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曾讨论过《再见菈菈》是如何用符号、东西方文化转译,来构筑属于自己的原创表达的。
尽管当时作品尚未完结,但我们依旧能从动画中罗列梳理出碎片的元素,靠主观猜测达成剧中视觉符号的逻辑闭环。
《再见菈菈》是一部把神话藏入日常生活里的“生活童话”。
作为动画初监督的小出卓史,带领KINEMA CITRUS的制作团队,用优美的视觉符号,将“人与世界的关系”转化为剧中无处不在的“物质”。待故事告一段落后,这些物质又将化为整个故事的“空气”。
通过感受这里的空气,我们能慢慢感受到作品的“生命感”——这是我所认为《再见菈菈》表达最成功,同时也是塑造最厉害的部分。
剧情方面,从第一集开始,制作组就已经开始尝试把菈菈的爱从《海的女儿》的旧时代爱情形式里拖出来释放,在不牺牲菈菈的前提下,让我们跟随菈菈的冒险,逐渐在爱的指路牌中,找到“真实之爱”。
所以真实之爱是什么?真实之爱被抛弃了吗?我们究竟看的是什么“真实之爱”?“真实之爱”可以被言说吗?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为了望见它,我还需要去寻找——原来它,隐藏在深处。
实际上在看到第十集的时候我就已经强烈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即使《再见菈菈》充满青涩,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也有许多因商业而妥协的部分。可正是因为这种不把“爱”刻意地塞回任意一个标签里,妄下定论,反而是让人鼓起勇气,再去探求寻找的精神气魄,才让我感受到了本作在如今那强大而少见的“作者性”。
所以,《再见菈菈》是真正照着安徒生的《小美人鱼》进行现代化改编而照出的“现代童话”吗?不,这不是一部照着经典童话故事范本做出来的动画,至少在这个时代它称不上,而且《小美人鱼》只是《再见菈菈》故事蓝图的一部分——在看到第十一集时,我的猜想就已经被剧情震碎过一次。
童话中的时间是命运的时间,但《再见菈菈》的时间是生活的时间。
所以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正因为是每周更新,所以才有让人反思的空间。
也就是说,《再见菈菈》是一部深深活在这个时代的作品,而它所呈现出的作者性,用12集动画播出的方式,也必然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表达局限性。
但今天我们要聊的不是“局限”,我要聊的是——基于先前我对本作的理解,以及我对本作剧情编排的一些不可名状的困惑,我想尽可能先捋清《再见菈菈》到底在讲什么,然后找出小出卓史在作品中想传达什么,他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部原创作品?
很多作品的价值往往是在多年以后,有人进行解读后,才显现出来的,有时它们只是深陷其中,等待被人重新发现。所以这次,我希望从一种更宏观全面的角度,来尽可能地鉴赏《再见菈菈》。
这次分析的主要角度是通过“故事”来进行的。整个鉴赏一共分为了四大部分,先后顺序为“必要理解的制作背景”“人鱼的宿命寓言”“寓言的真相,人类的生活”“真实之爱、结局的含义”,希望用这一逻辑在缕清本作故事线的同时,重述本作符号运用的美。
《再见菈菈》中被反复使用的符号有很多,且大部分符号存在的含义制作组并没有明说——正因如此,解读本作的过程既迷幻又充满了与符号交流的实感,每个人的内心对这部作品都有属于自己的答案——这种解读原创的复杂后,化为简单纯粹故事的快乐,与我当时解读《漂流少年》的乐趣相仿。
希望你能在这个越来越讲究“时间效率”的时代里跳出来,跟着我慢下来,从中找到理解本作的新角度,得到有关这部作品的新感受,新价值,让我们一起学会生活。
在正式深入《再见菈菈》以前,我认为非常有必要先简要梳理一下本作诞生的过程。
在“Febri”的访谈中,监督小出卓史告诉编辑,“以初监督为身份,与其说是做一部改编动画,我更希望去做一部原创的动画”。在《再见菈菈》访谈视频的“项目启动篇”中,小出也提到,作为《少女歌剧》副监督的他,受其影响很大。与古川知宏的创作理念相近,从古典中创造新的文化,从陈旧中捡起被人忽视的一角是《再见菈菈》的立项源流之一。
《再见菈菈》并非从一开始就以“改编安徒生《海的女儿》,让两百年前的菈菈在滋贺重生,于琵琶湖寻找真实之爱”的方式来做原创推进的。小出曾与KC社的员工们讨论过各种文化背景下的“人鱼故事”,比如鲨鱼风、埃及风。
他同动画制作的诸位花了大约一年半的时间汲取灵感,编写策划方案,直到后面才有了本作充满怀旧气息的动画风格,以及欧洲文学到琵琶湖的作品主题。
在“Anime!Anime!”的访谈中,小出提到,作为KC社的首部原创作品,要寻找投资方、招募工作人员等事宜,仅凭策划书来推进项目非常困难——这部作品并非由知名的团队参与制作,也没有一个拥有非常知名的IP作为依托。
为了方便项目的推进,小出等人在进行故事结构讨论的阶段就尽早开始了实际的制作工作。正因此,《再见菈菈》在2024年发表了一部初期的概念短片,在短片公布后,播放量突破五十万,也的确有动画师希望主动参与本作,这给予了团队一定动力。
其实在制作短片时,企划本身就已基本成形,后续更多是在大框架下的细节修补,但细节的变动,往往也会改变整个故事的观赏节奏——《再见菈菈》的原作已经积攒了相当多内容,要想把这些内容全部纳入整整12话剧集之中,是一件棘手的工作。这一项目没有办法成为完全由编剧主导的作品,编剧自由的发挥空间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在原作的制作进展到2023年10月时,监督中西基树向《再见菈菈》团队制片人石川祥气先生介绍了川原杏奈加入了团队,负责系列构成的工作,将大量已有的要素一步步压缩为总计12集的动画。
本作的视觉符号设计也与KC社先前负责的作品,比如《少女歌剧》,一样耐人寻味,但它们在作品中的表现又并不相同。在《再见菈菈》的制作考据幕后视频中,将“虚构即虚构”这一点着重展现出来,是小出对本作影像表达追求的初衷。
访谈中,小出明确表示自己非常喜欢高畑勋与佐藤顺一的作品,理解《再见菈菈》中“虚构即虚构”的处理方法,或许能以佐藤顺一监督的“水星领航员”动画改编系列作为参考——虽然“水星领航员”的世界是幻想虚构的,是在地球之外的“新威尼斯”演绎的日常科幻故事。
但正是因为“水星领航员”有着从现实生活中汲取而来的“人与人间的情感联系”、“城市与人之间的纽带的力量”,所以纵使故事节奏很慢,但新威尼斯的生活却格外真实美好,跳脱于现实,令人流连忘返。
在《再见菈菈》的第一话中,制作组把“出生”“死亡”“吃东西”这些非常具体的东西作为菈菈的演出锚点,体现了安徒生童话中原始而宿命的部分,在命运的驱使之下,逐步加快了菈菈行进的步伐。
在第二话中,则着重刻画了大津市的人文风貌——教堂、便利店、窄窄的道路、避雨,看起来文明而悠闲,这也让观众无意识中感受到了菈菈二重人生的差异——但“二重人生”真正的差异在哪?菈菈又能从滋贺县的大津市中得到什么样的全新人生意义?初看只觉得是前后剧情编排的问题,但在后面我才逐步理解。
实际正是这种不刻意将“幻想”与“现实”做成两套表达系统,反而用各有特色的符号来解释童话与现实的作法,才凸显出《再见菈菈》的动画制作中,比起急于证明“设定合理”,更希望用视听台词传达出“真情实感”的自然力量。
这种自然真实,虚构即虚构的处理方式,与《少女革命》在将要打破寓言的世界中,以视觉符号表现人物们的抽象寓意,将命运化现实,以及《少女歌剧》将“少女们的世界”进行彻底幻想的“学院舞台化”,将舞台化现实的处理方法都形成了反差。形成这种处理方法反差的原因,主要在于它们创作的象征起点不同。
《再见菈菈》是一部以“生活化为童话”的故事。虽然《再见菈菈》的思想主题是从安徒生创作《小美人鱼》的那个时代的文化、社会和思想背景出发而构筑,但小出在制作过程中询问的一直都是“在下一集,菈菈会怎么做?菈菈身上会发生什么事?”这样从菈菈个人的好奇心出发的问题。
就像本作的平面设计师滨祐斗所说的那样——以不同材质的雕刻举例,有的作品是用木刻的方式创造,先在一块木头上画线,然后切成具象结束,有的作品则是用捏粘土的方式创造,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揉捏,充满变化——《再见菈菈》这部作品正是捏粘土的后者。
虽然《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是《再见菈菈》预先存在的背景,但本作故事的真正方向,其实是将经典的童话情感,以现实生活的关系淡化,重新融入到菈菈与茉里等人的日常。随后又通过实体化菈菈的童话宿命,与现代日常生活不断进行冲撞、调和,反复揉搓,最后渐渐道出本作的真正主题——“真实之爱”的真相。
在遥远的大海里,水蓝得像最娇艳的矢车菊花瓣,又清澈得如同水晶一般;那里深不见底,任何铁锚都无法探测到底:即便将无数教堂尖塔从海底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起来也触及不到水面。
宫殿外有一座美丽的花园,生长着许多艳红与深蓝的鲜花,宛如燃烧的烈火;树上的果实金光闪闪,枝叶不停地随风摆动。地上满是细腻的沙土,却蓝得像燃烧着的硫磺火焰。一切都笼罩在奇异的蓝光里,仿佛置身于澄澈的天空之中,而不是幽暗的海底里。风平浪静时,太阳看上去像一朵紫色的花,光芒从花萼中倾泻而出。
《海的女儿》本身是安徒生讲述的一部关于灵魂、爱情、牺牲和救赎的童话,但《再见菈菈》的第一集并没有顺着安徒生童话时代的灵修内核,将它再次翻拍,而是减少了原作一些角色的表演空间,在细节中加入了新角色、新戏份。
比如删改了智慧老祖母的戏份,加入了改编自原作灵魂力量这一抽象的“八芒星、鱼剑、泡沫”体系,以及假扮老祖母的魔女“格蕾丝”这个似乎曾经与人类社会有所接触的,改变历史时间线的“变数”。
八芒星是菈菈内心诞生的光,是“真实之爱”的视觉象征——八芒星的语义在各文化中都有着相当具有代表性的含义。如果从基督文化入手,数字八是象征旧约“超越上帝七天创世”的完成、复活、从死亡到新生——而八芒星也可以意味着新约中记载的“伯利恒之星”,是人子降生的象征。
八芒星、鱼剑、泡沫并非是三个独立的意象,而是人鱼的同一种灵魂能量在不同的状态下显现出的三种形态,在人鱼宿命的背景中,它呈现了“完满、扭曲、消解”这一递进式的变形体系。
我们以这一体系成立为前提。如果说八芒星的光象征着灵魂,那么鱼形的匕首则象征着灵魂的崩坏,而泡沫则是彻底的遗忘——在《再见菈菈》的第一集中,菈菈因触犯人鱼间的禁忌,与人类文明产生交集,她触犯了这一禁果,受到了国王洛望的处罚,让菈菈有了“罪”的概念。随后,她在矛盾的情绪中被格蕾丝引导,化身为人,最终在如巴别塔般的高台上与王子相拥。
恰是此时,菈菈原形毕露,王子发觉异样,菈菈倒下,八芒星显露,菈菈于塔上爱而不得,随后八芒星化身为鱼形的匕首,妄图刺穿王子,可菈菈的心意阻止了匕首,最终,她被鱼剑反噬,自我化为泡沫——这段失败的回忆是菈菈贯穿全剧的阴影,大津鱼剑产生的部分原因,也正是由于这段童话宿命的悲剧。
1792年,菈菈的第一次生命,从一个美好的人鱼童话中消散——原本的菈菈,相信自己的故事里应该有一个王子等待她共同诞生“真实之爱”,可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王子”,有的只有人与鱼间的禁忌对立。
早在这以前,曾经还不是魔女身份的格蕾丝,其实就已经亲身见证过了菈菈面对的这段禁忌之爱,因为格蕾丝,是菈菈母亲的妹妹,是先于菈菈去爱人类的人鱼。
人鱼格蕾丝曾与姐姐莉格莫雅共同向往着人类的世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格蕾丝从城堡的禁区中偷走了能将人鱼化身为人类的魔药——恰逢此时,人鱼国王驾崩,驱动人鱼王国生命力运转的“真实之爱”即将熄灭,姐姐莉格莫雅与年轻的洛望相爱,二人即将成为下一代的王后与国王。
象征大海秩序的人鱼相爱,而渴望与人类接触的格蕾丝认为,大海中的人鱼们只会把蓝色的规则强加于她身上,于是她独自喝下魔药,与姐姐告别,寻找人类中的爱。
为什么魔药藏在王国的禁区之中?如果把剧中的禁区、魔药与格蕾丝的越界关系放进《创世记》的语汇里,人鱼的王国也许象征着“伊甸园”,而人类就是诱惑人鱼的“毒蛇”,“魔药”是人鱼与曾经赋予他们光的存在所签订的“不可触碰的契约”——当契约被打破,那么整个王国的命运就会因此而崩解,人鱼们将不可避免的被逐出自己的家。
在《海的女儿》中,老祖母知道“上层世界”的一切——这是她给海面上的陆地所起的名字。她曾说过一段话:
人类的寿命甚至比我们还要短。人鱼能活到三百岁,但当我们在海中死去时,只会化作水面上的泡沫,连一座坟墓都没留下……相反,人类拥有永生的灵魂,即使肉体化为尘土,灵魂依然存活。它会穿过清澈纯净的空气,升向闪烁的星辰之上。正如我们从水中升起看到陆地,他们也会去往我们永远无法见到的神秘而光辉的世界。
当格蕾丝从长满水仙花的中世纪梦境中醒来时,属于天鹅的羽毛落下,从青蓝天空中缓缓坠下的白羽,是安徒生童话结尾留下的余音——老祖母说,人鱼是依靠光生存的物种,人类是依靠话语生存的物种——光,与安徒生笔中的“空气之女”“永生的灵魂”相对应。
在《再见菈菈》中,也许永生的灵魂属于天空,羽毛是重铸灵魂的象征。可当洁白的羽毛落下,它象征的神圣性也因此被抹除,正如格蕾丝与人的相爱,实际上就是反抗人鱼种族宿命的“相爱”。与人鱼国度的秩序相似,中世纪时期的人类爱情,本就是被一种社会结构所高度绑定的,这种结构除开人的智慧、命运、阶级,还包括人们所迷信的禁忌——比如象征诱惑、欲望、不详的人鱼塞壬。
即便可以道出人类话语的格蕾丝多么巧舌如簧,既然羽毛已经落下,那么与人的堕落之爱,就是违反古老人鱼规则的爱,因此,格蕾丝也终将变回人鱼,接受审判。遵循人鱼规则之爱的洛望与莉格莫雅,反而因诞生同族的“真实之爱”,“圣灵感孕”,他们的“真实之爱”恢复了人鱼王国的生命力,诞下了六名小美人鱼。
格蕾丝既知道人的禁忌,也知道人鱼的禁忌——就算她真的爱王子,但在王子看来,塞壬就是被诅咒的存在。“因此,与其被人所杀害,不如让我毁掉这个世界,再活一次好了。”格蕾丝这么想着。
于是,格蕾丝的八芒星化为鱼剑,手上的人鱼戒指闪烁,吞噬了王子的灵魂——曾囚于大海秩序中的格蕾丝,因灵魂对大海秩序之“恨”,吞噬了象征人类灵魂的“爱”,而被染上了红与黑,化为魔女。
在格蕾丝被士兵群起攻之时,是王后,也是姐姐的莉格莫雅,循着格蕾丝戒指发出的光,找到了她,莉格莫雅替她挡下了那一刀刀致命一击——在深蓝的大海中,象征大海灵魂的“爱”的莉格莫雅,流出了象征人类秩序之“恨”的红血。
“无论是陆地还是海…都无所谓——只要能做到为了爱而活,不管是什么地方,一定都有光。”
国王洛望在看到抱着死去王后的格蕾丝时,他同王后产生的爱显然也已经消失,没有爱的光就是恨,所以,洛望恨魔女,洛望恨人类,所以,人鱼王国“不得触碰人类”的禁忌因此建立。
正因格蕾丝没有在人鱼与人类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恩典”(Grace),所以,她将汇聚了无法言说之历史的化身魔药作为恩典,赠予菈菈,让菈菈再次与新的王子相爱,只不过这次,菈菈无法发出属于人类的话语。
这次,在提前知晓了“人与人鱼之爱为禁忌”的菈菈,亲自抵抗禁忌,她亲自对人类抱有善意,将自己最后的“恨”止住。即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心爱之人的菈菈,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化作了泡沫,给予了格蕾丝真正能够看到两种族间产生“真实之爱”的希望。
当菈菈悬置于“第一次生命”与“第二次生命”的断裂处时,被感动到的格蕾丝,急忙派海蛇将菈菈的泡沫回收,阻断了《海的女儿》故事里“菈菈飞升”的结尾。随后,格蕾丝将菈菈的泡沫带回位于日本的琵琶湖,转换了故事的空间,她用从罗文身上拿到的生命之光、菈菈的泡沫、戒指、活着的海虫在贝壳中献祭,等待菈菈死而复生。
在21世纪,缺少真实之爱能量的格蕾丝化为一条斗鱼,在大津市被大津茉里捡到——茉里的发音“Mari”直接对应着圣母玛利亚,因宿命式的邂逅,她得到了名为恩典的“圣婴”小贡,这是茉里给她取的名字。
即便菈菈来到了2026年,可她内心对于“真实之爱”的看法依旧止步不前,“爱”对观众,对菈菈自己来说,依然是一种神话般的宿命——身为人鱼公主的菈菈,必须要接受国王洛望的光,带着过去人鱼一族的重担而复活,然后再次寻找她的王子。
为了拯救沉睡于琵琶湖底的人鱼同胞们,格蕾丝同样也给予了菈菈试炼——她让菈菈再次化为人类,在琵琶湖旁的滋贺县,在人类之中寻找“真实的爱”。
因为时空进行了变换,所以,在此也有必要结合故事,叙述爱、琵琶湖的象征意义。
本作象征爱、灵魂的符号是八芒星,是“真实之爱”——而八芒星的颜色又有四种,红蓝绿白,加上人鱼眼眸的金、魔女格蕾丝的黑,它们构成了《再见菈菈》自然世界的“六颜色体系”:蓝色象征大海与秩序,红色象征人类与生命,绿色象征生命与希望,白象征着人鱼们本属于天上的灵魂,而八芒星,在此可以看作是象征融合的“创造”一词。
八芒星第一次的出现,是在菈菈幼年时见到人类玩偶后产生的。后来,菈菈又与18世纪的人类王子、与21世纪的人们相遇,令八芒星闪耀,而创造能量绽放的强弱,则是由或大或小的闪耀而决定。
对于菈菈,她闪耀的更多是人的“爱”;对于洛望与莉格莫雅,他们看到的是人鱼之爱;对于格蕾丝,她闪耀的既有人的爱,也有望见菈菈这一新希望的爱。
光即是人鱼灵魂的本质,光是人鱼赖以为生,且具有神圣创造力的能量——虽然纯粹,但也原始,因此,它才拥有幻化出残忍鱼剑的力量。
琵琶湖是《再见菈菈》故事中,整套符号系统中的空间母体,它是日本最大的淡水湖,既是监督小出卓史的故乡,也是格蕾丝堕为魔女后所寻得的拯救之所。
被后世视为日本最早人鱼相关记载之一的《日本书纪》所载的人鱼故事,也发生在今天的滋贺地域。《日本书纪》推古天皇27年,也就是公元619年,记载了近江国蒲生河出现“形如人”的异物,这被很多地方资料称为日本最早的人鱼相关记录。
在日本传说中,人鱼既有 “长生不老”的吉意,也有“灾厄死亡”凶意。除了大津家所明示的基督信仰背景,琵琶湖的周边也矗立着大量与神道教、佛教相关的标志名胜,当地居民也构建起了一套敬畏与保护水源于一身的独特文化。因此,也有大量与湖水、僧侣、祈祷相关的传统,例如比良八讲的内容涉及僧侣向湖上注水、祈祷水难者等。
这同时也意味着,在琵琶湖文化中,湖水具有再生力量,因此,魔女才会让落难的人鱼们从北海来到此地——通过东西方文化转译,或许在这段故事中,《再见菈菈》提供了若干能够与《出埃及记》发生互文关系的结构:在这里,魔女格蕾丝就像是先知摩西一样,本就已经离开“埃及”的她,得到了光的启示,来到琵琶湖。
后来,她又为了拯救人鱼文明,为了让他们脱离灭亡的命运,于是格蕾丝引导人鱼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就是“迦南”——而二人的差异在于,摩西是亲自带领族群脱离奴役,而格蕾丝是用话语带着人鱼走向新的生存可能。
琵琶湖的文化背景,天然就能承载“转生”与“救赎”这两种交融的文化底蕴。滋贺县同时存在的水域与陆地、人鱼与人类、古老传说与现代学校、宗教空间与日常家庭生活,让琵琶湖变为了一种类似于“阈限空间”的存在。
当所有宏大的宿命、神秘的传说都来到琵琶湖,整个世界却突然慢了下来——大津家、超市、热可可、学校、拳击——所有人间的事物都是那么美好而安详,真正心中焦躁的,是从两百年前的宿命中仍未走出的“人鱼公主”菈菈,以及她清醒的姐姐丽莎。
所有人鱼们都在等待的,是菈菈去获得真实之爱,他们等待的不是菈菈心中曾想的那位“王子”,而是真实之爱的再生之力,格蕾丝曾告诉菈菈的也是:
“既然失去了光芒,只要将光芒再赋予他们就好,去寻找真正的爱吧。”
——濒死的人鱼们沉睡,情况焦灼,菈菈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为了拯救人鱼,为了在大津找到宿命般的“真实之爱”,菈菈遇到了大津茉里,在大津家生活。第三集,在菈菈被茉里拒绝她能在大津家久居后,菈菈的光中闪起鱼剑,第二次,当菈菈从茉里口中听到“喜欢”一词时,她似乎彻底回想起了当年与王子相爱而失败的宿命,也许,“喜欢”的象征与曾经的禁忌之爱对应——从琵琶湖中升起了比以前还要大得多的鱼剑,随后丽莎说:
后来,她还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失恋的姬香、打工的大家,甚至还有长得和王子差不多的卢卡,卢卡在希腊语中意为“光”——像过去的那一瞬间一样,菈菈变回了人鱼,好在茉里拦住,菈菈变回人类。
在此之后,菈菈一直希望与卢卡接触,但她却忘了过去的一些细节,比如鱼剑的后续。所以,她去询问了姬香意见——姬香这时因菈菈的帮助,重振旗鼓,找到了新的男友,她提供了以自我为主出发的建议,希望菈菈同卢卡表白,菈菈去做了。
但因为菈菈始终没有明晰过去的命运,鱼剑悬停,她的内心还在挣扎,所以她与人的爱无法摆脱庞大鱼剑的掌握。所以在她与卢卡表白的时候,象征着她人鱼宿命的内心,仍没有找到心中所想的真实之爱,菈菈的心“死”了。
卢卡并不是王子,真实之爱并非童话里爱的命中注定,羽毛再次飘落,再生为纯白之花,菈菈抓住的光,而那“光”好像是只属于鱼剑的光——因此如过去一样,巨大的鱼剑张开嘴,企图把卢卡菈菈全部吞噬,最终,鱼剑深入水体,从湖中激荡出巨大的八芒星。
菈菈的内心正在索求着什么,却又徘徊不前,无处释放的力量向外倾泻无限的生命——在洛望看来,这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这是拯救人鱼的“希望”,也是毁灭全人类的“福音”。
随后,湖面长出大量纯白的玫瑰、生起海藻,花药甚至变化为青蛙——青蛙在《出埃及记》里,象征的正是诅咒,在《再见菈菈》里,也象征的是人鱼宿命的原始,鱼剑的残酷。
这次,象征人鱼的鱼剑具有史无前例的迫力,在人鱼们看来,第一次菈菈与王子相爱的人生是“犯罪”,第二次菈菈在大津家生活的人生应当是“赎罪”的人生,是要抛弃人类的人生——实际上,人鱼们所规定的“罪”,是菈菈一直在过着的追寻虚假理想的日子,因她还是被洛望的“爱”所束缚,她的爱,还活在人鱼的世界里——
而残酷的事实是,延续人鱼后代的“光”,从王后死去开始,就已经不再产生了。从人鱼生物学角度来理解,人鱼是人鱼之光成对结合的产物,是人鱼繁衍后代分裂的基因,鮟鱇鱼科塔不是人鱼,因此科塔无法与丽莎产生人鱼的后代,但拥有人鱼基因的魔药,却能让其他水生生物获得人身,因人与人鱼的光,是高于其他生物的存在。
在遇见王子以后,实际菈菈也跟丽莎科塔一样,身上开始有了泡沫,只能靠姐姐丽莎延续人类科学家遗产,制造的临时魔药求生。
在国王本就明白人鱼不再会有存续的情况下,他把自己对魔女之恨、对人类之恨的重担全部放在了菈菈的身上。为了让菈菈继续人鱼的使命,洛望将“父爱”化作允许菈菈再次成为人鱼的力量——菈菈反而因被欺骗的崇高理想而把自己摔得粉碎,险些达成既用恨毁灭人类,又在悲痛中自己重新化为泡沫死去的结局。
所以什么是真实之爱?在人鱼们看来,那只不过是此时被人鱼公主的身份、全族的命运所掌掴的虚构名词,是让地球重归原始的定时炸弹——
“八芒星、鱼剑、泡沫”的体系,也只不过是由人鱼一厢情愿的让菈菈背负人的恨而产生的“遥控器”。
但最终,他们的夙愿并未实现,捆绑到个人命运身上的宏大寓言是过去之人所相信的神圣秩序,菈菈的人生,不能被象征过去的自我牺牲所掌握;菈菈的“真实之爱”,也不能被人鱼所产生的恨定义。
在"Febri"与小出的访谈中,编辑特别提出了,在《再见菈菈》中,实际剧本里的说明性台词被大幅删减的问题。
小出在这里并不是否定动画本身,只是对于这部作品,他希望做成一部更加强韧、真实、有生活质感的作品,是让观众能够觉得“这和我的人生有关”的作品。因此,他会尽可能避免表现那种“一听就是动画角色会说出来的台词”。
不过,走这条路的同时,也意味着要牺牲一部分易懂性。比如,如何在每集24分钟的篇幅里传达必要的信息?作为初监督的他也苦恼了很久,这非常困难——对此,在动画播出后,大家的看法也见仁见智。
这是一种在如今看来“逆行于时代性价比”的作法,我认为既是本作凸显“古早味”慢热铺垫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什么《再见菈菈》会被不同的人群,定义为不同类型作品的原因之一——而《再见菈菈》能勾引我反复观看理解的原因,恰恰在于,真实之爱的意义被“隐藏”了。
在第一次看本作时,我们的注意力往往集中于菈菈与人鱼的宿命上,反而忽略了剧本上聚焦于其他人物角度的机会,也就是说,《再见菈菈》这部作品真正想表达的真实之爱,其实是由菈菈与她身边角色汇聚而成的,也就是从人与人的联结中得到的“爱”。
而第一个与菈菈进行2026年联结的,正是在缸中等候菈菈的格蕾丝。
当格蕾丝与茉里在教堂见到重生的菈菈时,菈菈为什么处于高压的状态?因为菈菈被困在那个古老的宿命观念中,痛恨“让人鱼王国灭亡,给自己饮下魔药”的黑色魔女,看黑头发的茉里是魔女手下——她害怕自己再被魔女所害。
实际上是,2026年的格蕾丝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当菈菈哭泣,茉里反问格蕾丝:
随后,菈菈又回想起过去,回想起曾经与人鱼们的联络紧密相连的王室戒指,她想要急于寻找戒指,可格蕾丝却说:
当时看完这段后,我本以为那时候的菈菈是对的,格蕾丝一直都是那象征邪恶、禁忌的存在——
可回过头看,实际上菈菈的戒指已经被她的姐姐丽莎拿走了,而且,为什么格蕾丝在第一次见到菈菈的时候,想要菈菈去反复在乎自己?为什么格蕾丝每次在菈菈惊慌失措时,还是正常和茉里斗嘴?
那是因为伴随着茉里的成长,格蕾丝已经明白了,所谓“宿命”,其实只是在人鱼的宿命世界中表现出来的生存欲望。
而且,在魔镜里对菈菈传话的格蕾丝,是过去的回忆,是活在过去的菈菈,渴望看到的记忆。
过去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可同时,不再活于过去的格蕾丝也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当菈菈睡前询问格蕾丝人鱼宿命时,格蕾丝才会回答菈菈:
现在,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茉里的悉心照料下,格蕾丝已经不再苦于生存,相反,她叫“小贡”,她已经开始在如今的小小水族箱里学会了生活——前提是空间足够,否则自由遨游的生存所需也无法满足。
在相信生存般的宿命时,格蕾丝认为是的,她相信这片湖可以滋养生命的传说;在相信生活般的大津时,小贡认为是的,在这里,格蕾丝遇到了茉里,小贡和茉里无话不谈。
如果依靠话语,她获得了与人类似的生活,但也是仅依靠话语,她仍无法斩断自己“除非靠魔药,否则无法真正成为人类”的生存事实,所以最终,格蕾丝也会跟随着人鱼的宿命消亡,她知道这些,但菈菈不知道,她不告诉菈菈,因为她不确信菈菈是否愿意听信她的话——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但即便如此,为了先生存,她还是会在菈菈试图继续人鱼的宿命传说时,一次次急于阻止菈菈。
从格蕾丝的视角来看,如果继续寻找戒指,寻找“王子”,菈菈只会再被国王所关押,菈菈没有办法继续再为寻求人鱼是否能与人类存续,重蹈覆辙。
而格蕾丝的时代局限性也在于此——她不知道现在的人鱼口中对菈菈说的真实之爱,实际上只是国王洛望出于对人类的恨,而构造的两族皆亡的骗局;她也没有挣脱人鱼王国的宿命,看不到未来的道路——因此,她只能基于所有已验证的结论来引导菈菈。
而这个时代的鱼剑,也已经变得无比巨大。菈菈没有办法靠牺牲自己来阻止鱼剑行动,最终它会毁灭人鱼,毁灭滋贺,毁灭世界。
这点也可以在访谈中得到额外验证,在编辑询问小出卓史“为什么格蕾丝在现代是一条鱼”时,小出回答说,把格蕾丝变成鱼,正是为了让“菈菈、格蕾丝、茉里”在滋贺这个安徒生原作没有的舞台上建立新的关系。
通过“作为中间态的鱼”的设定,能让故事在各个角色间建立起独特的互动关系。
而这也可以在剧情上,对应后面人鱼们称,作为魔女的格蕾丝,已经成为“半人鱼半人”的中间态的说法。
虽然菈菈不需要成为真的人类,才算真正活着,就像格蕾丝那样。但菈菈要想作为人类,她必须要从“人鱼公主”变成“一个具体的人”——而贯穿全文,让菈菈变成具体的人,让菈菈真正学会作为一个人去生活的,是2026年的同行者,也就是作为人类的茉里。
在第十一集的魔镜中,茉里看到了小贡曾名为“格蕾丝”的过去,茉里看到了鱼剑如何吞噬王子的光,茉里看到了鱼剑如何让格蕾丝变为“魔女”,然后她又是怎样被儿时的茉里带走。格蕾丝把菈菈送进人间,而茉里在与菈菈同行,看了人鱼们的过去后,最终教会菈菈如何在人间“生活”。
“每个人都有两次生命,一次是为了生存,一次是为了生活。”
正在菈菈寻求戒指,掉入水中险些窒息时,茉里将溺水的菈菈救出,在大雨滂沱的夜晚,让菈菈坐一会儿,学会休息,然后买杯热可可,教菈菈怎么喝。
这时,菈菈第一次学会了,“怎么生活”。也是在这个时候,菈菈才真正明白过来,她不是魔女的手下,魔女只是她的宠物“小贡”,她叫“大津茉里”,是一名学生,是一名拳击手,是人类——而菈菈自己,首先要学的不是怎么找王子,而是要“学会生活”。
在第三集的回忆里,茉里的母亲曾告诉她:“妈妈最讨厌的,是在关键时刻移开视线的孩子。”
这实际上成为了茉里的“人生信条”。面对拳击、面对前辈、面对菈菈、面对姬香、面对工作、面对人鱼,她都没有离开过视线——就算是面对最严酷的魔镜考验,窥视小贡的过去,去鱼剑那里拯救菈菈,她都没有移开视线。
实际上,母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教会了她如何面对魔镜,如何“拯救菈菈”:
因为小贡和菈菈都是茉里重要的家人,所以茉里必须要用心照顾,必须要付出爱来拯救。
正是因为母亲的信念,正是因为大津一家的亲情,所以,茉里才完整地看遍了小贡的过去,才完全明白了人鱼们背后的恨之宿命,才明白了为什么格蕾丝如此珍视逆转宿命的菈菈。
一个王国如果面对未来,心中所想的从来都是对对方的恨意,那么再去口口声声的谈论什么“真实之爱”,实际上也是必灭亡的存在——但菈菈的生命不是憎恨人类的生命,她既能孕育出爱,也能孕育出恨,既拥有给予他人爱的能力,也拥有伤害他人爱的能力,既拥有无法挽回的过去,也有如今所向往的生活。
原罪之乱中探寻至高真理的人们既是如此,在人类中找到“爱”的菈菈也是如此。真正的爱,必然伴随着自身与他人的磨损、自我与他人边界的打破。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人若赚得全世界,却丧了自己,赔上自己,又有何益处呢?
正因如此,茉里才选择用无条件的爱来信任菈菈——纵使菈菈在生活中是那么的“二货”,在人鱼的宿命之下是那么的软弱,但她依旧在两个种族的夹层之间、在两个时空的交错之间,选择去寻找爱。选择去相信人性的善良,选择在过去的阴影即将吞噬自己前,给茉里打最后一通求救电话。
无论格蕾丝还是菈菈,每当她们在望向人的生活时,总会有玛格丽特花的镜头特写出现——玛格丽特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白色花朵,却不断出现在人鱼观察人类生活的瞬间,如果从花语传统来看,它又与信赖、纯洁、隐秘的爱等意义存在联系,因此,玛格丽特很适合成为“人鱼眼中尚未被命名的人间之爱”的视觉符号。
鱼剑生长出的白色玫瑰好似更加明确指向了爱情、欲望、关系,玛格丽特更接近日常、朴素、清澈的生命感。也因此,玫瑰可以看作是“人鱼神话”的爱,玛格丽特可以看作是“人类生活”的爱。
对人鱼而言,人类世界最值得凝视的,并不是“王子”,而是人类的生活本身。
菈菈想去生活,菈菈想要走向未来,但要想与人类和未来前行,她需要明白——她该如何重新生活。
就像姬香的恋爱史一样:爱情可以失败,但人生不会因此结束——曾经活在过去神话宿命中的菈菈,该如何真正结束,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切都要从教会菈菈生活的茉里开始,一切,也要从第一个让菈菈因人的纯洁之爱而感动的茉里结束。
200年前的王子因为看见了真正的拉拉,所以无法接受她,那是古时的律法。
200年后的卢卡也看见了真正的菈菈,但他因此用自己的世界画出了菈菈,这是现代人重构的对他人的感知。
如果说卢卡让菈菈见证了,如何用自己的心“看见一个人”——那么茉里则是负责去真正用自己的心,看见人鱼世界的真实宿命,看见过去的一切,如何让菈菈一人去背负。
从古时发展至今的律法是让人知罪的,是照出我们本身犯“罪”时软弱不堪的镜子。但同样,承认自己的软弱,也能够看到,镜子背后的律法因何而存在——为何它需要被“更新”。
在滋贺的生活中,更新的律法可以是菈菈在大津家犯“罪”后给予一句玩笑的“二货”,可以是茉里在那一刻给予菈菈的一份“爱”,可以是茉里用温柔来面对菈菈犯的错。
在我们的记忆中,总会有一个人,或一件事,它可以让我们看见,生活中除了立下严苛的规矩、划分黑白分明的对错外,被他人所看穿后赢到的善待,其实也是一条宽阔的道路。
得到包容,学会包容,学会去期盼世界中的善良,这正是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可以慢慢懂得,慢慢抓住的真理。
正因茉里明白失去的滋味,拥有宽恕的力量,拥有向善的观念,所以茉里才有资格去陪伴,去教导被过去的人类所称为异类的菈菈,才有资格去爱菈菈,才有资格即使看不见菈菈人鱼的内心,也愿意相信菈菈爱人的心而去救她,才有资格遵从菈菈的内心,给予菈菈自由,让菈菈真正“成人”,茉里自己也会去寻找“成人的道路”。
因为在最后,菈菈要做很多很多美味的蛋糕给茉里吃,茉里也可以成为真正最强的拳击手保护菈菈,这是她们彼此的“约定”。
实际上,《再见菈菈》不是在讲人鱼与人类的故事,而是在讲一个如何看待“离家”的故事:家可以经后人传述,浓缩为故事,家也可以代表一家人的生活观念,一种要求你继承过去,另一种则允许你,在与他人的共同生活中,重新成为自己。
在访谈中,谈到滋贺,小出强调了,他想要创作的是一部“与自己人生有所关联”的作品。
也就是说,小出并不只是简单地把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定在自己的故乡,而是希望将自身真实的生活经验与人生感受,也纳入这部原创作品的创作之中。
在人鱼的世界里,菈菈出生即为公主,她得到的不单是一个家庭所提供的居所,还有人鱼公主需要继承的繁衍、历史、禁忌,人鱼王国呈现出的,是一种以跨世代延续、身份继承和共同体规范为核心的“家”的形态——它可以与日本家庭史中关于“家”的研究形成对照:即,人鱼王国是一个在她出生以前就存在的,需要跨世代维持身份连续性的制度性共同体。
格蕾丝和菈菈都是“真实之爱”的承担者,她们也都为了离开曾经的“家”而付出生命。为了成为自己,格蕾丝脱离了人鱼共同体,代价是失去爱,成为魔女。菈菈也试图突破这层身份,在格蕾丝的第一次帮助下,却最终化为泡沫。
她们的第一次“死亡”并非因爱而死,而是当个体一旦试图脱离这种身份,其代价便是被神话结构的人鱼王国具象化为失去归属、失去爱、身份异化,乃至死亡。
而在大津的生活并不是一个要求菈菈承担使命的共同体,相反,它是一个让人能够拥有良好关系、让人感到安全,并在其中持续存在的场所,它也可以被称作“Ibasho”。
在本作的OP创作对谈中,小出卓史谈到了《再见菈菈》的核心理念:安徒生的《小美人鱼》表面上讲述的是一条美人鱼的故事,真正触及的却是与“人”本身有关的,关于“存在”的故事。它所讲述的并非是一个人最终爱上了谁,而是一个人究竟如何存在,又如何成为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社会学家、人口学家山田昌弘在关于“家族的个人化”的研究中提到,现代社会中,家庭原本就是一个关系难以选择、难以解除的领域;随着社会的变化,“个人化”开始进入家庭,使人拥有越来越大的选择空间——包括重新决定家庭关系的边界。此外,山田还区分了家庭内部选择增加,以及个体逐渐获得“选择或解除家庭关系”的能力。
山田的“家族个人化”研究,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菈菈这一成长过程的现实社会学视角。
在菈菈被茉里从回不去的水中救出,与茉里共饮热可可时,被共同体所定义的菈菈,第一次强烈意识到了,大津是一个她不需要承担任何宏大使命,也可以安然存在的地方
——人鱼世界提供的是共同体维续生存的“身份”,而大津提供的是一种“生活”。
在OP的访谈中,“生物股长”乐队的团长兼吉他手水野良树提到,如今的我们因社交媒体的讯息,而让人与人间不断建立联系,一个能够独立生活的成年人,要学会去完成一次独立的告别,好好说一声“再见”,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在第一次离开人鱼王国时,菈菈想脱离的是“被人鱼们规定的菈菈”,但当时的她并没有真正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所以她化为了泡沫,就算来到另一个时空,她也依然无法逃离共同体所为她赋予的身份。
在第二次与大津说再见时,菈菈在茉里与大家的生活中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犯错、如何相信别人、帮助别人、如何处理自己的爱与恨。于是,她离开了大津,但她已经不需要再通过“毁灭”来证明自己,因为她已经成长了。
菈菈已经有能力主动成为自己,而且这次的她,没有主动解除家庭的关系,她选择与两种“家”共存,亲自去创造“第三个家”——菈菈做到了自己能够离开家的同时,也依然拥有这个家,菈菈获得的是可以在亲密关系中,依旧保持自我的自由。
而让菈菈拥有这种自由的,恰恰是她在大津学会的“爱”。
在浩瀚无界的青空,我心悸动,飞往自由的鸟儿呀,不会再回头
实际上,我们也可以从日本学校毕业典礼合唱曲的歌曲《启程的日子》来理解《再见菈菈》最后的结局。
启程的日子,既高度匹配了剧中飘落的天鹅羽毛所象征的现代含义,也提供了一种我们如何看待菈菈“离家”的参考。
让菈菈真正拥有破坏鱼剑的力量,拥有离开的勇气的,其实是她终于理解了,“爱”不是把某个人留在原地,仅为存续而消耗的能量,而是爱,可以充当一种让人继续前行的力量。
它既是能化为独属自己内心的“真实之爱”,也是我们学会自由,学会独立的前提条件——是毕业,是《启程的日子》
当菈菈最后离开时,当卢卡、茉里都从菈菈身上“学到了点什么”,笑着送别她时,这更像是一场属于菈菈,属于茉里,属于卢卡这些与菈菈产生羁绊的人们的“毕业”,而非菈菈的“诀别”,只是再见,而非再也不见。
因为《再见菈菈》自始至终讲的,都是一个关于菈菈如何在众人的爱中成长,从人鱼所赋予的崇高幻梦中苏醒,带着过去的一切,书写自己未来的故事。
她同随行的伙伴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的一段时间,抚养她化茧成人,他们共同构成的爱,就是菈菈曾经找到的真实之爱——这种爱是在一段宿命般的同行结束以后,仍然让人拥有再次启程,继续前进的力量。这种爱并不虚幻,这种爱能被所有人感知。
即使神话寓言的时代结束,但这也并不代表我们与神话告别,它们化作历史、化作过去的时代,依旧通过那些古老的智慧与训诫引导着我们寻找世间的“真实之爱”。
现在的菈菈,要张开翱翔的翅膀,暂时去走自己的路,和亦梦亦幻的神话人鱼、神话大津告别
——菈菈现在有了人类的好奇心,菈菈想去世界的其他角落看看,菈菈再也不会担心因为自己犯错而没有家回了——因为她知道,大津就是她的家,她总会回来看看。
每年都会有那么几部作品让我有一种想写点什么的冲动。再回头看,“毕业”一词也的确符合我一路上理解《再见菈菈》的心路历程。
创作角度上,小出卓史作为监督首次带领团队从零到一打造一部《再见菈菈》,也算是他在学习“如何成为监督”这条路上的毕业。
《再见菈菈》就如同菈菈本身一样,称不上完美,在很多人眼里,它也算不上多么优秀,甚至剧情展开和结尾有点怪,这个结局看完我也呆滞了一会儿,可以说处处充满了人类的瑕疵。
KC社明明利用童话、时代背景、现实生活构建出了如此丰富的美术设定,创造了这么多原创性符号,主动塑造了一个非常有潜力去深挖的世界框架,却把作品的剧情核心放在了表现几个角色间的互动剧场上。而且过去人鱼的故事与现在大津的故事,实际并没有通过东西方文化的交融很好地调和在一起,很多本可以有所延伸的线索最终都是临门一脚,差一步美满。
“虚构即虚构”的创作方法值得赞许。可在成片中,制作组是真的把一些观众觉得“特殊”的东西用符号象征一笔带过,反而是对角色关系、对大家喜闻乐见的日常,被制作组予以浓墨重彩。
大家真正对原创性故事有所期待的地方:比如,在宏大背景下本能够呈现出的微观人物间的复杂性冲突,往往都需要观众主动靠不同符号、碎片化的情节来猜其中的关联性,用小出以美术为主原创的“第三种语言”来自己去拼整体。
许多本可以在有限篇幅内塑造出特点,在剧情中发挥很大作用,产生情节张力的角色们,往往被日常中缺乏特点的人物叙事冲淡了自身的存在感,不是说贴近日常的做法不好,而是如果真把日常和奇思妙想割裂开来,观感的确会有所下降……
对于一部短小精悍、拥有明确想表达观点的原创动画作品来说,本作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在这些篇幅的处理不当上的。像一位朋友评论的那样,《再见菈菈》的剧情大框架或许能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被浓缩在一部动画电影里。
不过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作品是完美的,正如人鱼王国的真实之爱那样——爱恨交织,就连一个简单的概念本身也可以构成一个看起来沉重的谎言,成为被他人利用的恶意。
所以,抛开谎言与重担,抛开一切的可惜,我真的真的很喜欢这部作品,正如《再见菈菈》的结尾,菈菈的启程给了我继续努力生活的希望。
因为我也常常活在试图于人鱼和人类的世界中生存的状态,有时候内心想要转变,可看一眼评论,就会因有人在不相干地方询问
——有些事情背后所做的一切,你既没有办法向他人解释,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因为我知道,你和我对我期望的基准不一样。
所以,不是为了互联网上各种爆炸信息的期望,不是为了重新复述他人的故事而活,不是为了他人的眼光而生存,太在乎这些只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既难以改变他人,又忽视了自己。
就算自己觉得这点小事再怎么伟大,在别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瞬的烟消云散,一切都只是属于我们人生的一点点微小尝试。我们应该为自己而活,做一些首先是让自己,然后才是让他人感到有意义的事。
所以,我选择先为自己再活一下,为现实,为真实之人的爱再活一下,继续鼓足勇气,脚踏实地吧,就像菈菈那样。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n5bP6nEuA
https://s.animeanime.jp/article/2026/08/10/101914.html
https://news.livedoor.com/article/detail/31859579
https://mantan-web.jp/article/20260716dog00m200077000a.html
https://mantan-web.jp/article/20260709dog00m200056000a.html
https://mantan-web.jp/article/20260717dog00m200088000a.html
https://youtu.be/qqVT3deaIMA?si=4DggD3vmaofbs2Ku
https://www.rekihaku.otsu.shiga.jp/db/jiten/data/237.html
https://dada-journal.net/yokai/articles/1706
https://ndlsearch.ndl.go.jp/books/R000000004-I028787409
https://www.demographic-research.org/articles/volume/20/30/
https://www.jstage.jst.go.jp/article/esjkyoiku/15/0/15_3/_article/-char/ja/
https://www.jstage.jst.go.jp/article/jsr1950/54/4/54_4_341/_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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