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肯的小队在医疗室等着她。中了特拉兹戈的陷阱过后他们活下来的五个,其中两个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
“我尽力了,”海克告诉她,“但我不是医务官,索尔在路上就失血死了。”她粗糙的脸上还沾着血和泥的印子。
“那畜生扯掉了他的胳膊,”阿里肯说,“你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看向医疗室沿墙排列的铺位,有些躺着刚受伤的士兵,但大多数都是到了黑喘病末期的男男女女,身体最强壮的最多也只剩几周活头,但她估摸着封戍要塞本身撑不了那么久了。
“给所有人凑齐武器,”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医疗补给柜。
“我会让他们都站起来的。”就算没别的用,这至少是个更体面的死法。
“少校,我们还能抢救出来点什么吗?”奥马泽特的声音从他的通讯器里传来。
卡赞瞪着原本是弹药库的那堆瓦砾:“除非我们有好几个小时的空闲!”
“他不可信,”卡赞提醒道,“之前他还护着那些异端。”
“罗斯蒂克少校只是不喜欢改变。他……稍等,少校。”卡赞皱着眉等在那里,奥马泽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几分急迫:“城门那边出事了,来了一群从城里的人。”
“卡赞少校正在赶过去,”奥马泽特对着通讯器说,“等他抵达再行动。”
通讯塔被夺回之后,要塞的通讯已经恢复,舰桥里满是传来的报告声。
“十二号哨塔失去音讯,”梅利埃中尉在岗位上报告,“十三号哨塔回复了旧的口令。”
“十二和十三号,”奥马泽特嘶声道,“那东边的墙就有一段盲区了。”
梅利埃效率很高,奥马泽特判断,而且她能独立思考,但不幸的是泰尔齐乌下士不行。我得派个自己人去。“派卡尔塞尔小队去支援。”
“卡尔塞尔小队正在补给站和叛徒交火,连长,”梅利埃干脆地回答,然后仿佛看穿了奥马泽特的心思一样补充:“纽拉西守着通讯塔,阿里肯正在肃清医疗室。”
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奥马泽特想着,对这个协调员的机敏印象深刻。这姑娘干这个是个天才。
“是旧单轨铁路的终点,长官,”梅利埃立刻回答,“终点站就在墙外大概五十英尺的地方。”
梅利埃顿了一下,那点停顿刚好让她的回答更有分量:“能,长官。”
“那舰桥交给你了,”奥马泽特站起身,“告诉泰尔齐乌我正在赶过去。”
格里哈尔瓦士官眯着眼穿过煤烟风暴看去,确实是这样,他们右侧的瞭望塔一片漆黑。
杰伊把探照灯扫向邻塔,有个东西在光束照到之前溜开了,躲到了城垛下面,格里哈尔瓦没看清是什么。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而阿朗佐·格里哈尔瓦从来都信自己的直觉。
“照着城墙!”他吼着,把自己的伐木枪转过去对着交叉的城垛,杰伊立刻照做。
一头怪物正从另一座塔楼沿着城墙朝他们冲过来,它野性地佝偻着身子,用六条腿像嗑了战斗兴奋剂的虫子一样飞速爬动。格里哈尔瓦开火的时候,这畜生蛇一样的头抬了起来,对着灯光嘶吼。他的齐射打在它的蓝色甲壳上砰砰作响,但它还是继续往前冲。格里哈尔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踪着这头怪物,努力把后坐力乱晃的枪对准它的头。就在离他们塔楼只剩几步远的时候,它终于倒了下去,四肢乱蹬缠成一团。
“舰桥,这里是十一号哨塔,”格里哈尔瓦对着通讯器说,“我们遇到——”他猛地蹲下去,子弹呼啸着从黑暗的瞭望塔朝他飞过来。“把灯打亮!”他朝杰伊吼,“把头低好!”
值得表扬的是,尽管子弹像雨点一样朝他们飞来,杰伊一点都没犹豫。探照灯照到十二号塔上操作伐木枪的那个光头佝偻身影时,格里哈尔瓦已经在盲射还击了。那东西用两只手操作枪,还有一只畸形的第三只手拽着拖在后面的弹链。
“那还是个人吗?”杰伊大喊,然后他的探照灯被打碎了,他痛叫了一声。
“舰桥,这里是十一号哨塔,”格里哈尔瓦汇报,“我们遭到十二号塔的攻击!”
“长官,他们说自己从希望城逃出来的,”负责门楼城墙的中尉递过他的望远镜,“封戍要塞不会给任何人开门。”卡赞说。他接过望远镜,从城垛上往下看,城门六十英尺外聚着一群城里的贱民,好几道探照灯扫过他们,照出一片灰色工装和光头。他没看到武器,但至少有一千人,前排队身后什么都有可能藏着。
卡赞抓起门楼的扩音器:“市民们,这里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求求您,大人!”人群里一个男人喊,“希望城被恶魔攻陷了!它们就在我们后面!”
奥马泽特靠近要塞东墙的时候听到了枪声,前面两座塔楼正闪着枪口焰,互相朝对方猛轰。
“十一号塔的格里哈尔瓦报告说遭到十二号塔攻击,长官。”梅利埃发来通讯。
奥马泽特跑过一个储物棚,撞在了一个壮实的“男人”身上。对方转过身,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人。这怪物的脸是对人类的兽性拙劣模仿,右胳膊分叉成了一对弯钩。怪物朝她挥过来的时候她往后一跳,流畅地同时拔出了自己的双刀。
“希拉——塔赫——”这个混血种嘶叫着,举起了左手里的自动手枪。奥马泽特猛挥一刀,齐腕砍掉了它的胳膊,然后躲开了它的回击。这畜生朝她追过来,一边交替挥着钩子一边念着含糊的祷词。她看到暗处还有其他身影在缠斗,激光束的闪光在他们之间跳跃。
一个士兵从混战里踉踉跄跄朝他们跑过来,奥马泽特的对手条件反射般地朝他挥去,反手一钩把他捅穿了。奥马泽特发出一声高亢的战吼,跳上前去,两把刀转成一道刺击攻了上去。混血种刚把钩子拔出来,她就把刀捅进了它的胸膛,往下一拉,直接把它从胸口剖到了肚子。濒死的入侵者嚎叫着,长舌头朝她抽过来,她一把把它推了出去。
这都是些什么怪物?奥马泽特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从后面劈碎了另一个渗透者的头骨。它的同伙转过身,她把另一把刀捅穿了它的颌骨,拧了一下。这怪物倒在了满地的人和混血种尸体里。剩下的士兵看到她都振作了起来,从掩体里冲出去和入侵者交火。
“舰桥,我现在需要十二到十三号区段的增援!”奥马泽特发讯。
一个教徒喊着非人的祷词,拿着一把前端装着巨大圆锯片的工业工具朝她大步跑过来。奥马泽特知道那个转着的、沾着血的锯片几秒就能把她的砍刀咬碎,于是往后退。混血种咧嘴笑了,舌头扫过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螺旋圣蛇已经转向了,异端!”它唱着,声音居然是出人意料的女性嗓音,很是清晰。
然后它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奥马泽特往后跳,旋转的锯片擦过她的右肩甲,削掉了一层陶瓷甲。她差点失去平衡,踉跄着退开撞在了一栋建筑上。混血种再次挥锯的时候她猛地往旁边一扑,锯片捅进了她刚才脑袋所在的墙里。火星四溅,锯片咬穿了金属板,锯齿卡在里面卡了关键的几秒。混血种使劲想把锯子拔出来的时候,奥马泽特把一把砍刀捅进了它的太阳穴。
那怪物还攥着自己的武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锯子在墙上划开了一道裂缝。
“我们得把瞭望塔守住!”奥马泽特对着剩下的士兵大喊,“我觉得——”
十二号和十三号塔之间的城墙炸开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把人掀翻。
卡赞没理那声爆炸。爆炸是从东边区段来的——太远了,他赶过去也没用,他得假设女妖连长能搞定。而且他现在自己的麻烦都够多了。城门外聚着的那群贱民开始哭号,声音混成一片,满是绝望的恐惧。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那群人整体往前移动的时候,卡赞大喊。他把操作大门炮塔的士兵推到一边,抓住了自动炮的操控杆。
“长官,他们是平民啊……”中尉朝他走过来,话刚说完,一声尖锐的枪响,子弹把他的脸轰成了一团血雾。
仿佛谁按了个秘密开关一样,暴民的恐惧瞬间转成了暴怒,他们整体开始冲锋,疯疯癫癫挤成一团朝城门冲过来。正如卡赞所料,后排的人都带着武器,但他们藏的不止是武器:瘦长的四臂怪物从人群里跳出来,像蝗虫一样越过前面的附庸。
“城门遭到攻击!”卡赞一边开火一边对着通讯器低吼,“是恶魔!”
门楼旁边的瞭望塔也喷出了火舌,它们的重爆矢枪支援着旋转的自动炮。城墙上的士兵们泼下激光束,像光箭一样刺破黑夜。猛烈的火力把平民成片撕碎,但那些甲壳硬的怪物难杀得多,它们在弹幕里疯狂扭动穿梭,除非持续射击不然根本打不动。靠近之后它们就绕开城门,朝着两边的城墙扑过去。卡赞看到其中一个把爪子捅进西侧塔哨塔的混凝土里,开始一爪一爪往上爬。
“集中火力打那些恶魔!”他喊。他固定在岗位上的武器射不到那个爬墙的,于是他直接把炮拽了下来。他怒吼着反抗,转过武器把那怪物扫成了碎片。一枚狙击子弹擦着他的头飞过去,打掉了他的右耳。
“懦夫!”卡赞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没法回击那些狙击手,他们肯定躲在暗处的工事里,肆无忌惮地干着脏活。他从来都厌恶这种人,在他看来他们就是战争里的小偷,自己一点风险都不冒就偷别人的命。
“给我换弹!”他的炮转速慢了下来,他大喊。他骂了一声,才发现门楼上的其他人要么死要么伤,早就被狙击手清理了。他肌肉绷得死紧,蹲下去抓起另一个弹鼓,把弹链捅进了枪的供弹口。
他听到了引擎的低沉轰鸣,两辆卡车从黑暗里钻了出来,鼓胀的轮胎上下颠簸着朝城门飞速冲来。头车射出一道能量束,在西侧哨塔上轰开了一个洞,把一个重爆矢枪小组烧成了灰。卡车靠近之后炮塔开始开火,子弹扫过城墙。
他们的装甲比我们的好,卡赞愤恨地想。他站起身,把炮管砸在城垛上,一边哄着炮的机魂,一边追踪着头车,扫过它的甲板,直到敞篷炮塔里的炮手往后倒在座位上,脑袋差点被轰掉。没过几秒,操作能量炮的人也被掀飞了出去。卡赞一直盯着那辆破车,直到它内部什么东西炸了,烟从甲板上涌出来。车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地乱冲,撞在了墙上。
格里哈尔瓦看着敌方瞭望塔后面冒起了一道火柱,朝他开火的渗透者狂喜地吼叫着,然后它脚下的塔楼塌了。格里哈尔瓦停火,看着塌掉的塔楼后面的废墟,惊骇不已。
十二到十三号之间的整段城墙都没了,他意识到。封戍要塞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燃烧的液体浇在瓦砾上,给营地镀上了一层地狱般的红光,给煤烟风暴又添了更多浓烟。
小伙子说得对。自从封戍要塞建好之后,城里的贱民就一直在十二到十三号区段送钷燃料桶,燃料沿着墙堆了有十桶深,但没人质疑过这事。如果那些贱民蠢到愿意免费给军团供燃料,谁会反对呢?
但他们从来都不蠢,格里哈尔瓦明白过来,蠢的是我们。
“神圣沉沦王座在上。”格里哈尔瓦看着朝着缺口推进的军队,嘶声道。先锋是一辆铲形车头的卡车,包铁的轮子碾过液态的火焰。甲板上挤满了蹲着的怪物,但有一个大大咧咧站在后面的高台上,猩红色的风衣在风里翻飞。
那是他们的头,格里哈尔瓦立刻猜到,这混账和我见过的所有军官一样自大得没边。
两个笨重的畸形蛮兽挥着工业锤子,树干一样粗的腿迈着跟在卡车后面,再后面是一群穿着白袍的佝偻半人怪物。它们丑得各有千秋,没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样。格里哈尔瓦看到了一堆钩子、爪子和他根本认不出来的扭曲附肢。大多数混血种有三条胳膊,少数有四条甚至五条,有的从肩膀分叉,有的从手肘分叉。额头上嵌着骨质头冠,脸是骇人的蛇形,拉长的嘴里长满了尖牙,但表情居然诡异的像人。
入侵者抵达破碎的城墙时,卡车前突的旋转刀片转速提了起来,溅着火星和混凝土碎块,开始碾过瓦砾,迅速给后面的大群部队清出了一条路。
“舰桥,十二到十三号区段被突破了,”奥马泽特看着敌方卡车碾进营地的时候发讯,她和泰尔齐乌小队的幸存者正蹲在瓦砾旁的一堆储物箱后面。“把所有能派的都派过来。”
“那是佯攻,梅利埃,”奥马泽特嘶声道,“这里才是主力。给我调装甲过来,不然封戍要塞就完了!”
我们赢定了,卡赞判断。门楼的攻势已经陷入僵局,攻击者的队伍越来越薄,没有增援过来,大多数四臂怪物都死了。这正好,因为他只剩最后一个弹鼓了。
“卡赞少校,”他的通讯器滋滋响,“十二到十三号区段被突破了,我需要把你的装甲部队调过去。”
新的部队从下面的院子冲上了门楼,他们沿着墙散开的时候,一台紫色的哨兵机甲跑了过去,子弹扫过城垛。三个人被掀回了院子,其他人都赶紧找掩护。卡赞无视了身边乱飞的子弹,站在原地对着那台机甲开火。
哨兵机甲跑到门楼另一侧的时候,一头怪物从座舱里跳了出来,落在一个蹲着的士兵旁边。它拉长的头骨上有脊状尖刺,黑眼睛闪着狡诈的光。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它就伸出巨大的爪子,几乎是随手就捏碎了他的头骨。
卡赞把炮端平,那怪物歪歪扭扭地朝他冲过来,把路上的所有人都撞飞。它的左臂只剩参差不齐的残根,但卡赞感觉得到这东西不是什么残废的弱鸡。
它的伤让它更强了,他判断着,直接开火,完全不管他们之间的士兵。那些人已经死定了,比起这东西的爪子,挨枪子反倒是个痛快。他的齐射把那些士兵撕碎了,但怪物以恐怖的灵活在枪火里穿梭,子弹擦着它的皮滑开,它在城垛和平台之间来回跳,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不洁的鼠辈!”卡赞狂怒地追着它射击,整个人都被火炮的后坐力震得发颤。
下一秒那畜生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从高空直坠下来,爪子张得大开。卡赞猛地往后仰,它刀刃般的利爪扫过火炮旋转的枪管,将其直接剪断,乱飞的子弹四处跳弹。他举着断炮朝怪物砸去,却被对方一把夺过甩到一边。怪物的骨骼发出拉伸的脆响,舒展身体站到了全高——卡赞本就是个巨汉,这恶心怪物却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凑近了他才看见,怪物蓝色的皮肤上刻满了邪异符号,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白色护甲的碎片。
是战利品。他猜。这亵渎的景象再度点燃了他的怒火,他猛地扑了出去,反倒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他双臂死死勒住怪物的腰,连带着它一起从平台上翻了下去。
两人缠作一团砸进下面的院子,卡赞压在上面。怪物的胳膊被他的胸膛压得动弹不得,像绷紧的钢条一样死命挣扎。卡赞知道自己困不住它多久,猛地抽出匕首,可就在他把刀往怪物脸上刺的时候,他对上了它的眼睛,整个人僵住了。
美是一条生满利齿的蠕虫,在颤动的群星间舒展身躯,真理向那些悬在虚空中、丰饶却空无的播种世界高声歌唱……一连串异形的意象涌入他的脑海,这些荒谬却带着莫名感召力的画面让他浑身发麻。
一声湿滑的嘶响,怪物的颌下伸出来一根僵硬的附肢。卡赞愣了一秒才认出那根滴着粘液、顶端长着尖刺的东西是它的舌头。这器官像上了弦的飞镖一样猛地弹出来,尖刺直接扎进了他的下颌。
“杀……”卡赞看着围过来的、满脸震惊的士兵,呛咳着说,“杀了……”
冰冷的东西正往他脸上泵,恐怖的麻木感迅速蔓延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酸甜的怪味,把他的思绪融成了烂泥,愤怒化成了遗憾,憎恨变成了希冀。
“这就像一种病。”之前那个医务官女孩说过的话浮了上来。
下一秒怪物猛地发力,把卡赞甩到了一边。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靠着城门坐下,浑身瘫痪,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朝那头恐怖的东西开火。它的甲壳上被轰出了一片片焦黑的坑洼,却像毫不在意一样冲进了士兵堆里,尖牙利爪舞成了一团血雾。
神圣王座在上,救救我,卡赞祈祷着,拼命对抗着往他身体和灵魂里钻的麻木感。动一下手对他来说像爬一面绝壁——仿佛那是上辈子才记得的技能,他一寸一寸地逼着自己的手去掏爆矢手枪,可等他终于把枪举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要干嘛了。
蹲在一片残肢断臂中的“甲壳救世主”转过头看向他。它的壳已经被烧得发黑,溅满了血,但在沙瓦尔·卡赞“觉醒”的眼中,它美得不可思议。
异端的卡车几乎已经碾过了塌墙的瓦砾,它的刀片只花了几分钟就清出了通路。
“舰桥,我的装甲部队呢?”奥马泽特对着通讯器嘶吼。卡尔塞尔的小队已经赶来支援她,但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个兵,只有两三把能打穿护甲的重武器。十一号哨塔的重伐木枪班组还活着,但没有支援的话,他们根本挡不住从缺口涌进来的大群怪物。
卡车最后一冲,撞进了营地。跟在后面的两个畸变体蛮兵也大步跟了上来,手里的巨锤挥得呼呼作响。
不能再等了,奥马泽特下定了决心。“十一号哨塔?”她发讯。
“这群杂碎交给你了,格里哈尔瓦,”她说,“必须把他们压制住。”
“我们会让冥沟都填满他们的尸体。”他保证。他通讯里的厌恶感告诉奥马泽特,他一定说到做到。
奥马泽特举起步枪,准星对准了站在卡车甲板上的穿猩红色外套教徒。她的所有队员都和她一样,锁定了这个目标。
“我们挡不住他们的大军,”她之前就和队员们说过,“但我们可以毙掉他们的头儿。”
队员们从储物箱和瓦砾堆后面同时开火,所有子弹都朝着站在卡车后甲板上的那个不凡的身影招呼。弹幕从四面八方打在他身上,他周身爆发出一片炫目的能量光,身影在光晕中心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却没有倒下去。
他带着某种偏折护盾,奥马泽特一惊。这种装备稀有又昂贵,这异端怎么会有?她没纠结这个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打穿护盾——护盾不是无敌的,而且已经扛下太多伤害了。哪怕在枪林弹雨里,那领军还是站得笔直,仿佛真的不可撼动。
那剪影举起了剑,卡车咆哮着朝着奥马泽特的位置冲过来。炮塔疯狂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她蹲到掩体后面,她旁边的士兵却被打中,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第二波弹雨直接把他打烂,奥马泽特连把他拖进掩体都来不及。
“别停火,集火目标!”她一边起身继续射击一边给全队发讯,“必须把这异端的护盾打穿!”
卡尔塞尔士官在棚屋顶上开火,熔融的等离子团朝着领军砸过去。偏折护盾闪了几下,终于因为过载彻底熄灭了。奥马泽特的下一枪正打在异端的胸口,却没能打穿他带棱的胸甲。她抬了抬准星,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里的恨意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时卡车一头撞在了她的路障上,车前的刀片咬穿了金属箱,溅起漫天火星。奥马泽特往旁边一扑滚了出去,卡车原地打转,伐木枪追着她扫过地面。她爬起来拼命往新的掩体跑,枪手一直锁定着她,她凭着直觉胡乱变向,扑到了一堆瓦砾后面。
瞭望塔上传来伐木枪的咆哮,格里哈尔瓦也加入了战斗,把缺口变成了屠宰场,但那些怪物还是不管不顾地往营地里冲。格里哈尔瓦扫倒一个,就有两个绕过来。士兵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接战,要么是被动静吸引,要么是被舰桥派到十二到十三号区段的。他们能找到什么掩体就用什么,尽量和这些野蛮的入侵者保持距离开火。
“连长,刚收到消息,上校已经离开要塞的主塔了,”梅利埃报告,“他不回我的——”
“现在不提这个,中尉。”奥马泽特打断她,掐断了通讯。
卡车已经碾平了箱子,转头朝着她冲过来。一个士兵过去扔了颗手榴弹,那领军居然伸手在空中接住了,直接扔了回去,手榴弹在半空炸开。一道等离子束擦着他飞过去,奥马泽特看见卡尔塞尔在卡车上方的屋顶上,他的枪正冒着蒸汽。
一只四臂怪物带着近乎猫科的优雅,从卡车上跳到屋顶,落在了士官旁边。卡尔塞尔毫不犹豫地再次开火,直接烧穿了它的头。他刚转回头对着卡车,一根长针就扎进了他的脸颊。卡尔塞尔显然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冒着风险开了第三枪,过热的武器直接在他手里爆炸了,等离子火焰把他整个人烧成了灰。
这反倒是种解脱,奥马泽特看着领军手里的圆头针枪,心里想。那异端手里的毒药肯定是最恶毒的货色。
金属碰撞的声响传来,三台哨兵机甲大步从她身边跑过,两台朝着卡车跑过去,最后一台转向了缺口。跟在它们后面的是“老灼痕”的丑陋身影——那是军团仅存的唯一一辆装甲。这辆伤痕累累的地狱犬装甲车一边朝着墙开,炮塔一边转来转去。
瞭望塔里的格里哈尔瓦把突突乱响的伐木枪转了个小角度,牢牢锁死了缺口的内侧。入侵者一冲进来就被他扫倒,他根本不管那些零散的回击。混血教徒们现在已经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爬了,可这一点都没减慢他们的速度。
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事,他猜,搞不好他们还巴不得殉道……
设备断电终告缓和,燃烧的钷素把下面的地形照得通亮,格里哈尔瓦像鹰一样俯瞰着整个战场。看到军团的装甲过来的时候,他咧嘴笑了。虽然支援不多,但现在在阿朗佐·格里哈尔瓦眼里,这玩意儿简直帅得冒泡!
一台哨兵机甲朝着缺口冲过去,多管激光朝着拦路的巨型畸变体猛轰。两个蛮兵把巨锤挥得呼呼生风,机甲一边后退一边骚扰,始终和它们保持着距离。混血种们从掩体里冲出来朝着机甲扑过去,手里的自动枪乱扫,有一个还扔了个土制手榴弹,却弹在机甲外壳上滚走了。
没过多久“老灼痕”开了过来,经过哨兵机甲的时候,履带直接把一个长着螯爪的混血怪人碾成了肉泥。它的粗地狱炮管抖了抖,喷出滔天火焰,炮塔来回转,把火浪扫过一大片入侵者。教徒们成片地被烧得焦黑,几秒就成了扭曲的骨架,但那两个蛮兵还在往前冲,越靠近越像两坨融化的肌肉和骨头堆成的山。
“快后撤啊!”格里哈尔瓦低声念叨,但他知道太晚了。
一个蛮兵猛地扑上去,浑身熔融地砸在了地狱犬的炮管上,三条胳膊死死抱着枪管,死了都不松开,直接把炮口堵死了。炮塔顶着焊在炮上的尸体,转得慢得像蜗牛。
哨兵机甲冲上去拦截第二个巨人,集中火力打它烧焦的脑袋残根。异端们跳到机甲的腿上,用手扒着,用爪子和镰刀一样的爪刃疯狂砍机甲。格里哈尔瓦用伐木枪把它们扫下来,直到枪咔哒一声空了。
格里哈尔瓦骂了一声。就算弹药库还在,他们现在也没法去补给。“去把我下面那把步枪拿上来,小子,”他低吼,“就是长管的那把。”
一枚导弹掠过瓦砾,炸在了哨兵机甲的左腿上。机甲的腿被炸碎,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格里哈尔瓦到处找,看见十二号哨塔的废墟里蹲着个戴风镜的教徒,扛着个火箭筒,已经在重新装弹了。
那炮是星界军的制式装备,格里哈尔瓦反应过来,是我们的!他气得狠狠扣着空枪的扳机,仿佛能把虚拟的子弹打到那窃贼身上。
活着的巨人走到了翻倒的哨兵机甲旁边,三条胳膊握着巨锤举了起来。格里哈尔瓦看着它一锤砸下去,直接把机甲的座舱砸得裂开,忍不住缩了一下。一颗手榴弹在怪物旁边炸开,它往后踉跄了几步,瞎挥着锤子,显然被袭击打懵了。密集的炮火打在它胸口,炸出一片坑洼,一辆奇美拉运兵车开了过去,重爆矢疯狂开火。车开过去的时候后舱门弹开,一个小队的士兵跳了出来,落地就蹲下立刻开火。没过几秒,他们的运兵车被导弹直接命中,炸成了一团火球。
下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格里哈尔瓦刚想到这,就听见下面的房间传来咚咚的砸门声。
“他们打进来了!”杰伊顺着梯子爬上来,“哐当”一声把舱门摔死锁上,嚎道。
“舱门交给你了,小子,”格里哈尔瓦说,“任何想上来的东西都往死里打。”他从男孩手里拿过狙击步枪,关掉保险。
“用啥打啊,头儿?”杰伊戳了戳自己的激光手枪,直白地问,“那都是些怪物!”
“打眼睛。一把枪只要瞄得准,能干的事多了。”格里哈尔瓦把步枪架在墙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找那个拿火箭筒的小偷。“现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我们要主动攻向敌人,”塔拉斯卡在机械工坊里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亚人类寂默圣骑说,“这是我们的神圣使命,我的兄弟们。”
四个欧格林巨人把动力权杖在白色胸甲上敲得咚咚响,粗野的脸上满是虔诚。
“异端亵渎我们的城门,我们也要悄悄摸进他们的家,神不知鬼不觉,直到杀到他们的虚假先知面前。今夜,我们就是帝皇的刽子手!”
一个矮胖的红袍身影从他小队后面的金牛运兵车里走出来,金属鞋踩在地上哐哐作响。新来的人脸上戴着黑铁面具,只有一道水平的观察缝,袍服下面鼓着棱角分明的装甲。
“我已经完成了点火的九道祈福,寻回者,”引擎先知说,“你的战车机魂已经苏醒了。”他的声音低沉粗哑,像磨砂纸磨石头。
“你干得很好,塔坎特,”塔拉斯卡看着金牛运兵车加宽的舱门,说道。
“机魂欢迎这些高贵的战士,寻回者,”塔坎特指了指那些欧格林,“但这些调整花了好几个星期的功夫。”
我怎么知道我会需要这个?塔拉斯卡疑惑。但他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不是吗?就像所有事一样,都写在黑暗循环里。没有什么是巧合。
“是时候了,兄弟们,”他对寂默圣骑们说。看着他们爬上车,他留意着有没有迟疑的迹象。欧格林是出了名的惧怕封闭空间,但这四个没有一个犹豫。他心里满是骄傲。
“上校,”塔坎特提醒他,“真理尖塔离这里差不多五百英里。就算开最快,也要好几个小时路程。您确定不需要我随行?”
“谢了,引擎先知,但这趟旅程我们必须独自走。”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尖塔会为我们引路。”
“他走了。”阿里肯轻声说。她把死人圆睁的眼睛合上,但这只是个无意义的动作,完全掩盖不了他死时的痛苦。他的身体还扭着,是杀死他的癫痫发作时的姿势。
是我诱发的癫痫,她转过身的时候想。他是医疗室最后一个病人。十一个病人对她给的兴奋剂反应不错——至少能站起来。三个抽得厉害,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而这个男人——他叫马克·伊达尔戈——死了,死状很惨。
反正他们本来也活不久。这就是黑旗军团的逻辑,是塔拉斯卡、卡赞,或是她自己的导师那种人会毫不犹豫接受的思路。
阿里肯转向她集结起来的杂牌军。一共十八个人:她小队剩下的人,加上能走的伤兵和被救回来的濒死者。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亡魂,可能她自己才是最像的那个。
“军团需要我们,”她说,“不反击我们就得等死。”算不上什么激昂的演讲,但她也只有这些能说的了。
“说得像个诚实的大兵,下士。”一个留着寸头灰发的军官说。他叫加里斯,她记得。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瘫在通讯塔的墙上,腹部挨了一枪激光,伤口自己结痂了,所以没失血而死,但他情况很糟。虽然他的眼睛因为兴奋剂的作用亮得吓人,脸却死白死白的,他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到处走动。
“我们都明白我多喘一口气就要进冥沟了,下士。”他笑得很淡,“再说,这队亡魂是你拉回来的。”
“舰桥,”她对着通讯器说,“这里是阿里肯小队。需要我们去哪?”
这不对,沙瓦尔·卡赞想,他的手在最后一个操纵杆前顿住了。是的,不对,但又感觉完全正确。
他昏昏沉沉地环顾四周,门楼里全是尸体,头和胸口都被爆矢打穿了。怎么会这样?然后他想起来了:他们都是异端。他笑了。难道不是吗?他又皱起了眉。
“少校!”有人在他身后喊,“我们失去了和……”声音戛然而止。
卡赞转过身,看到一个卫兵站在门楼门口,看着这满地惨状吓得脸都白了。
“他们到处都是,士兵。”卡赞开枪打死了他,拉下了操纵杆。
森卡看着封戍要塞的大门缓缓打开,笑了。前面的城墙上还传来零星的枪声,但所有重炮都哑了,路已经通了。螺旋再次转向了,就像他一直知道的那样。
一辆歌利亚卡车停在他旁边,教旗在甲板上空高高飘扬,掌旗者耀鬼握着旗杆。前排的侍僧转过身,用他的镰刀爪向森卡敬礼,高贵的脸上神色肃穆。森卡也回了礼,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兄弟看不见他。城墙外的地上躺满了他们的亲族,数千人都死在了帝国异端的手里,但他们的牺牲必会得到复仇。
耀鬼猛地打了个信号,他的卡车猛地向前冲去。森卡心潮澎湃,跟在后面。
他大步穿过城门的时候,刺眼的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什么东西带着拆楼球的力道狠狠撞在了他的哨兵机甲上。他的座舱疯狂旋转,步行机甲整个翻倒,冲过来的车辆直接从上面碾过,机甲彻底瘪了下去。森卡的腿被压在驾驶台下面,他发出凄厉的惨叫。
碰撞发生的时候,裂境猎手正蹲在门楼的城墙上等着掌旗侍僧。就在它的眷族涌入要塞的时候,一辆装甲车从反方向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了哨兵机甲上。那台敌方车辆甚至没因为撞毁机甲减速,直接穿过城门朝着板块冲去。
猎手毫不犹豫地从城墙上纵身一跃,重重砸在了那辆车的车顶上。它用类人手掌抓着带棱的车顶表面,撕裂爪在装甲板上挠出了深深的沟壑。车顶上的矮胖炮塔转过来对准它,猎手猛地用腿抵住炮管,硬生生卡住了炮塔的旋转角度。炮弹越过台地空射出去,纯血基因窃取者再次发起了攻击。
森卡的座舱盖已经裂了,但他的腿卡在残骸里拔不出来。他正挣扎着,看见耀鬼的卡车倒车到了他旁边。
掌旗侍僧只扫了森卡一眼,连停顿都没有。卡车掉头朝着城门开的时候,一个光头壮汉跑过来,爬上了后甲板——是卡赞。
“求求你……”卡车猛地加速,去追那辆撞毁他机甲的车,森卡绝望地哀求。烟灌满了他的肺,他呛得直咳,随后火焰窜了进来,他发出惨叫,座舱盖在他周围烧了起来。
希陶莉!森卡把爱人的影像紧紧按在心上,但在这清醒的最终时刻,他没有得到丝毫慰藉。
猎物的装甲车顶终于被掰穿了,裂境猎手的爪子捅进了下面的座舱。它抓着撕裂的金属,扯掉一大块装甲板,掏出了一个洞。这畜生满脑子都是杀戮的欲望,像蜥蜴一样把上半身挤进了缝隙里。它正往里钻的时候,几只厚石板一样的手抓住了它,把它硬生生拽进了座舱。纯血基因窃取者猝不及防,在他们手里挣扎着,被甩了个仰面朝天。
猎手看到前排什么地方闪过银眸的光。紧接着,挤在座舱里的巨型糙汉们扑了上来,带着能量噼啪声的巨锤狠狠砸在它的甲壳上,痛得它浑身抽搐。一共四个壮汉,都穿着白色装甲,戴着开面头盔。他们肉乎乎的脸上满是暴怒,攻击的时候却一声不吭。
裂境猎手被困在这些野蛮人中间,疯狂挥舞爪子、扭着身子想躲开攻击,但它身经百战的本能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它在救赎星待了一百三十年,在群星间的虚空里还飘了不知多少年,这头老怪物的旅程终于走到了尽头。
卡赞站在卡车的前头,手抓着前装甲,眯着眼看向地平线,搜寻他们的猎物。黎明终于来了,黑暗已经结束,苍白的天光凄然洒过台地,露出了平坦的玄武岩平原。
“新的真理,新的黎明。”卡赞喃喃自语,但他的思绪像那阳光一样浑浊,每一次心跳都在怀疑和笃信之间来回摇摆。
终于,他看见了前面金牛运兵车的黑色轮廓。那辆装甲车正朝着真理尖塔开去,和掌圣旗的侍僧猜测的一模一样。卡赞瞥了一眼扛着螺旋圣蛇教旗的混血种勇士,皱起了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的是一头怪物。
卡车炮塔的枪声把他拉回了神,金牛运兵车的主炮回击的时候,他赶紧蹲了下去。他们离猎物越来越近,卡赞的目光被钉在运兵车后舱门上的银质鹰徽吸引了。那符号散发着纯粹的光芒,烧穿了他脑子里浆糊一样的谎言。
他再次看向掌旗侍僧。这一次,那怪物的轮廓没有消失。
“我被腐化了。”卡赞低声说。他坦然接受了这份恐惧,用它压下那些谎言。谎言已经再次翻涌上来,从他不洁的血液里渗进他的意识。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彻底沦为异形的傀儡,再也醒不过来。
卡赞伏低身子,爬到炮塔旁边,站到了射手的身后。他死死攥着银色天鹰的意念,双手扣住那教徒的头,猛地一拧。
他把软下来的尸体从椅子上拽下来,抓过伐木枪的操控杆,身后传来暴怒的嚎叫。他扣下扳机,后坐力乱晃的枪转了过来,迎着扑过来的掌旗侍僧喷出了子弹的风暴。教旗的尖锐旗杆捅进了他的胸口,而他的齐射也狠狠打在了这位勇士身上,把它的躯干轰得稀烂。卡赞咳着血,依旧不停开火,把濒死的掌旗侍僧打得往后退,直接从卡车上摔了下去。随后他把枪口对准了戳在自己胸口的旗杆……
他僵住了,悬在他面前的利爪螺旋徽记像有魔力一样定住了他。
“于螺旋之中,万有为一。” 他的血脉在轰鸣。追随四臂之神的脚步,奋起……
被打穿的肺彻底衰竭,他猛地一颤。这阵痉挛打破了教旗的精神控制,他再次开火,把那面不洁的旗帜打成了碎布。视线越来越暗,他踉跄着转过身,想看那救赎了他的鹰徽最后一眼。
“路通了,”四爪乌克扎夫扫视着空无一人的着陆场,嘶声低吼,“守卫都走了。”
乌克扎夫是第二代混血种,蒙圣赐福有了四条胳膊,脸和纯血基因窃取者更像,和人类没什么联系。这位侍僧首领赤裸的上半身覆着甲壳,额头上凸着一根螺旋纹的角。说话对乌克扎夫来说有多费劲,走路对缩在它旁边的那个老人来说就有多费劲。
马蒂亚斯既不算真正的教众眷族,也不是战士,在他眼里乌克扎夫既恐怖又伟岸——是他梦寐以求想成为的样子。但哪怕他身体孱弱,马蒂亚斯也知道自己比四爪乌克扎夫更有价值,因为教派离开救赎星的未来,就握在他手里——还有和他们同行的三个纯血基因窃取者。
“引擎的声音不会把他们引回来吗?”他焦虑地看着中央着陆坪上的货船,问道,“这艘船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唤醒它的机魂要花一些时间。”
“外人忙着呢,兄弟。”乌克扎夫嘶声道。这位侍僧猛地从一堆箱子后面的藏身处冲出来,大步朝着船跑去,“跟上。”
马蒂亚斯遵命照做,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一个纯血基因窃取者用长着长指的爪子轻轻把他提了起来,抱着他走——自从他们这队人趁着战斗的混乱渗透进要塞之后,它就一直这么抱着他。没有这怪物帮忙,马蒂亚斯连十分钟都撑不住。教派给他受拥的时候他已经人到中年了——而且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只有血液里的赐福撑着他活到现在。他跟着第十九期朝圣团来到救赎星,他本来只是个想找帝国给不了的答案的普通朝圣者,但螺旋主教特意把他挑了出来,说他特别,因为他以前是个飞行员。
要是特拉兹戈偷的访问码没用怎么办?他们靠近飞船的时候,他满心焦虑。要是船的机魂不肯回应我的呼唤怎么办?要是我忘了怎么开船怎么办?
他把这些疑虑压了下去。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残留的污点,他已经超脱这些了。螺旋把他带到了这一步,他不能辜负它。
女武神运输机在推进器的轰鸣中升空,向前冲去。克罗斯压下恶心的感觉,打量着挤在座舱里和他同行的士兵。克拉维尔说他们是风暴兵,说他们是只懂为帝皇效命的无畏杀人机器,克罗斯觉得这话没毛病。这些士兵又一次坐得笔直,一言不发,仿佛这只是一次常规巡逻,而不是克罗斯预想中的自杀任务。
“要是你自己都答不上来,那恐怕是我高估你了,连长。”莫丹严肃地回答。
你觉得我们可能还有用。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但考虑到他们的船要去的地方,他们的用处估计也持续不了多久。真理圣所是螺旋黎明教派的主要神庙,也是整个组织的神经中枢。哪怕教派的大部队都被引去了封戍要塞,那里肯定也有重兵把守。
“就当是渡化仪式吧,”肃清小队准备出发的时候,莫丹这么说,“如果你真的是我想的那种人,你会活下来的。”
“我早就想试试这种重装备了,”特鲁希略坐在克罗斯旁边,敲了敲自己的甲壳甲,“但这玩意磨得慌,跟壕沟溃疡一样。不过这个嘛……”他举了举手里的步枪,“这个我喜欢。他们说地狱枪的威力是普通激光枪的两倍。”
“这款武器的正式名称是热射激光枪。”对面的一个士兵说,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合成电子感。
“在我这儿它永远是地狱枪,兄弟。”特鲁希略粗声粗气地说。
和克拉维尔发给他们的甲壳甲一样,地狱枪本来是星界军精锐才有资格用的,但克罗斯谢绝了,他更喜欢自己的旧爆矢手枪和克萨达的动力剑。克萨达……吉布赞……雷杰夫……拉赫尔……阵亡老兵的名字又在他脑子里转,他们全都是为了莫丹的研究而牺牲的。而且今晚,军团剩下的人大概率也要步他们的后尘。
“你为什么不警告他们?”最后克罗斯忍不住质问,“要是你想剿灭教派,为什么不直接让军团清楚明白地作战?”
“无知是演算的一部分,”莫丹回答,“这种瘟疫不是个例,克罗斯。我相信巢裔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帝国,从内部吞噬整个社会。”克罗斯第一次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点情绪,不过他也不确定那种冰冷、理性的敌意算不算得上情绪。“它们以无知为饵,肆意猎捕。问题在于,无知究竟能否在它们的面前存续下去。”
“你对他们就一点忠诚都没有吗?”克罗斯问坐在他另一边的灰眼男人,“对黑旗军团?”
“所以你就监视我们,愚弄我们,”特鲁希略指责道,“还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在封戍要塞里装了一堆间谍设备,好让你那帮齿轮崽子看我们笑话?”
“再提醒我一次,我们为啥要给这群混蛋卖命,克罗斯?”特鲁希略问。
脸如枯骨的女人穿越冰封平原,痛苦和悲惨都已无法让她生出知觉。背叛和断骨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不值一提。所有的意义就在于多走一步,走完一步再走一步,用细碎的小成就哄骗自己,才不至于放弃这场看不到头的绝望跋涉。
偶尔有一道影子走在她身侧,尽管冻土上没有半点光,根本投不出影子。她从不正眼看它,怕它会在自己的注视下消散,更怕它凝成真实的存在,但她偶尔会瞥见它脸骨上崎岖的棱角。
“你走在一片古战场上,“路口邪灵”。”影子喊着她,“但它照样能杀了你。”
奥布拉兹特,她记起来了,那个星球遍布冻土,而那里的背叛比冻土更寒彻骨髓。
她看见教派的卡车再次朝她加速冲来,车前的碾磨器正嚼着它刚刚击毁的哨兵机甲残骸。站在甲板上的穿猩红外套的领军又一次直直看向她。奥马泽特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乱战上认准她是他的死敌的,但这份敏锐并没有让她惊讶——他是为战争而生的造物,战斗本能已经磨得比剃刀还锋利。
如果她从掩体跑出去,卡车的伐木枪会把她撕成碎片;如果她留在原地,几秒后车前的圆锯片也会把她绞成肉泥。
她用舌头把出发前塞在上唇和牙龈之间的药片顶了出来。她以前的军团有战前备着兴奋剂的习俗,但这种黑色药丸的赐福代价高昂,所以她很少用。现在她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药片,深深吸气,火焰般的灼热感窜遍了她的血管。
卡车朝她撞过来的时候,时间仿佛被拉成了富有弹性、模模糊糊的慢镜头。药物催得她肌肉鼓胀,她纵身跳上自己刚才藏身的瓦砾堆——卡车的碾磨器撞进她落脚点的瞬间,她再次起跳。她怒吼着反抗,把腿收得老高,从车前装甲板上方跃了过去。被拉长的刹那间,子弹像慢动作一样砸在她的装甲上,下一秒她重重落在了伐木枪的枪管上。枪管被她的重量压得变了形,她滚落到甲板上的同时,那把枪在枪手的脸上炸膛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抽出双刀,浑身疼得像是要散架。她的装甲上满是凹痕,估计一半肋骨都断了,但兴奋剂撑着她的肌肉还能运转。
奥马泽特站起身,掠过炮塔,朝着站在后甲板的领军冲过去。他举起针枪朝她开火,她把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挡在脸前,金属飞镖叮叮当当撞在刀身上。她逼近的时候,他野兽般的脸紧绷着,发出咆哮。
领军用一把粗糙骨制的长剑和第三只臂上的甲壳爪接下了她的砍刀。他的敏捷度和她药物催生的速度不相上下,多条胳膊舞动时带着异形的诡异节奏,换做稍弱一点的对手几秒就会被击溃。兴奋剂把她练了几十年的刀刃乱舞磨得更加凌厉,疼痛和疑虑都被屏蔽在外,两人的兵器撞成了一团风暴。
两人的攻防严丝合缝,都在找对方的破绽,但每一处空隙刚露出来就立刻被补上。有时领军会偷袭着开几枪,但她总能预判到,挡下飞镖。他技巧再高,也没掌握近战中的藏招诀窍。
她正想着怎么利用这一点反杀,一枚导弹正好击中了卡车的受力点,脚下的甲板猛地掀了起来。金属撕裂的尖啸声中,卡车头朝下翻了过去,把她直接甩到了半空。卡车爆炸的同时,她像炮弹一样撞穿了储物棚的墙,狠狠砸在一堆箱子上,力道大得几乎把骨头都震碎了。
撞击的残忆骤然将她震醒,奥马泽特这才发觉,自己竟又漫步于一处古老战场之上。
我晕了多久?她盯着储物棚的天花板,暗自疑惑。她和领军的决斗是几秒前、几分钟前,还是几小时前的事?她还能听见外面的战斗喧嚣,但声响越来越弱,被越来越响的白噪音声盖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吗?她想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伤口和药物的双重摧残下,她裂开的装甲下面,肌肉只能无力地抽搐。
她现在能看见那白噪音了——它像暴风雪一样在她身边打转,像饥饿的雪。是雪,她认出了冻土,反应了过来。她又回到了奥布拉兹特幽魂荒原的冰封炼狱里,再次走在那片空无一人的平原上。
“我绝不会这样死去。”她对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影子嘶声道。
黎明的病态天光下,封戍要塞像个被刨开的不洁坟场,坟里的东西都倒进了地狱。死人和濒死的人散落在整个营地里,人类和野兽的尸体都被撕得稀烂、砸得扁平、烧得焦黑,横七竖八堆得没有章法。损毁的车辆散落在尸体之间,有些还在冒着烟和火,有些早就烧空了。
从缺口涌进来的异教大军在黎明前不久就慢成了涓流,现在连那点人流也彻底断了,终于在拉锯战里耗干了力气。同样,守军零散的增援也只剩偶尔冒出来的散兵游勇。
引擎先知塔坎特是最后一个响应号召的黑旗成员。他大步走进混战,两侧跟着两台巨型战斗机仆。矮壮的红袍引擎先知挥着战斧开路,他的守护者用嵌在胳膊上的重爆矢枪成片清扫入侵者。绝望的星界军们跟在这个半机械三人组后面,一路打到了缺口对面的建筑里,建立了防御工事。机仆分别守在东边和西边,士兵们要么沿着墙散开,要么在屋顶找了射击位。
“老灼痕”慢慢开过来支援他们,履带碾过入侵者,用车顶架的伐木枪压制火力。尽管它的主炮还是堵得严严实实,这台机器暴烈的机魂却丝毫没有退缩。它能熬过奥布拉兹特的屠杀,从来都不是单纯靠运气。
幸存的哨兵机甲和奇美拉运兵车也集结到了塔坎特的阵地,装甲运兵车在建筑周围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高大战车在圈后巡逻。这个临时堡垒像磁铁一样吸引了大群敌人,周围的战斗打得无比惨烈,但引擎先知的防御虽然呆板,却固若金汤。
这才是我看得上的指挥官,格里哈尔瓦打定了主意。他在瞭望塔里尽可能给塔坎特的部队提供支援,专挑武装最厚、或者最畸形的入侵者射击。他早就进入了一种抽离、高度专注的状态,一遍一遍重复着相同的杀戮循环——找目标,开枪,上弹……找目标,开枪,上弹……
这循环屏蔽了他身后愤怒的砸门声,直到塔楼的活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格里哈尔瓦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混血种正从舱口往上爬。杰伊把激光手枪怼进它的眼睛开了火。入侵者尖叫着掉回了下面的房间,但几乎立刻又有另一个冒了上来。杰伊像个疯子一样大吼着脏话,全自动模式对着它的脸狂射激光。它倒下去的时候,杰伊跨站在洞口,双手举枪对着下面的黑暗射击。
“省着点能量!”格里哈尔瓦刚警告完,他同伴的枪就卡了壳,没了声响。杰伊正手忙脚乱换能量包的时候,一根看起来像拧成股的筋腱的鞭子甩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震惊地看向格里哈尔瓦。
鞭子猛地把小伙子往舱口下面拽,格里哈尔瓦扑了过去。他趴在地上,抓住杰伊的胳膊,死死抵着地面借力。
杰伊悬在半空,下面梯子旁挤着念念有词、尖啸不止的怪物,他眼睛吓得瞪得溜圆。拽着他的鞭子突然断了,格里哈尔瓦赶紧把他往上拉。他眼看就要被拉上来了,一头长着脊刺的怪物跳了起来,螯爪死死钳住了他晃荡的腿。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他被拽进了底下急不可耐的虫群里。
格里哈尔瓦滚到一边,抓起掉在地上的步枪,惨叫声响起来,又快得近乎仁慈地停了。一个混血种冒出来的瞬间,他纯粹凭本能转身开枪。高热的爆矢打穿了它的头盖骨,它像块石头一样倒了下去。
现在要是给我颗手雷,让我杀个政委我都干,格里哈尔瓦一边掏出激光手枪一边想。要是他继续用加长激光步枪射击,能量包很快就会耗空。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交替用两把枪,每一枪都得命中。要是能把杀了杰伊的那帮杂碎都宰了,他觉得这笔账差不多就算平了。
他把脑子里所有杂事都清空,背靠着塔楼墙坐着,专心猎杀这些畜生。
侍僧们最后一使劲,把卡车扭曲的金属底盘掀到了一边,他们的领军从残骸里爬了出来。这位“克律萨俄耳”的左眼肿得睁不开,一条人类胳膊软绵绵地垂着,至少断了三处。他的针枪已经废了,但他的圣骨剑万幸还完好。这把“螺旋尖牙”是用他主人的分泌物锻造的圣物,丢了几乎等同于亵渎。他能感觉到这把活物剑柄在他手里脉动,催着他去结束和那个异端女人没打完的决斗。
我们在圣战里绑定了,这位领军一边在瓦砾遍地的区域搜寻他的敌人,一边想。
“领军,您的伤……”一个侍僧刚开口,螺旋尖牙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挥了出去,直接把他捅穿。骨剑吸干了他的生命力,把一部分汲取到的能量转给了持有者,侍僧脸上还带着极乐的神情。神圣的能量流窜过领军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
一颗手榴弹落在了领军脚边。他往后一跳,一个侍僧猛地扑到了炸弹上,炸成了一团红色的血雾。星界军从他眷族周围的残骸里冒了出来,激光枪喷着火舌。一个矮壮的女兵举着霰弹枪朝他开火,他猛地闪到一边。霰弹在他身后的侍僧胸口轰出了一个大坑,血溅了领军一身。
领军的颌骨张开到了人类不可能的角度,一口毒液喷在了她脸上。她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开了枪,霰弹打穿了他覆着甲壳的左肩,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
“为了螺旋圣蛇!”领军怒吼着,朝着这群来刺杀他的人冲了过去。
阿里肯看见海克跪倒在地的时候,怒火猛地窜了上来。她朋友的脸已经被领军的毒液肿得变了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不!”阿里肯哭喊。这是毫无意义的空洞否认,但哪怕要她的命,她也压不住这声哭喊。
这队亡魂是你带的…… 刚才异端的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她的小队正朝着破口推进。认出了正在和领军缠斗的那个女人,他们就追了上来,但等他们赶到卡车边的时候,车已经烧成了废铁。紧接着那些憎恶怪物就冒了出来,嚎着使劲掀着扭曲的金属底盘。阿里肯的小队躲在暗处等着,让他们把车掀开,万一他们的连长被压在残骸下面呢?但爬出来的只有那个领军。
你杀了她,你个杂种!这股暴怒的力道让她自己都吃惊。
怪物般的指挥官带着他最后几个白袍扈从朝他们冲过来,阿里肯和她的战友们开了火。激光束泼向冲锋的混血种,扈从们成片倒下,他们主子的外套也被打穿了好几个洞,但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没人能打中他的要害。
“挣脱桎梏的狂怒,本身便是背叛。”阿里肯嘶声道,瞄准的时候努力想冷静下来,但已经太晚了。
穿红衣的畜生挥着剑大开大合,三指爪跟着劈砍,在敌人里杀出了一道血路。他朝阿里肯砍过来的时候,她举起步枪去挡,枪直接断成了两截。她踉跄着后退,抽出砍刀,找着可以利用的破绽——任何她能下手的弱点。
奥马泽特肯定能找到!阿里肯疯狂地想。他不可能是完美的。
但她不是她的导师,她什么破绽都找不到,只能注意到自己带到这场屠杀里的男男女女正在赴死。
“跑啊,丫头!”加里斯连长大吼。领军的爪子直接把他的胸膛划开,血喷得老高。加里斯倒下的时候近距离开了一梭子,打中了怪物的脖颈侧面。异端晃了晃,踉跄了一下,烧焦的喉咙里冒出烟来。 就是现在,阿里肯判断。
她朝着受伤的怪物扑过去,砍刀朝着他的脖子砍过去,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死状。
“为了——” 他的爪子猛地挥出来,在刀砍中之前就夹住了刀刃。她使劲往甲壳上压,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了。腹部传来剧痛,但很快就被麻木感取代,那麻木感比疼痛还要恐怖。
“螺旋已然转向。”领军咆哮着。他把砍刀从她手里拧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附近传来枪声的轰鸣,他的目光猛地扫开去找枪声的来源。然后他往后退,同时把锯齿刃从她肚子里抽了出来。她倒下的时候,看见他从残骸后面溜了。
这外面有比你想的糟得多的东西,阿里肯,克罗斯之前警告过她。 “你现在在哪,鬼魂?”视线边缘开始发黑的时候,她茫然地想。
“你想活下去吗?”有人问她。声音像是个老妇人,但后面跟着另一个声音的回音,回音后面还有另一个……
“想。”阿里肯虚弱地说。 “那看着我,阿里肯·斯卡思。”
女武神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变了调,飞行器减速开始悬停。绿色指示灯沿着机舱闪烁,后舱门伴着液压系统的嘶嘶声向下打开。冷风灌进机舱,突击小队三人一组向前走,背带的金属挂扣沿着头顶的导轨滑动,前往各自指定的投放点。
站在第四排也是最后一排的克罗斯瞥见了神庙穹顶舒展的弧度。这是座庞大无匹的建筑,覆满煤烟的玻璃由铁筋加固,那些铁筋的纹理近乎生物组织。整块黑曜石螺旋雕塑从穹顶顶端拔起,更小的棘刺沿着铁筋分布,排列成螺旋状。
是教派建了这东西?克罗斯暗自疑惑。还是他们腐化了原本就存在在这里的建筑?
女武神射出两枚导弹,呼啸声划破空气。导弹拖着白色尾迹划过污浊的天空,直冲向神庙。片刻后穹顶爆发出冲天烈焰,当中被整个炸裂,螺旋雕塑彻底崩碎。
机舱的灯变成了红色,女武神像头饥不择食的掠食者,朝着它刚才在神庙上撕开的伤口俯冲过去。燃烧的烟柱还没散去,第一波风暴忠嗣军已经跃出了机舱。
希陶莉抬头的时候,雷鸣般的爆炸正回荡在神庙的每一个角落。火焰在头顶炸开,熔融的玻璃和金属碎渣像雨一样砸在下方盘绕的金字塔上。灵能主教猛地一个趔趄,她被硬生生从螺旋主父的灵能连接中拽了出来,毁灭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不稳。
一块碎片划过她的脸颊,割伤的同时灼伤了皮肉。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撑起一道灵能护盾,挡住飞射的剃刀般的碎屑。螺旋主父借她的双眼俯视着这片狼藉,她的眼里燃着怒火。
黑色的身影顺着绳索从裂开的穹顶降下,下落的同时泼出密集的激光束。希陶莉的心跳像战鼓一样擂动,她竭力容纳着螺旋主父翻腾的意志。随后祂的意志退去了,但祂的祝福留了下来,灌注着她的灵能。
“螺旋已然燃烧!”希陶莉高歌着,双臂展开,举着权杖漂浮到了金字塔顶端的半空。她放弃了摇摇欲坠的护盾,念出欺诈咒文,身形散成了一连串镜像,幻象裹住了她,灼热的激光束在她周围四处飞窜。
她低声送出祝福,注意力集中在从下方层级涌上来的一队侍僧身上。低语变成了尖啸,侍僧们狂喜地嚎叫着,在她的赐福下肌肉鼓胀,充斥着非自然的活力。他们的眼睛泛着紫光,一边朝着顶端爬一边开火,但无论是他们的信仰还是武器,都比不上入侵者的致命杀伤力。那些士兵移动得极快,哪怕单手持枪也能打出精准的点射,在教徒中扫出一道死亡沟壑。
入侵者逼近的时候,希陶莉发出低吼,伸出灵能猛击过去。她选中的目标猛地抽搐起来,像个被折磨的木偶一样在绳索上乱扭。片刻后他的护目镜碎裂,头骨在面罩后面直接炸开。
剩下的两名士兵落到了金字塔顶端,利落挣断了绳索。他们动作同步,朝下方的人群扔出了手榴弹,随后转身瞄准希陶莉,激光束扫过她的无数镜像。一道光束烧焦了她的大腿,另一道打穿了她的髋部,剧痛像尖锐的和弦在她身体里震响。
“如于其内,似在其外。”她念诵着,拥抱疼痛,借着痛感还击。她的灵能探进最近那名士兵的意识,找着可以突破的破绽。他的心智像块精金,没有丝毫疑虑或者劣迹可以供她附着,于是她转而操控他的运动神经,猛地把他的身子掰了过去,他的子弹直接打进了第三名士兵的身体。战友倒下的瞬间,被她操控的士兵挣脱了控制,直直看向她。她惊骇地意识到自己灵能铺得太开,幻象已经失效了。她飞快地念出新的咒文,把权杖横在身前,想象着一道护盾从杖心展开。这一下几乎耗干了她的力气,但士兵的齐射撞在屏障上,只溅起了毫无作用的光花。希陶莉无声地尖叫起来,银色的权杖烫得发红。
“疼痛只是血肉的虚妄。”她的手被烧伤,却依旧念诵不止。
她赐福的最后一个侍僧狂怒地尖叫着冲上顶端,扑向折磨她的士兵。他们用爪子和刀刃把他拖倒的时候,希陶莉从半空掉了下来,瘫倒在他们旁边。她吊着最后一丝意识,翻了个身,看见又有三个该死的士兵降了下来。
“原谅我,主父。”希陶莉看着他们射杀了她的侍僧,低声呢喃。
她听见“无眠之门”的金色螺旋旋转着打开的声音,露出了顶端中心的黑暗洞口。她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节奏和她的神越来越近的怒火同步。
祂放弃了束缚仪式,希陶莉意识到。要是尖塔底下的囚犯要逃出来,那就随他去吧。
“这家伙还活着,长官。”一个戴面罩的士兵低头看着她说。另一个男人走到他旁边,用苍白的眼睛盯着她。他举起等离子手枪对准了她的头。
“你的主子在哪,渣滓?”他问,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空洞。
“我来了,外乡人,”螺旋主父借希陶莉的声音许诺,“我会吞噬你的灵魂。”
克罗斯是最后一个到金字塔顶的。等他挣开背带的时候,特鲁希略和幸存的士兵已经在顶端周围围成了防御圈。他们交替用地狱枪朝着沿着金字塔螺旋坡道往上冲的教徒点射。克拉维尔站在一个穿袍子的女人的尸体旁,那女人的头和肩膀已经被烧没了。是那个女主教,克罗斯猜,他还记得第一次来救赎星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美得诡异的女人。从来都不是人类的女人……
“维鲁纳斯早就死在封戍要塞了,”克拉维尔回答,“这是他们新的螺旋主教。”
克罗斯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毫无疑问特鲁希略之前说的对,封戍要塞里到处都装了间谍设备,不然审判官的实验根本没意义。就他所知,审判官的密会说不定在尖塔里都装了监控。他忍不住想,莫丹是不是现在正远程看着黑旗军团的最后抵抗,做着记录。
对不起,阿里肯,他想。他出发去神庙的时候没和她道别——他以为用不着。
“那现在怎么办?”克罗斯问,“他们的头儿已经死了。”
“螺旋主教不是他们的领袖,”克拉维尔说。他走到层级中心张开的洞口旁,克罗斯看见洞口边缘有台阶往下延伸进黑暗里。“我们必须找到传播生物。”
“敌人正在两线作战,长官,”忠嗣军的军官报告。他正用双筒望远镜扫视神庙远处的地面。“有其他人从下方攻击他们。”
“有意思,但现在无关紧要,”克拉维尔说,“我们的首要目标是——”
一个庞然大物裹着甲壳和膨胀的肌肉从洞口里冲了出来,它冲上金字塔顶端的同时,长指爪子一把抓住了克拉维尔。这生物的颅骨拉长,头顶的棘刺沿着弓起的后背一直延伸到弯曲的尾巴。它的肩膀上还长着第二对胳膊,多关节的肢端是巨大的锯齿刃。它身体的大部分都覆盖着交叠的蓝色甲壳,但它圆滚滚的头看起来近乎胶状,深皱的淡紫色肉皮轻轻搏动着。它虚空般的黑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异形智慧,倾斜的额头上刻着金色的螺旋纹饰。
这个星系能生出这种亵渎之物,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克罗斯盯着螺旋主父,理智几乎要崩裂。群星之间的虚空本就是藏污纳垢的深渊。
这憎恶之物发出低沉的嘶鸣,把克拉维尔的头塞进了它布满尖牙的大嘴里。它啃咬着他的头骨,克拉维尔的腿乱蹬,它近乎戏谑地杀了他,同时盯着这群入侵者。
有人发出了失魂落魄的尖叫。有那么一瞬间克罗斯以为是自己疯了,但他看见特鲁希略直接从金字塔上跳了下去。那声尖叫仿佛打破了定身咒,风暴忠嗣军们开了火,地狱枪在那东西的甲壳上烧出一个个坑。它轻蔑地无视了他们几秒,眼睛死死盯着克罗斯。
“我能让你看见你已经遗忘的真相,”螺旋主父直接对着他的意识说话,“只要你有勇气面对,安布罗斯。”
下一秒它动了起来,四只胳膊舞动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它打斗的时候,克拉维尔的尸体还软塌塌地吊在它张着的嘴里,死了也没被放过。
他僵硬地站着,绝望让他动弹不得,混战在他周围激烈进行。六名忠嗣军进攻得专注而凶悍,换做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做到——他们俯身规避、翻滚扑跃、闪身卧倒,一边开火还击,那诡谲可怖的梦魇,正在这一层平台之上追猎着众人。
他们的地狱枪留下了几十处伤口,但没有一处深到能减慢它的速度,死亡以恐怖的必然性降临到士兵们头上。
第一个死得人晚了零点几秒没躲开锯齿刃的鞭击,被直接捅穿。第二个人在血洼上滑了一下,慢了片刻,被它的手抓住,直接扔下了金字塔。第三个人的地狱枪卡了壳,注意力只偏了关键的一秒,就被挥砍的利爪撕成了两半。
第四个死的是军官,但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他朝着敌人扑过去,同时引爆了热熔手榴弹。火球把这“星球邪神”的胸腔烤成了炭,也把克拉维尔的尸体烧成了灰。这怪物发出深渊般的尖啸,把烧焦的尸体甩到一边,蹲坐起来,身体上闪烁着灵能能量的纹路。
肌肉和利爪根本不是它最可怕的力量,克罗斯惊骇地意识到。那些主教不过是这东西的门徒而已。
怪物朝着一个士兵扑过去。他从它的爪子间滑了过去,但这次它的凝视才是真正的武器,他根本躲不开。他整个人抽搐起来,跪倒在地。这邪神瞬间就到了他面前,爪子一挥就切掉了他的头。
最后一个士兵丝毫没有退缩。哪怕他肯定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是继续着这场猫鼠决斗,仿佛多活一秒就能反败为胜。看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忠嗣军,克罗斯终于记起了虚无带来的那份无所畏惧。
他毫不犹豫地拥抱了虚空,麻痹他的绝望烟消云散。他激活了克萨达的动力剑,举起了嗡鸣的剑身。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支援的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在层级边缘围成了一圈:四个长着粗糙却高贵面孔的巨人,还有领导他们的那个光头灰眼的疯子。欧格林圣武士的白色装甲上满是凹痕,溅着血。
他们是一路打上来的,克罗斯意识到。他们就是忠嗣军军官看见的另一批攻击者。
“现实不过是占了上风的幻象,”当康格雷・塔拉斯卡凝视其深渊,觉醒洞悉真相之时,那来自线圈的声音便向他做出了启示。他新得到的视野揭开了从前看不见、也想象不到的视角,打通了藏在科罗纳图斯环带模糊地带的秘密路径。
“心智,而非物质,乃是存在的根基。意志,而非躯壳,为源初伟力。”
塔拉斯卡驾驶着金牛运兵车,在疯狂与启示的刀锋边缘前行,带着他的小队直接开到了敌人的门前,不仅骗过了时间和空间,还躲过了他的猎物在路上设下的岗哨。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完成:履行他的命运,杀掉玷污了这个神圣世界的异形神孽。
“没有什么是巧合,”他盯着金字塔顶端的憎恶之物,沉声道,“我们就是为这一战而生的,我的兄弟们!”
那个虚假的先知看见了寂默圣骑,发出嘶鸣。它随便一道灵能鞭就打晕了剩下的忠嗣军,然后慢慢转了一圈,挨个评估新来的敌人,最后才落到塔拉斯卡身上。
“你获得的启示不过是另一个谎言。”螺旋主父对着他的意识低语。
紧接着它用全部的意志猛扑过来,黑色的眼睛里流着猩红色的火光,要把他的灵魂生生撕碎。塔拉斯卡在冲击下踉跄了一下,但他的信仰替他挡下了宝贵的几秒,他的兄弟们没有丝毫犹豫。四个圣武士动作一致,举着厚板盾冲了上去,用毁灭性的力量撞在怪物身上,随后开始用战锤砸它的甲壳。克罗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塔拉斯卡明白他现在也成了神圣战圈的一员。队长双手握剑,在欧格林的间隙里砍刺,在怪物的血肉上撕开深深的伤口。
四面八方都受到攻击,螺旋主父放开了对塔拉斯卡的控制,开始反击,在困住它的盾墙上拼命冲撞。挣脱了灵能攻击的上校发出无意义的战吼,冲上去加入了他的兄弟们。他挥舞着纤细的动力军刀,招式复杂刁钻,总能砍进甲壳缝隙里的筋肉,每一击都精准有力,仿佛刀刃本身就渴求着正义。
邪神反过来用爪子刮着盾墙,尖牙啃咬着寂默圣骑的头盔。一个头盔被扯掉,怪物的带刺舌头直接捅进了那个不幸战士的颅骨,要吸食里面的软肉。这个亚人类圣武士沉默地站在原地,不停砸着敌人,直到那根探索的器官搅碎了他的大脑,他才抽搐着瘫倒在地。
“收紧圈子!”塔拉斯卡大喊,幸存的圣武士靠得更近,不给他们的猎物任何逃跑的路径。“净化不洁!”
他们一点点肢解着这头神孽,寂默圣骑慢慢砸开它的甲壳,塔拉斯卡和克罗斯砍断它的四肢。
“为了救赎星!”寻回者大吼着,怪物的一只镰爪终于被砍断,从肘关节处掉了下来。
第二个欧格林死了,怪物终于撕开了他的盾,把他拽进了怀里。第三个倒下的时候,邪神的带刺尾巴从他的盾底下滑了进去,刺进了他的腹股沟,一路捅穿了他的腹腔。但等战圈被打破的时候,螺旋主父已经虚弱得逃不掉了。它断了肢,踉跄着想要往洞口跑,幸存的欧格林挡住了它的路,用盾把它逼了回去,他的战友们继续围攻它。
最后,怪物的一条腿断了,它摔在地上,断肢和冒烟的甲壳缠成一团。它还在扭动,朝着敌人挥击,直到他们砍掉了它剩下的胳膊。塔拉斯卡举起剑要给出致命一击的时候,它用黑眼睛盯住了他。
“为了荆棘王座!”寻回者大喊着,把发光的刀刃刺进了它额头上的螺旋徽记。
活板门下再也没有东西爬出来了。格里哈尔瓦举着手枪等着,警惕着这份寂静。他的整个世界已经缩小到了十一号哨塔顶上这场残酷的守夜,背靠着墙,屠杀怪物,仿佛永恒。他早就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了,但不管杀了多少,都不够抵杰伊的命。
这小子煮的雷卡咖啡是我自从离开维赞特广场之后喝过最好的,格里哈尔瓦莫名其妙地想。
几分钟过去了,活板门还是没动静。最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听不见下面房间里怪物的呜咽和吟诵声了。实际上他几乎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枪声停了,他意识到。封戍要塞沦陷了吗?那帮杂种在耍我?
他突然厌倦了这一切,撑着身子站起来往墙外看。稀薄的天光下,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虫群正乱哄哄地从破口撤退。他在里面看见了那个领军,它的军大衣破破烂烂,冒着烟。格里哈尔瓦本能地去摸他的长激光步枪,才想起它的能量早就耗光了。他拿那帮畜生没办法,于是把注意力转到了塔坎特的阵地。
他听见雷鸣般的轰鸣,一个庞大的棱角分明的身影从营地中心升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才认出来,那是军团吞并太空港的时候继承的旧货船。和大部分士兵一样,这位中士本来以为那就是个摆设,早就不能用了。
谁他妈在开那玩意儿?格里哈尔瓦看着飞船爬升,暗自疑惑。等它钻进翻滚着、闪着闪电的云层里,他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不管那艘船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安全。”克罗斯对着女武神的通讯器说。女武神开始把背带里昏迷不醒的忠嗣军往上吊,他往后退了一步。那男人鼻子里流着血,但还在呼吸。克罗斯不知道螺旋主父扫过的灵能攻击给他造成了多大伤害,但要是有人能熬过来,肯定是这种硬汉。
他醒了说不定会因为我摘了他的面罩而杀了我,他想。或是因为他战友被杀的时候我僵在那不动。
特鲁希略也活下来了,虽说还不如死了痛快。战后克罗斯听见他的呻吟,在下面几层找到了蜷缩着的他,两条腿都断了,神志也垮了。克罗斯给他紧安全背带的时候,这个老兵眼神空洞地盯着,什么反应都没有。
又一场余震撼动了墙壁,整座神庙都回荡着地动的轰鸣。地震在刚才的混战中就已经开始,过去几分钟里震得越来越厉害。
“安全。”他对着通讯器通报。特鲁希略被往上吊的时候,克罗斯走到层级边缘,和塔拉斯卡以及他幸存的欧格林站在一起。他们正在警戒进攻的教徒,但到目前为止下层都没有动静。
异形们都懵了,克罗斯猜测。我们杀了他们的神,每个杂碎都受到了重创,但这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女武神载不动欧格林,”他提醒上校,“我们得杀出去。”
“你搞错了,克罗斯,”塔拉斯卡说,“卡罗勒斯和我不能跟你走。”
“你疯了吗,伙计。这地方很快就会爬满异形。”要是它没先塌的话……
“我们不会留在这。”塔拉斯卡指了指螺旋主父冲出来的那个洞口,“我们要往尖塔更深处走。”
这太疯狂了,克罗斯本想这么说,但上校脸上的神情拦住了他。理智这种世俗的衡量标准已经不适用于这个男人了。他的目标完全支配了他,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不管这最终是好是坏,克罗斯都没有立场阻拦。
金字塔在又一场比之前所有余震都更猛烈的晃动中震颤起来。
“祂一直都在,克罗斯。”塔拉斯卡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走吧,卡罗勒斯。”
两人走进黑暗的洞口的时候,克罗斯套上了最后一副背带。“安全。”他对着通讯器通报。他上升的同时两人正往下走,他低头望着这座被亵渎的神庙——几乎可以肯定,这座神庙的地基下埋着古老得多的东西。
谎言叠着谎言,内外皆是。怎么做结果都是万劫不复,他想着,又陷入了过去那种充满韵律的思绪里。不管愿不愿意谁都难逃一死,是非成败转头空……
“克罗斯,”他的通讯器响了。“我是莫丹。”审判官的声音失真得厉害。
“你们要找的载体生物死了,”克罗斯平淡地回答,“克拉维尔也死了,其他人也大半损失了。”
“他们活下来了。”莫丹又顿了一下,“我很遗憾,他们的伤亡非常惨重。”
不,你一点都不遗憾,克罗斯想,半分都不。但他太累了,生不起真正的恨意,毫无疑问这份恨意以后会冒出来的。
“我现在通过女武神转发信号,”莫丹继续说,“我们环带各处观测到的扰动,在行星外逸层之外变得愈发剧烈。非常剧烈。”
“救赎星不是个自然星球,克罗斯。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稳定。我们失去了轨道站,还有我的船。”
“不……我们还能联系上,但船上的特工都被腐化了。”这次停顿的时间长得多,“我甚至不确定他们还算不算人类了。”
“巢裔渗透进去了?”克罗斯惊呆了,“这他妈怎么可能——”
“黑针将拆解现世,罪人的狂梦催生盲目的圣徒!”疯狂的尖啸声响彻驾驶舱,透着癫狂。“烈火、寒冰、毒水,每一口受污染的呼吸,圣言将肇生虚空,而且——”
马蒂亚斯手抖着关掉了通讯器,但支撑着这声音的讯息却没法被关掉。他盯着飞船的操控台,那段扭曲的寓言挠着他的思绪,像颗恶性的种子在他颅骨里生了根。
这东西已经渗进了太空的结构中,飞行员意识到,像另一层大气层一样裹着这个星球。被污染的大气层……
货船冲破救赎星裹挟着风暴的平流层的时候,这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炸了出来。马蒂亚斯定位到信号源是一座巨型轨道站,哪怕只是粗略扫一眼,也能看到那地方布满了武器。这是第一个冲击。
“而且由谎言构成的完美几何,将拆解现有认知与神圣的边界,在自欺的骨头上刻出更怪异的血肉——”
一只带爪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打断了他嘴里蹦出来的胡言乱语。飞行员害怕地看向蜷在旁边椅子上的侍僧,却只在它凶蛮的脸上看到了同袍的暖意。
“我听到了,但都是空话。”乌克扎夫按得更用力了点,“那些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马蒂亚斯想。侍僧的手劲带来的痛感没有让他难受,反而带来了清晰的神志,压过了那段黑暗的寓言。
他回到手头的工作上时,神圣螺旋仿佛在他眼前转动,把安宁送进了他的灵魂。马蒂亚斯笑着引导飞船驶离这个被邪魔缠绕的世界,载着他珍贵的货物,向着更安稳的群星飞去。
螺旋主父死了。祂那从未停歇的灵能低语中断的瞬间,领军就察觉到了异状,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这份沉默或许只是暂时的——某种未知变故打断了眷族与始祖的灵能联结,这份赐福的共鸣终究会恢复……
他的主神瘫在真理圣所的顶端,神赐甲壳被烧得焦黑,四肢全被砍断。更亵渎的是,螺旋主父的头颅不翼而飞,要么被扔下了金字塔,要么被异端掳走了。除了螺旋主教之外,此前没有任何亲族见过这位群星之神的真容,但哪怕已经被损毁亵渎,祂的圣体依旧一眼可辨。跟着领军来到顶端的侍僧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瞪大了眼睛盯着尸体。他知道折磨他们的不是悲伤,而是困惑——困惑于他们的主神怎么可能被杀死,困惑于祂的死留下的这片寂静,一片永远不会消散的寂静。
“留在这里太不明智了,领军。”一个清亮、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这座尖塔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领军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白袍青年。瓦利丘是救赎星仅存的主教。他还不满十六岁,却已经有了领袖的沉稳气度。他生于仁爱尖塔的眷族之中,大劫掠期间,他和博爱密会的其他成员都作为后备力量留守。现在他们是眷族中人数最多的一支,他们的尖塔也是教派最坚固的堡垒。
他此前攻打异端要塞时折损了数千人,包括教派最精锐的战士,但他能感觉到,留守真理尖塔的眷族遭遇了更悲惨的命运。他带着残部退回山区时,发现通往峰顶的桥和长路都空无一人。真理圣所内部躺着数百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血痕印证了这里曾爆发过恶战。死者大多是眷族,但数量太少,根本对不上留在真理尖塔的数千人之数。
“他们去哪了?”克律萨俄耳追问道,注意力落到了顶端中心张开的黑暗洞口上。
“那地方我们不该追杀进去,领军。”瓦利丘顺着领军的目光看去,语气尖锐。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探进神庙被污染的亚空间里。螺旋圣所已经被亵渎了,束缚仪式没有完成。”
“不……”主教犹豫了一下,“没有解封,只是松缚了。”愤怒的隆隆声传遍整座神庙,瓦利丘猛地睁开眼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座尖塔。”他喊道。
“我们会夺回真理圣所的,”克律萨俄耳立下誓言,恶狠狠地盯着洞口,仿佛它是自己的死敌,“螺旋圣蛇必将再度崛起!”
但我们最真切的希望,已经落在那些逃离了这个不详星球的族人身上了,他在心里承认。
袭击已经过去了三天,梅利埃中尉依旧是封戍要塞的指挥官。上校音信全无,所有高级参谋要么死了,要么被认定死亡。活下来的还有两名连长,但谁都没法接过她的指挥权。加里斯连长丢了一条胳膊,失血过多,但引擎先知塔坎特——他们现在能找到的最接近医务官的人——认为这位老兵能熬过来。
奥马泽特连长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搜救队在一间损毁的储物棚里找到了她,浑身是伤,陷入昏迷。塔坎特尽了全力保住她的命,但没法说她能不能醒过来。她身上的伤都是表面的,但他怀疑她困在了某种更深层的意识或是精神创伤里,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还有三名中尉,但梅利埃的同僚们立刻就主动听从她的指挥。她到现在还没琢磨明白自己对此是什么感受,但她脑子里要操心的事太多,根本顾不上纠结这个。现在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维持军团的运转。
奥马泽特连长肯定也会要求我这么做,她坚定地打定了主意。
八十二名黑旗军团的士兵熬过了这次袭击,包括装甲乘员,不过其中超过半数都受了伤,有些伤势严重。还有十九人在通讯中断期间正在外围巡逻,浑然不知基地里正刮着更黑暗的风暴。昨天一辆奇美拉运兵车晃晃悠悠开了回来,载着两名老兵,显然他们是一支倒霉远征队的仅存者,那次行动折损了两名军官和政委。
“克萨达连长的信号断了,”疲惫的侦察兵加兰泰带着浓重的斯齐拉口音报告,“然后螺旋脑袋就找上了我们——几十号人。我只能突围跑回来,给封戍要塞报信。”他懊恼地摇了摇头,“我看这消息也报得没什么用。”
“老灼痕”还能用,剩下的还有三台哨兵机甲和两辆奇美拉,但要防守封戍要塞远远不够,所以梅利埃把所有人都撤回了主堡,挖好工事准备守城。这计划算不上高明,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除非能接到新的命令——而新命令大概率短时间内不会来。
星球的轨道中继站已经没了声息,但还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发射信号,带着天启般的狂热,没完没了地喷着胡话。梅利埃听着那疯狂的声音时,房间里的阴影都仿佛开始蠕动,像是要叛乱一样。她赶紧切断了信号,才发现自己流了鼻血。
那边不可能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她打了个寒颤,得出了结论。
主通讯器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她皱起眉,发现信号来自板块之外的某个地方,肯定是敌人。
“这里是封戍要塞。”她接起通讯,以为会收到最后通牒或是威胁。
“我是克罗斯。”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安布罗斯·克罗斯连长。”他报出了一串识别码。“请问你是?”
“拉扎罗牧师死了,长官。”对面陷入了沉默。“克罗斯连长,我刚才说——”
“我听到了。”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新的紧迫感,“听我说,梅利埃——你必须撤离封戍要塞。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尽快走。”
“那就是个死亡陷阱,你要是个合格的黑旗兵,早就该明白这点。”
梅利埃叹了口气,巴不得这个决定能落到别人——随便谁——头上,就是别让她来选。“那我们到底该去哪,克罗斯连长?”
“这不重要,”他催促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梅利埃。”
“别考虑太久。”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医务官,阿里肯·斯卡思。她活下来了吗?”
“我们没找到她的尸体,”梅利埃说,“但没有,她不在我们这儿,连长。”
“我知道了。谢谢,中尉。”听起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来守望峰。”
克罗斯瘫坐回椅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
“你应该去大陆桥边接他们。”审判官莫丹在他身后说。
“就像你说的,这不重要。梅利埃很聪明,他们会来的。”
你肯定给所有军官都做过心理侧写,克罗斯猜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这个被遗弃的星球?他压下了这个偏执的念头。就算是审判官这种精于算计的家伙,也不可能预测到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转向莫丹:“你在上面的人出什么事了?”轨道站还是联系不上,还在没完没了地发射着没人听得懂的讯息,原本伴飞的舰船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救赎星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莫丹说。这大概是克罗斯听过他说的最诚实的话了。“阿芙琳的故事,可能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审判官的神情里有一丝忧郁,或许是不安,但根本没法确定。他能感觉到,莫丹剔除这类情绪的程度比克拉维尔或是忠嗣军深刻的多,也彻底得多。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印证了克罗斯最初的怀疑:他比看起来要老得多,可能老得超乎想象……
“异形审判庭什么时候派援军?”克罗斯问道,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项研究的敏感性极高,”莫丹平视着他,“从始至终都只属于颅骨密会的权责范围。”
“也不全是……我还有其他特工,但他们都在别处执行任务,要过……很久才能回应。”那个“很久”的措辞含糊得足以拉长到好几年。
我回不去家了,克罗斯意识到。让他惊讶的是,自己居然觉得松了口气。家乡等着他的只有遗憾,而他背负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巢裔是我们的优先目标,”莫丹下令,“我们必须巩固守望峰的防御。”
“然后我们就盯着尖塔,看会有什么东西来找我们,克罗斯连长。”
阿里肯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绝对黑暗中醒了过来。空气中颤动着低沉、熔融般的嗡鸣,像是沉睡火山的呼吸。那永不停歇的吐息滚烫,带着硫磺的恶臭,但她躺着的光滑石头却冰凉刺骨。
“我怎么到这来的?”阿里肯听出了那枯槁的嗓音,追问道。
“你从世界的裂缝里滑进来的,救赎星到处都是这种裂缝。”
“我不懂。”阿里肯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我死了吗?”她追问。
“我……”阿里肯慌了神,反复睁闭眼睛,但不管是睁是闭,她都只能看见黑暗。“什么都没有!”
阿里肯再次闭上眼,放缓呼吸,试图进入那种她和奥马泽特对练时偶尔——非常偶尔——能达到的宁静状态:身体在动,但意识却完全静止。她的导师把这种状态称作“风暴中心的烛火”。
灰色的暗影微粒开始在黑暗中绽放,像灰烬凝成的花。它们盛放时缓缓旋转,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这幻影没有清晰的样貌,却散发着骇人的威严和古老的气息。不知为何,她完全符合阿里肯的想象——和黑暗里的声音完美契合。她身后飘着一长串其他的虚影,他们的灵魂逐渐隐没在虚无里。
第二个是个男人,浑身散发着变质的、饥渴的梦的味道……
尖塔下域的岩浆轰鸣声中,传来了清亮的机械滴答声,像一座巨型时钟的脉搏。其间还夹杂着某个大到难以想象的引擎的研磨和转动声。
“在永恒熔炉中起身吧,阿里肯·斯卡思,”幻影女人说,“守望救赎星的,不止有我们。”
马蒂亚斯瘫在椅子上,逃出生天后一直挂在脸上的幸福微笑已经冻住了。四爪乌克扎夫记不清飞行员到底是什么时候咽的气,但肯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们偷来的船太老了,航行没几天系统就开始陆续失效。现在空气冷得刺骨,污浊到乌克扎夫都喘不上气。第一、第二道统的混血种体格强壮,但他们的人类血统是天生的缺陷,乌克扎夫很快也会跟着马蒂亚斯投入螺旋的怀抱。
但这没关系;和飞行员一样,这位侍僧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只有受祝的子嗣才重要,乌克扎夫想着,转头看向蹲在它身后的三个纯血基因窃取者。这些生物不需要空气也不需要温暖,必要的时候甚至能扛住太空真空的环境,但乌克扎夫觉得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飞船现在正处于漂流状态,机魂只会在规避危险的时候消耗燃料。这场盲目的航行可能会持续几年甚至几十年,但乌克扎夫相信螺旋会指引它的孩子们找到新的猎场。
“睡吧,兄弟们,”侍僧嘶声道,“睡到外乡人来的时候。”
就算是乌克扎夫,也看不懂纯血黑眼睛里面的情绪。它们动作一致地歪过头,盯了混血种很久,然后悄悄爬出房间,找地方藏了起来。 它们走后,乌克扎夫也跟了出去,但它的目的地截然不同。混血种喘着粗气,沿着走廊一路跑到气闸门口。等外乡人来的时候,船上不能留下“怪物”的尸体。
没有昼夜更迭,没有时间流逝、行程远近的感知,只有一片意识的空白,它来得突兀,消弭得也同样骤然。
沉睡者醒了,唤醒它的是一种近乎超自然的笃定:事态变了——外乡人来了。
它从自己藏身的缠结管道里滑出来,舒展开瘦长的肢体,又弓身蹲伏下去。这座金属迷宫无光、冰寒,但还残留着些许空气——大概是因为早就没有活人需要呼吸这些空气了。
这只生物沿着走廊匍匐前进时,它不再是“沉睡者”,而成了“幸存者”:其他猎手的意识依旧一片死寂——它们没有醒过来。
出于本能,三名猎手此前分散到了新领地的各处,各自选了不同的区域蛰伏,免得一场局部灾祸让它们全军覆没。这个选择十分明智,因为幸存者能感觉到其他同伴都已经消失了。或许是有什么东西突破了这个封闭的世界,或许只是飞船的部分结构坍塌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现在只剩幸存者孤身一个。
等它爬到走廊尽头时,已经彻底忘了同伴的存在,思维收束到了唯一的、吞噬一切的目标上:必须将祝福散播出去。
幸存者没花多久就找到了猎物,因为入侵者们动静闹得很大,还开着晃眼的强光探照灯。他们人数不少,都穿着臃肿的防护服、戴着面罩,但很少有人戴头盔。哪怕开着灯,他们也看不见暗中尾随的猎手——幸存者在进入沉睡前,就已经摸透了这座锈蚀迷宫的所有隐蔽窍门。
入侵者越往深处走就越自信,开始拆分成更小的队伍,六人拆成四组,最后只剩两人搭档。但随着人数变少,入侵者的警惕性又重新提了上来。猎手能感觉到,它跟踪的这对搭档会一直待在一起,直到和其他同伴会合。
幸存者从猎物头顶的通风井窜出,沿着天花板疾爬,六只肢体轮番抓握着力点又松开。迷宫持续不断的金属呻吟和吱呀声盖住了它的动静,等入侵者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它几乎已经扑到了面前。走在队尾的那个刚要转头,就被幸存者一把拎起来,脑袋往墙上狠狠一撞,直接失去了意识。他的同伴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疯狂乱晃,终于照到了天花板上的东西。猎物面罩上方的眼睛猛地瞪大……和猎手视线交汇的瞬间,眼神就彻底涣散了。
幸存者一只爪子还攥着第一个猎物,落到地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动弹不得的猎物。它发出湿黏的嘶鸣,口中伸出长舌,滴着粘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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