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事问】做游戏的第二步，是学会优雅地“抄袭”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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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游戏，还是直接抄袭更加有效率。
独立开发者 ASyun 的《童话清道夫》今年 7 月才在 Steam 放出 Demo，不到两个月，Demo 里的内容便被逆向破解、整套照搬。被改名《绝地勇士2》搬上抖音小游戏，并塞进广告解锁天赋等商业化内容。

而且这种糟蹋事当然不是第一次。早在 2023 年，独立游戏《汉字狂想》甚至连 Demo 都没发布，仅有一段宣传片展示玩法，几个月后抖音小游戏里便出现了高度相似的《文字攻防战》。要说为什么只是“相似”，那当然是加入了妙趣横生的广告连连看和道具买买买。
好在，两位开发者都没有因此停掉自己的项目。

不过话又说回来，电子游戏玩法本来就在不断继承、组合和改进。如果真的要从别人的游戏里奉行拿来主义，怎样才能抄得优雅一点？
01
先说一个比较粗浅的例子。
2021 年 11 月，Kenny Sun 在地铁上下载了一款名为《PunBall》的休闲游戏，玩了十五分钟流连忘返，于是坐过了站。
他喜欢这套玩法的核心，同时对其中一些部分并不满意，于是几周后开始做自己的版本。最早的《球比伦战记》原型与《PunBall》相当接近，连战斗的回合结构都基本一致。
可谓是很直接的参考案例。
在前文讲述了设计起点，即如何分别从机制 M 和体验 A 入手去设计游戏，接下来则是更进一步：如何从玩法拆解游戏并化为己用。
也就是：A ← D → M
这正是 MDA 很适合拿来做玩法逆向拆解的地方。
《PunBall》的 D 很简单。
每回合选择一个角度，发射弹球在场地中反弹并攻击敌人；随后敌人向前推进，再进入下一回合。说白了就是回合制打砖块。

这套玩法最明确的一项体验来源是：
一次简单输入，可以撬动大量后续结果。
而继续往下拆机制，就能看到这种体验依赖几条非常具体的规则：
回合制提供独立的决策窗口；弹珠能够反弹；碰撞产生伤害和各种效果；敌人持续向前推进。
其中反弹负责放大一次输入，碰撞负责制造连续结果，敌人推进负责给玩家施加期限。回合制则把判断、执行和验证分隔开，让另外三条规则都更容易被玩家理解。
《球比伦战记》最关键的一次改动，正是把第一条抽掉：
战斗从回合制改成了实时制。

问题也随之出现：回合制原本负责的那些部分怎么办？
首先被削弱的就是角度选择本身的策略权重。
《PunBall》每回合只需要判断一次发射角度，结果完整结算，玩家很容易验证效果如何。而《球比伦战记》加入持续移动、敌人推进和实时攻击后，瞄准必须和走位、闪避同时处理，单次发射的可控性和可验证性都下降了。
所以问题并非只是“把回合制改成实时制”，而在于原来由回合制提供的策略空间该如何替代。
《球比伦战记》最表层的一处替代，是把原本按回合计量的压力，改成按时间与空间计量。
另一部分高权重决策，则被转移到了幸存者式的局内成长里。
而恰好的是（并非恰好），幸存者类游戏的核心玩法之一便是将策略集中到较低频、影响时间更长的成长选择里。
弹珠选择、效果组合、强化和融合不会像移动一样时刻发生变化，却会持续改变后面大量发射的结果。
更有意思的是，《球比伦战记》的角色战术大师会直接把战斗重新改成回合制。也就是说，现有的弹球、敌人和成长系统可以重新装回原来的结构中，形成另一种游玩方式。
这也侧面说明了此时回合制在这里是一项额外机制，并非整个玩法不可拆分的定义。
当然这是由果至因的推导，那么实际上具体该如何操作？
鉴于不能妄加揣测其他游戏，这里便以我的游戏《一命成传》列举两种不同情况：
大量同品类游戏都会启用的共通性玩法。
希望做成自身识别度的特有玩法。
02
先说共通玩法，相当数量的 DBG 或 Roguelike 卡牌游戏，都存在一套很接近的 D：
在一段有限流程里，不断从几个后继节点中选择下一站，最终走到阶段终点。
譬如经典之作《杀戮尖塔》，每幕固定 17 节点，其中第 1、9、15、16 分别固定战斗、宝箱、篝火和 Boss。
而其他的譬如《骰子浪游者》《超时空方舟》亦是如此，虽然可选择项或者说选择形式有所变化，但是整体的经历内容都保持在一个范围内。
而这对应的体验便是可控随机中很重要的一条：
节点可控
一方面控制数量——这一阶段大概会经历多少内容。
另一方面控制节点的权重——普通战斗、精英、休息和事件承担的风险、收益与流程分量并不相等。
也就是玩家是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去进行路径决策。
再向下拆机制：
玩家进行路径抉择；流程按固定步数推进；每次只经过一个节点；节点只连接部分后继节点；节点类型按权重随机；关键进度固定出现特定节点
而《一命成传》的事件系统所不满足的，正是其中两条：
每步只经过一个节点
节点类型按权重随机
《一命成传》的基本内容单位不是单个事件，而是事件块；一个事件块内部又可能串联多个连续事件，甚至分出多层事件结构，因此没法简单套进一步一个节点的框架。
那么根据需求，也就是我需要一个能对整段流程规模进行约束的机制。
欸，还真有，并且是几乎所有人都听闻过（玩过）的经典游戏————
《植物大战僵尸》

《植物大战僵尸》的波次生成里确实存在一套隐藏的点数预算：普通僵尸 1 点、路障 2 点、铁桶 4 点、橄榄球 7 点、巨人 10 点。生成一波敌人时，系统会不断消耗这笔预算。
也就是说，当单个内容单位的体量不一样，可以先把它们折算成统一成本，再用总预算约束整批内容。
但是还差一筹，PvZ 这套点数主要用于约束系统生成，玩家并不参与预算分配。波次预算本身按波次和模式计算，再由系统在规则与预算范围内填充敌人。这和“玩家进行路径抉择”的机制相违背，因此此处需要进行改动。
然后，一个游戏机制便被设计出来了：
笔墨

每个阶段发给玩家一笔固定的‘笔墨’预算；事件块体量越大，消耗越高。
玩家只能从当前付得起的事件块中选择，直到这一阶段收束并进入 Boss。
未花完的笔墨会结转到下一阶段。这样，总经历量仍被预算约束，至于把预算花在哪些经历上，则交给玩家决定。
03
到了希望做成自身特色的机制，处理就要更谨慎，因为不能只拿它的表面形式。
《一命成传》的”战势“，起点便是《废墟图书馆》的情感系统。

不过先把它与叙事绑定的部分剥掉。E.G.O. 书页与《废墟图书馆》的世界观结合很深，这里只讨论玩法结构。
只看玩法，它的核心关系可以概括成：战斗已经发生的结果，会继续被系统积累，并反过来改变后续战斗。
随着战斗进行（拼点胜负、骰子极值、击杀与死亡发生），双方会不断积累数值（正面或负面情感值）。而数值到达阈值后提升等级，随后获得本局对战永久增益（资源、速度骰和抽牌等能力），甚至会拥有某种强大特殊手段（EGO书页）。
体验上，它会让一场战斗出现明显的阶段跃迁：战斗拖得越长，双方能调用的资源、行动数和有效选项都会发生变化。
要把这种体验再诠释进别的游戏，先得把它从《废墟图书馆》的具体实现里抽出来，拆成可迁移的功能关系：
战斗中的行为会产生一种局内进度资源，根据结果划定不同类型；
该资源持续累积，并设置若干阶段阈值，到达阈值时提升阶段；
阶段提升会改变后续可调用的资源、行动能力或可选手段；
这一过程可以在同一场战斗中重复发生，使战斗规则随进程逐步变化。
这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行为本身同时成为另一套系统的输入。
而这就是一套新机制的雏形，接下来由上至下决定适合的机制映射。
以战斗中的行为会产生一种局内进度资源为例：
《废墟图书馆》读取的是拼点胜负、骰子极值、击杀与死亡等结算结果。关键在于，这些都不是为了情感系统额外增加的操作，而是原本战斗循环就会高频产生的数据。
对应到一般的卡牌战斗，最自然的高频输入就是——出牌。
而使用卡牌种类就可以视为不同类型的行为，按照思路进行对应的更替，就能够得出一个初略玩法：
随着战斗进行（使用不同类型的卡牌），双方会不断积累数值（攻、守、谋三类进度）。而数值到达阈值后提升等级（形成对应状态），随后获得本局对战永久增益（抽牌、守、气上限）。
也就是大势。

但这样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反馈周期太长。
角色出牌后只是在记录倾向，要等整轮结束才汇总；汇总之后还得继续积累几个回合，才换来长期效果。玩家这一回合明明打出大量攻击牌，系统却要几回合以后才回应——行为成为输入成立，但输入与反馈之间隔得太远。
而《废墟图书馆》的每回合实际上都会直接积累数值产生影响。
所以不能把所有反馈都压在跨阈值形成大势上。我把一部分反馈前移：每回合先根据玩家刚刚做出的行为，生成一次对应的短期加成。
即行势。
两者合并便就是《一命成传》战斗中的“战势”。
04
做游戏，还是直接抄袭更加有效率，这确实倒是真的。
因为一套已经成立的玩法，最有价值的部分不只是表面，更在于机制之间已经被验证过的关系：玩家做出什么行为，这些行为如何与机制交互，又最终产生何种体验。
直接照搬，相当于把这整套已经跑通的关系一并拿来，自然可以省掉巨量的重复验证时间。这也是大量商业游戏面对成熟品类时，更愿意沿用既有结构的原因。
而前面所做的玩法拆解，目的便是把这条因果链拆开。
总结下来，对于游戏的玩法设计，可以使用MDA理论，以体验作为分类标准，将产生这种体验的玩家行为继续向下追溯，再把背后的机制拆成更加泛化的功能单元。
此后，再进行更换机制，而问题就在这一步。
最简单的一种自然是只换表现，不动关系，也就是“换皮游戏”。
敌人是僵尸还是异形，金币是灵石还是香火，地图是航海图还是空岛，都只是表现对象发生改变。只要玩家仍然在相同条件下做相同决策，系统仍以相同规则处理这些决策，最后形成的动态自然也不会发生多少变化。
更糟糕的一种情况，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了简化、差异化或者降低门槛，直接把原结构里的关键机制粗暴删除。
例子依旧是《植物大战僵尸》，经典永流传是这样的。
《植物大战僵尸3》2024 年初软启动的版本取消了系列传统的战前选植物环节，也就是每一关都是给定卡槽，这个听起来就挺蠢的。
开发团队最初希望《植物大战僵尸3》相比前作更加精简、更加容易上手；但是实际上，《植物大战僵尸》一代的精髓就在于关卡推进时，植物卡槽的种类选择。
选植物看起来只是开战前的一层菜单，实际承担的却是一整段决策循环，并且直接关系到后续的关卡设计和数值设计。
论证倒很简单，因为仅仅是修改了这一个机制，后续就直接重做了植物僵尸数值和关卡。

玩家决策变成了设计师决策，而且没有任何的策略补偿。就相当于《球比伦战记》只是单纯改成即时制，其他照旧。
而究其原因，一个配置机制的加入，直接改变了植物价值的计算方式，也改变了关卡能够假定的玩家能力。其包含的是“信息—选择—机会成本—验证”这条循环。
最后的结果如何大伙都知道，保留选择机制，通过延迟开放和有限槽位控制复杂度。
这个方向和一代切合，倒没什么问题。但是其他改动，譬如取消丢车保护、背板关卡进程、拉大数值区分、简化状态动效等等，同样都在不同程度上破坏原本的体验。只不过这些改动大多又和商业化模式的让步纠缠在一起，因此这里便不再展开叙述。
相对应的，便是画蛇添足。一种玩法已经成立，不断加入角色技能、主动能力、额外资源、操作步骤、成长线，看起来当然是在“丰富内容”，但实际可能会直接破坏核心体验。
例子则是经典老将——《捣蛋猪》。

《愤怒的小鸟》巅峰过后，Rovio 经历了利润大幅下滑、连续裁员、管理层更替以及一批资深成员离开，随后游戏业务明确转向 F2P 与长期运营。《捣蛋猪》的立项原因便是“更现代的商业化机制”。
问题在于，《捣蛋猪》原作恰好是一款极度依赖低成本试错的游戏。
这也是沙盒创造游戏的核心体验之一，即构造 → 测试 → 得到结果 → 修改构造 → 再测试。
同类型的优秀游戏《桥梁建造师》和《全面战争模拟器》都是这样，不断发挥奇思妙想然后看看运行如何。
但是《捣蛋猪2》早期版本却给这一循环外面套上了体力系统，需要消耗体力才能游玩关卡，购买礼包拥有无限体力。它同时还加入了工坊、活动、竞争玩法、部件升级等一系列局外结构。

体力放在依赖等待与消耗的 F2P 结构里未必天然有问题；但放进沙盒构造里，新机制不仅提高了再测试成本，而且将构造拆分至局外数值。
核心循环两端都被破坏，而佐证也很明显：
2023 年 6 月的 1.8.0 更新直接写明团队正在“专注游戏玩法核心”，因此暂时关闭工坊；8 月的 1.13.0 又彻底移除了体力系统。与此同时，游戏继续加入分数、最高速度、滞空时间、最重载具以及排行榜等挑战。
而这才是正确的方向，虽然都算是额外机制，但是前者要求玩家先多处理一个系统，才能继续做原来的事；后者只是让玩家继续做原来的事，然后多给一种评价维度。
不过除此以外，由于鬼畜3D画风，糟糕物理引擎，平平商业反馈等等因素，《捣蛋猪2》最终还是中道崩殂没能活过公测。
同理，如果给幸存者类游戏塞入大量额外操作与外围系统，再把单局拖到一小时，内容表面上可能更丰富，但是毫无疑问破坏了幸存者本身爽快割草的核心循环。
对我个人来说，区分所谓抄袭的一条重要边界，就是有没有真正发生再诠释。
所谓再诠释，便是让拿来的机制进入新的设计目标后，产生原作没有、却能从自身需求中必然推导出的新关系。
这也是我心目中优雅的“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