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游玩诸多作品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如此浓重的无力感。它并非撕心裂肺的尖锐刺痛,而是沉在心底,由疲惫滋生而出的钝痛。
美术与音乐延续了初代的基底,依旧是手绘画风搭配现代民谣的组合,但本作褪去了前作那份清新朦胧的滤镜,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悲凉。游戏尚未启程,我们便早已预知既定的悲剧结局。初次打开游戏,当悲伤的电吉他旋律缓缓流淌,绿树繁茂的眺望公园铺展在眼前,美景之下,宿命的阴影却预先笼罩过来。这种视听氛围上微妙的错位,所催生出来的情绪质感,处理得相当精妙(但让我好难受)。
本作的叙事设计带给我不少惊喜。剥离了时间回溯的奇幻能力,也去掉连环凶案的悬疑线索,所有故事冲突,全部来源于普通人现实维度下的抉择。我本以为它会沦为一部平铺直叙的交互式文艺小品,可制作组充分利用游戏独有的高度自定义交互载体,编织出大量极具巧思的意识流桥段。Chloe关于威廉的梦境不必多言,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Rachel家中,她父亲坦白与另一位女人纠葛的片段。
周遭环境骤然陷入黑暗,场景之中只剩下伫立在瞭望台前的Rachel,与坐在沙发上的Chloe。Rachel向Chloe伸出渴求慰藉的信号,Chloe则予以回应,角色之间的心理距离被直观地具象化。尤为可贵的是,这并非一段单纯的播片过场:即便四周暗影笼罩,玩家依旧可以操控Chloe,一步步向前靠近Rachel。玩家的共情,就在这一次简单的摇杆推进之间,慢慢沉淀深化。后续父亲的全部剖白,借由望远镜视野完成转场衔接,把玩家的主观行动和叙事表达牢牢绑定在一起,是一种十分新颖且高效的互动叙事手法。
还有一处镜头调度同样堪称出彩:Chloe将车停靠在火灾过后的眺望公园路边,她下车倚靠车身,镜头缓缓向左横移,亡父威廉便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仿佛自始至终就伫立在那里。这段处理和《搏击俱乐部》开篇飞机上的镜头异曲同工,巧妙模糊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含蓄暗示内心执念的存在,同样是心理的具象化。
整部剧本的情感足够真挚细腻纯粹,可于我而言,通篇铺展的悲痛太过沉重,那种窒息般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人拖入情绪低谷。
游玩初代时,我更多将Max与Chloe的关系理解为厚重的友谊;但前传之中,Chloe与Rachel初次对视,火花便已然迸发,是超越友情的爱恋,我也顺理成章地在剧情节点选择亲吻。二人互相调侃、彼此掩护,鲜活滚烫的情感真实动人。本作同样沿用系列标志性的golden hour,大量情节沐浴在落日熔金的光线之下,渲染当下瞬间的美好。
可游玩前传和正传最大的鸿沟,便是预先知晓的宿命。我们从故事开端就清楚结局:Rachel会死于药物过量,Chloe最终也难逃枪杀的命运。所有绚烂美好的瞬间,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悲剧的重量,让我很难全然沉浸于当下的温存。这份预知式的悲伤,在第二章戏剧演出后、Rachel换上红色衣衫之时抵达顶峰。那一身红衣,在我的脑海里瞬间幻化为正传废墟之中的尸袋,窒息感扑面而来。这一刻我彻底读懂了Chloe在正传里的痛苦,可我没有时间回溯的能力,连靠回溯自我欺骗的机会都不存在,只剩下彻骨的无力。或许这正是制作组的刻意安排,借这件红衫,在悲剧降临之前唤醒玩家的记忆,反复提醒我们即将到来的毁灭。
真正让无力感彻底击溃我的,是终章的二元抉择。初代里,即便命运残酷,你依旧手握选择权:牺牲Chloe保全阿卡迪亚湾,或是舍弃小镇守护Chloe。无论走向哪条路,都尚有被救赎的对象。拥有回溯能力的Max掌握着相当程度的主体性,她可以回到灾难发生之前,尽己所能做出改变,只是无法做到万事圆满。
但《风暴前夕》的结局,仅仅是选择对Rachel说谎,还是向她袒露残酷真相。看到这个选项时我甚至觉得,二者没有取舍的意义。无论真话还是谎言,现实分毫不会动摇:她的父亲依旧是深爱女儿,行事却偏执冷酷的检察官;她的生母始终无法以正当身份回到Rachel身边。灯塔重逢的彩蛋固然给到母女相见的画面,可桥段设计难免刻意。就算短暂相逢,早已破碎的家庭也不可能复原。玩家能左右的,不过是让Rachel活在虚假的幸福里,还是清醒浸泡于现实的痛苦之中。伤害已经发生,裂痕已然铸就,Chloe自始至终,都只能做一个痛苦的旁观者,还要经历自己关于家庭关于友情的痛苦。
可当我操控Chloe推开医院病房的大门,《Flaws》舒缓的钢琴声缓缓响起,星空灯洒落紫色光晕,笼罩着依偎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纵使这份团聚建立在谎言之上,但那一刻的温情是真实的,家人之间的爱意也是真实的。所以我最终选择隐瞒真相。正如Rachel所说,夜空洒落的星光,大多是亿万年前残留的余辉,那些星辰早已消亡,可那又如何?只要此刻足够璀璨就够了。有时,活在温柔的谎言之中,远比直面血淋淋的现实更幸福。这或许就是本作想要抛出的现实命题。
坦白来讲,我并不偏爱这种近乎纯粹的抑郁叙事。并非剧本完成度不足、思想不够深刻,只是审美上难以全然接纳。我欣赏悲剧,但不满足于仅仅停留在忧郁与沉沦。初代探讨抉择与遗憾,它传递的内核是:人要接纳选择带来的馈赠,也承担随之而来的缺憾,明白世事无法尽在掌控,但依旧可以守住心中珍视之物。无论是牺牲Chloe结局里Max释然的微笑,音墙轰然爆发;还是舍弃小镇之后,两个女孩在车上相视一笑,故事底色依旧向上。遗憾存在,但依旧存有值得奔赴与守护的事物,指引着人继续向前。
反观前传,近乎彻底走向黑深残。故事扎根于两个千疮百孔的家庭:一个失去至亲,拼命修补却依旧隔阂重重;另一个从根源上由谎言构筑,餐桌之上的争吵撕碎全部伪装。你无从评判哪一个家庭更加不幸,也没有力量扭转既定命运,巨大的虚无感贯穿全篇。部分情节的设置也显得刻意:Rachel的生母已经戒毒,档案显示法院准许探视,她的父亲依旧百般阻挠,甚至雇人下药加害。纵然动机出于对女儿的保护,但如此粗暴地斩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未免失真。我内心总会设想,如果能多出一条支线,促成生母与父亲和解,一切本不该注定如此。
结尾的彩蛋更是一把毫不留情的利刃。Chloe与Rachel相处的欢乐蒙太奇转瞬落幕,甜蜜合照跳转至手机那头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紧接着响起一声声冰冷的快门声。通关那一刻我几乎情绪失控想要捶桌子。明明已经跟着剧情痛哭过一次,还要再度被拽回既定的悲剧,时刻提醒我二人注定的死亡(我的初代结局选择牺牲Chloe),冲击之大难以言述,甚至让我对这类极致致郁的故事生出创伤应激。
顺带一提本作的技术硬伤:bug数量实在堪忧。正传的故障尚且可控,仅有少量画面闪烁、字幕基本正常。而前传画面问题频发,音画脱轨更是家常便饭。很多氛围感拉满的名场面,突然音频消失,字幕卡死不动,直接消解掉酝酿许久的情绪。这也是在我心中,正传足以给到11分,而前传却无法给到9分的原因之一。
没有救赎,只剩消耗,通关之后内心积压的情绪无处释放,索性在此宣泄一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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