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手游《明日方舟》迎来了自己的七周年庆典,剧情的关键人物凯尔希的全新异格作为本次周年庆典寻访的限定干员归来,其名为“凯尔希·思衡托”。外文全称是“Kal'tsit Esperanta”。这个后半段的单词非常特殊,既不是音译,也不是常规的意译,而是来自一门人造语言——世界语。这个外文名的“Esperanta”,便是源自世界语中,动词“希望”的词根 esperi,搭配主动分词词缀 -anta,意为“满怀希望、心有期许的”。
这不是世界语第一次出现在《明日方舟》中,事实上,2024年登场的干员“魔王”,外文名“Civilight Eterna”,其中的“Eterna”便来自世界语。义为“永恒的”,呼应“文明的存续”,不仅如此,这片大地的诸多种族的称谓,如库兰塔(Kuranta)、萨科塔(Sankta)、沃尔珀(Vulpo),词根源头全都指向世界语。
不难看出,《明日方舟》热衷于借用世界语词汇来构建自己的世界观,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为什么偏偏是它?既非古奥的拉丁语,也非强势的英语,一门诞生于1887年的人造语言,凭什么频频出现在一部当代手游的虚构世界中?
要回答这个问题,单靠考据游戏彩蛋是不够的。我们得回到世界语诞生的原点。
“凯尔希告诉你,这是在很久远之前,某位语言学家提出的名为‘思衡托原理’的学说。正是基于这项理论,他终身致力于发明一套完整的、可以在不同文明之间尽可能通用的语言。他坚信在那个战乱的时代中,此举有助于人们消弭分歧。
“在重新回到罗德岛后,凯尔希选择将‘凯尔希·思衡托’作为自己完整的名字。在那一套最终未能完成的语言中,这个词语也是‘希望’的意思。”
世界语的诞生,来自于一场梦,一场跨越民族、消解隔阂的理想之梦。
1859年12月,波兰小城比亚韦斯托克迎来了一个新生儿。
彼时,小城正处于沙俄的统治之下,城里混居着波兰、俄罗斯、日耳曼等多个族群。年幼的他亲眼见到,不同族群的人语言各异、难以沟通。误解丛生、矛盾频发。接连不断的纷争与冲突让他渐渐明白,语言不通,正是民族隔阂、战乱纷争的重要根源。也就在这时,一个伟大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创造一门简单易学、全球通用的语言,打破语言壁垒,也许这样,不同种族、不同民族的人就能够顺畅交流,就能够彼此和解。
1885年,他取得医学博士学位,在多国辗转行医,他的诊费远低于同行,并且每周固定一天完全免费为穷人看诊,他以自己的医术,救济贫民。
1887年,28岁的他自费出版了《第一书》。正式公布他所创制的“国际语方案”,并且自愿放弃所有版权。宣布这门语言与其他民族的语言一样,都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这位心怀大爱的年轻人,就是柴门霍夫,一个精通十余种外语的语言天才,一名医德高尚的眼科医生,更是一位以身体力行播种和平的理想主义者。他将自己多年的心血凝结在这本薄薄的册子中,不为名利,只为实现童年时那个让人类亲如手足的梦想。
后来,人们以他“希望者博士”的笔名,将这门语言命名为“世界语”。
我们通常会从语音、语汇、语法三方面来分析一门语言的特点,世界语也不例外。
其一,语音系统简单规整。世界语采用28个拉丁字母,严格遵循字母音值固定,无不发音字母;单词重音永远落在倒数第二个音节上,读写完全一致,零基础学习者也能快速上手发音与拼写。
其二,语汇来源清晰、构词灵活。世界语的基本词根大多来自印欧语系,便于多国使用者理解。比如前文提到的Esperanta,词根esperi便源自法语的 espérer,某种意义上来讲,它和我们更加熟悉的英语中的despair(绝望)是同源的“远亲”;同时,它通过前缀、后缀等构词方式,可衍生出大量新词,词汇系统高效而有逻辑。
其三,语法规则极简,无例外用法。世界语仅有16条基本语法规则,且无任何特殊变化、不规则动词或例外情况。
通过这些比较,我们不难发现,世界语的特点为学习世界语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学习门槛极低,曾一度被誉为“最容易掌握的人造语言”。
如此一门怀揣着美好愿景又简单好学的语言,其现实处境却并不如那般美好,换言之,世界语,其实并不完全“世界”。
单从学习体验来看,它也并没有所宣称的那样轻松。就拿词汇来说,诚然,世界语词根与词缀的构词方式的确灵活高效,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同一个含义,理论上可以拼出好几个不同的表达。
这点其实有些像汉语里的同义混搭,像买卖、卖买和贸易一样,字面意思都能通。但不同之处就在于,世界语众多同义构词里,往往只有一种是社群公认通用的,其余表达并不被圈内认可。
初学者刚入门,面对五花八门的自创组合,根本分不清哪种才是标准用法。学普通语言遇到疑惑,查词典、记固定搭配就能解决;可世界语高度自由的构词逻辑,本意是鼓励学习者自由组词、获得创作成就感,结果这反倒成了新手入门的一道门槛。比如“医院”这个词,你既可以按世界语自身的词根组合成 malsanulejo(“mal-san-ul-ej-o”拼合而成,即“不-健康-者-场所-名词标记”),也可以直接借用欧洲语言中的 hospitalo,两个词都符合构词法,但哪个才是日常最该用的,新手往往一头雾水。
而那号称极简的十六条语法规则,其语法体系则完全依托欧洲语言搭建。对欧洲学习者而言上手轻松,天然占有优势;可对于亚洲等非欧洲地区的人群来说,语法逻辑依旧陌生。甚至于说,因为世界语仍与主要西欧语言存在较大的差异,对于西欧人来说,这门语言也不算多么好学。所谓的极简“十六条”,更像是某种“指导”,其实只覆盖了浅层的规则,在这之外,是各种的屈折变化、分词体系以及对东亚学习者而言大量反直觉的句式。实际的语法体系虽然确实没有特殊变化,看似规整,却也极其庞杂。
看到这里,你可能发现一个问题:这门叫做Esperanto的语言,似乎翻译为“希望语”更加合适,好像和“世界”不沾边,那么,汉语为什么把这门语言称之为世界语?
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纪的中国,世界语曾掀起两次全民性的热潮,这门独特的人工语言,也是我国近现代文化思潮中,极其独特的一抹印记。
世界语诞生不久即传入中国。最早,它被译为“爱世不难读”、“万国新语”等,后来,旅居日本的中国知识分子借鉴了日本的译法,将其引回国内,定名为“世界语”。曾经辉煌的文明古国如今积贫积弱,深陷半殖民地的漩涡。对于亲身感受这一切的知识分子来说,选择将这门语言翻译为“世界语”,其实也暗含了一种对于反抗强权、期盼祖国能重返世界的精神诉求。
在内忧外患的危局中,知识分子们的首要任务便是思索民族落后的原因、寻求民族进化之道。而在标榜优胜劣汰的进化论视角看来:中国是落后的,中国的汉字与文言也是落后的。落后的汉语难以承载西方先进的思想与文明,而脱胎于欧洲文字体系的世界语,说是欧洲“文明”的典范也不足为过。只有废除汉字,使用世界语,中国才会快速“进化”,与西方的先进文明接轨。于是,在这种观点的影响下,“以世界语取代汉语”的主张风行一时,甚至在《新青年》上,爆发了一场持续三年的世界语论争。此处不便赘述。
然而,巴黎和会击碎了知识分子们对于欧洲的幻想。欧洲各国对中国领土主权的诉求不仅无动于衷,甚至置若罔闻。世界大同的理想幻灭了,这场热潮也随之逐渐冷却。
“九一八”之后,中国的世界语者也认识到,和平不是盼来的,也不是求来的,而是通过实现民族解放争取来的,于是,“为中国的解放而用世界语”的口号应运而生,大批世界语刊物积极撰文报道日本的侵略暴行、中国的抗战情况,向世界曝光,为祖国声援。他们也得到了世界人民的回应:澳大利亚和英国人民用世界语声援支持、瑞士世界语者提供了切实的经济援助,西班牙的世界语者将报道翻译成其他语言助力传播……
曾力求“进化”、主张舍弃民族语言的中国知识分子,其初心与梦想,却在强烈的民族解放精神中得以实现。
而第二次的“世界语热”,则要把时间拨到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人民对于新知识新交流的需求迅速增加,这时,宣称学习难度简单并且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世界语再度受到关注,很快吸引了大量的年轻知识分子。1981年12月,由数十位文艺界与社会知名人士发起,中国世界语之友会成立。130余位各界人士、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先后加入并赞助该组织,世界语组织在全国遍地开花。共有27省、140座城市成立了世界语协会。各行各业也成立了自己的专业性世界语协会。函授、夜校、大学选修课,各地各种教育形式相继涌现,据统计,当时学习世界语的中国人不下数十万。
这股热潮在90年代迅速降温,随着实用主义思潮盛行,人们逐渐认清现实:英语凭借经济全球化的绝对优势,成为国际交流的唯一主流外语,英语才是事实上的“世界语”。各地组织也相继萎缩,学员数量锐减。自此,世界语也从全民学习热潮回归为了小众文化爱好。
说到底,世界语的存在形式就是一种悖论。它在设计上是反演化的,固定的词根、人为的极简语法、刻意回避某一民族语言的特征,都是试图用自己清晰的“规则”去对抗不可控的“演变”;但同时,它又希望自己能真正“活起来”,成为真实社群的日常用语,像其他自然语言一样,有自己的文学作品,有自己的家庭传承,有自己可以承载的“文化”。
然而,自然语言之所以“活”,恰恰是因为它处在不断的使用和演变中,而演变必然带来地域、社群之间的差异,进而衍生出不同方言和变体,若是世界语真的“活起来”,它就无可避免地走向分化,背离最初的统一设计;若恪守原始规则、拒绝一切演变,它便只能永远停留在小众圈层中,固化为一种静态的“文化标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活语言”。
这构成了世界语的悖论:以“统一”为初心,但“活着”本身却意味着分裂的可能。
或许对于世界语来说,当前的处境自有其合理性,卸下了“世界通用语”宏大使命,回归为一种由爱好者社群们守护的、小众的爱好,承载着理想主义的余温。
但也正因如此,另一个悖论随之浮现:当一门以“简单易学,全球通用”为初衷的语言,需要参与者投入毕生的精力、热情乃至金钱去维系时,它是否已经在背离自己的原点?那些把一辈子都献给世界语的“斗士”们固然令人敬佩,但也让人不禁想问:如果“简易平等”的理想反而要求一生的奉献,那么它到底是在节省沟通的成本,还是在制造一种新的、昂贵的信仰?
这或许才是世界语最深层的困境——它试图用工具的逻辑去装载一个信仰的内核,而这两者终究难以兼容。
话虽如此,世界语也仍不失为一次伟大的尝试。因为归根结底,它的价值早已不在于“能否成为通用语”这个结果,而在于它曾经、也依然在证明一件事:总有人愿意为了沟通而非隔阂、为了理解而非敌视,去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这份情怀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正如泰拉大陆上的凯尔希选择以“Esperanta”为名时,她所承载的,也正是这种与成败无关的、关于希望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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