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经过了正午,黑雾却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不过比起封戍要塞里压抑得近乎实质的黑暗,这黑雾已经算得上淡薄的虚影了。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干着自己的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头扎进例行公事的虚假和平里。说话太危险了,一开口就难免扯到神庙里的那桩惨事。
换作别的情况,指挥部说不定会把这场野蛮的亵渎事件压下来,可目击者太多了——整整一信众早祷的人都看见了。流言蜚语根本压不住,直到恐惧替指挥部完成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所有人都听过了传言,却没人愿意再谈起它,至少等黑雾散了之前没人敢。现在黑旗军团要做的只有稳住阵脚,保持警戒。
阿朗佐·格里哈尔瓦士官对这些心知肚明,可和他一起驻守瞭望塔的浮木新兵还没这份眼力见,这小子满脑子只想瞎聊。
“九个大活人啊,头儿,”杰伊一边倒着新鲜的雷卡咖啡一边说,“怎么可能有人杀了九个人,连半个目击者都没有?”他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给格里哈尔瓦,“一晚上的功夫……”年轻人摇着头,努力想摆出严肃的表情。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变成那九个人之一,格里哈尔瓦反应过来,对他来说死亡还是遥不可及的事——貌似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们待在瞭望塔的小警卫室里,通往上层的舱门关着,通往堡垒外墙的门也锁着。黑雾天站在外边纯纯是找罪受,更何况之前有个遇害人就是从塔顶上被掳走的,格里哈尔瓦没理由没事去撞霉运。
“康纳特说他们的头都没了,”杰伊还在喋喋不休,“硬生生扯下来的,连传教士都……”
西边的门突然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格里哈尔瓦差点把雷卡洒出来。下一支巡逻队还要十五分钟才到。
“口令!”杰伊刚要拔门栓,格里哈尔瓦厉声喝止。年轻人敬了个礼,对着门栅喊出口令质询。
格里哈尔瓦点点头,杰伊开了门。一个壮实的星界军士兵裹着风蹭了进来,他摘了呼吸器的时候,年轻人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舱门。他的军大衣脏得不成样子,身上的味道比硫磺还难闻。
“外头糟透了,”新进来的人说,“听说这雾还要飘好几天。”他口音重得话都含糊不清。
“我见过更糟的。”格里哈尔瓦皱着眉,认出来这是长着斗鸡眼的西拉尔士官,这家伙从来都是个惹事精。“你来这儿干嘛,特拉兹戈?你没排外墙的岗。”
“休班。”特拉兹戈耸耸肩,“有富余的雷卡吗,同志?”
“另一种班,”特拉兹戈一脸严肃,“更神圣的那种。”
“我是来传福音的,昨晚的事是个预兆——给无信者的警告。”
“我知道还有更糟的要来,”特拉兹戈说,“第八团早就被玷污了,同志,从奥布拉斯特战役之后就完了。上校脑子不对——灵魂也不对。”
“我听说他爱画画,”杰伊插嘴道,“但从来不让人看。”
“你就没好奇过为什么吗,小子?”特拉兹戈阴沉沉地说,“他和他的傀儡传教士把我们全带上了天谴。”他啐了一口,“帝皇的正义昨晚已经落到拉扎罗头上了,接下来就轮到剩下的我们了。”
“你要说的都说完了,”格里哈尔瓦说,“我肯定会把你的高见转达给卡赞少校的,现在滚出我的瞭望塔。”
“别激动,同志,”特拉兹戈举起手,“我只是在履行对帝皇的职责……想救几个灵魂罢了。”他冲杰伊点点头:“你的螺旋天鹰徽还在吧,浮木小子?”
“戴着它,小子。”特拉兹戈朝对面的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好好想想吧,同志们,记住,正义秉夜而行。”
“没好事,小子。”格里哈尔瓦说。今天注定是漫长的一天,而夜晚会更难熬,他警惕地想。黑雾里人眼分不清昼夜,可人的灵魂可比眼睛敏锐多了。
上校的亚人近卫站在神庙门外的光圈里,巨大的呼吸器遮着脸。看见两个身影从黑暗里走过来,它举起了战锤。
“上校叫我来的。”奥马泽特连长迎上装甲护卫的目光,语气严肃。护卫用战锤指着她身边个子更矮的身影,像是在问什么。“这是医务官,”奥马泽特答道,“和我一起的,让我们过去,近卫。”
阿里肯能想象得到护卫迟钝的脑子正在转:本来只该来一个,现在来了两个。最后它判定第一个人的权限能覆盖第二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塔拉斯卡上校正站在圣坛边等着,背对着门,盯着祭坛看。除了满地的死者,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死者多得数不过来。
不……阿里肯在门槛上僵住了。救赎星的日子早就让她对苦难和死亡麻木了,可这里发生的暴行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八具尸体歪在长椅上,全没了头,结着黑褐色的血痂。还有一具吊在祭坛上方,脚拴在房梁上倒悬着,血全浇在了下方的圣石上。阿里肯认出了那身棕色的修士袍,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塔拉斯卡听见声响猛地转过身,手“唰”的一下按在了剑柄上。
“你传令找我,寻回者。”奥马泽特说。阿里肯知道她的连长早就见过这副惨状了——所有高级军官都见过。即便如此,她的镇定还是令人钦佩,换作阿里肯,说什么都不会再回这个屠宰场。
“阿里肯是我的副官,”奥马泽特答道,“她的剑就是我的剑,而且她脑子很灵。”
塔拉斯卡盯着阿里肯,眼睛在昏暗里眯成了两条银色的细缝:“那你告诉我,小姑娘,传教士是怎么死的?”
“寻回者的每一句话都是考验,”奥马泽特警告过阿里肯无数次,“等他考你的时候——总有一天他会的——抓住他问题的本质。”
阿里肯指了指祭坛边那把断了的开膛剑:“他死得像个战士,”她故意装出狠厉的语气,“心中有火,手中有剑。”
“说得像个黑旗的兵。”塔拉斯卡赞许道,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具吊起来的尸体上。“引擎先知塔坎特认为凶手一晚上往返好多次,每次带过来一个……祭品。我不知道传教士什么时候死的,但我敢肯定,他死的时候眼里全是对凶手的蔑视。”
“他是第八团的灵魂,连长!这场亵渎就是冲着整个军团来的,是对我们所有存在的嘲讽!”他从祭坛边走开,阿里肯看见祭坛表面刻满了伤疤,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那些尖刺似的线条是个字。血渗进了刻痕里,在白色的石头上格外显眼,可她就是读不出来……
“别想了。”奥马泽特嘶声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这是刻在灵魂上的疤。”
“我是黑旗的军官,接过指挥权宣誓的时候我研读过《瓦萨戈史诗》。”奥马泽特顿了顿,咬着牙嘶声道:“你这是在指控我吗,寻回者?”
“不,奥马泽特连长,这是神圣的委任。我相信我们中间藏着一个织夜者,”塔拉斯卡笑了,疯态毕露,“我要你把它找出来。”
“‘鲨鱼’森卡请求放行,”卡齐米尔·森卡对着门房发通讯,“口令是‘冰火’,请让我过去。”
“收到,”一个声音答道,“我可不同情你,森卡,今天外头跟战壕里一样糟。”
大门开了,森卡开着哨兵机甲冲上了板块,哪怕天黑也把速度拉满。他太久没逃出封戍要塞的边界了,这种速度让他畅快。六号前哨的死人事件之后,很多外围碉堡都废弃了,巡逻队也少了很多。指挥部想压下贝内德克和克里德的遭遇,可消息还是漏了,在黑旗军团里,消息从来都是捂不住的。
他偏离了指定路线,往希望城进发。绕路要花两个小时,可废弃的前哨这么多,他有的是时间,没人会发现他绕路了。
“我们自由了。”他穿过板块的时候对着哨兵机甲低声说。
一想到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奴隶,还把那些鲨鱼小队的同僚当兄弟,他就觉得恶心。他们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勒忒来的小贵族,刻板无趣、缺乏想象力,爱哨兵机甲胜过他们加入星界军时抛下的老婆孩子。卡齐米尔·森卡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老老实实跟着这乏味的传统走:十八岁结婚,生了对双胞胎儿子,然后抛下他们为王座效命,心安理得地觉得家里的钱够养他们,不用他操心。
“我以前瞎了,现在看清了。”他心头涌上炽热的喜悦,“我的希陶莉给了我眼睛!”
森卡好几个月没见过那位女主教了,可等救赎星解放之后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那一天马上就要来了。他猜今晚的召唤就是希陶莉发的,和往常一样,消息是特拉兹戈带给他的,让他今晚巡逻的时候绕去城里一趟。西拉尔士官还给了他一个小背包要他送过去。
“小心点,”特拉兹戈警告过他,“要是被指挥部搜出来,他们会活剥了你的皮。”
“折射力场发生器,”特拉兹戈咧嘴一笑,“上校用的。”
森卡看见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两盏灯,怕撞车,他减速往旁边让路,来的车开得不快。没过多久一辆山地车出现在视野里,流畅的车身架在带尖刺的大轮子中间,引擎盖上饰着银色的螺旋徽记。
是从希望城来的,往封戍要塞开,森卡和它错身的时候判断道。
“螺旋护佑你,兄弟。”他下意识地说,然后又加速往前开,迫切地想看到城市的灯火,还有那个肯定在等他的美丽女人。
“我车上是尊贵的螺旋主教,”开车的戴兜帽教徒放慢车速停下,“你们的指挥官正在等他。”
“照他们说的做,”维鲁纳斯答道,“他们会让我们进去的。”
螺旋主教,维鲁纳斯想着。虽然希陶莉允许他在这最后一项任务里保留这个头衔,可他总觉得名不副实。他们俩的血脉都注定是祭司,可螺旋主教只能有一个。
我再也见不到螺旋主父了,维鲁纳斯等着的时候想,不管今晚发生什么,我对祂的侍奉都要结束了。
上次他下到涡旋圣所的时候,先知的意志几乎把他吞噬,拽他进了一个他根本理解不了的清醒梦的漩涡里。五天之后他才醒过来,身体疼得像是被拆过一遍,意识也扭曲得变了形。那些异端把祂的愿景描绘得野蛮残暴,可维鲁纳斯注视祂的眼睛时,只看到了智慧和无尽的温柔。
“救赎星的眷族是更宏大伟业的一部分,”螺旋主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真理像银线一样流在我们的血里,把我们和群星之间的超凡同族连在一起。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我们,我们会重归完整。”
“我看不到那一天了。”维鲁纳斯低声说,他在自己心里找了找外人常有的那种悲伤,只找到了一片平静。他知道希陶莉看不起这种内省,可维鲁纳斯相信这能让他更懂外人,更擅长把他们拉进螺旋的怀抱里。
我们都是祭司,可我们不一样,他想,我天生该在阴影里潜伏,她天生该在血里征战。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康格雷·塔拉斯卡坐在无头死者中间的长椅上,眼睛盯着吊着的传教士尸体,仿佛只要和这些死者融为一体,就能看见他们死前看见的东西。罗斯蒂克少校想把尸体移走好好安葬,可上校禁止了。
“你们还有太多事要告诉我。”塔拉斯卡对着死者低声说。
都说疯子不会怀疑自己疯,所以只要人还会怀疑自己疯,就说明还清醒,可塔拉斯卡知道这都是屁话。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疯,可他知道这份疯狂是神性的,他欣然接受,因为疯癫能给他带来常人没有的洞见。
其中一个洞见就是让女妖连长去追查游荡在囚笼堡里的恶魔。她在军团里是个谜:聪明的战术家,出色的战士,可她没有灵魂,只有一片暗影。没有她的指挥,第八团早就折在奥布拉斯特的冰原上了,军团里每个人都知道,也都恨她这一点,可黑旗的人认血债。有时候塔拉斯卡甚至怕她的疯狂比自己的更接近神圣。
织夜者会是她的考验,他打定主意,如果她真的有帝皇的赐福,她会赢的。
“带他来神庙。”塔拉斯卡说。另一个洞见告诉他,该在这个屠宰场接见螺旋主教,他想看看维鲁纳斯进门时的表情,这比一千句话都能说明问题。
“你获准进入囚笼堡了,螺旋主教,”门卫的通讯传来,“上校会派人来接你。”
“要我陪你进去吗,主教?”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维鲁纳斯一眼,那张干枯的脸上的疲惫,远不是普通的累能解释的……
司机立刻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他的乘客说不定能感知到这份“怀疑”。
“不用,留在这儿,”维鲁纳斯拉了拉兜帽,“履行你对螺旋的职责,兄弟。”
司机感受到了古老意志的触碰,不过那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扫,毕竟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教徒。
“螺旋护佑你,螺旋主教。”维鲁纳斯下车的时候他说。他一直等到士兵押着客人走得没影了,才卸下自己信仰的伪装,手开始抖,震颤飞快传遍全身,他咬着牙才不让牙齿打颤。一路上维持精神伪装差点把他榨干,在尖塔里他早就学会了藏好自己的想法,可对面的可是螺旋主教。
那狗东西要是正眼看我一眼,我撑不了一秒,司机反应过来。他还在惊讶自己居然争取到了这个任务,凑到主教身边本来就是豪赌。他赌的是这位乘客的傲慢,不过救了他的大概率是维鲁纳斯的疲惫。
这老头快死了,他想。不对!他不是人,他愤怒地纠正自己,绝对不能犯这种错!
他定了定神,下了车,守卫围上来的时候他举起手:“我要见奥马泽特连长。”
女妖连长坐在祷告垫上,背挺得笔直,双腿盘成标准的莲花坐,眼睛盯着挂在她房间墙上的帝国曼荼罗,这东西总能帮她理清思路。
在她以前的军团里,阿德奥拉·奥马泽特的外号是“路口邪灵”。她是军官,也算半个教士,不过她传的福音全是帝皇最冷酷的那一面:祂是人类的裁决者。和她的神一样,她对叛道者从无怜悯。她以前的部下怕她胜过怕任何政委,因为她能从一张脸、一个声音里读出最细微的动摇,可他们也把她尊为黑暗圣徒。
可就算她再厉害,奥马泽特也不是灵能者,她没有追踪恶魔踪迹的天赋。而且话说回来,她也不信游荡在他们中间的是恶魔,神庙的暴行太刻意了,几乎可以说太“方便”了……
“进来。”奥马泽特说。她以为来的是阿里肯,没想到是纽拉西。这位“刃刺” 士官在门槛上犹犹豫豫的,她的连队里没人敢随便闯她的房间,哪怕是少数几个她偏爱的兵也一样。
“我们来了个访客,连长,”纽拉西说,“是个螺旋教徒,说他已经脱离教派了,还说你认识他。”
入夜前不久,阿里肯的小队抓住了特拉兹戈,他慢吞吞蹭进医务室的时候被他们围了个正着。他差不多把堡垒里其他地方都逛遍了,所以阿里肯早料到他会来自己这儿。这位西拉尔中士扫了一圈围着他的士兵,摇了摇头,压根没把指着他的枪当回事。
“是那个骷髅脸婊子派你来的?”特拉兹戈盯着她的连队徽章问。
“你今天找过我的小队——还有别的小队,整个堡垒你都逛遍了,”阿里肯质问道,“我们都问过了。”
“你跟我们说你休班。”海克嗤道,这个剃着光头的壮实女人以前是铸造厂监工,比整个小队其他人加起来都能打。
“真正的士兵,从来没有休班的时候,浮木新兵。”特拉兹戈嘲讽道。
“你说那是帝皇的审判,”海克嘶声道,把霰弹枪戳到他跟前,“相当于明着威胁我们所有人!”
阿里肯感觉事态快要失控了。她的朋友——她的兵——都吓坏了,堡垒里几乎所有人都怕,可这些人差不多就是平民,随时都可能有人开枪崩了这个杂碎。
“我们不想死,”阿里肯放软了语气,“你知道内情,士官,我们只想也分一杯羹。”她朝他走近了点,努力想和他那对不对称的眼睛对视,他军大衣上的恶臭熏得人反胃。“我们曾经也向‘启昭’宣誓效忠过。”
她举起一样东西,他的右眼瞟向她手里的金属螺旋徽记,左眼却依旧钉在她的额头上。
“我能给你看个奇迹。”特拉兹戈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螺旋主教沉默地打量着满地的惨状。塔拉斯卡站在被亵渎的祭坛边等着,用他的义眼评估着这位老主教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他没从那张脸上看到恐惧,也没看到厌恶,顶多有一点嫌弃,就连那点嫌弃都不深。他感觉得出来,维鲁纳斯只是嫌这场面太乱,这堆血肉狼藉冒犯了主教对秩序的本能偏好。这正是塔拉斯卡预料中的那种毫无温度、没有灵魂的反应,可等维鲁纳斯终于开口的时候,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也认为这次入侵是恶魔干的,螺旋主教?”塔拉斯卡藏不住自己的惊讶。
“你也一样,”维鲁纳斯说,“我们和腐化对抗了这么久,早就认得它的污渍了。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寻回者。”
“我听说这桩暴行的时候……”维鲁纳斯挥了挥袖子扫过满地狼藉,“就知道我不能再等了。”他沿着过道朝塔拉斯卡走过来,袍角扫过干涸的血沟。“螺旋黎明教派也遭遇过同样的暴行,我们很多神庙被亵渎,教众被屠杀。我很难过这股邪恶还是找上了你,我们本来拼尽全力想把它挡在外面,不让它祸害你们。”
“祸害我们?”塔拉斯卡脑子昏沉沉的,想搞懂这个老者的话,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脑子里塞满了阴影。
“这个世界既是神圣的,也是受诅咒的,寻回者。科罗纳图斯环带是一件神圣的武器——尖塔是它的七刃锋尖,圣所是它跳动的心脏。我们这些守护它的人,在亿万年前就通过圣礼和帝皇绑定在了一起。”
维鲁纳斯越走越近,眼睛亮得惊人,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塔拉斯卡脑子里的阴影也更深了。
“在螺旋黎明之前,是永恒荆棘修会扛着这份重担,”维鲁纳斯接着说,“在他们之前,是辉光天使战团。数不清的先辈站在这里,对抗着在这颗星球底下嘶吼、哭泣、渴求血肉的黑暗。”他停在上校跟前,摊开双手,掌心朝上:“现在我召唤你,康格雷·塔拉斯卡,以帝皇之名,与我们并肩作战!”
塔拉斯卡盯着主教,那些话语里痛苦的荣耀感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我想相信,他反应过来,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渴望的事。
“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特拉兹戈指着前方一团朦胧的银色轮廓说。那艘失事的飞船停在着陆场的东边缘,一个多世纪前坠毁在这里,大部分庞大的舰身都埋在了土里,只有尾翼翘在地面上,银色的外壳上裂着一道黑缝。
“所以才让你来学啊,”特拉兹戈咧嘴一笑,“别担心,我认得路。”他抬脚往残骸走,海克拦住了他。
“我不喜欢这地方,”她说,小队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我才不进去,至少晚上不去。”
阿里肯看了看计时仪,她的朋友说得对,真正的夜幕已经降临了。
“拥抱帝皇的神圣螺旋吧,”维鲁纳斯恳求道,“抓住你的命运,寻回者!”
主教整个身体都在抖,他要给塔拉斯卡编织灵能网,还要拆解这个男人脑子里的疯狂,消耗实在太大。上校现在已经哭了,泪水被维鲁纳斯的意志和启示的力量染成了红色,正被一步步拽向螺旋的怀抱。这个过程精细到了极点,可塔拉斯卡本人却让维鲁纳斯备受煎熬。塔拉斯卡的灵魂是一团缠满倒刺的乱麻,混着自厌和狂怒,走在他的思绪里就像在一条永远绕圈、被污染的死河里跋涉,根本看不到尽头。主教自己的理智都快要溶解在这黑水里,他根本理解不了的疑虑和谵妄不停朝他涌过来。
这些外人的思想是有毒的,维鲁纳斯意识到,他被尖塔下面的黑暗触碰过。他——
什么东西猛地砸进了维鲁纳斯的后背,主教低头看见一把剑的尖端正从他的肋骨里戳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剑又往前捅了一截,剧烈的痛感窜遍他的胸口,血溅了塔拉斯卡一身。剑被抽出去的时候疼得更厉害,维鲁纳斯呛着血,踉跄着转过身面对袭击者,看见了那个长着骷髅脸的女人。没等她再砍第二下,主教甩出一道灵能鞭,把她抽得横飞过整个大厅。
他咳着血,灵能能量像光缕一样从他身上散出来,刚要转向塔拉斯卡,上校的剑已经朝他劈了过来。一阵极致的剧痛之后,整个世界都从他脚下抽离了,他在空中打着旋,视角转得太快根本看不清东西。他拼尽最后一丝意志放慢了时间感知,才看见塔拉斯卡跟前站着个穿袍子的尸体,脖子的断口正突突地往外冒血,喷得又慢又高。等那个无头的人倒下去,维鲁纳斯才明白自己失败了。
失事飞船的裂缝里传来一声野蛮的咆哮,完全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可里面的愤怒和痛苦却再清楚不过。阿里肯的队友们面面相觑,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又一声咆哮传来,这次离得更近了。
“结阵!”阿里肯下令,举起激光手枪对准裂缝,“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她的小队犹犹豫豫地听了令,拿步枪的人跪下来,瞄准黑暗的入口。特拉兹戈看着他们,轻声笑了起来。
阿里肯试了试通讯器:“指挥部,这里是3-1小队,完毕。”
回应的声音全是静电,哪怕离得这么近,黑雾也把通讯全掐断了。“指挥部,我们在着陆场遇到情况。”
“我说——”第三声咆哮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裂缝里冲了出来。
那扭曲的巨人闻声朝他转过来,迈着反关节的粗壮大腿走了过来。士兵们也算有种,没跑,直接开了火。激光束像冰雹一样穿过黑暗,在怪兽的皮上烧出上百个焦痕,可它还在往前冲,两只爪子护着脸,硬扛着弹幕往前走。
神圣王座拯救我们,阿里肯瞥见它护着脸的爪子后面缠了一堆触手,忍不住祈祷。
等怪物走近了,海克拿着霰弹枪开火,在它的肉上轰出好几个深洞。特拉兹戈狂怒地尖叫一声,朝她扑过去,抢她的武器,这时怪兽已经到了他们头顶。
“散开!”阿里肯大喊着往旁边扑,一把带锯齿的钩子朝她劈过来,擦着她扫过去,把她旁边士兵的胸膛豁开了,那个人被甩到半空,血洒了一地。另一只钩抓揪住一个士兵的头,把他像个破肉鞭子一样抡来抡去。海克把特拉兹戈甩开,滚到一边,巨人踩过他们,直接把叛徒碾成了肉饼,没过多久就跑没影了。
它不是冲我们来的,阿里肯看着它往堡垒的方向跑,反应过来,我们只是挡了它的路。
可就算它分心了,也留下了一地惨状。破碎的尸体散在她周围,至少三个已经死了,其他人要么被划了很深的口子,要么骨头碎了,躺在地上哼哼。特拉兹戈也在里面,阿里肯扫了一眼就知道他活不成了,他的肚子被踩成了红色的烂泥,四肢歪成了不可能的角度。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话,只吐出来血。他开始干呕的时候,阿里肯一枪打在了他歪斜的两眼中间。
“就该让这杂碎活活呛死。”海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是少数没受重伤的人之一。
“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事。”阿里肯说着把自己的螺旋吊坠扔在了叛徒的尸体上,“我们得去拉警报。”
恐怖巨兽提兹赫鲁克横冲直撞地穿过堡垒,找那些亵渎了神圣螺旋的异端。藏在它眼睛后面的真神已经解开了它的所有束缚,不用再躲躲藏藏,它放开了性子肆虐,咆哮着用爪子刮擦异端的墙。有时候会有敌人从他们方盒子一样的窝里跑出来,乱窜,用可怜的武器打它的皮,直到被它踩碎。
“提—兹—赫—鲁克!”巨兽咆哮着,一个长腿的哨兵机甲从黑暗里哐当哐当走过来,朝它挑衅。那台步战机甲用机械的轰鸣回应它的挑战,独臂上的武器喷吐着尖锐的光雨,和那些小异端的激光武器差不多,但更快更烫。提兹赫鲁克被打得晃了晃,往后退,护着眼睛,灼热的光啃咬着它的皮肉。金属巨兽跟着往前走,但攻击顿了一下,像是在冷却充能。
提兹赫鲁克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分叉的右臂钳住机甲的一条腿,左手上的钩爪猛砍它的金属关节。机甲踩来踩去想把它甩下来,可提兹赫鲁克死死扒着,啃咬着它的腿,直到什么关键的部件断了,机甲歪了下去。恐兽跳开,看着它的敌人晃了晃,翻倒在地,喷着火。一个异端从机甲里爬出来,巨兽一把抓住他,狠狠摇晃,直到他被扯成了碎块。
这场肉搏拖慢了提兹赫鲁克的速度,现在四面八方都是刺耳的警报声,引来了更多异端。它能模糊地感觉到力量正从被打烂的身体里往外流,它的钩爪断了一半,一条腿也没力气地拖着,可它的神催着它往前走。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完全服从主人的指引,一起追杀真正的目标。
“你怎么知道的?”塔拉斯卡在长椅间翻找东西的时候问。
“我在他们里面安了个间谍,”奥马泽特说,“说实话我从来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她还瘫在墙上,刚才被灵能冲击波扔出去撞到了,甲壳甲挡了大部分冲击力,可她浑身疼得像被揍过一顿。“他告诉我主教要来见你,我觉得不对劲。”
“我又欠你一份情,连长。”塔拉斯卡弯腰捡起什么东西,奥马泽特看见是维鲁纳斯被烧焦的头,是他最后灵能爆发的时候烧的。
“这个异端想腐化我,”塔拉斯卡嘶声说,双手举着那颗头,盯着被烧糊的眼窝,“我感觉到他进了我的脑子,用半真半假的话扭曲我的荣誉。”
“我们得听我那个间谍的汇报,上校,”奥马泽特疼得慢慢站起来,“他说城里出事了。”
什么东西猛地撞到祭坛后面的墙上,上面的浮雕天鹰被撞裂了,灰尘撒得满屋子都是。塔拉斯卡扔下维鲁纳斯的头,拔出剑和爆矢手枪。
“卡罗勒斯,过来。”他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通知守在神庙外面的近卫。
又一次撞击震得整个屋子都晃,奥马泽特走到塔拉斯卡身边,已经拔出了双动力刀。下一次撞击让墙上裂开了深深的缝。
“嗯。”他同意,可脚没动。奥马泽特看见他在笑——自己的脑子被亵渎了,他正急着报复呢。她完全懂这种心情。
墙塌了,碎石满天飞,掩埋了祭坛,吊着的传教士尸体晃来晃去,像个病态的钟摆。一个渎神的畸变体从碎石堆里爬了过来,废了的右腿拖在身后。这野兽的皮上全是伤口和烧伤,很多还在冒烟,可它的蓝眼睛亮得很。
巨人朝他们晃晃悠悠走过来,两个军官一左一右分开,想迷惑它,可它立刻盯上了塔拉斯卡,仿佛他生来就是它的目标。塔拉斯卡往后跳,一边疯狂开枪,一边用剑格挡,怪兽撞翻长椅追他,把尸体甩得满天飞。奥马泽特跟在后面,砍它几丁质的背,直到砍到软肉。怪兽嘶了一声,转过身,伸开分叉的双爪胳膊扫过来,爪子在她胸甲上刮出深沟,把她扫得踉跄后退,可它肋骨里窜出来带刺的触手,勾住了她的甲,没让她摔出去。它急切地嘶叫着,把她往自己触须围起来的嘴里拽。
一个魁梧的亚人举着沉重的盾牌撞在了袭击她的怪兽身上,触手钩子一下被扯断了。冲锋的力道把两个巨人一起推到了堆满碎石的祭坛上,怪兽吃了全部的冲击力,被夹在钢和石头中间,它嘶吼着想绕过盾牌,可剩下的胳膊被卡住了。塔拉斯卡的近卫闷哼着使劲,把敌人往石头上压,直到听见一连串几丁质碎裂的脆响。他退了一步,然后举着滋滋作响的动力锤再次冲上去,砸得那畸变体不停抽搐。奥马泽特怒吼着踉跄着走到他身边,用砍刀也往上面砍。没过多久塔拉斯卡也过来了,用动力剑劈砍。
等克拉维尔的撤离飞船抵达的时候,修道院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了。克罗斯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引擎的轰鸣,一道阴影落在了圣所的穹顶上。
“女武神阿尔法已就位,”桌上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沙沙的声音,“60秒后破开穹顶,确认,颅骨五号?”
“确认。”克拉维尔答道。他转向克罗斯和特鲁希略:“我们得撤离圣殿。”他俩谁都没反对。
他们走到外面的走廊没多久,炮艇就开火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加固玻璃硬撑了好几秒,才伴着天崩地裂的脆响碎开。
“你干嘛非要带我们闯那鬼地方?”克罗斯质问道,“你一开始直接把这穹顶轰穿不就完了?”
“强行突破圣所会触发数据销毁程序,”克拉维尔说,“那是绝对不能碰的选项。”
等他们返回时,穹顶已经荡然无存。圣所里铺满碎玻璃,绝大多数陈设都被撕成了碎片。控制台成了一堆废铁,可克罗斯看见那尊透着恶意的浮雕神龛居然毫发无损。不知为何,他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克罗斯盯着那张巨大的脸,它也正睁着绘彩的宽眼,直直地回视着他。
一根绳索从悬停在上方的炮艇上垂下来,他瞥见敞开的舱门里有穿甲的身影来回移动。克拉维尔一言不发抓住绳索,上面的人开始把他往上绞。
“我觉得我们已经没的选了,”克罗斯的注意力落回那尊青铜神像上,“我们回不去了,而且我死也不会留在这鬼地方。”
他被拉着升离圣殿的时候,有人在下方对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是一丝残留的幻听:
是个女人的声音,被岁月与病痛磨得枯槁沙哑,可这声音背后的意识清清楚楚知道他的真名。如果他遵从她的要求回头,克罗斯怕自己会看见,那青铜神像上睁着的,正是她的眼睛。
卡齐米尔·森卡热爱希望城。正如它的名字,这座城市是帝国压迫阴影下的自由堡垒。它用苦难做成的面具藏起自己的真面目,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变了。
他开到市郊的时候,一辆大卡车迎面冲了过来,轮子在土路上颠得上下跳。车厢用铆接的铁板加固过,楔形的平头前杠装着巨大的滚筒,上面排满了锯齿,看起来硬得能碾开石头,他暗自估量。
卡车货厢伸出来的伺服臂扛着一门他认不出的大型激光武器,他猜这玩意和卡车本身一样,原本是工业用途,不是打仗用的,但他毫不怀疑它的杀伤力。
“报上身份!”通讯器里传来喝问,那门重炮也转过来对准了他。
卡车开到他旁边,操作伺服臂的光头新信徒冲他比了个螺旋的圣徽手势。这个神圣符号也涂在卡车上,不过和森卡之前见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线条锐利,布满棱脊,完全不是希陶莉纹在他肩胛骨之间的那种流畅纹样。
这更像一条带刺的蠕虫……他压下一阵不安。教派开战的时候用更刚猛的圣像,不玷污神圣螺旋的本来面貌,这也合情合理。
等他开到约定碰面的弘掌广场时,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强力探照灯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这里已经成了一支军队的集结场。广场外围还停着三辆同款装甲卡车,还有几辆引擎盖加装了武器的山地车。车上播放着音乐,嘈杂的节拍里混着漩涡般的、如同有生命的和声,灌满了整个广场。一群穿灰色工装的市民在车辆之间慢吞吞地走动,拖运油桶和弹药箱,没有头发、皮肤苍白的新信徒在旁边指挥他们。这些教徒穿着印着螺旋圣蛇徽记的橡胶连体服,有些还拼了护甲碎块升级了装备。所有人都带着武器,大多是自动枪,不过森卡也时不时能看见更危险的家伙——激光步枪、霰弹枪、喷火器,甚至还有一把等离子枪。还有两个人抬着一门巨大的带叉炮管,他认不出这是什么炮,但和那些卡车一样,他猜这玩意原本是救赎星的钷工业设备。
“在正义者手里,一切都能成为武器,”希陶莉曾经告诉他,“没有东西会被浪费!”
穿白袍的螺旋圣火侍僧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群里,兜帽掀在脑后,露出鼓胀、带骨冠的颅骨和紫色的皮肤。他们弓着身子大步走,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猎物。大多数除了正常的两条胳膊之外,还长着畸变的、覆着几丁质的手臂,突出的下颌里长满了尖牙。他们是杂交生物,和森卡偶尔瞥见的那种野蛮四臂怪物的亲缘关系再明显不过。
“他们是真正受螺旋赐福的人,”森卡第一次见到这些侍僧的时候,希陶莉给他解释过,“他们出自眷族的第一与第二道统——是为圣战而生的勇士!要敬畏他们,因为他们的血里流淌着最浓厚的螺旋之力。”
哪怕有她的保证,森卡还是觉得这些侍僧很吓人。他们身上有种几乎压不住的暴戾气,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他明白他们是自己的兄弟,可每次他们看他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饥饿感,仿佛他才是他们追踪的猎物。
他从机甲上爬下来的时候,四个混血种过来接他。他们的头领穿了一副瓦萨戈胸甲,黑铁被重新漆成了扎眼的洋红色,上面浮雕着螺旋圣蛇的徽记。这个侍僧的第三条胳膊末端是一把镰刀一样的利爪,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带倒钩的肉质长鞭,鞭子在他手里扭来扭去,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兄弟!”头领湿乎乎地开口,长舌头在尖牙之间闪了一下,“我是耀鬼,螺旋圣火密团的圣像护持者。领军在等你。”
“你以前知道他叫克律萨俄耳,不过我们领军的飞升仪式现在已经完成了。”
森卡的恐惧沉了下来,凝成了硬块。他之前只见过这位教派里神神秘秘的领军一次,那一次就够他记一辈子。那人曾经刨根问底地盘问他军团的实力,视线一刻都不挪开,声音里满是威胁,和他说话就像在刀刃组成的迷宫里走路。
希陶莉,希陶莉,侍僧领着他往广场中心的帐篷走的时候,森卡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当定心咒。看到帐篷外挂的旗帜时,他脚都软了。那是一整块垂坠的天鹅绒,比人还高,边上架着银刺把布料撑得平平整整,深紫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螺旋圣蛇。旗下摆着一圈锋利的黑曜石饰片,顶头镶着一颗嵌了紫水晶的长颅头骨。整面旗帜透着彻头彻尾的诡异感。
“这是螺旋圣蛇的圣旗,”耀鬼骄傲地说,“能举着它参加圣战,是我的荣耀。”他把晕乎乎的哨兵机甲驾驶员推进了帐篷。
领军克律萨俄耳站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铺着地图,森卡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封戍要塞的布防图——毕竟大部分细节都是他提供的。这位领军已经换掉了袍子,穿了一件高领皮风衣,领子镶着金边,在他光头后面支棱着。风衣敞着,露出看起来像是用融化的骨头编出来的胸甲。他的人类手臂抱在胸前,分节的第三条胳膊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三指爪把空气划得嘶嘶响。
领军从地图上抬起头,几乎像是闻到了他的恐惧一样。他的脸像野兽,却有种怪异的威严,让他远高于其他杂交种,就像星际战士远高于凡人一样。
“螺旋行者,”领军问候他,声音带着咝音,却异常低沉,“你把护盾带来了?”
“带来了,领军。”森卡举起特拉兹戈给他的那个小包。
他的眼睛和希陶莉的一样,森卡突然反应过来,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在那不容置疑、帝王般的注视下,他的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希陶莉往下走,去往她领军的圣所,一边吟诵着为她逝去的前任所作的镇魂哀歌。这是尊重的表示,却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因为希陶莉既不会为晋升感到骄傲,也感受不到悲伤。维鲁纳斯曾经劝她去研究困扰着外人的那些情绪,可希陶莉从来没觉得有这个必要。在她看来,操控这些人的缺陷简单得可笑,她也从来没有那位主教同僚的好奇心。
她走到台阶底部的锥形前厅,等着守卫从扭曲的墙壁里显出身形。那生物瘦高的身子覆着几丁质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脑袋好奇地歪到一边。它靛蓝色的甲壳上刻着金色的螺旋,全是战意勃发的尖锐棱角样式。
“如于其内,似在其外。”希陶莉低头向这位古老使徒吟诵道。
裂境猎手是初创时就跟着螺旋主父征战的最后一名纯血基因窃取者。它的两条左臂都在清剿国教修女会修道院的战斗中损失了,可之后所有世代的纯血窃取者都比不上它的狡诈和速度。在教派的崇敬顺位里,它仅次于螺旋主父本人。
“到我这里来,我的螺旋主教,”一个无声的音律从前厅中央的深坑里低语出来,“吞噬狂潮就要来了,我要把我的幻景分享给你。”
希陶莉按照仪式要求闭上眼,迈步跨过坑沿。她催动意志放慢下落的速度,朝着下方凹陷的洞穴落去。按照螺旋黎明教派的传统,除了螺旋主教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圣所,所以这是希陶莉第一次亲眼见到她的四臂真神。
“漫长的阴影与暗战年代即将结束……”螺旋主父的思绪缓缓传来,仿佛祂正费尽力气组织这些洞见,“启昭的眷族已经用无声的言语……沉默的利爪……编织了一个多世纪……但随着螺旋流转……前路终将铺展为新的仪轨。”
是吞噬狂潮,希陶莉的赤脚碰到温暖的水面时,她感知到了。战争对祂血脉的召唤,和对她血脉的召唤一样强烈。祂的思绪被神怒蒙上了一层雾。
“倘若神圣血脉危在旦夕,阴影与恐惧皆已无力庇护,便揭竿反抗外乡人!以齿爪与净化圣焰,将其覆灭!”
它要到了,阿里肯跟着奥马泽特连长走进作战室的时候心想。不管克罗斯害怕的是什么,都已经开始了。
军团的高级军官围坐在长桌旁,上校坐在主位,可阿里肯的注意力全被塔拉斯卡左边那个穿袍子的男人吸引了。对方看见她,庄重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阿里肯在奥马泽特身边坐下的时候,罗斯蒂克少校皱起了眉,显然是在好奇一个区区下士凭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其他人都没理她。说实话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离失事飞船外的那场惨祸过去还不到一个小时,她本来应该和自己的小队待在一起——至少是和小队剩下的人待在一起——但奥马泽特非要她来参会。
“你是我的影子,”连长当时这么说,“我要你在我身边。”
所有人都落座后,都带着期待看向上校。塔拉斯卡俯在桌上,双手交叠挡在脸前,像是在祈祷,眼睛闭着。
“我们已经开战了,”奥马泽特开门见山,“我们的敌人是螺旋黎明教派。”她冲巴洛点了点头,“说吧,朝圣者。”
“他们正在城里集结,”这个曾经的牧师开口,“正在组建军队。”他的脸瘦得快脱形,像饿了很久,眼睛布满血丝,满是惊惶。
“几千,”巴洛说,“大多是城市贫民和新教徒,还有其他的……‘赐福者’——侍僧,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崇拜恶魔吗?”大胡子壮汉卡赞少校紧追着问,看起来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惊讶。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巴洛说,“说不定比恶魔崇拜者还糟……”
“诸位,我们不能信这个平民的一面之词,”罗斯蒂克抗议道,“如果是和教派产生了误会,我们应该申请和谈。”
“没什么好谈的,”巴洛嘶声道,“他们早就不想谈了。”
“螺旋黎明的教义确实离经叛道,”罗斯蒂克急着劝,“但他们崇敬帝皇。”
“崇敬的是一个四臂的帝皇,”塔拉斯卡终于睁开了眼,“那个主教钻进了我的脑子,我也看到了他的内在。我看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就是一群孽物。”
塔拉斯卡银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些袭击他们神庙的事,是你干的,卡赞?”
“我从不后悔,上校。”壮汉皱着眉,露出镶了金属的牙齿,“一个真正的斯齐拉战士能闻出堕落的味道。”
就是闻不出自己人里的腐败,阿里肯酸溜溜地想,想起了特拉兹戈。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巴洛催促道,“他们要来进攻我们了,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我能直接带你们去他们的据点,”他急切地说,“我知道密道,也知道口令。”
“奥菲勒呢?”阿里肯突然开口。她无视了军官们投过来的目光,有些是困惑,有些是被她的僭越惹怒的,“她怎么样了,牧师?还有其他那些人?”
巴洛叹了口气:“我最后见到奥菲勒的时候,她才怀孕两个月,可肚子看起来快有六个月大了。他们的卵长得很快。”他摇了摇头,“她特别高兴,因为教派的圣像护持者赐福了她。”
“他们都完了,阿里肯。他们被接纳了……我们到那儿没几天就都被感染了。要不是连长提前警告我,还有我以前躲藏的本事,我也完了。”他转向塔拉斯卡,“我会直接带你们去找他们,但让我和你们一起战斗。”
一把手枪滑过桌面推到他跟前。“拿着,牧师,”阿里肯说,“你应得的。”
巴洛露出了他那一贯的、悲伤的笑容:“谢谢你,姐妹。”他拿起枪,笑容立刻消失了,眼里的光也灭了。“让螺旋烧尽一切!”他大吼着,猛地把枪对准塔拉斯卡的头。扳机咔哒一响,却没有击发。同一瞬间,阿里肯的砍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巴洛呆滞地盯着她。
手枪从巴洛手里滑下来,他倒在椅子上断了气,被刀钉在座位上。
“我觉得他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是他们的人,”阿里肯说,“但那苗头早就写在他眼睛里了。”
操纵炮艇的士兵显然是精英,但和之前跟着克罗斯去修道院的那些朝气蓬勃的老兵完全不一样。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甲壳甲,头盔上装着金属面罩,目镜黑得完全看不见后面的眼睛。他们的激光步枪比标准型号更笨重,枪托上缠着线缆连到士兵的背包上。他们的队长没戴头盔,换成了深红色贝雷帽,除此之外和他的部下一样毫无辨识度。整个小队安静地坐着,动都不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是自动机仆。
或者就是和克拉维尔一样的空心之人,克罗斯暗自断定。他转向坐在身边的那个浅色眼睛审判庭特工:“我们要去哪儿?”
“守御尖塔,”克拉维尔说,“审判官庭在那儿有个基地。”
“是我们给螺旋黎明那些退化孽物的代号,”克拉维尔说,“他们属于异形谱系,而且异常危险。”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克罗斯警惕地想。“你们知道他们多久了?”他问。
“但你没警告过我们,哪怕我们进了那个该死的坑也没说。”克罗斯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你现在也没打算警告任何人,对吧?”
克拉维尔冷冷地看着他:“克罗斯连长,你的作战能力充其量也就算平庸,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足够顽强,也有脑子。你说不定能为审判庭出力,但要是你破坏我的任务我就除掉你。”
克罗斯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他注意到特鲁希略正盯着他们俩,这个幸存的老兵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了在修道院圣所里结下的、没说出口的同盟。
“还有很多像巴洛这样的人,”阿里肯对塔拉斯卡说,“是被他们策反的黑旗士兵。”上校身边椅子上钉着的尸体还睁着眼,死了都在控诉她,“我见过他们。”
“我觉得不止是背叛那么简单,”阿里肯皱着眉说,“更像一种病……”
“是恶魔腐化的瘟疫!”卡赞睿智地点着头,“我听说过这种事。”他冲阿里肯笑了笑,“你把刺客引出来,干得好,下士。”
“不可能,我的鲨鱼哨兵都是忠于王座的好小伙子,”罗斯蒂克抗议道,却没什么底气。他看起来茫然又苍老,仿佛事态发展得太快把他的精力都榨干了。换作别的情况,阿里肯说不定会同情他,“他们都是好人。”
“巴洛以前也是!”阿里肯厉声说,“说不定到最后他还是……启昭的人会拿我们的信仰反过来对付我们,少校。”
“让封戍要塞进入最高戒备,”塔拉斯卡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刺客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们要来进攻我们了。”
飞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女武神炮艇猛地倾斜,显然是在爬升,随后随着引擎的轰鸣落了地。克罗斯下船的时候才发现,炮艇停在另一座尖塔峰顶附近的窄崖上,想来这就是守御尖塔。
四人小队穿过岩架走向后面的岩壁,留下其他人守着炮艇。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栋巨石建筑,正面雕成了一把华丽阔剑的样子。
这是战士神庙,他们从剑刃位置的入口走进去的时候,克罗斯判断道。里面的隧道很黑,但他们的手电照出了刻在黑曜石上的装甲巨人。看来科罗纳图斯环带的传说也不全是编的,这些雕像刻的毫无疑问是阿斯塔特修会的战士。这些超人类战士的雕像完全按真实比例雕刻,比走在下面的凡人高出一大截,但并没有刻意追求完全写实,而是做了微妙的风格化处理。他们的姿态肃穆规整,却又透着庄重的优雅,仿佛是战士兼艺术家。
难道是他们自己刻的?克罗斯惊叹于这工艺,暗自好奇。
路的尽头是一扇朴素的钢门,在这座古老神庙里显得格格不入。克拉维尔把手掌按在门上,门滑开了,露出另一个戴面罩的士兵。
“无寂之尘。”克拉维尔说,哨兵放下了武器,放他们过去。门后的设施透着一股旧旧的、用了很久的感觉,说明这儿已经运作了好几年,甚至几十年。墙外包着波纹金属,天花板上装着闪烁的荧光条,照亮了四通八达的走廊和舱门。虽然这个基地大得能装下一支军队,但克拉维尔领着他们往深处走的时候,他们一个人都没碰到。
“守御峰是辅助基地,”克拉维尔说,“我们的主设施一直都在轨道上。”
没过多久他们走到了另一扇密封门前,又是一个哨兵。门后的六角形会议室很暗,大部分光来自铺满整面墙的视屏。房间六个面有五个都排着机器组,每个都由一名穿红袍的技术神甫监控。操作员们僵硬地站在岗位上,兜帽里伸出来的银色机械触须连在控制台上。兜帽下的光学传感器发着绿光,他们工作的时候,彼此之间会传来一阵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电子交流声。
房间中央的高台放着一把高背指挥王座,扶手上全是控制按钮。他们进来的时候,椅子转过来对着新人,露出一个穿镶金边雅致猩红色外套的男人。他留着长长的、掺了灰的头发,向后梳着,衬得那张英俊的脸带着辨识度极高的贵族气质。他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但克罗斯知道,帝国统治阶层的年龄从来都不准。这些人能用上无数种回春疗法,说不定这个人已经一百多岁了。
“你把资产都处置了,颅骨五号?”坐着的男人问。他的声音文雅,带着冷静的权威,和克罗斯想象的一模一样。
“主资产和辅助资产都到位了。”克拉维尔确认道,卸下了背包,“我要不要回封戍要塞继续行动?”
“颅骨二号和他的小队去尖塔下域勘探之后就没回来,”审判官说,“我们只能推定他们已经遇难了。”
“明白,”克拉维尔说,“我建议您立刻撤离这颗星球,审判官大人。野火一旦启动,守御峰可能也会被波及。”
克罗斯再也忍不住了:“求你了,不管这个野火是什么,我们得警告军团它要来了。”
“野火就是战争,克罗斯连长,”审判官温和地回答,“而且已经开始了。”
封戍要塞已经进入最高戒备好几个小时了。指挥部终于关掉了警报,但塔楼和兵营顶上的探照灯全开着,强力的光柱刺破黑暗。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执行任务,要么被派去守墙,要么去加派巡逻,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报响之前,他血里的隐秘赐福就把他唤醒了,那召唤在他血管里点燃了正义圣火。他猛地从铺位上坐起来,看见自己的螺旋兄弟帕尔玛正从宿舍另一头看着他。他们一句话没说,拿起匕首沿着屋子长边走,奥瑞斯走右边,帕尔玛走左边,迅速又安静地把他们以前的战友送进了更深的睡眠。
之后他们匆匆赶往营地的主弹药库,路上又汇合了三名螺旋教徒。弹药库建得很结实,唯一的门厚得不用烈性炸药根本炸不开。上校的一个亚人奴隶守在外面,里面肯定还有更多守卫,都是屠夫卡赞信任的老兵。
终于有个士官带着他的小队朝弹药库走过来。士官报了口令,门开了,帕尔玛兴高采烈地冲到异端群里,两只手各举着一颗拔了保险的手雷。爆炸的威力不足以炸坏门,却把人群炸得七零八落,那个亚人也被炸翻在地。
亚人想要爬起来,可它的一条胳膊从手肘处被炸断了,借不上力。教徒们围住它的时候,它举着流血的残肢,显然是在求救。
“为了四臂救世主。”奥瑞斯吟诵着,把霰弹枪的枪管抵进它的眼框里,扣下了扳机。
弹药库的门还在铰链上晃着,没坏,但敞得大开。两个螺旋教徒往入口冲,一阵密集的枪响把他们撂倒了。奥瑞斯示意幸存的兄弟,两人一左一右绕到门两边。他们动作完全同步,拔了手雷的保险扔进去——等里面的守卫开始大喊的时候,又扔了两颗进去。奥瑞斯刚要拿第三颗手雷,第一颗就炸了,引爆了弹药库里的爆炸物。片刻之后整栋建筑都在震动,炸开了,把周围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一声爆炸雷鸣般穿过风暴,震得通讯塔从头到尾都在晃。伊格纳西奥·加里斯连长站在窗边,看见营地另一边升起了一道火柱。
“神圣王座啊,那是什么?”列兵温多斯在主通讯器的岗位上问。他瘦得皮包骨,留着胡子,脸色苍白。哪怕是最好的时候,他看起来都焦虑得快崩溃了。对加里斯这样的资深军官来说,这人就是个耻辱,但他处理通讯的本事确实没得挑。
“干你的活,”加里斯说,努力想搞清楚是什么炸了。要是弹药库炸了,那所有人都完蛋了。“你听见指挥部的命令了,我们得警告前哨站。”
“我已经给她加了太多功率了,”操作员摆弄着嘶嘶响的设备,抗议道,“再加压她就要烧熔了!”他轻声对着出故障的机魂念了段安慰的祷文,仿佛在为自己的不敬道歉。
他的直觉先于意识反应过来,看见了新来的人手里的枪。艾德瓦罗开枪的时候,加里斯也拔出了佩枪。激光打穿了连长的腹部,但他腰都没弯就开了枪,正中叛徒的眉心。艾德瓦罗跪下来倒在地上,加里斯看见他后面还有人。他毫不犹豫地对着门外连开几枪,第二个入侵者滚下了楼梯。
“锁上……门!”加里斯对着惊呆了的通讯员喘着气,“警告……指挥部……”他的力气耗尽了,滑到了地上。
舰桥是封戍要塞核心处的紧凑枢纽,布满了通讯站和监视器组。所有军团的通讯频段都能在这个节点接入,理论上哪怕是信号屏蔽的时候,指挥部也能单独协调要塞里的每一个士兵。这是封戍要塞最安全的房间,也是奥马泽特现在最不想待的地方。
“我们遭到攻击了,”某个通讯站里传来哭喊声,“加里斯阵亡了!”那个慌乱的声音后面还有撞门的声音。“他们就在门外面——”
“这个交给你了,”奥马泽特对阿里肯说,“去吧!”她的副官点了点头,快步跑出了房间。
“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温多斯。”梅利埃中尉在她的岗位上对着通讯器说。她转向奥马泽特,显然吓得不轻,“我们二十分钟前就派了一个小队去通讯塔。”
“说不定攻击通讯塔的就是他们。”奥马泽特冷冷地说。
“我不明白……”梅利埃苍白漂亮的脸皱成一团,她看起来太年轻了,根本撑不起舰桥的协调工作。
我本来就该来这儿,奥马泽特心里清楚。卡赞和罗斯蒂克已经被派去指挥各自的部队,塔拉斯卡不顾她的反对,回了自己的塔楼,连影子都找不到。她满心都想回自己的部队里去,但她信得过自己的副官们,而且上校不在,总得有人坐镇舰桥。
通讯器又嘶嘶响起来,传来新的讯号:“这里是纽拉西小队,我们在G兵营。”
“收到,纽拉西士官,”梅利埃回复,“你们联系上十八排了吗?他们还没签到报备。”
“因为他们全死在铺位上了,”纽拉西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怒气,“看起来是睡梦中被收割了。”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杀的,”连长解释道,她探身对着通讯器,“纽拉西,去通讯塔,阿里肯可能需要支援。”
就在这时,音乐突然响了起来,从每一个通讯站里同时爆发,在房间里来回震荡。那是令人作呕的杂音,满是不和谐的节拍和黏腻的质感,根本不是正常人该听的东西。一个低沉的、汩汩冒泡的声音伴着这滩烂泥一样的乐声吟唱起来,活像溺死的尸体在赞颂自己的下场。
梅利埃把音量掐断,盯着监视器看:“所有频道都在播,整个要塞都覆盖了。”她看向奥马泽特,“信号是从通讯塔发出来的,长官。”
马克尔·罗斯蒂克少校驾驶着哨兵机甲穿行在墨黑的暴风雪里,探照灯扫过前方的地面。安东诺夫和布罗德斯基一左一右护着他,两台机甲和他的距离始终不超过二十步,这样才能保持通讯不中断。他们现在离封戍要塞大概二十英里,正在巡逻通往希望城的公路和旁边并行的单轨铁路。罗斯蒂克也知道自己在板块上乱跑太冒险,但刚才会议室里的疯事搅得他心烦,他只想再坐回哨兵机甲里——只想干点自己熟悉的事。
罗斯蒂克很少允许自己沉溺于内省,但奥布拉兹特的惨剧已经松动了他心里的防线,而救赎星的这堆烂事看样子是要把它彻底碾碎。在奥布拉兹特,黑旗军团互相反目;在这儿,一整个军团——他的军团——正在从内部溃烂。那个姑娘说的对,这是背叛的瘟疫,连忠于王座的好人都能被蛊惑。他根本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少校,我看见轨道上有灯光,”布罗德斯基报告,“看起来是列车。”他在右翼,离单轨铁路最近。
“安东诺夫,守在公路上,”罗斯蒂克下令,同时转向布罗德斯基的方向,开过马路跨过轨道。两台哨兵机甲一左一右停在路边,等着列车哐当哐当朝他们开过来。很快就能看见亮着灯的驾驶室里的操作员,是个光头女人,和城里大部分贫民一样。她看见哨兵机甲之后,立刻急着打手势,看起来慌得不行。
“长官,她遇上麻烦了。”布罗德斯基说,一如既往地说着废话。
“什么都别信,”罗斯蒂克警告道。现在这年头,这是唯一靠谱的道理,他酸溜溜地想。
两台哨兵机甲都转过来对着列车,看着它从中间开过去。第一节车厢里挤满了贫民——灰扑扑的一片,全是光头、苍白的脸和灰色工装。和司机一样,他们也疯狂地对着哨兵机甲挥手,嘴型动着在无声地恳求,像是催他们快跑。下一节车厢也是一样,再下一节也是……
罗斯蒂克没回答。这群灰色的人群里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们不是在逃,”他嘶声道,“这是一支军队。”这趟列车会直接把他们运到封戍要塞的墙下。
“安东诺夫,”罗斯蒂克急忙发讯,“后撤,炸断轨道。”
“收到,少校。”第三名驾驶员的声音已经被静电搅得失真了,明明他离这儿最多也就五十码远。
这时最后一节车厢滑进视野,他看见里面装满了怪物。它们的脸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狰狞又兽性,满嘴尖牙,头上长着脊状冠,活像用血肉骨头雕出来的滴水嘴兽。它们看见哨兵机甲之后,嘶吼着用 大爪子砸碎了车窗。
“开火!”罗斯蒂克大吼,扣下了多管激光的扳机。一连串激光束扫过车厢,打穿了单薄的车厢壁,把里面的污秽孽种烧得焦黑。列车带着这些畸变体往他的杀伤射界里冲,它们蜂拥着往车厢后部跑。有几个从窗户里开枪还击,但它们的武器根本打不穿哨兵机甲的装甲。
“为了沉沦王座!”罗斯蒂克咆哮着,看着这些圆滚滚、爬来爬去的杂交怪物,满心厌恶。它们就是他的世界变成这团乱局的最好写照。
我当初就该待在勒忒星,他突然清晰地想。我女儿今年该二十二了,儿子十八……
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的驾驶舱,触发了警报。罗斯蒂克猛地转身,看见最后一节车厢的窗口有个杂交体正举着一门粗大的带叉炮瞄准他。
“上绞架去吧!”罗斯蒂克吼着,在它再开火之前就把炮手炸成了碎片。才过了几秒,列车就从他身边开过去了。
“那些是什么东西?”对面的布罗德斯基在通讯频道里问。他听起来懵了——就像他的脑子根本处理不了眼睛传过来的恐怖景象。
“我——”布罗德斯基的声音突然裂成了白噪音,一辆装甲卡车猛地撞上了他的哨兵机甲,把机甲撞得飞了出去。卡车前杠的旋转锯齿碾着步行机甲,金属被撕裂的尖啸声刺耳至极。卡车嚼碎哨兵机甲的同时,货厢伸出来的伺服臂转着大炮对准了罗斯蒂克。
“王座活剥了你!”罗斯蒂克大吼着,对着伺服臂后面那个戴护目镜的操作员开火。那人缩了回去,回敬了一道灼热的光柱。罗斯蒂克猛地操控机甲闪开,但射线擦到了座舱,在装甲上熔开了一道裂沟。
卡车又加速了,罗斯蒂克驾驶机甲冲上去,绕到卡车后面,追着它跑。操作员把大炮转过来对准他,想要锁定目标。
“太慢了,渣滓。”罗斯蒂克盯着那个戴护目镜的身影,低声道。
子弹打在他座舱的侧面。他还在往前冲,转了下驾驶舱,看见一辆流线型的山地车开到了他旁边。车顶装的伐木枪突突响着,全自动朝着他扫射。罗斯蒂克还击,几秒钟就打穿了车的轻装甲。那车打着旋冲进黑暗里,冒起了火。他转回去对付卡车,又一道能量束擦着他飞过去。天知道这儿还有多少敌方车辆。
但他不能让布罗德斯基白死。他把哨兵机甲的引擎开到极限,加速冲到卡车侧面。大炮转过来对准他的时候,他猛地后退,打了操作员一个措手不及。那人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罗斯蒂克就开了火,把这杂碎从车上扫了下去。他按着扳机不松手,平稳地调转枪口对准大炮,把炮壳打烂,直到大炮炸成了一团耀眼的亮星,炸穿了卡车的货厢,把挤在里面的人烧成了灰。卡车失控翻了个身,侧着滑出去老远,最后炸成了火球。
“安东诺夫?”罗斯蒂克一边往前开一边喊,“鲨鱼哨兵安东诺夫,收到请回答!”小队里的第三名成员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朝着单轨铁路开过去,看见列车的尾灯就在远处。它还在开,载着一肚子的恶意往封戍要塞去。
一台哨兵机甲从前面的黑暗里走出来,直直朝他开过来。罗斯蒂克本能地猛打方向躲开,刚好避开了对方突然泼过来的杀伤火力。另一台步行机甲追踪着他往前开,炮管转着不停开火。
那是自动炮,罗斯蒂克一边蛇形朝着敌方哨兵机甲冲过去,一边反应过来。那机子明眼人还能看出是黑旗的装备,但座舱被喷成了紫色,上面印着一个锯齿状的螺旋。更重要的是,它的反步兵武器被换成了更强的武器,变成了载具杀手。
是森卡。就算改了外观,罗斯蒂克还是认得出这台哨兵机甲。每一台鲨鱼中队的哨兵机甲都有自己的小特点,他全熟。
罗斯蒂克看见前面是安东诺夫的哨兵机甲残骸,暗骂了一句。那家伙是个厉害的驾驶员,但他的反应一直不够机灵。
而且我没警告他小心森卡,罗斯蒂克承认。我之前不相信,更不想说出来。
他左右规避着森卡的火力,沿着单轨铁路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列车。他很快就要追上了。
“你效忠的是个谎言!”森卡大喊,“你们全是奴隶——”
罗斯蒂克把通讯关了。这地方没一个活人值得他废话。不到一分钟他就追上了列车。他沿着挤满了人的车厢往前开的时候,车窗里泼出来密集的子弹。大部分灰衣杂兵的武器都很差,但偶尔也有更强的武器朝他飞过来。他全不理会,一门心思盯着前面的驾驶室。
他开到第二节车厢的时候,看见一个弓着腰的身影沿着车顶朝他爬过来,四条胳膊伸开保持平衡。它覆着一身带刺的蓝色甲壳,在他的探照灯下发着亮,嘴张得老大,露出匕首一样的尖牙。他调转激光枪,扫过车顶,但那怪物纵身一跳,砸在了他的哨兵机甲座舱上。罗斯蒂克疯狂地打方向,想要把它甩下去,它在上面乱抓,一只爪子捅穿了车顶,擦着他的脑袋过去。它抓着裂开的金属往外掰,就像人用刀子开罐头一样。
“勒忒长存!”他大吼着,把油门踩到底。他的哨兵机甲疯了一样往前冲,机械腿像大锤一样砸着地面,朝着列车的车头冲过去。
驾驶面板上的警报灯全亮了,机甲剧烈地晃着,引擎尖叫着快要熔毁。座舱被整个扯开,那怪物朝他伸过爪子来的瞬间,罗斯蒂克操控着机甲一头撞在了列车正面。
“外面啥都看不见,头儿!”杰伊迎着风大喊,一边把瞭望塔的探照灯扫过墙外的地面。
“最好一直看不见!”格里哈尔瓦回道,把三脚架架着的重伐木枪跟着探照灯的方向转。封戍要塞的墙上,其他塔楼都和他们一样,执行着收到的最后一条命令。那都是一个多小时之前的事了。从那之后,通讯频道里除了那该死的音乐之外啥都没有。
格里哈尔瓦又试了试通讯器,那杂音撞进耳朵里,他皱起了眉。那声音实在是都不对劲。
他四处看了看,看见通讯塔的信标灯还亮着。那是基地里最高点,本来是用来当通讯中继和信号增强器的。要是它垮了,他们的通讯就全完了。
“随螺旋起身!”阿里肯朝着塔楼的楼梯井喊。没人回应。她只犹豫了一秒就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跨过楼梯底下躺着的尸体。“特拉兹戈派我来帮忙,兄弟们!”
她爬着盘旋楼梯的时候,念着螺旋和谐真言,手举得老高。这是赌博,但他们得把塔楼夺回来,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要是愤怒让她冒失,那就如此吧。
是我把你送到他们那儿去的,奥菲勒,她想,他们糟蹋了你。
楼梯中间还有另一具尸体,像个破娃娃一样跨在台阶上。她把死人脖子上的螺旋吊坠扯下来,戴到自己脖子上,咬着牙做完这一切。
拿他们的花招对付他们,没什么丢人的,她告诉自己,但还是消不去黑曜石螺旋给她带来的反胃感。每往上走一步,她的怒火就更盛一分。
楼梯顶的门口站着一个士兵,举着激光枪对准她。她认出他的时候,心沉了下去。是康纳特。他以前也是朝圣者,是第一个站出来和她一起完成奥马泽特征募任务的人。这个前行星防卫军的家伙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升了官,自己带了一支浮木新兵队。
“不然我还能是哪边的,兄弟?”她厉声说,“异端偷走了我们的生活,但他们杀不死真相!”
“可不是嘛!”康纳特的脸亮了,仿佛她的话把他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我不该怀疑你的,姐妹。你一直是我们里最棒的。”他急着招手,“快进来!我得把门再封上。”
房间里还有两个武装士兵,一男一女,以前也都是朝圣者。他们看见阿里肯都笑了,那高兴劲儿像能传染一样。还有一个士兵缩在主通讯器旁边,头皮上的伤口流着血。
“通讯操作员,”康纳特说,“很有用,我舍不得杀。再说,等这事完了,我觉得我们能说服他入伙。”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已经死太多人了。”
“你是个好人,康纳特,”阿里肯说,突然抱了他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一直都是。”
我做不到,她想着,手里悄悄拔出了手枪。这太残忍了。
但奥马泽特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容不下半点怀疑,也容不下半点私情。阿里肯对着康纳特的后颈开了枪,把他朝着另外两个人推过去,在他撞到他们的同时扑倒在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又开了枪。第一枪打中了那个男人的胸口,第二枪打穿了那个女人的脸颊。男人的胸甲挡下了激光束,他盯着烧痕,懵了。
“对不起。”阿里肯说着,一枪爆了他的头。她转向缩成一团的操作员:“把那音乐关了,把通讯恢复了。”
你错了,克罗斯,她想。我现在就是个黑旗士兵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森卡在翻倒的单轨列车残骸边来回走,看着他的教友们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他曾经的指挥官的牺牲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列车撞在哨兵机甲上就像子弹撞在铁块上,机甲和驾驶室一起在剧烈的爆炸里炸成了碎片。森卡眼睁睁看着后面的车厢脱轨,在岩石上滑出去老远,火星溅得满天飞,接着冒起了火,最后翻了过来。第一节车厢和后面的车体脱开,滚到了车顶,里面的什么东西——要么是手雷要么是重武器——炸了,触发了连锁爆炸。没人从那片火海里爬出来。
歌利亚卡车和山地车开到车厢旁边,接着就朝着要塞加速开过去,货厢和驾驶室里挤满了幸存者。看见载着领军的卡车出现的时候,森卡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激动。那车的紫色车身上印着野蛮的螺旋纹,货厢上竖着教派的旗帜。一对覆着几丁质的野兽蹲在旗帜两边,数不清的爪子抓着地板,细长的脑袋像蛇一样转来转去。领军本人站在楔形车头后面,看着这一片狼藉,脸色阴沉。
“我们会找他们算账的!”森卡大声说。他看见另一只四臂野兽从附近的车厢里爬出来,朝着他冲过来。它的甲壳上漆着金色的螺旋纹,左边的两条胳膊都被齐根砍断了。
是裂境猎手,他反应过来,从希陶莉讲的寓言里认出了这个圣物。它跳到他的哨兵机甲上,爬向座舱,他心里涌起满满的骄傲。它选了他载它参战!
他唱着《螺旋圣蛇锋刃礼赞》,重新驱动机甲上路,满心急切要将毁灭倾泻到异端头上。
康格雷·塔拉斯卡上校安坐于自己塔楼的私室中,疯狂地挥笔涂画,将此前绘出的暗色螺旋层层覆盖。那个螺旋教派异端此前差一点就将他从帝皇的圣光下诱走,塔拉斯卡胸中灼烧着羞耻,但他的怒火烧得更旺,逼着自己拆解那骗子在他灵魂上织出的罗网。那网虽不完整、边缘磨损,丝线却无处不在,他强迫自己顺着线索追溯——当初维鲁纳斯入侵他的思绪时,这名主教自己的心防也露出了破绽,谎言里散落着不少真实的种子。
“我的神沉睡着……即将苏醒……”塔拉斯卡喃喃自语,草草画出一枚嵌在螺旋中的眼睛,“被血肉禁锢……埋葬在真相之下。真相……”
是真理峰!塔拉斯卡骤然明悟。他们的神就在真理尖塔之下,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物,是刀剑与烈火就能诛杀的野兽……
他的双手此刻飞速舞动,配合得严丝合缝,在旧纹路之间织出新的图案。在神志清明的人看来,他画出的东西全然毫无意义,但对这位“寻回者”而言,混乱中自有秩序,污秽里暗藏华光。一张脸庞在墨水的熔炉中逐渐浮现:高贵而邪异,它统治着、也悔恨着自己脚下的荆棘之海,既凌驾其上,又受其折磨。塔拉斯卡闭上眼,可双手依旧在疯狂地舞动。
“看着我,寻回者,”碎裂的暗影用混杂借来的嗓音低语着,“看着,认清那些谎言。”
“以帝皇之名,与我们并肩。”塔拉斯卡默念着维鲁纳斯当初抛给他的半真半假的诱饵。
高阶技术神甫停下了滋滋的电子发声,转向指挥王座上的男子:“授权已解除,莫丹审判官。”
王座前方的空气微微晃荡,一道虚影浮现出来:那是个坐着的女人,仿佛飘浮在一团蓝光构成的球体中。她消瘦得脱形,一头齐耳白短发衬得脸更加嶙峋,身子佝偻着。没人说得清摧残她的是年龄还是病痛,有那么一瞬间克罗斯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具尸体。随后她睁开了眼,开口说话,声音干得像砂砾磨过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维塔拉·珀西斯·阿芙琳,永恒荆棘修会第三教团修女长。三十年来,我有幸驻守救赎星219——也就是此前名为维塔恩的星球,属生琉星区。我的身份密钥已嵌入这封通讯的加密帧中,就不浪费口舌赘述了。我能维持传输的时间恐怕不多,所以长话短说,我附上的全息影像记录足以印证我所言的严重性。”
“如诸位所知,救赎星前不久刚被划为帝国神龛世界。这个荣瑶它当之无愧,最关键的原因便是它的尖塔囚笼下锁着的邪祟诅咒。救赎星的神庙不是空有其表的纪念,也是信仰与烈火铸就的活体——是对抗长夜的武器。但和所有武器一样,它需要被人执掌。我们教团已经驻守科罗纳图斯环带下的邪祟三百年,履行着我们与辉光天使战团定下的神圣誓约,但我们的使命将在今夜终结。”
“修道院已经被攻陷,我的姐妹们都已殉道,绝大多数战死,一人蒙羞堕落。我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也不会比她们多活太久。”
“从我们宣誓驻守这颗星球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结局就早已注定,数千年来每一代守护者都是这个下场。我们心甘情愿接受这份牺牲,但我确信,毁灭我们的不是我们誓要对抗的宿敌。”
“救赎星上崛起了另一种邪恶——全新而诡异的存在。它的样貌丑恶得难以言喻,能轻易动摇意志不坚者的灵魂,显然是混沌邪祟,但我在修会的《恶魔秘典》中从未见过这种四臂、靛蓝色的恶魔。我必须将鉴别它的重担托付给你们,我尊敬的姐妹们,同时也将这受祝福又被诅咒的星球的监护权交予你们。”
“仔细研究我随通讯附上的影像,辨别这个新敌人,但切勿拖延复仇的脚步。教团虽已覆灭,黑暗中的守望仍要继续。必须有人守着救赎星,姐妹们!”
影像定格,泛起波纹,随即消失。控制室里的目击者们沉默了很久。
“哦,传出去了,”审判官莫丹不紧不慢地反驳,“只是没传到她想送的人手里而已。我的前任截获了这段通讯,已经确认修女长口中的‘恶魔’是异形生物。异形审判庭对这种物种有丰富的处置经验,这事轮不到修女会管。”
“我不明白……”克罗斯皱起眉,“你们早就拿到了这段讯息,为什么还要派我们去找那块水晶?”
莫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全息水晶是次要目标……一个需要收拾的尾巴。要是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很麻烦。”
你早就越界了,说不定都越了不知道多少条线,克罗斯暗自想。“这段讯息是多久前录的?”他顺着直觉追问。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怪物的存在,”克罗斯惊得头皮发麻,“你们一直在救赎星潜伏着。”
那天夜里,教派同时在两条战线开战。领军克律萨俄耳朝着异端的方向进军,主教希陶莉则向着真理圣所的螺旋锥顶攀登,要协助螺旋主父对抗一个更古老、更黑暗的敌人。
“如于其内,似在其外。”她吟诵着,站到了这高耸建筑的顶端。她抬起双臂伸向头顶的穹顶,念诵真言的时候,双手之间窜动着能量电弧。七名拥有灵能天赋的新信徒在她下方的平台围成一圈,将自己的灵能汇入她的力量中。再往下是神庙最受眷爱的螺旋圣火侍僧组成的巫会,他们能奉献的只有虔诚的信仰。
所有人的最下方,螺旋主父蹲踞在螺旋圣所中,正处在正在汇聚的灵能漩涡的中心。他的意识被掠食本能灼烧着,但他强压下了那股冲动。一旦屈从于本能,一切就都完了,今夜他还有另一项职责要完成——那是他推翻尖塔曾经的守护者时,无意中签下的契约。
因为在螺旋主父的更深处,钉在科罗纳图斯环带的形而上核心里的,是“异在”,而它,同样能嗅到噬灭的机会。对教众而言,屠杀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但对“尖塔下的黑暗”而言,屠杀就是目的本身。台地上的流血骚动唤醒了这个囚徒,它狂怒地冲撞着囚笼,但螺旋主父用钢铁般的意志将它牢牢按在原地。神庙里的一名新信徒倒了下去,被抽成了干瘪的空壳,为他君主的抗争提供力量。
银河里到处都是恐怖,希陶莉看着死去的教徒暗自想。只有团结螺旋下才能留存火种。
“这种异形谱系对帝国有着难以估量的隐蔽威胁,”莫丹审判官说道,“它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欺骗,既欺骗心智也篡改肉体——而且它有无穷的耐心。一次感染可以潜伏数代人,才会暴露踪迹。”
“它就是一种病,只不过长了爪子。”莫丹按了下王座上的按钮,一幅全息投影跳了出来,上面是个佝偻的四臂怪物。“就是修女长口中的恶魔,”他说,“逻思师切奥普兹,麻烦你解释。”
“异形审判庭将这类生物定义为‘纯血基因窃取者’,”技术神甫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道,“它们是顶级掠食者,拥有极强的力量和潜行能力,但它们的核心功能是渗透与感染。当它们遇到其他智慧生命时,会向宿主体内植入异形种子,快速改写宿主的身体结构。”
“教派把这个过程叫‘受拥’。”莫丹带着一丝厌恶补充道。
“受害者表面看起来毫无变化,但他们的血脉深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他们的后代会是人类与异形的畸形杂交种。”
“每一代杂交种的伪装都会更完美,”切奥普兹说,“我们的观测显示,到第四代杂交种,表面上已经和普通人类毫无二致。”
光头、有头冠、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克罗斯脑子嗡嗡作响,之前他只隐约猜到的真相,此刻被冰冷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会,是重新开始,”莫丹说,“我们的观测显示,第五代后代永远是纯血基因窃取者。”
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克罗斯想。这个循环已经转了多少轮?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科罗纳图斯环带目前正处于地质活跃高峰期,”切奥普兹回答得平淡得像在说下了点小雨,“这种峰值很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无需焦虑。”
真理圣所震了一下,地下的异动攥住了整座建筑,“异在”正在囚笼里疯狂冲撞。希陶莉感觉到螺旋主父的意识绷紧了,他进一步收紧了对囚徒的压制,借尖塔为媒介将自己的意志凝为武器。围着她的新信徒又倒了一个,他的意识被彻底熄灭,为他们君主的灵能反击提供能量。现在只剩下五名信徒了,但希陶莉感觉到这场仗要打上一整夜,和台地上血与火的厮杀遥相呼应。
我们的君主也被关在笼子里,她意识到,被守望与救赎的重担困住了。
“这是所有真神与帝皇的宿命,”一个遥远的、无名的声音在汹涌交织的欲望洪流中低语,“不管他长着四条胳膊还是两条。”
“纯血基因窃取者没有掌握任何科技,”技术神甫回答,“它们最常见的扩散方式就是藏匿在帝国舰船里偷渡。”
“是我们把它们带到各个世界的,”莫丹说,“就救赎星的情况而言,我们相信载体是一艘叫‘奥巴利永号’的货船。几乎可以肯定纯粹是偶然。”
“修女长的警告给了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可以从感染初期就完整研究这种瘟疫的病理演化,”切奥普兹单调地絮叨着,“此外,这颗星球与世隔绝的环境非常适合开展严格且隐蔽的隔离实验。”
“都是和我们做的,连长,”莫丹说,“救赎星卖的所有东西都被我们的特工买下来并销毁了。”
“审判庭全程执行了最严格的安保协议,”切奥普兹补充道,语气居然还带了点一本正经的傲慢,“但这种异形的核心本能就是繁衍,因此我们容忍了零星的泄露,允许教派的传教者离开星球。当然,他们全部都会在轨道上被清理掉。”
“那他们那该死的传教讯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克罗斯质问。
“你放屁,齿轮神甫!朝圣者源源不断地往这个被王座抛弃的鬼地方来……”克罗斯突然停了下来,他反应过来了真相,“是你们审判庭干的。是你们把朝圣者引到这儿来的。”
“我们需要补充实验对象来维持实验的完整性,”切奥普兹确认道,“他们被巢裔同化的过程,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异形生命周期的相关数据。”
“从基因层面来说,这个表述技术上是准确的,然而——”
“那黑旗军团呢?”特鲁希略打断了他,“我们也是被你们扔过来喂的蜘蛛的?”
“不是,士兵,”审判官说,“你们军团被选中是因为你们好斗,又多疑。在这种情况下,这都是非常值得赞赏的特质。”他看向克罗斯,“你说呢,连长?”
“他们知道黑旗军团会激怒教派,”克罗斯说,“你是被派来杀蜘蛛的,下士。”接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审判官,那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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