,妮娅也开始与敌舰盖修佩斯特的具象体,“玛雅”,发生接触。妮娅的实体,来到了敌舰的舱内,随着妮娅逐渐理解自己所汇聚的舰内情感,她开始向康拉德表达舰内青少年们的绝望,以及源源不断的求生欲望。
执迷不悟的康拉德也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一直试图消灭的那个“敌人”,实际只是在女儿去世后,自己内心留下的病态创伤——这既是他走火入魔,追捕利维亚斯的原因,同时也是让一名普通军人成为恶魔的“罪果”。
此后,康拉德下令停止复仇,他发布命令,让武装小组的镇压计划,转为对青少年们的救援行动。因罪孽裹挟而不堪重负的他,在舰船内饮弹自尽,玛雅的行动也因此停止。即将抵达操纵厅的昴治,突然将葵关入了一处安全的房间,原来,他最终的选择,是去独自面对祐希育巳等人。昴治向他们提出了让大家投降的要求——他告诉大家,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们没有办法舍弃过去……诸如此类的,令操纵厅的诸位感到不快的话语。
在场的法娜,在妮娅之后,又亲口听到昴治说出了同样违背她信仰的话,她的精神寄托彻底破灭——走火入魔的育巳,已经无法再听进昴治的任何话,他坚持自己建立极端秩序的理由。但这一次,同样走投无路的昴治没有再进行反抗,与其让整个利维亚斯中的所有人都走向恶,此时的昴治,还是愿意去当那个最理想主义,最相信善良的人。
这时的昴治,让育巳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同样走火入魔的祐希,被女友凯伦喊醒,摇摆不定的他,也终于在这最后一刻,阻止了育巳对昴治的再度开火。
最终,如机械降神般,轨道保安厅的救援力量也于开枪的同一时刻,抵达了操纵厅,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由莉身后的聚光灯纷纷亮起后,育巳彻底失去了自己那尽力保护的“恶”,于是,他最终在昴治的怀抱之下崩溃大哭。至此,利维亚斯上的漫长航行终于结束,青少年们,不需要再去这样努力地活着了。
长达八个月的旅途结束之际,生存于利维亚斯的大家,并没有在其中找到能够解决什么问题的正确答案——没有完美的制度,没有完美的人,有的只是一地鸡毛的恶意,与外部迟来的理解,与救援。
舰内舰外的所有人,终于无法继续,去维持那些让自己和他人遭受伤害的极端立场。育巳不再能够用武力维持统治,祐希终于选择去保护自己的哥哥,康拉德放下了病态的复仇,象征过去的罪,将他置于死地。昴治也终于决定,不再只是等待别人理解自己,而是自己独自行动,哪怕他迟来的主观能动性,差点让自己死去,酿成一桩惨剧。
而将妮娅具象化的,那些舰中少男少女们所汇聚的情感,也让我们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实际往往并不总能造就一个个彼此理解、意见一致的结局——只有当所有人都无法维持原有立场时,被无法形容的外力冲撞时,他们才能以此为动机,迫使自己稚嫩的灵魂醒来,最终,看见他们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隐藏的东西,去弥补自己曾犯下的过错。
利维亚斯上的青少年们获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了共同生活的答案。真正的问题是,当他们重新回到熟悉的日常之中,那段漫长的航行,究竟改变了大家什么样的东西?
公元2226年,距离利维亚斯漂流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半年。曾经在利维亚斯上经历争斗、背叛、暴力与绝望的少年少女们,终于回到了地球。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起居室、熟悉的轻轨,都让我们重新看见了,第一集所展现的,一种曾经他们所失去的生活。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已经在种种行为细节上,与一年多前刚刚出发的他们产生了不小的变化。
昴治的右肩留下了后遗症——这一直在提醒着他,那段漫长而挣扎的航行,并不是虚假的,而是真实的存在。葵也终于与昴治成为恋人,相叶兄弟间的矛盾也有所缓和——那些曾经被恐惧、猜疑与被愤怒所支配的关系,开始逐渐产生了不同的可能性。
在前二十五集中,我们一直在观察,这个由青少年组成的共同体如何形成,又如何在一次次的危机中逐渐失去秩序。我们看到了这些青少年,是怎样依靠权力,来获得个人的安全感,这些青少年,是怎样把自己的恐惧与本能转化为对他人的控制,又是怎样在试图拯救他人的过程中,反而伤害到更多的人。
实际到了结局,《无限的未知》没有在聚光灯打开的那一瞬间将整部作品收官,也没有在这之后,让时间跳转到多年以后,让他们真正长大成人——在第二十六集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仅仅是过了半年,这些青少年们依旧有着各自的性格、愿望与自己希望去得到进步的部分。
曾经发生过的创伤,也没有被时间慢慢地抹去,因为过去依然存在着。只是在离舰以后,他们开始在人类社会中拥有了一种新的生活可能:即使过去无法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可以继续发展,我们可以借着过去的创伤,让我本身,成为更好的“我自己”。
过去与现在变化最大的,就是结局中着重刻画的相叶兄弟间的关系。故事最开始,祐希就无法接受哥哥的处事方式——在他的眼中,昴治总是试图用正确的道理,解释自己的行为,但他却很少能真正去改变眼前发生的现实。与哥哥相比,祐希相信力量与行动,相信一个人是否有解决问题的能动性,远比他说出的道理要更加重要。
祐希贯穿全剧的这种判断,并非毫无道理。昴治的犹豫,确实会产生糟糕的后果,他也并不总能及时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但在祐希视角之外所忽视的,是行动本身,同样也会伤害到别人,以及若想改变一个人的本质,时间与变化,都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剂。这种不经思考,以本能行动而造成的伤害,在故事后面的影响越来越大,这也是本作后期剧情中,绝望感增生的原因之一。
相叶兄弟的两种理念,其实都有其可取之处与缺陷所在。一个人拥有更强的能力,并不意味着他就能理解整个局面;一个人能够立即作出重大的决定,也不意味着这种决定,是一定正确的。
虽直到最后,画面里的兄弟二人,依然存在微小的摩擦与矛盾。可当太阳系行星间同盟政府的成员亲自到访他们家中,请求他们再次登上利维亚斯时,回想起他与祐希先前在舰上遭遇的经历,昴治也会毫不犹豫地感到愤怒,随后对大人来上一拳,以表暂时的拒绝——即使昴治依然收下了同盟交给他们的邀请函,待日后作出决定,但他也意识到了,左右自己人生的,本应是自保的“拳头”,而非他人的强迫。
在昴治与葵共同外出约会时,偶然间,他们选择了一部以三角恋情节为主题的电影来看。忐忑的我,本以为昴治会回想起过去,他与法娜和葵间,进行情感选择的困难,可出乎意料的是,昴治在观影途中睡着了——或许,昴治不再去关心,那些利维亚斯上的情感的碎片,而是选择去一心一意照顾葵。
兄弟与青梅竹马再度登上利维亚斯后,昴治找到了育巳,葵则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梢,二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祐希,则选择直奔自己的目标,向着布鲁奔去,最终,他打赢了曾“统治”自己的布鲁。祐希以胜者的姿态,摘下了他的头巾。
而这些情节,正是相叶兄弟和葵在灾难之后,有所成长的证明。
半年前,那个崩溃痛哭的育巳,曾将与自己发展不伦恋的,自杀的姐姐的影子,与披着长发的梢,融合在了一起。危机结束后,无法去专心于现在爱梢的他,选择与梢分手,Zwei的众人,也回到了利维亚斯——卢克松在此前登上了电视,并写了有关利维亚斯的书,变性手术成功的克里夫,终于与查理修成正果,同样的,还有与布鲁共同戴上戒指的由莉,以及希望在回到利维亚斯后,重修自己过去科学理性认知的赫格。
在故事最后,Zwei的众人询问现在的昴治,他想去哪里——昴治答:去天卫三,找一个人——当然,昴治想找的人,正是法娜,但他这次前去,当然不是出于某种感情,而是为了未来的宇宙开拓事业。
青少年们的两次登船,实际在这里,也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
第一次,青少年们在未知的灾难中失去了原有的生活,被迫登上利维亚斯。周围的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认知,他们必须服从眼前的现实,寻找能够让自己继续生存下去的方法。
第二次,青少年们已经回到了地球,拥有了重新生活的机会。这时的利维亚斯,也不再是唯一能够容纳他们的地方,无限的未知,也不再是迫在眉睫要去解决的存亡危机——面对同一艘船,他们终于能够去主动决定自己是否愿意再次启程,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更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活。
但这也并不是说,经历过苦难之后的人们,就理应重新承担更大的责任,昴治自己的选择,也不应成为要求每一个受过伤害的人,都必须去奉献自己的理由。
实际对比以往,最后由昴治所做的选择,在意义上是恰恰相反的。正因为青少年们拥有了拒绝他人与换位思考的自由,所以这一次的接受,才具有了与最开始截然不同的分量。
而这,也是利维亚斯上所有青少年们,所获得的成长经验:人的成长,并不是终于愿意接受一切被动袭来的命运,而是开始主动去明白,哪些事情可以拒绝,哪些事情又值得由自己来承担——宽恕,并不是要我们假装伤害从未发生,也不是拒绝我们需要担当的责任。要想拥有宽恕,至少得要求我们承认,某些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并不能在撤销过去的前提下,考虑未来的关系是否还有重建的可能。
想必这种真正对“罪与宽恕”的理解,才是昴治私心中想去告诉法娜的“信仰”……
从整体来看,本作对人物心理与社会关系的描写与感知,都是相当到位的,青少年们有各自的欲望、恐惧、偏见及情感弱点。但如果从共同体戏剧的角度审视,整体剧本的发挥其实并不稳定。我认为,本作最精彩的部分,当属第三与第四幕,也就是从第九集开始,到第十八集,育巳掌权前。
这段剧情最出色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人物,而且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群体间,在主线剧情的推动下,依然拥有各自顺畅合理的行为逻辑,并通过权力、资源、信念与私人关系的交错,持续改变整艘船的社会秩序。人物之间的矛盾并非孤立的情感冲突,而是会进一步影响其他人,最终,改变整个利维亚斯社会的面貌。
但在进入第五幕,即育巳篇后,作品虽依然有相当出色的个体情绪描写。比如育巳的独裁、舰内不断发生的暴力,以及亲朋好友在恐惧中反目成仇,都使后期的绝望感变得更加直接——但从共同体戏剧的角度来看,这一阶段对群体如何形成、维持并改变社会秩序的描写,显然是缺憾更多。
不过有缺憾,不代表第五第六幕的实际表现不好,因为前四幕的内容,在我看来,更多起到的是铺垫作用。当然,这些内容也体现了《无限的未知》相比其他许多动画来说,表现最为独特,可遇而不可求的部分——不过坦白来说,每当我回想起《无限的未知》这部作品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显现出,昴治与葵面对面哭泣、育巳枪击昴治、法娜因错误的信仰,而做出极端行为的画面。
也因此,在分析全剧以后,我认为,故事前期的群像戏,更多是通过青少年群体之间的相互作用来推动剧情,展现的更多是“变化的实验”;后期的群像戏,则更多是通过共同体们,承受某种秩序所造成的后果,表现它的残酷,展现的更多是“情绪的爆发”。
也因此,后半部分诞生出了大量让观众们津津乐道的经典情节——在社区中,我也能看到,有观众对本作前后部分给出的评价完全不同,这当然可以理解,这里的问题不在于观众的理解,而是在于编剧的故事创作方向调整。
在我看来,《无限的未知》后期与前期出现的割裂,也就是,育巳篇最值得商榷的地方,在于它与此前篇章之间,存在着一段叙事上的跳跃。
从梢被侵犯,到育巳再也无法容忍舰内不断出现的暴力,以及人员阵亡,我们可以看见,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极端。
此前的经历,已经不断侵蚀着育巳的心理底线,最终是梢遭受的伤害,使他越过了内心最后的那道界限——黑田洋介对这种心理转变的铺垫设计,是具有一定说服力的。育巳希望去制止舰内暴力,却最终选择以一种更强大的暴力,迫使所有人服从于他的秩序,面对这一矛盾的经历,也构成了他如何走向独裁的核心动力。
然而,育巳因何能够夺权,与他究竟是如何建立统治的,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前者是个人的原因,后者是群体的结果。
当育巳掌握Vital Guarder后,赫格支持他的暴力主张。他希望育巳能够通过实际的暴力,来树立威慑的秩序——至此,作为个体的育巳,已经拥有了迫使其他人服从的强大手段。但他究竟如何把对Vital Guarder的控制,从单一共同体转化为覆盖全舰、并持续一个月的统治?这个有关群像的问题,便是作品在后期,往往没有充分展开的方面。
与前三种政权相比,育巳的上台方式是显得最突然的那个——Zwei依靠原有的训练体系和专业职务维持管理;蓝组通过武装夺取舰桥,以暴力和关键资源控制建立秩序;由莉则是在蓝组崩溃后经众人推举,重新接管舰桥,上任后她,也试图去调整原有的规则……
几种权力的更替,都能让我们看到一定的组织基础与权力来源——育巳的处理则相对草率。在赫格的支持,与祐希等人的行动这些局部动机之外,作品对于全舰范围内的服从究竟如何形成,相比前面的着墨仍然偏少——也许这里还有法娜宗教共同体力量的助推,可我们看到的结果,同样是后期的剧情,更多还是在描写象征这一共同体的法娜本身的事情,群体的作用程度,依旧是模糊的。
如果单以一种群像的角度去思考,这一部分的情节,确实是比较可惜。不过剧情在这里运用了比较取巧的办法,那就是使用时间跳跃——育巳刚刚实施武力威慑,二十一集中段,在大家的一阵恐慌中,故事便直接来到了一个月以后。此时,区块管理的方式已经建立,Guardians已经开始执行治安任务,积分制度也已经变得更加严格。
所以这里更像是在工期紧迫的情况下,做了叙事上的压缩:人物的心理变化得到了较充分的铺垫,权力建立后的恐怖气氛也得到了呈现,唯独是夹在个体与权力之间的社会部分,创作者没有精力,获得同等的充分展开。
不过也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这样的结构问题并没有让育巳的整个掌权过程和前期对比太过崩坏,如果顺着黑田洋介提供的方向来走,那种阴郁和绝望的气质只会在观看过程中感受的越来越深——但黑田洋介给予我们的那种,共同体内阴郁与绝望的感受,却并没有在故事的最后,给予我们一种有效的解脱。而无法解脱的原因,正是那个徘徊于第二十四与二十五集之上,让我们困惑于为何要呈现聚光灯结局的原因。
一直以来,我无法理解的,从来不是聚光灯这个片段本身,而是在此之前,两艘战舰大战中体现的种种细节,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灯光亮起的画面,给我的是另一种深深的伤害。归根结底,我认为,荒诞的问题,出在本作剧情所分配的题材比重上。
《无限的未知》本应是一部科幻动画,在第二十六集的结局中,谷口也试图将故事引向人类的宇宙开拓精神,将利维亚斯上的经历,转化为人类未来探索宇宙的一种可能性。
可在此前故事的大多篇幅中,黑田洋介等人真正花费心力描写的,不是人类如何探索宇宙,而是我们一直在关注的,487名青少年,如何在利维亚斯内部,共同生存的故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制作组所规划的设定,比如盖杜尔特之海、Vaia计划、Vaia舰们,以及政府和军方对利维亚斯的追捕,本应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科幻叙事——它们本可以去解释,青少年为什么会被置于这样的处境,也能提前让我们对青少年们是否能够脱离这场社会实验,做出一个心理预期。
可随着剧情发展,外部世界的势力,其实越来越像一股不断向利维亚斯施压的未知力量,而不是一个本身拥有逻辑、能够与舰内社会形成充分联系的共同体。
我们当然知道,有外部势力在追捕利维亚斯,可为什么他们要追捕利维亚斯?为什么在八个月的时间里,都不去和舰内的青少年们进行哪怕一次的沟通交流?外部势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他们背后的政治与军事逻辑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追捕这群青少年?为什么在剧情中,只有大人们屡次提及盖杜尔特之海与Vaia这些概念的重要之处?
对于一部以群像戏、社会实验为核心的动画来说,科幻设定完全可以作为工具,作为背景板,来服务戏剧的发展,而不必反过来成为剧情的中心。可本作的问题恰恰在于,这些科幻设定不仅决定了故事的基本前提,还在最后几集中成为观众必须要了解的一种推动结局的关键力量时,成为了与外部世界的人物们强关联的,理应承担相应责任的重要推力。
尤其到了第二十四、二十五集,作品将剧情推向了与利维亚斯秘密、外部军事力量以及妮娅的存在密切相关的最终冲突。此前,观众花费了大量时间理解舰内的权力更替、社会分层和人物关系,可到了这两集,故事却需要迅速把这些舰中的经历,重新放回一场更加宏大的科幻事件之中。
所以,我认为,后期故事的根系,正是在这里出现了一种较大的失衡。舰内的社会关系写得越细致,观众就越希望去期待结局能够去回应复杂而崩坏的关系。但《无限的未知》在结局的处理方法上,却选择了一种切换题材的手法,来回避观众的追问。本作越是希望去转向“外部世界”与“宇宙的未来”,在前面,那些被反复展开的那些深刻的社会问题,就越容易显得没有得到充分的收束,聚光灯的亮起,也越是显得荒诞。
如果把这个结尾理解为对宇宙开拓精神的肯定,那么观众当然会去追问,这种精神究竟是怎样从前面的故事中生长出来的。
个人的成长与宇宙的探索,二者在结尾汇合,却没有完全完成彼此之间的解释,在剧情中所探讨出的思想深度,二者存在高低之分,融合的整体,则仍然存在一些明显的短板——归根结底,是后期剧情所需要处理的信息密度,超出了制作组的能力范畴:当故事决定要把舰内具体的社会经验,重新纳入一个更宏大的科幻叙事时,若未知的外部世界描写仓促,没有得到足够充分的展开,那么在内外叙事交融后,群像关系的处理也逐渐让位于个体情绪间的爆发。
不过,也正是因为《无限的未知》的内容处理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它才会在最后递交答案时,给予我们一种当下也能感受到的,跳脱出利维亚斯的故事,属于所有人类创作者自身的普遍局限性——人类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完整展现给他人,在目前看来,依然是个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们不应追求百分百的完美,而应追求“顺其自然”到来的完美。
同时,《无限的未知》中体现的很多未解决的问题,也为黑田洋介今后创作《机动战士高达00》,谷口悟朗创作《星空清理者》《巴克·亚罗》等优秀作品,提供了世纪末独一份的宝贵创作经验。对我们来说,也只有去感知到局限所在,我们才能从本作局限的仓促感中,认识到创作者真正想给予我们的,《无限的未知》传达给我们的宝贵意义。
一直以来,我都在想,我真的能和《无限的未知》和解吗?
也许写到这里时,我已经和它和解了,可转念一想,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错的。在几年前,我刚看完这部作品时,好像过了小半年,我都没能从那个聚光灯亮起的结局中,缓过来。直到现在,我还是对后期剧情的发展,与压抑的情感冲击,印象深刻。
也许是刚刚看完本作时,距离高考,还有一天的时间吧!不过,也可能是心中空虚。所以那个充满希望的26集,我好像,一直记不住——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有半年没去学校,脆弱的内心,一直在封闭的空间中,与心灵的恶魔作斗争。
当时的我,其实非常需要一位“懂我”的人,来与我共同宣泄压抑之痛。狭小的房屋中,《无限的未知》,恰好是当时那个“正确的人”——也因此,本作对我造成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就像法娜与昴治之间的感情,我把它当做了“治愈”我病的解药,可它想走出的道路,终究与我希望的产生分叉,伤害,也因此,在不经意间产生。
好吧,至少我可以第二次拿起这个,我曾经真的不敢再看一遍的作品,并坐在这里评价它,提出一些重新看过本作后的问题了。
那么,我提出的问题是:当旧有秩序失去约束力时,人为什么仍然需要共同体的存在?共同体的秩序从哪里来,又为什么可能变成一种新的无形压迫?当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自己可以掌握全局时,又该如何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共同去决定我们的未来?
在思考时,本作的监督谷口悟朗率先举手发言了。是本人的发言吗?还是有人经过二手编辑后转述的?对此,我更倾向于后者。
在2023年的一次长篇访谈中,谷口悟朗回忆了自己监督《无限的未知》时所提出的创作要求——他曾向制作团队强调,不要简单去沿用“高达”式的太空表现,而要认真建立起轨道运行与失重环境,让作品中的宇宙真正具有,属于自身的物理条件。
在这里,谷口强调的,不只是让《无限的未知》的宇宙看起来更加真实,而是让一部科幻作品,不必永远去依靠一种既有的类型惯例,来组织自己的世界。既然,故事发生在宇宙之中,那么空间的运行方式、失重的环境、航宙舰的结构,都应该成为创作者真正面对的问题。
这种创作态度,其实也与《无限的未知》对共同体,对相叶昴治的描写之间,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当一艘战舰进入未知的宇宙,它不能只凭借船员们的勇气,便解决所有问题,它必须面对空间、能源、技术,以及各种超出个人能力的限制——战舰的行进,既需要依靠探索者的想象,也需要依靠人们不断的实验、修正与协作,只有以此循环,大家才能在陌生的环境中继续前进。
而在这种偏硬科幻的追求下,如果,利维亚斯这艘战舰上承载着的,是这近五百名少年少女,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人们如何驾驶它穿越宇宙——青少年们还必须要去决定,怎样以大人们的方式来分配资源、建立规则、处理意见分歧,并在规则失效时,重新组织新的规则,供整体生活。
在谈及《无限的未知》与后来执导的《Revisions》时,谷口悟朗也特别区分过两部作品的叙事起点:前者的青少年们,必须要从头建立一个个小型的共同体,后者,则会让原有社会中的一些组织,同制度一起,走进新的环境。
当现成的社会制度无法继续发挥作用,我们就需要亲自去决定与他人相处的方式。
当决定开始不断积累,新的秩序便逐渐形成;当新的秩序开始失控后,人们又必须面对,自己曾经参与建立的秩序,对整体带来的后果——宇宙越是辽阔,青少年们便越能感受到自身能力的有限。利维亚斯越是远离熟悉的生活,青少年们,就越需要重新理解,自己与他人,在危机之中产生的关系。
在半年以后,当他们终于重新登上利维亚斯时,他们所面对的,其实也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被征服的未知世界,相反,他们正在主动重新去面对一个,对所有人类来说,而非对自己来说,仍然未知的宇宙世界——利维亚斯上的青少年们,开始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并愿意在这种有限性之中继续行动。
而这,也是我希望将《无限的未知》的结局,理解为一种“开拓不确定性”的原因——因宇宙离我们太远,人生的不确定性,离我们很近。
在《无限的未知》开播的1999年,网络文化正处于发展阶段,当时,也正是网络论坛2channel刚刚建起的时间。谷口回忆到,网络既带来了全新的交流方式,也使一些关于群体的恶意,与令人不安的言语,开始以新的方式进入公众的视野——他认为,这一时期的时代气氛,的确也影响到了《无限的未知》项目的推进。
比如,黑田洋介在相叶昴治身上描写最频繁,也最深刻的,正是对于过去校园霸凌的重述——黑田在1999年的访谈中,特地提到说,在为《无限的未知》担任系列构成工作时,日升将他的工位安排到了监督谷口的旁边,想必也是由于大家交流的高效,才让我们能够在故事中看到,相比于其他动画作品,《无限的未知》中,赠与我们的,更加深刻有趣的点子,与更加压抑绝望的社会话题。
回到谷口的访谈,谷口后来还解释道,本作剧情里最令人恐惧的,常常不是某一具体的敌人,而是不知道谁可能在何时背叛自己——当人群本身的认知发生改变时,利维亚斯中稳定的共同体,也可能由于不可名状的恐惧,而随时遭遇不测。
所以,开拓,并不是把未知,变成某种可以被完全控制的对象,也不是以全体人类的未来为理由,要求某些具体的人,可以进行无条件的牺牲——开拓,实际上意味着,在面对超出人类自身能力的环境时,我们依然可以通过实验探索、合作与反思,去逐渐在自己清理的宇宙迷雾中,寻找新的可能。
昴治能重新登上利维亚斯,正是因为,他能够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自己永远不能再去不作为地,等待一个绝对正确答案出现的“人生经验”——昴治本身可以拒绝别人的命令,也可以在思考之后,主动承担一件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情。
虽然到最后,我想,他也没有因此变成一个能够令自己感到骄傲的人,他也没有办法完全顺应弟弟的心意,真的只靠直觉行事。可,昴治成长的真正可贵之处在于,他自己,明白了实际的自己想要什么,并明白了为了做想去做的事情,他该如何自己规划自己的人生路线,开始成为一个,能够决定自己要如何生活的人。
《无限的未知》最后所描写的,并非是青少年们如何达成全灭结局,也不是所有人,都终于得到了自己应得的结局,实现了自己的心愿——而是在经历过共同体的崩溃之后,青少年们仍然能够重新面对自己、面对他人,并且在无法保证未来的情况下,主动选择走向那个,属于自己的明天。
利维亚斯的过去,可以影响青少年们的一生,也可以影响我的少年时光。但这种过去,却也不必成为,决定他们余生中所寄托的唯一力量——当人生的答案,无法被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时,请试着先在你的面前,放下一块记录过去的石头吧。
当每个经历过痛苦的人,都在自己的面前,书写一遍独属于自己的过去,得到新的成长后,我们也会明白,学会共同去生活,虽然依然是一件困难而危险的事情,但它却也无法被轻易放弃。
即使《无限的未知》的故事结局,作为观众的大家见仁见智,但作品中提出的问题,却远远没有抵达自己的终点,因为我们的人生,也还远远没有结束不是吗?
也许看到这里的你,在离开这部视频后,也仍然无法更好地去解决自己所处共同体中的冲突,但或许,你们能够多出一种看待他人的方式:既不天真地去相信,我们所受的所有伤害,都能被人原谅,也不去轻易认定,一个人只能永远成为自己过去、现在或未来的囚徒。
因时代造就一个个不同的共同体,我们也在共同体中,经历着属于自己未知的一切,因我们的人生,本就充满着无限的不确定性,所以我们,本就拥有,愿意继续前行的勇气。
-クリエイターインタビュー 第2回 谷口悟朗 <前編>
https://www.sunrise-world.net/feature/feature.php?id=8071
https://www.sunrise-inc.co.jp/ryvius/index.html
-限界を超えてアニメを作る – 谷口悟朗ロングインタビュー
https://fullfrontal.moe/%E8%B0%B7%E5%8F%A3%E6%82%9F%E6%9C%97/
-未来世界で人類を背負った戦いに身を投じる少年少女の姿を描くSFアニメ「revisions リヴィジョンズ」監督・谷口悟朗&CG監督・平川孝充インタビュー
https://gigazine.net/news/20190226-revisions-director-interview/
-Early Days Interview: Screenwriter Yosuke Kuroda (Animage, November 1999)
https://anime-declassified.blogspot.com/2021/09/early-days-interview-screenwriter.html
-「無限のリヴァイアス」オリジナル・サウンドトラック1 / 服部克久、M.I.D.
https://artist.cdjournal.com/d/infinite-ryvius-original-soundtrack-1/319911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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