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努米亚人罗斯是一名帝国军人。他自己这样认为,并且某种程度上感到骄傲——他是这样受到教育的。一个他这样的,洗衣妇人的儿子又如何受到教育呢?诸神需要,帝国出资,教会施教。要问帝国给了罗斯什么?他会回答:让他不再轻易受骗的教育,一份颇有前途的军团工作,以及最重要的——帝国人的体面。虽然他还不是公民,但他发誓要努力争取。毕竟他服役的第十六军团战功赫赫,这件事总不至于只是奢望。
“双子保佑帝国。”罗斯这样在心里念着,“还有我的弟弟们”,“当然还有妈妈。“
“也保佑资助三弟的那一家,他们令人讨厌,但他们是好人。”
士兵在这样的祈祷中行军,手中紧握武器的握把。虽然军团会提供基础装备,但家人还是希望他拿着最好的。
“你要去布里铎?谁知道那里的情况怎么样?罗斯,我猜你还没明白,他们为什么招人?你得完整回来,不然让我一个人养老妈和弟弟?”
这是罗斯的二弟,虽然反对,但还是用两个月无休,每天在休南汀城门边站14个小时岗换了一笔不少的薪水。薪水到手,他就拉着三弟帮罗斯加了两条更好的臂甲(当然还贴了一点三弟的奖学金)。
其实罗斯也不确定这一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每一年帝国从他家乡运走比上一年更多的粮食,他听说布里铎叛军忽然开始攻城略地,甚至帝国这边的边民也开始参与叛乱。前途会怎样?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他不知道。罗斯摸了摸妈妈为短剑握把织的护套。闭上眼,其粗糙的手感让罗斯想起妈妈把它送给他时脸上的骄傲。那骄傲让她的皱纹随着笑容堆积起来,想到这里,妈妈身上的皂角味道也仿佛滑入了他的鼻腔,一晃神带他回到他离开家的那个上午。
“妈妈!你干嘛织这……我是说费这个功夫!您会害死我的!我会握不住那把剑!”
“别担心,罗斯,双子的祝福被我绣进去了。是我请琣乌斯神父祝圣过的……神会保佑你,我的儿子!”
“夫人!您知道那个疯子快被主教召回了吗……好吧妈妈,不要那副表情!我知道您喜欢他的布道,但是主们禁止……好吧,不说他了!真受不了您!”
他下意识攥紧了那个粗糙的针织护套,妈妈真的在为他祈祷,双子会听到的,这一点他不会生疑。
队列停下了。百夫长望了一下天边的暮色,向身边突然出现的传令官耳语几句后,用奥努米亚方言宣布今晚要就地扎营了。队伍中出现零零散散的脏话,但更多的人松一口气。刚才整齐的队伍杂乱起来,士兵们按照8人一个营帐组开始准备过夜。一个传令兵过来,打量了一下罗斯身旁的高个子士兵,随后将其带走了。高个士兵是罗斯最要好的同袍,他叫扎伊采夫。他去了罗斯不远处的一个空地,跟其他几队士兵集合在一起。一个军官打扮的人骑着马,带着这群人向东去了。
好朋友扎伊采夫走了,罗斯本能地有点紧张。尤其是那个祝圣的护套,在他心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暮色中闪光,在他腰边灼烧。会不会被当作异端?他不太放心,索性从握把处取下了那个护套,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他护甲的内衬,紧紧地贴着他的心脏。百夫长解散了队列,他跟随着自己那支营帐组的老兵,找了一处看起来舒适的地方,然后开始生火,撑起营帐,收拾杂物。在老油条们面前这些工作当然由他们这些勤快的新兵来做。
肚子咕咕叫。他摸着行囊里所剩不多的妈妈手作千层饼。真香。这股香气在鼻息的温度中融化,竟晕染出了颜色和味道:饼上带着浓浓的豆香,还有动物油脂的香气,甚至还出现了妈妈五颜六色的炖菜。“如果能吃到妈妈的炖菜就好了。有千层饼,怎么能没有炖菜?加点休南汀最好的酸奶酪,来一杯上城区打的豪华静水……”
他舔了舔龟裂起皮的嘴唇,喉头滚动,下意识想咽下什么,但只是徒劳地工作几下,无功而返。好在香气成功让他酿出一点唾沫,他就这样开始享用自己的晚餐。
那个罗斯讨厌的同期兵卡尔巴摸到他跟前,用手肘打断了罗斯:“罗斯,老兄,我一滴水也没有了!你还有吗?”看样子卡尔巴把自己的静水也喝光了。
罗斯拍了拍水囊,只听见皮革干瘪的闷响,然后他耸耸肩:“老兄,你还记得你问我要了几次吗?我当然没有了,被你喝完了。”罗斯很不喜欢这个来自上奥努米亚乡下的年轻人,太聒噪,总是喝他珍贵的静水,再一泡尿把这些全尿出去,然后回来对罗斯说“老兄,你的水尿起来就是爽!”
“啊,真该死老兄!可惜扎伊采夫不在,不然我至少能问他要点喝。你们俩对我真的很好不是吗?罗斯?你和他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卡尔巴看着干瘦干瘦的,朝罗斯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却差点把他刚噎进去的千层饼拍出来。
“咳咳咳,呕……你慢点,卡尔巴!我正在吃东西!还有你不要盯着我的千层饼看了,我们的水被你喝完了你却在觊觎我妈妈给我的干粮吗!把你的手!收回去!”两人一个护包,一个钻空。双方默契十足地都将自己的嘴巴当做最安全的藏宝处,然后在付诸实践时双双被干巴的饼子呛得流眼泪。只不过罗斯并不是真的想吃,他觉得饼到自己嘴里总比给卡尔巴强。
嘴里塞满千层饼的罗斯把剩下的一小块饼子塞进他贴身的小包里,也放在胸口,紧贴着那个针织剑柄护套,死死护住。他被呛得流眼泪,手上却也没收着劲,一拳打在卡尔巴身上,试图击退他。
罗斯感到也许自己下手有点重,但沙包大的拳头下去自己的手反而痛得不行。不过卡尔巴至少放开了手。“罗斯,呕。有好东西,得跟战友分享!呕…就冲着这个豆子饼,我都会把你从布里铎的…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交给我…嗝!”他挣扎着咽下一整块未被唾液浸润的食物,满意地擦了擦嘴,说:“我一定要拜访你的妈妈,天啊。她的手被宗主教祝福过!就冲这个,你知道…”卡尔巴故作神秘地凑到罗斯耳朵边上“…扎伊采夫干啥去了吗?”
罗斯此刻仍在挣扎着和他口腔中的敌人作坚决斗争,他摇了摇头,这位年轻人现在缺的不是问题,是水。那水呢?
数十分钟前,轮日的最后一丝粉橘色霞光就没入地下了;双日已升上树梢,为天空赋予一层蓝紫色亮纱。秋风吹动,隐隐听到甲胄碰撞的声音。罗斯迷迷糊糊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扎伊采夫,那个男人标志性的超高身高让他鹤立鸡群,比同行的士兵高一个头甚至再加上一个肩膀,显得踏实可靠。卡尔巴第一个弹射起来:“扎伊采夫!老兄!我猜你一定带水回来了!”
扎伊采夫朝这里挥了挥手。他将头甲卸下抱在胸前,罗斯能看到他的脸。他正带着压抑不住的微笑,向卡尔巴和罗斯点头,接着对卡尔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他将头甲重新戴好,收敛起他的表情和肢体,快速跑向一名军官打扮的人那里,汇报了些什么。罗斯就这样望着那里出神,那位军官,百夫长吗?罗斯还不太脸熟,但他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百夫长。他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他穿着那种铠甲的威风模样。还有扎伊采夫腰间的那个小袋子,水会装在这么小的袋子里吗?这看起来很不寻常。而且双日的暗淡光线在上面映出一些暗色斑点,其中有些还反着光……等等,影子会反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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