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劳动节是放假,制作人的劳动节却是加班,这边还没到深夜的黄埔科学城,机箱风扇的嗡嗡声成了这间130平米办公室里唯一的白噪音。我靠在椅背上,带着右手针灸后尚未褪去的酸胀感,用左手笨拙地滑动着鼠标,审视着屏幕上《Project RY》极其复杂的设定文档。
在这个围绕着K0V主恒星、造父变星、拓扑物理和“忒修斯之船”构建的群岛文明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笔陷入了一个典型的科幻创作陷阱:太想替人物、替玩家,甚至替主题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忆安为什么要做出那个选择?LUX的0KB龙骨到底代表什么?ESO又是如何理解人类的?
很多人试图用严密的哲学宣言和技术名词去定义这一切。
结果是,定义越漂亮,人物越像是在背诵说明书的标本。
不再做加法,而是不断地问:如果把这些解释全部拿掉,这个故事还能不能成立?
把天才的标签压掉,把ESO的哲学宣言拿掉,把“连续性”这个词藏起来,甚至把0KB的技术定义无限延后。
当我们像剥洋葱一样,把那些科幻设定一层层剥落后,我惊讶地发现,留在最底层的,居然是一个非常古老、非常简单的故事原型:
湖里的“神”,在我们的游戏里,是拥有近乎无限算力的ESO。它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更漂亮的,或者更聪明的,甚至是连每一段记忆都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完美复制品。
这让我突然对“成年人的童话”这个被用烂了的宣传语,有了一个更清楚的理解。
所谓成人化,不是给小红帽发一把霰弹枪,也不是单纯地让世界变得更黑暗、死更多的人。
真正的成年人视角,是保留童话最简单的命题,却取消童话替你保证的答案。
在古老的童话里,樵夫诚实,所以湖神最终把铁斧还给他,还附赠了金斧银斧。
你可以诚实,可以坚持“那不是她”,可以拒绝所有更好的替代品,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LUX不会因为参透了某种宇宙真理而获救,忆安也不会因为忠诚就得到旧的LUX。
这就是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我们或许依然愿意相信童话。
不是因为相信最后一定会幸福,而是因为即使知道世界不会奖励你,有些东西仍然不可替代。
顺着这条路往回看,我突然看清了自己作为创作者的DNA。
因为在那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年纪,我曾被Leaf社的游戏按在屏幕前反复教做人。
无论是《传颂之物》里旧日神明面对新文明时的苍凉,还是《白色相簿2》里“所有选择皆有代价”的残酷,亦或是《ToHeart2》里露子那种看似脱线、实则不太理解人类复杂社会规则的直球视角。
这些当年被我全盘接收的体验,早就留在了我的创作习惯里。
现在的我用着德系工业风的UI,推演着冰冷的物理公式,最后却还是回到了那些很多年前曾经真正感动过我的东西。
再回头去看《空之轨迹》,或者重温《Macross》,我能一眼挑出它们叙事上的毛病和设定的硬伤。
有时候我会苦笑,觉得自己失去了当年那种单纯的“相信”,再也写不出那种毫不做作的天真台词了。
那个不知道答案时,会被一些并不完美的作品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自己,和今天已经能够一眼看穿很多套路的自己,并不是两个互相否定的人。
我必须承认前者曾经存在,也必须接受后者已经成为今天的我。
当我们认清那些旧事物的缺陷,却依然承认它们在自己生命里的重量时,也许才真正开始理解“连续”这两个字。
他不仅知道金斧头更值钱,他甚至清楚自己那把破铁斧头的材质有多劣质、结构有多少缺陷。
因为就是那把破铁斧头,带着他劈开了最初的那片森林。
放下左手里的酸樱桃汁,我看着屏幕上还在疯狂跑测试的底层代码。
就在这一刻,那些妖魔鬼怪般的报错和死锁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既然已经摸到了这棵世界树最深处的根须,接下来的路,哪怕只有一只手能敲键盘,也依然清晰可见。
评论区
共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