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来,帝皇静坐在地球的黄金王座上,身躯纹丝不动。祂是人类之主,凭借麾下无穷无尽的大军,百万世界得以屹立于黑暗之中。
然而如今,祂已是一具腐朽的躯壳——这位帝国的腐肉之主,全靠黑暗科技时代的奇迹与每日献祭的千名灵魂维系残命,让祂的光芒得以苟延残喘。
生于这样的时代,人不过是亿万尘埃中的一粒。这里是所能想象到的最残酷、最血腥的政权,充斥着永无止境的屠杀,痛苦与悲伤的哀嚎,早已被邪神嗜血的狂笑淹没。
这是一个黑暗而恐怖的纪元,鲜有慰藉,更无希望可言。忘掉科技与科学的力量,忘掉进步与发展的承诺,忘掉人性与同情的一切念想。
星辰之间无和平可言,因为在遥远未来的严酷黑暗中,唯有战争永恒。
“他们的教派无穷无尽,形态各异,可在他们所伪装的圣洁、勤勉或是堕落的表象之下,真正的目的始终唯一,从未改变。而一切的开始与终结,都归于黑暗。”
——异形审判庭审判官哈尼尔·莫丹,论基因窃取者教派
这颗被烈焰炙烤的星球上,白昼与黑夜只是不同色度的黑暗,三十一个寒冷的小时里,天色只会从灰蒙缓缓沉落到浓黑。两颗相伴运行的太阳走到天顶时,也不过是天空中两道苍白的污迹,仿佛肮脏帷幕后面的烛光。
可四名猎手却始终只在夜间行动,唯有黑暗彻底降临时,才会从太空港燃料库下方的巢穴中现身。他们记不得自己来自何方,也没有心思在乎,可驱动他们的指令清晰无比。
他们不需要光线就能感知猎物的体温,在自己苏醒的这座破落城市的外围区域潜行游荡,盯上落单的人,用迅疾如针的基因之吻,将对方永远绑定到自己的血脉之中。
仅仅三天,猎手们就摸清了新领地的所有隐秘通路,俘获了二十名侍奴。尽管这颗星球无比陌生,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又一处猎场。
可四名猎手当中有一个——第一个俘获猎物的那位——情况已经悄然生变。它狩猎的轨迹变了,猎手本身也变了。它对此只有模糊的感知,可每过一个小时,它的思绪就更清晰一分,原本简单的生存指令逐渐展开,生出新的可能,猎手转变为“寻路者”。它原始的指令依旧不可动摇,可这份本能正螺旋着升华为更高远、更深邃的愿景,赋予了它从前不可能拥有的思考与谋划的自由。
首先,它意识到自己的同族猎手并没有和它一同蜕变。尽管他们被同一个目标绑定,另外三个却依旧是纯粹受本能驱使的生物,且永远不会转变。如今他们跟随着寻路者的脚步,毫不犹豫地认可了它的领导地位。这名顶级掠食者对自己的上位既没有自傲也没有优越感,它本该如此,它们也本该如此。
它从侍奴的脑海中汲取了许多知识,通过吞噬他们的思维,获取了在它已然被遗忘的过往中毫无意义的知识与概念。这颗新星球满是猎物,可他们都散落在一圈嶙峋山脉构成的破碎环带中,环带之外唯有灼人的死亡。寻路者的领地是环带中心一片广阔的玄武岩台地,仿佛某座山脉被一股难以想象的残暴却精准的力量拦腰斩断,留给后来者一片空白的画布。侍奴将这片台地称作“板块”,他们那挤在台地北缘、肮脏腐朽的孤城,名为“希望城”。
环绕的山脉上遍布神庙,神庙的穹顶深深嵌入岩层,一直延伸到星球的腹地。每一座“尖塔”都是独立的国度,可全部都由蜿蜒的石桥连接到板块上。独一的权威从最险峻的峰顶统治着一切,侍奴对其既崇敬又恐惧。
苏醒后的第五个夜晚,这头掠食者爬到了自己领地边缘的陡坡上,望向战斗修女盘踞的尖塔。下方的峡谷中浮动着一层红雾,星球的血脉在山脉之间翻涌。深渊升起的煤烟与黑雾对更低等的生物而言不可看穿,可就像黑暗一样,这根本遮不住寻路者源自虚空的双眼。
它以自己既不理解也不会质疑的能量,将感知越过峡谷,投向山峰顶端簇拥的穹顶与塔楼。它像一条无形的毒蛇,滑过钢铁与石材的屏障,寻找着血肉、骨骼与思维。它潜伏在感知的边缘,潜入猎物的思绪,抓取零散的情绪,撕扯着他们的信念。
它只找到一份和自己同样坚硬的决心,也明白战斗修女永远只会成为敌人。假以时日,这敌人便会主动出击,猎捕猎手。
三名纯血猎手在寻路者身后的岩石上望着,不安地活动着爪子,感知到了首领不断攀升的战意。它们的共情十分愚钝,可它们明白唯一重要的事:很快就会开始杀戮了。
那个濒死的女人的静室位于修道院的中心塔楼,正上方是一块彩色玻璃穹顶,上面绘着万花筒般螺旋缠绕的翅膀。这是整座建筑的最高点,是一根刺穿维塔恩污浊天空的纯净长矛,正如“永恒荆棘”修女会三个世纪以来一直洞穿这颗星球的精神泥沼。风暴肆虐时,狂风会撕碎被雾霾堵塞的大气,让昏沉的光线透进来。每当这种时候,穹顶就会将光线转化为斑斓的光瀑,将静室中的阴影与悲戚一同冲刷干净。
可今夜没有风,也几乎没有光。修道院的发电机又坏了,女人仪式开始时点上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烛根,将她困在不断收紧的黑暗套索里。
她跪在地上,抬眼望着占据了整面墙的帝皇青铜浮雕。这件“永恒熔炉”是一件隐秘圣物,将帝皇置于荆棘缠绕的星象仪中心。尖刺刺穿了祂的血肉,让祂张开的下颌发出无声的嘶吼。祂的脸上布满几何纹路的褶皱,镶嵌着的涂漆双眼燃烧着真视的火焰。这是一尊残酷的偶像,可女人觉得它有着罕见的坦诚。
这句信条是她导师的话,可随着岁月流逝与苦痛磨砺,它也成了她自己的信条,正如她的导师早已知晓的那样。
“你会死得其所。”修女长桑坦扎当时如此预言,打量着眼前这个溅满鲜血、眼中燃着火光的女孩,她经受了试炼典礼的考验,满身伤痕却未曾屈服。“可即便死得其所,也远远不够,因为死后,你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用那早已对善意麻木的目光冻住了女孩。“帝国永远处于战争之中,战斗修女的职责永不停歇。你明白吗,见习修女?”
“我明白,师傅。”女孩当时如此回答,可她们俩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十三岁的心脏里燃着太过旺盛的火焰。
五十五年的服役生涯黯淡了女孩的火焰,可从未彻底将其熄灭。尽管她忍受了无数恐怖,以信仰的名义施行了无数正义的制裁,修女长维塔拉·阿芙琳从未变成一个冰冷的人。这会让她比她的导师更优秀还是更不堪,唯有帝皇能够评判。
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阿芙琳想着,肺里那缓慢蔓延的病症又一次活动起利爪。这一次引来了咳嗽,可她将其憋成了一声短促粗哑的闷哼。青铜帝皇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同情与嘲讽之间摇摆。是在怜悯?还是在嘲笑我这荒废了虔诚的一生……
恍惚褪去,阿芙琳皱着眉看向昏暗的房间,恼怒于发电机不稳定的机魂在她漫长的仪式中都没人来检修。这是三周里的第三次断电了,修女们只能依靠修道院各处的火盆与蜡烛照明,可现在正是她们最需要光的时候。修道院的守卫们几天来一直感知到一股黑暗的存在——一种带着窥探般的压迫力。
“不是我们的老敌人,”阿芙琳宣告,带着全然不顾身上疼痛的优雅从祈祷垫上站起身,“你可以解除警戒了,洁天使。我还没出事。”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她身后挂着帘幕的壁龛中走了出来。和修女长朴素的长袍不同,洁天使穿着全套战斗装甲,做工精美的装甲板抛光成珍珠般的光泽,在昏暗中也发着微光。她的脸藏在倾斜的面甲后面,可阿芙琳不需要寻常的线索就能读懂这位老战友的不安。
“我知道你不赞成这场仪式,菲斯塔,可这是必要的风险,”阿芙琳说,“我必须确认恶魔没有挣脱束缚。”
至少精神上是,阿芙琳想。我足足九个小时没有设防自己的灵魂。没有恶魔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哪怕它认出了这是陷阱……
“你觉得自己最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菲斯塔纠正道。和往常一样,这洁天使一眼就看穿了事情的核心。她们并肩作战了快三十年,在这颗星球的地穴里一同经历过最严峻的考验,可有时候阿芙琳觉得她这位首席修女的洞察力实在让人疲惫。
“‘黑息’最多一个月就会带我走。这颗星球的空气杀了我,而它所有的恶魔都做不到,”阿芙琳语气温和,没有怨怼,“可我会用净化来迎接它的恶毒。”
“我昨天收到了确认函,”阿芙琳冷冷地笑了,“维塔恩星已经不存在了。这颗星球将重生为‘救赎星’。”
她没提这个名字后面官方还加了个后缀“219”。“救赎”是人类帝国里烂大街的名字,可阿芙琳确信,没几个星球比她脚下这颗更配得上这个名字。
菲斯塔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这是个虔诚的名字,修女长。”
“这名字会让我们的世界变得虔诚,”阿芙琳兴致高昂地说,“而且还有更多好消息!尖塔的神圣性已经得到了圣地修道院的认可。我提交的重新分级申请通过了。”她把一只枯瘦的手放在同袍的肩膀上,“维塔恩——救赎星——已经被正式划为帝国的神龛世界。这就是我留给修女会的遗产。”
这也是我留给你的遗产,我的首席修女,她在心里补充道,因为你很快就要接过我的负担了。
“就算有这么多神庙,这也是个黑暗的世界,”菲斯塔说,“一个名字改变不了什么。”
它能改变一切!阿芙琳想喊出来。名字塑造事物的本质。可她知道洁天使永远不会接受这种观念。她甚至可能会说这是异端,尽管阿芙琳确信她们共同侍奉的帝皇完全能够理解。
“救赎星底下的黑暗已经被锁链禁锢了,修女,”阿芙琳坚持道,“我们二十年前就用信仰与烈焰把它束缚住了!”
“可邪恶又一次笼罩了尖塔。有些污秽扎根太深,根本没法净化,修女长。”
“你错了,”阿芙琳断然道。她的肺像是着了火,迫不及待想要结束这场争论,“我们击败了过去的敌人,我们也会击败新的。”
内在蜕变的第六天,寻路者的思维彻底结晶为真正的自我意识。随着自我认知一同到来的,是对当下以外可能性的把握,紧接着是抽象概念与想象的洪流。最靠前的是一幅挥之不去的图景:一个不断转动、缓缓舒展的螺旋。寻路者起初不明白这图案的意义,直到夜幕降临,真相突然锋利得清晰起来。螺旋代表着驱动它整个血脉的伟大指令。
被冰冷的狂热攫住,寻路者梳理着自己上次潜入敌人思维时偷来的记忆碎片。此前毫无意义的概念此刻绽放出力量,眨眼之间,那伟大的指令变成了神圣的信条。
第七个夜晚,寻路者将这启示赐予它的侍奴们,后者将神圣螺旋刻在世间万物上:木头、石头,有时是他们自己的血肉。他们的崇敬将自己从侍奴升华为门徒,而他们的崇拜也反过来将他们的主人从寻路者擢升为先知。
第九个夜晚,先知的道路已经清晰,可一道阴影遮住了螺旋的光辉:正是那些在无意间赋予了它生命的战斗修女们。
怀揣着信仰,先知再一次将自己的意念投向敌人的巢穴,用新的洞察力试探她们。这一次,它认出了贯穿她们精神装甲的疯狂裂痕。大多数时候,这种疯狂让装甲更加坚固,可在少数人身上,它已经成了腐蚀剂,其中最严重的是一个叫埃泰尔卡的修女,她的思维里满是阴暗的疑虑与更阴暗的悔恨。
夜复一夜,先知向这个战士送去低语的疑问,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念头,潜移默化地钻进她的脑海,直到她“看见”了她的姐妹们隐秘的异端。于是忠诚被拆解为厌恶,接着是恐惧,最后是仇恨,修女埃泰尔卡被吸入神圣螺旋,受膏成为它的第一名圣徒。
第十九个夜晚,先知召集了它的信众,宣判了裁决:否定神圣天命之人,都将被净化。
那天夜里,修女长维塔拉·阿芙琳从一个扭动着、缠满荆棘的发热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修道院的静室里,瘫倒在永恒熔炉浮雕前。帝皇痛苦的青铜面容上溅着血点,还有阿芙琳肺里咳出来的黑色残渣。
枪声与火焰的呼啸在修道院的拱顶走廊里回荡,夹杂着咆哮、粗哑的圣歌,还有似乎从空气本身渗出来的、永不停歇的无言低语。
大殿墙壁上的挂毯都着了火,将一切都浸在地狱般的火光里,洁天使菲斯塔和她仅剩的三名姐妹奋力阻挡入侵者靠近修道院的祭坛。异端们沾着煤灰的皮肤与布满血丝的眼睛,标明他们是维塔恩的迷失者与庸常之辈——岩浆采掘工、精炼厂劳工、小职员,正是他们维持着板块上病态的钷素产业。这些麻木的灵魂一向是大敌的养料,可菲斯塔依旧为他们的堕落感到痛彻心扉。
“你们的灵魂本由我们照料,”她一边用风暴爆矢枪将他们扫倒,一边低声说,“可我们的眼睛只盯着过去。”
没人说得清有多少堕落者攻进了修道院,可菲斯塔恐怕数量多得难以抵挡。尽管他们临时拼凑的棍棒与砍刀根本比不上修女们受祝的武器,可异端们带着被附身才有的悍不畏死的狂怒作战。
菲斯塔看见自己右边,一个干瘦的青年扑上前,抓住修女加林娜的爆矢枪枪管,往自己胸口拽,任由她开火。他被撕成了碎片,鲜血溅了加林娜一身,可他的牺牲为他的同党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他们一拥而上,靠人数优势压垮了他的刽子手。洁天使想要杀出一条路到她姐妹身边,可人群太过拥挤,根本冲不过去。
我们的人太少了,菲斯塔判断着,和她剩下的姐妹退向圣坛。永恒荆棘只有不到五十名战斗修女,很多人在警报拉响前就死了,大部分是在睡梦中被屠杀的。
“我们被背叛了!”阿芙琳的声音从菲斯塔的喉部通讯器中传来。菲斯塔知道修女长在静室里,通过盘旋在人群上方的机仆颅骨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有人给异端开了门。是我们自己人。”
“这不可能。”菲斯塔说,一个枯槁的老人试图抱住她,她用枪托砸碎了他的脑袋时,他脸上还带着笑。
“这是唯一的可能,”阿芙琳的声音痛苦而沙哑,“别相信任何人,姐妹。”
菲斯塔想象着修女长蜷缩在黑暗里,而她的姐妹们为荆棘战团流血。她知道阿芙琳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战斗了,可她心里没有半点怜悯。是修女长引来了这场厄运。
她的小队退到“荣升圣徒普拉塞德斯”的雕像旁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让她抬头望去,她看见圣徒的大理石肩膀上蹲着一个黑影——那是个斜睨着的畸形石像鬼,骨瘦如柴,满口利齿,爪子多得离谱。菲斯塔还没来得及喊出警告,那生物就挥出长得反常的胳膊,像动力镰刀般的利爪洞穿了修女阿里安娜的陶钢胸甲,一抬手就把她拽到了半空。菲斯塔和剩下的那个姐妹对着雕像肩头扫射,那野兽却缩身避开了。紧接着暴民就扑了上来,抓扯她们的武器,像对待可怜的加林娜那样要把她们拽倒。
“恶魔!”菲斯塔大喊着,挥起步枪想清出一条通路,同时死死盯着那只石像鬼。它跳到另一座雕像上,爪子里攥着阿里安娜,像拎着个破娃娃。它发出一声尖啸,直起身把阿里安娜扔到一边,朝着洁天使猛扑过来。
菲斯塔顾不得异端的武器,一头扎进人群,靠着装甲的动力增幅撞开人墙,那石像鬼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它追着她冲来,一爪子把一个念着祷文的疯子的头削掉,又把另一个撕成两半,掀起一阵腥风。它的爪子在她的背板上划开深深的裂口,捅进下面的血肉,菲斯塔痛得闷哼一声。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面甲都摔得凹了一块。
“异端!”一个粗壮的工人咆哮着挡在她和怪物之间,双手举着砍刀对着她的头盔劈下来。冲击力震得她颅骨发疼,鼻子都破了,可根本打不透受祝的陶钢装甲。他还没来得及劈第二下,石像鬼就冲过来把他撕碎,躯干扯成了红布条。
这间隙给了菲斯塔举枪的时间,她一轮齐射迎上那野兽。
“荆棘攫取你!”她怒吼着,子弹打进它突出的下颌,打碎了那一口尖牙,把那东西打得往后倒。一眨眼的功夫弹头起爆,把它的脑袋炸成了血雾,黑血溅了她一身。就算死了这怪物也危险,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挥爪。暴民随即围了上来,她再也看不见它的影子。
“他们和恶魔同行。”菲斯塔对着通讯器喘着气,异端的砸击不断落在她身上。这些攻击和她背上撕裂伤的疼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还有那憎恶的血散发出的浓烈酸甜气味。那恶臭让人反胃,却又有种奇怪的诱惑力。仿佛与之呼应似的,墙缝里传来的低语带上了一丝狡猾、天鹅绒般的质感。虽然它没说一个字,承诺却再清楚不过:只要她臣服于那奇妙的、酒红色的血脉,所有痛苦都会终结。
菲斯塔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哭的原始咆哮,断然拒绝了诱惑。
“我是战斗修女!”她一边吼一边撑着站起身,靠着装甲的动力肌肉把围上来的异端狠狠甩开,“痛苦就是我的琼浆!”
她精准点射干掉了冲上来的袭击者,没等他们再围上来就持续开火,直到她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活物了。要么是进攻结束了,要么是暴民暂时退了。
她摇摇晃晃站着,一边装填新弹匣一边扫视大殿里的惨状,双手完全是下意识地动作。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残破的尸体,其中就有她最后一个姐妹奥托基托,燃烧的挂毯烧尽之后,黑暗很快吞噬了这些死者。修道院的电力又断了,不过这次菲斯塔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
“洁天使?”通讯器噼啪作响,机仆颅骨降了下来,用没有灵魂的传感器眼窝对着她。
菲斯塔没理修女长,启动了头盔上的探照灯带,用狭窄的光束扫过房间。她右边的柱子之间有什么东西溜了过去,她立刻转身,跟着目标快速点射,可那东西弓着背、长着好多条腿,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她没能命中,它钻进阴影里不见了。
“还有更多恶魔,”她对着通讯器嘶声说,“可能有很多。”
“我看见了,”阿芙琳紧绷着声音回答,“可我认不出它们是什么。”
菲斯塔想象着修女长疯狂翻着修会的禁书,想把这些活的石像鬼和那些邪典里的草图对上号——想找个办法拯救她那幻想中的救赎星。
你已经盯着黑暗看太久了,修女,菲斯塔在心里评判。她的探照灯又照到一个扭曲的影子,这次在左边,可她还没来得及开枪它就溜了。所以有两只,从两边朝她包抄过来!
“你必须发出消息,”她急切地说,已经猜到了这场冲突的结局,“必须警告圣地修道院这次入侵。”通讯器里没有回复。“没有别的办法了,维塔拉!”
野兽朝她冲过来的时候,菲斯塔用一阵扫射盖过了阿芙琳的声音。它们完美同步地从黑暗里扑出,压低身子,在柱子之间绕来绕去干扰她的瞄准,她在它们中间转着圈开枪。它们虽然块头大,步态怪异,可速度快得可怕,伸着利爪要将她撕碎。
“作个了断吧。”她低声说,蹲下身盯着右边的攻击者。阿芙琳的机仆骷髅像个机械黄蜂似的冲到她瞄准的目标路径上。石像鬼一下就撞碎了这脆弱的机仆,可这点干扰让它慢了一瞬,菲斯塔立刻锁定目标,把它的胸口打烂。它滑到地上缠成一团,她跟着补了一枪,把它的脑袋炸得粉碎。
她已经知道迟了,转过身面对剩下的那只石像鬼。她乱射的子弹打穿了它的左侧,扯掉了它两条胳膊,可它还是扑过来把她拉进了自己锯齿般的怀抱里。
全息收发器响了,确认阿芙琳的消息已经被星球的轨道中继站接收。编码的全息讯息会从那里传到修会的秘密情报网里。可救赎星是个偏远世界;哪怕她启用了“极端恶魔威胁”的最高优先级,讯息也要几个月才能送到目的地。
阿芙琳瘫在椅子里,盯着收发器面板上发光的符文,好像它们能给出答案似的。和静室里其他古老机器一样,它有自己独立的电源。她觉得自己该为此感恩。
她这个问题本该问墙上注视着她的永恒熔炉浮雕才对,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她的神。再说,她怀疑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了。过去一周她的病情恶化得飞快,呼吸已经弱得像刮擦声,勉强吊着命。
“我早该把指挥权交给菲斯塔的。”她对着沉默的收发器坦白。她牺牲机仆骷髅之后就失去了洁天使的信号,可菲斯塔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她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事。
“也是最没用的一个。”一个声音补完了她的想法,她分不清这是她自己的念头,还是永恒熔炉传来的审判。
她笑了,笑声立刻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直接要了她的命。痉挛平息之后,她听见沉闷的撞击声,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撞静室的门。她没当回事。除非是星界军用的重武器,不然根本打不穿这实心钛合金门,她怀疑入侵者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谢天谢地修道院也没有,不然现在门早就落到敌人手里了。静室的墙是加固过的,她已经启动了穹顶的护盾,交错的金属板把玻璃罩得严严实实。没人能进来。
收发器旁边的通讯器嘶嘶响了起来:“修女长,您能听见我吗?”
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超凡洞察力,阿芙琳能尝到说话人声音里的背叛味。“敌人已经被肃清了,”修女埃泰尔卡汇报,“可很多姐妹牺牲了。我们需要您,导师。”
阿芙琳没理她。她拿这个叛徒没办法,也没力气说没用的责难的话。帝皇迟早会亲自降下报应的。
“报应……”她低语,“是啊,这本该是个更光鲜的词。”
埃泰尔卡还在纠缠,一会儿恳求,一会儿哄骗,一会儿又威胁,最后她终于走了,只剩下阿芙琳和那个唯一重要的声音待在一起。
“面对我,维塔拉。”那声音从她心底和外面的阴影里一同催促着。
先知把意念的触须从修道院收回来,回到峡谷另一边等候的躯体里。它思维里原始的那部分渴望和追随者们并肩作战,可它的命运不允许它冒这个险——这是明智的,因为这场战斗的危险远比预想的大。它的军队大部分都折在了进攻里,包括两个同类猎手,可先知对他们的牺牲没有半点遗憾。他们的牺牲为神圣螺旋扫清了道路,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接替他们的位置。多得多的人。
在神圣螺旋中万众合一,先知向幸存侍奴们渴求的思维内降下旨意,螺旋即是一切。
“将四臂帝皇的第一粒种子播于黑暗,将星祝子嗣育于暗影,避开外乡人的窥探之眼,免得奇迹尚未生根繁盛,就被他摧毁殆尽。”
那道影子已经独自在铁鸣汽笛号的货舱里待了近三个月,直到一群白衣旅客登船。在他们到来之前,这处宽阔得像洞窟的空间是他的私人王国——堆满了封条完好的板条箱、被遗弃的破烂,还有失踪船员的鬼魂。他用四元圣三角帮派血斗里赚的最后一笔血钱,换了这艘货船的口粮和船票,他明知道自己被敲了竹杠,却实在疲惫得懒得计较。星际旅行本就代价高昂,而在帝国贸易航线上跑活的船长,大多对上不了台面的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是暗影藏身的第一艘船,也不会是最后一艘。每一艘船,都只是漫漫归乡路上的又一步而已。
这些不速之客登船后,他低调蛰伏了几天,看着他们在储物架之间搭起帐篷,慢慢侵占他的领地,他想摸清他们的底细。潜行已经成了他过去几年的拿手本事,要躲开这群吵吵嚷嚷、毫无城府的人简直是小儿科。他估算了下,这批有四百多人,男女大致各半,全是年轻人,没有孩子。
他们明显是信教的,但和他偶尔打过交道的帝国狂信徒完全不一样。那就是个民间教派,大概率是帝国国教的一个相当普遍的分支,不过他认不出他们崇拜的螺旋符号。这个徽记无处不在:印在他们的白色连体服上,刻在水晶吊坠上,或是纹在他们的手背上。最虔诚的人穿着长袍,剃了光头,光秃秃的头顶上也喷印着螺旋纹样。在暗影看来他们蠢得可笑,不过他早就对信仰这种东西失去信心了。
可惜他没法一直躲着他们,除非他甘心藏到他们走为止——那还要等五个月。从他们的交谈里他得知,他们要去的是铁鸣汽笛号航线上更远处的一个小型神龛世界,他可不想接下来五个月都围着这群蠢货躲躲藏藏。
“可那太真实了,”奥菲勒害怕地说,“根本不像个梦。”
“我讨厌家。”奥菲勒那张精致的长脸皱成一团,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很多朝圣者一样,这姑娘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的同伴大多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可作为医务官,她在启程前特意去了解过太空旅行的风险。尽管她的认知不算系统,可她明白,他们的飞船正在穿过的这片领域,对灵魂的恶意,和真实虚空对肉体的恶意不相上下。奥菲勒不是教会里唯一一个感知到那种紧贴着飞船、斜睨着窥视的邪异感的人。
“改变总是可怕的,”阿里肯温和地说,“哪怕是你真心想要的改变。”
或是你迫切需要的改变。她从补给箱里挑出一个小瓶递给姑娘。奥菲勒比她小不了几岁,可在阿里肯看来就像个孩子。“每个睡眠周期前吃一粒。要是过两天还没好转,再来找我。”
她送奥菲勒走出自己的帐篷时,发现原本吵吵嚷嚷的教会众人声音都压成了低语。
“有个陌生人,”朝圣者指着营地另一边说,“突然就冒出来了。”
突然冒出来……还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阿里肯不安地想。
她对太空旅行的好奇心不止停留在官方批准的读物上,还看过很多黑暗的传闻,说保护飞船的神圣护盾不是万无一失的。有时候会有东西从外面的黑暗里溜进来……
应该不是,她冷着脸断定,真要是那样,现在我早该听见尖叫声了。
她压下恐惧,挤过人群,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营地边缘。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透过从头带里散出来的灰白头发帘打量着朝圣者。他右眼戴着个眼罩,下半张脸埋在垂到胸口的浓密胡子里,隔着这堆乱毛很难猜出他的年纪,不过她猜大概快五十岁了。
这个陌生人的卡其灰作训服的肩肘和关节处都加固了防弹插板,左手戴着一只皮革护手。这身拼拼凑凑的制服给了他一种军人气质,可除了腰带上插的匕首之外,他似乎没带别的武器。
“他是鬼吗?”奥菲勒凑到阿里肯耳边小声说。医务官都没发现姑娘跟在她身后。
“只是个普通人,姐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别紧张。”
教会的牧师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向那个陌生人,阿里肯和奥菲勒连忙让路。
“朋友,我叫巴洛,”牧师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即为启昭者第四十二教团的引路人。”
他虽才三十出头,说话却带着一种习惯了被人听从的从容威严。他体格健壮,裸露的手臂上布满褪色的纹身,暗示着他有过更黑暗的过去:一堆被刀刃刺穿的燃烧骷髅,还有没消干净的龙纹。他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根紫色丝绦,剃光的头上的螺旋纹样是直接用金漆纹在他深黑的皮肤上的,纹路蜿蜒向下绕过脸颊,像条蛇一样框住他的脸。
“朋友,请原谅,”巴洛接着说,“我们不知道这艘方舟上还有别的旅人和我们同行。”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露出掌心的一对金色螺旋纹。“你愿意和我们分一块面包吗?”
那个像幽灵一样的男人冷冷地盯着他,可巴洛看起来一点也不慌。过了好半天,陌生人伸出手指了指货舱的另一边,摇了摇头,然后那根手指刻意地在自己喉咙上划了一下。
“朋友,我们懂你的意思了,”巴洛的笑容半点没动摇,“不过要是你改主意了,我们随时欢迎。”
陌生人转身走开的时候,阿里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了呼吸。
暗影知道,要是用话把警告说出来会更简单,可他觉得这些朝圣者会更吃“明示”这一套。
再说,我挺喜欢看他们脸上那副表情,他暗自承认。现在他们宁愿跳船也不敢靠近我了。
除了那个领头的——他们的牧师……他可能会是个麻烦。看他那身肌肉,还有胳膊上纹的骷髅和刀的纹样,他以前肯定是帮派成员,大概率是打手,搞不好还是个小帮派头目。或许这种人能改邪归正,可骨头里的狠劲是消不掉的。暗影杀过够多这种人,太清楚这点了。说实话,当年打仗还是他的职责的时候,他算不上什么好士兵,可在漫漫归乡路上,他学得很快。
接下来几周,暗影搭起了自己的藏身地,把板条箱和零散的金属板拖到他的领地,拼出了一间简易小屋。他的藏身处位于货舱最偏的角落,紧贴着船壳。那里很冷,头顶的照明灯大多坏了,他只能靠从货物里偷来的蜡烛照明,可为了和这帮“螺旋脑袋”保持距离,这点代价值得。
每到睡眠周期开始的时候,他就盘腿坐在黑暗里,努力忽略他们嗡嗡的祷告声。他相当确定,除了他之外没人在听这些祷告。
暗影又一次搜罗完补给回来,怀里抱着摞得快要倒的食品盒,这时身后有人说话了。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最上面的几个盒子掉了下来。一个姑娘正毫不掩饰地好奇打量着他。她穿着普通朝圣者的白色连体服,可她身上唯一的螺旋纹样是绣在胸袋上的。她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不过没有剃光头。
她没理他皱起的眉头,捡起掉下来的盒子,小心地摞回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什么为什么?”他条件反射地回答。这是他几个月来说的第一个字,他自己听着都像外星生物的嘶哑叫声。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认真考虑他的回答。他猜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安静整洁,长得挺好看,可最吸引他的是她那双警觉的灰眼睛。那双眼睛给了她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克罗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名字。
她又点了点头,和刚才考虑他的回答一样郑重地掂量着这个名字,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克罗斯,你是个危险人物吗?”看见他皱起眉,她连忙接着说,“我问这个是因为你把大家都吓坏了,而他们本来就已经够担心的了。”
那他们和死人没两样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谢谢你,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笑了,“回头见,克罗斯。”
克罗斯几天后又碰到了阿里肯,他们又说了几句话,依旧简短生硬,可几周过去,这些偶遇的交谈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热络,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居然盼着见到她。他不情愿地承认,自己交了个朋友。他根本没资格交朋友,可他发现自己没法抽身。可能他当幽魂当太久了。
两人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阿里肯从来不会闯进他的藏身地,也不会深挖他的过去。他说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就不再多问,好像她知道再多问一句就会打破这份信任。
和他相反,她对自己的事毫无保留,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打算。和其他朝圣者一样,她来自霍斯塔克斯四号,那是个被自身的工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巢都世界。她的职业是医务官,想要看看人工天穹之外的东西,不想再天天面对几十亿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白面孔,可最重要的是,她渴望找到人生的意义。
克罗斯太熟悉这种故事了,它亘古如人性本源,歧路万千,向无限处延展。对阿里肯来说,这条路把她引到了螺旋黎明教派。
“我听起来这就是异端。”聊到她的教派的时候,克罗斯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认真听,”阿里肯有点恼火,“再说,你在乎什么异端啊?你什么都不信,鬼魂。”
“我信什么不重要,”他放弃了撬那块卡在墙上死活弄不下来的金属板,严肃地看着她,“帝国的其他人信什么才重要。”
“螺旋黎明是帝国国教认可的合法教派,”她的语气像是在背诵官方文书,“帝皇就在神圣螺旋的中心。祂是万有归一,一切真理都从祂那里展开。”
“‘展启之秘,在救赎星向旋涡圣父显现。’” 阿里肯肃然诵念经文。“所有求道者,都要于摇篮世界之内重归螺旋。”
“可能信一半吧,”她咧嘴笑了,“反正信帝皇那一半。”
“这不是闹着玩的,姑娘。你们这趟朝圣之旅是谁出钱的?”
“把四百人运过七个星区?”他摇了摇头,“这说不通。”
“你也说不通啊,克罗斯。”这是她第一次近乎质问他的过去,两个人都别开了视线,突然尴尬起来。他戴着手套的左手疼了起来,每次他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
“这可才是真的异端。我可得找个猎巫人来抓你了,鬼魂。”
“你觉得我们那个鬼朋友是好人吗?”他耐心地等着她考虑这个问题。
“好人很少会觉得自己是好人,”巴洛说,“可不管他是好是坏,他确实很危险。”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已经尽到了对修会的警戒职责,姐妹。你对这个陌生人没有任何义务。”
牧师严肃地看着她,“有些人已经走得太远,改不了了,阿里肯。”
人是会变的。你就变了,她想。可这是个陈腐又站不住脚的论点,而且她也不觉得克罗斯是能改的那种人。
“我和他第一眼看见彼此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巴洛接着说,“不管我们这个鬼朋友走的是什么路,他都无法回头了。”
克罗斯之后没多久就断绝了和阿里肯的友谊。一开始他躲着她,后来躲不开的时候,他就用被他叫做“残酷真相”的刺耳谎言回答她的问题。他用和打仗一样的精密盘算毁掉了两人的融洽关系,骂她是无知、被蛊惑、死到临头的蠢货。她始终不失尊严地受着,这让这场背叛比他预想的要难熬得多。
“我希望你能回家,克罗斯,”最后她说道,“不管你的家在哪里。”
“对不起。”她走了之后他说,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阿里肯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左手疼得像烧起来一样。他龇着牙扯下手套,看着手腕上长出来的尸爪。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痂,可他知道这只是更深的伤口留在表面的疤痕。七年前,那些钻进他肉里的寄生虫差点把他留在那个吞没了他所有战友的、满是疫病的灰色世界里。有时候他确信自己当年已经和他们一起死了,这场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归乡之旅,不过是某种炼狱罢了。
我当年就是个在喘气的死人,他记得,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几个月过去,他努力抛下自我,想重新变回那个暗影。可他曾经栖身的那片虚无,已经消失了。
救赎星219是一颗布满灰色条纹的星体,那些被横扫开的灰云露出的地方,是刺眼的猩红色瘢痕。和这颗庞然大物比起来,在轨道上停泊的铁鸣汽笛号的巨大船身不过是个白点,它放出来的小型着陆艇,只是一粒闪亮的微尘而已。
着陆艇朝着这颗黑暗的星球俯冲下去,擦过朦胧的外层大气时又拉平了。它沿着星球的弧线滑翔了片刻,随即推进器点火,向前猛冲,在燃烧的海洋上方高高掠过,寻找着那个被某个失落的幻想家或是疯子命名为“冠冕环域”的异常地貌。
这颗星球的熔融地表上戳着一座座黑曜石岛屿,像烧焦的骷髅手指从岩浆里伸出来,给着陆艇搭载的脆弱生灵们提供不了任何庇护。这里唯一的避难所,就是七座尖塔,以及它们环绕着的那座被削平的山。
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飞船猛地倾斜,撕开外层地幔,扎进下方翻涌的云层里。
降落到救赎星的过程,比从霍斯塔克斯星起飞的时候要可怕一万倍。阿里肯弓着身子坐在模压座椅上,紧紧抓着安全带,着陆艇抖得像在风暴里挣扎,上下颠簸。奥菲勒缩在她左边,嘴唇飞快地动着拼命祷告,右手紧紧攥着阿里肯的手。航行期间,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成了阿里肯的第二个影子,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跟着她,最后医务官只好认了,收她做了个热心却笨手笨脚的助手。
可能我已经习惯了收留迷失的灵魂了,阿里肯想。克罗斯那次诡异的背叛之后的几个月里,她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见过他,彼此都没说话。航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想过要和他道个别,可说什么呢?牧师说得对:克罗斯已经迷失了。
着陆艇剧烈地晃了一下,挤得满满当当、二十个人一排坐着的朝圣者们都齐齐抖了一下。整支队伍都在这里了,离开霍斯塔克斯寻求开悟、希望或是单纯想要改变的四百四十四个人,一个都不少。她知道他们很多人都不是真的信“启昭”的教义。她自己也算不上她自己也算不上什么虔诚信徒,可飞船正拼尽全力对抗大气紊流,她还是跟着其他人一同祷告。她特意想方设法坐到了舷窗边,可玻璃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飞船正一头扎进虚空深处。
要是我们没能撑到着陆,我就永远没法知道“启昭”是不是真的了,她忽然意识到。可转念一想,要是它真的是真理,反正我死了之后也会知晓。我的灵魂自然会与帝皇的旨意旋合归位,一切都会得偿其解。既是如此,生或死又有什么要紧的?
不,当然要紧,阿里肯的念头斩钉截铁。无论是信仰还是逻辑,都驳不倒她每一寸血肉里镌刻的那个简单真相:我要活下去。
一开始她只是小声念叨,后来意识到引擎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响,没人能听见,她便喊了出来——接着又喊了一声,更为响亮。
“你听见了吗?”贝内德克说。风暴正嚎叫着刮擦前哨的外墙,他的声音几乎被盖了过去。
“断电的时候啥都听不见,”下士安齐奥·克里德头也不抬地答,他正在通讯器顶上搭纸牌塔,“除了你的唠叨声。”
“老贝啊,自从那把短管伐木枪擦着你脑袋走火之后,你天天都能听见飞船声,”克里德屏住呼吸,把最后一张卡插在塔尖,看见这建筑稳稳立住,咧嘴笑了,“听见了也不代表真有飞船来啊。”
“那他们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克里德靠回椅背上,打算等这战友闭嘴了再接着搭下一层,“可怜的倒霉蛋。”他转过来咧着嘴笑,“欢迎来到救赎星,你将在同一个夜里经受严寒、灼焚与窒息,一切皆为王座!”
“我们正在值勤。”贝内德克严肃地说。这个瘦高的士兵正站在他们狭小碉堡的观察缝边,盯着外面的风暴,好像这么盯着能起什么作用似的。
“外面啥都看不见,兄弟,”克里德摊开手,“你就老老实实熬着就行。”
贝内德克算不上是个糟糕的轮班搭档,可一断电他就容易神经兮兮,说实话克里德也没法怪他。哪怕是待在封戍要塞的围墙里,还有全团弟兄作伴,煤灰风暴都够让人难受的了,更别说在边缘区执勤,那玩意儿能把人逼疯。更何况是边缘区的六号前哨……那又是另一重炼狱。
官方层面上,这个碉堡只是星界军沿着巨板块外围搭建的监听哨链里的普通一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方晦气。前哨蹲在通往贞洁尖塔的破桥桥头,那座尖塔里坐落着古老的国教修女修道院。哪怕是在其他山头作威作福的“螺旋信徒”,都躲着贞洁尖塔和它那座阴气沉沉的废墟。
“你说那修道院是不是真闹鬼?”贝内德克问,显然他俩想到一块去了。
“你还真信啊?”克里德对着战友挤了个下流的眼色,贝内德克吓得连忙画了个天鹰徽。“放松点兄弟,我逗你玩呢。”
“下士,拿这事开玩笑不合适。”贝内德克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尤其是我们离修道院还这么近,克里德猜。他突然也没心情开玩笑了。他想起封戍要塞里的弟兄们,就算是最不要命的狠人,也讨厌被派到边缘区值勤。这地方除了风就是黑雾——更别说断电的时候,煤灰能把人活埋了。
“怎么,你也被螺旋教洗脑了?”克里德调侃他,不过没什么恶意。
贝内德克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我们来这儿到底要干吗?在这个烧得只剩石头的破星球上。”
“他们让我们去哪我们就去哪,”克里德耸耸肩,“星界军就是这么回事,兄弟。”
“可我们都待了六个……快七个月了,”贝内德克不服气,“这儿啥都没有。格里哈尔瓦中士说我们被丢去‘守冷板凳’了。”
守冷板凳,就是被扔去当驻防守军直到部队解散,在偏远哨所耗到油尽灯枯。对一个团来说,以这种方式结束对王座的效忠实在是太窝囊了,可经历过上一场绞肉机般的战役之后,克里德觉得比这惨的下场有的是。再说,这种说法他早就听腻了——第八团的每个兵都有自己的猜测,可克里德怀疑就连指挥部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被派到救赎星来。自从二连在奥布拉兹特全灭之后,上校就不太对劲了。
“要我说,我们来这儿是对付那些螺旋教徒的,”贝内德克阴沉沉地说,“他们不对劲。”
“就是些牧师而已,老贝,我觉得比大部分牧师好说话多了。”
“那为啥敬畏王座的人不准进入那些尖塔?”贝内德克又画了个天鹰徽,“他们藏了东西。传教士说——”
有东西刮过碉堡的铁门,声音又长又刺耳,像是指甲在金属上划。两个大头兵一下子僵住了。贝内德克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克里德掏出激光手枪,冲观察缝比了个手势。战友盯着他,克里德狠狠点了点头。贝内德克磨磨蹭蹭地凑过去,像靠近一条毒蛇似的往外瞄。
可他知道这是假话。每个瓦萨戈深渊军团的所有卫兵都知道,鬼魂早就刻在他们的血液里了。
“可能是石头,”贝内德克抱着希望说,“风够大,对吧?”
第二下撞得更狠,整个舱门的框架都在晃。砸门的动静还在继续,克里德攥紧了手枪,可他怀疑不管是什么东西在砸门,这把枪的停止力都不够。
有什么枪能拦住鬼吗?他麻木地想。可如果真是鬼,为什么不直接穿墙进来?
袭击来得突然,停得也干脆。克里德看见自己的纸牌塔已经塌了,卡片撒了一地。他荒谬地想把卡片捡起来,可贝内德克先动了。这个瘦高的士兵非常小心地再次往外看。
他瞥了眼通讯器,但是煤灰风暴会把通讯设备彻底搞废,通讯范围只剩下几千步。在下一台哨兵机甲巡逻过来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巡逻队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到,但是他们只要缩在里面不出去……
“外面有人,”贝内德克说,“我……我看着像个女人。”
片刻之后,克里德听见了她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阿里肯走下穿梭机,一头扎进了冻得死人的黑色狂涡里。狂风撕扯着她的衣服,她跌跌撞撞地走下舷梯,眯着眼挡住乱飞的尘粒。硫磺的腐臭味和刺骨的寒冷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背包差点把她拽得失去平衡,她连忙抓住着陆平台上绑着的晃悠悠的引导绳,像抓着救命索似的攥紧,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暗夜里找着方向。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朝圣者已经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她身后传来一声恐惧的尖叫。
阿里肯转过身,在奥菲勒被风卷走之前一把抓住了她。她的朋友张嘴想说什么,却吸了一肺的灰尘。
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呼吸面罩?阿里肯一边帮呛得直咳的姑娘顺气,一边怒不可遏地想,哪怕给个护目镜也行啊?
她把朋友的手按到引导绳上,指了指前面的红光。奥菲勒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顺着绳子走过着陆平台的浅台,那片红光慢慢清晰,原来是插在高处岩钉上的标识灯。再走十步又有一盏,阿里肯才意识到这些灯是隔一段放一盏,好歹能在两段黑暗之间给人一点光亮。
你们就只能做到这份上?阿里肯想,就没人来接我们吗?没人提醒我们这里的情况!
她回头一看,发现奥菲勒没跟在后面。她咬着牙往回挤,推开一个又一个迎面走过来的朝圣者,终于看见她的朋友瘫倒在引导绳边。另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从倒下的姑娘身边走过去,阿里肯伸手去拽他,可他头也不回地接着走。
懦夫!阿里肯跪在朋友身边气得发抖。奥菲勒眼睛紧紧闭着,浑身抖得厉害。她看着瘦弱,可阿里肯想扶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沉得像死人。
突然有人把姑娘从她怀里抱走了。阿里肯抬头,看见一个穿长袍的朝圣者站在她面前,双手抱着奥菲勒。新来的人脸藏在深兜帽里,可从身高来看她猜应该是巴洛。她以为他是第一个下穿梭机的,可或许他是回来确保所有人都安全的。他们的牧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朝圣者从她身边走过,等她站起来之后才接着往前走,抱着怀里的人迎着风深深弓着腰。她跟在后面,努力不去想别的,只盯着手里的引导绳和牧者晃来晃去的背影。
这场噩梦般的行军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干脆。突然一堵墙出现在阿里肯面前,墙上开着一道亮得晃眼的门。下一秒她就走进了门里,终于逃离了风暴。
“我们已经死了,”奥菲勒声音沙哑地说,“我们都死了。她那张沾着煤灰的脸上,眼睛红得像两道白生生的伤口。“我们的船在风暴里坠毁了,然后……”
“我要是死了就不会这么疼了,”阿里肯打断她,她现在没力气柔声安慰人,“对不起奥菲勒,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们瘫在机库的墙边,挤在其他朝圣者中间取暖。所有人都在发抖,狼狈不堪,衣服被刮破,沾得几乎全黑,脸上全是震惊后的茫然。就连牧师看起来也垮了。阿里肯看见他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跪着,低着头闭着眼,额头上结着干了的血痂。
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她想。等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巴洛已经走了,只留下奥菲勒躺在入口边。没多久,穿黑衣服的士兵就出现了,像赶牛一样把他们往机库深处赶。其中一个士兵把她的朋友扛在肩上,到了地方就直接往地上一扔。巴洛上去要说法,另一个士兵就用枪托砸了他,阿里肯想过去给巴洛处理伤口,也被一把推开。
她警惕地盯着这些抓他们的人——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抓他们的,半点不像来救他们的。
至少有三十个士兵,两三个人一组散在机库各处。他们穿着炭黑色的作训服,棱角分明的胸甲向上延伸出城垛一样的肩甲。他们的装甲是铸铁般的黑色,上面砸满了铆钉,看起来粗犷又充满工业感。大部分人戴的是敞面头盔,少数人戴的是帽子或者头巾。有的人光着胳膊,露出好战的纹身或者铁臂环,还有的人升级了装甲,四肢都覆盖着互锁的甲片。他们大多脸瘦,留着胡茬,眼神狠厉。
这些都不是好人,阿里肯判断,想起了她和巴洛的对话,那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们的头盔和胸甲上都铸着帝国尊贵的双头天鹰徽,可他们还有另一个标志:一个戴着宽檐帽、握着交叉刀刃的狞笑骷髅。这个阴森的徽记用骨白色喷在他们的肩甲上,下面衬着一个风格化的数字“8”,也是他们纹身的核心图案。
比起天鹰徽,那个鬼骷髅东西才是他们真信奉的,阿里肯察觉到。
机库门被猛地推开,风暴压抑的咆哮短暂地涌了进来,两个男人走了进来。等他们走近,阿里肯才发现两人简直天差地别。一个矮壮敦实,光头周围留着一圈铜红色的尖头发,和他翘着的胡子颜色一样。他穿着粗纺的教士袍,外面套着锁子甲围裙,甲片之间串着圣像。他浓密的眉毛下面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的火气和他走路的势头一样足。
另一个男人高得多,瘦削的身子裹在黑色军大衣里,大衣一直垂到靴边。他走过来的时候把一顶大檐帽扣到头上,动作流畅熟练。他脸刮得干净,长得周正却没什么特点,浅色的眼睛和他的五官一样毫无表情。她猜他是军官,可他和手下的士兵看起来半点不像一路人。
“阿里,他们是来帮我们的吗?”奥菲勒小声嘀咕。她眼神发直,呼吸很浅。
我觉得不是,阿里肯看着那两个军官打量朝圣者,冷冷地想,我们在这儿根本没人施救。
“我叫桑多尔·拉扎罗,”矮个子开口了,“我是来传扬神圣帝皇圣言的。”他凶狠地咧嘴笑着,像是在挑衅谁敢反驳他。“神圣帝国的公民们,今天你们蒙了大福!尽管你们偏离了帝皇的正途,可你们的救世主宽宏大量。”
传教士的声音是天生的演讲家那种低沉洪亮的嗓门,可阿里肯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破碎、焦虑的尾音。
“你们被假先知误导了,可我站在这儿告诉你们……这一切还……不……”拉扎罗的话断了,变成粗重的喘息,“还不算太晚……去……”他咬着牙,硬压着涌上来的咳嗽,“去……”
“尽职本身就是救赎,”戴大檐帽的男人顺畅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同伴轻,可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公民们,我们给你们提供的就是尽职的机会。”
“他们看起来人挺好的。”奥菲勒呆呆地小声说。她眼神发懵,呼吸很浅。
“这颗星球正处于战争状态,”浅色眼睛的军官继续说,“我们请求你们和我们站在一起,对抗王座的敌人。”
一开始,这些旅客都震惊得说不出话,等他们反应过来他的要求是什么,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阿里肯看见军官对这些不满毫无反应——几乎像是他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她心里升起一阵冰冷的恐惧。
“我们忠于王座,”一个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可我们不是战士,长官。”
阿里肯环顾四周,看见一个戴兜帽的朝圣者站了起来。士兵们纷纷把武器对准他,他慢慢抬起胳膊,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们根本不知道救赎星在打仗,”他接着说。
“这是一场暗战,”浅色眼睛的军官答道,“我们的敌人藏在阴影里。”
“那我请求你们允许我们搭乘下一艘船离开,”兜帽男举着胳膊,从人群里走出来几步,“长官,我相信星界军没有权力征召守法的帝国公民。”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低语,可都犹犹豫豫的,没人想被盯上。阿里肯看向巴洛:他还低着头,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在外面救了奥菲勒的根本不是巴洛。
是你,阿里肯盯着他们这个神秘的发言人,皱起了眉。他已经走到了离军官几步远的地方。
“除非是特殊情况,”军官反驳道,“而现在毫无疑问属于特殊情况。”他挑了挑眉,“朝圣者,你看起来对星界军的行为准则很熟悉。”
这两个人都很危险,克罗斯面对着政委,暗自判断,可这个更不好对付。
教士很容易看透——就是个被自身的软弱逼得发疯的困兽,可政委和普通人完全不是一个物种。他们大部分人早就被剔除了人类的正常情绪,只剩下勇气、蔑视和冷酷怒火这些军人特质。克罗斯和足够多的政委并肩作战过,太清楚他们的行事手段了。
可这个男人有点不一样,他身上有种……虚无的感觉,克罗斯意识到。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完全没有情绪,甚至连信念都没有。
“政委大人,这些人对你没用,”他谨慎地说,“他们不是战士。”
克罗斯没说话。否认也没用,政委受过训练,能像普通人辨认幽默或者美感一样辨认出当过兵的人。
克罗斯认命地抬起右手,撸起袖子。他小臂内侧的身份纹还没消。这些标记本来就是做来永久留存的。他本可以在四元圣三角帮把它弄掉,可那感觉像是又多了一层背叛,他做不到。
“而且我猜不止是普通大头兵,”拉扎罗补充道。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可咳嗽已经压下去了。“王座在上,我本来对这群乌合之众没抱什么期待,可帝皇自有安排。”
你可不只是个盲目的狂信徒,克罗斯看着拉扎罗精明地打量自己,心里想,刚才那通演讲只是演给这群人看的。
“我以前是连长,”克罗斯轻声说,“快放其他人走。”
“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牧师咧嘴一笑,“瓦萨戈黑旗军团只收配得上的人。”
卡齐米尔·森卡中尉早已和袍泽们形同陌路。这个团的装甲单位向来是个紧密的小圈子,和普通士兵泾渭分明,地位和三连的老兵连队“绞架舞者”不相上下,可过去几个月里,森卡和战车组员们,甚至和同为“鲨鱼哨兵”的机甲驾驶员战友都越来越疏远。他自然把自己的不安藏得严严实实,毕竟瓦萨戈深渊军团的战士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他依旧和战友们一起豪饮,祷告得比所有人都虔诚,可不管是他们的狂欢还是敬神,在他眼里都早已毫无意义。
谋杀毁了我对谎言的兴致,正如谎言毁了那些圣坛。他冷然想道。
他甩开这串阴郁的念头,专心操控哨兵机甲穿过路上遍布的砾石。这种高大的双足载具完美适配台地外围的恶劣地形,大跨度的步伐带来的机动性是轮式或履带载具望尘莫及的,它是绝佳的侦察载具。对森卡这样的资深驾驶员来说,机甲的双关节腿就像是他自己肢体的延伸。当他封在坐驾高耸的驾驶舱里时,他觉得自己超越了凡人的界限。
和其他驾驶员不同,他盼着出巡逻任务,这样就能从封戍要塞里逃出来。在漫长的环板块单人的巡逻过程中,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对机甲的操控里,忘掉一切。这地方找不到任何答案,但至少那些恼人的问题会暂时消停。可最近,巡逻时他的思绪总会飘走,把他拉回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第四圣坛。
“我当时真的没动手。”森卡大声说,他突然迫切想听见人声,哪怕只是自己的声音,哪怕这句话本身就是另一个谎言。
他身子往前倾,机甲的探照灯刺穿前方的昏暗,照到了什么东西。又走了几步,一座低矮的碉堡从阴影里显现出来:六号前哨,他这次巡逻路线的下一个停靠点。
靠近前哨时他放慢了机甲的速度。这里离悬崖太近,地形险得要命,黑旗军团已经有一台哨兵机甲摔进峡谷了。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摔成蠢货的驾驶员。经历了奥布拉兹特的残酷消耗战,团里的装甲载具已经少得可怜,经不起鲁莽的驾驶员浪费。不管森卡失去了别的什么,他作为驾驶员的骄傲还在。
“鲨鱼哨兵森卡呼叫,”他向前哨发讯,“德尔塔外环巡逻一切正常。六号前哨,报告情况。”
“六号前哨,收到吗?”他重复道,“六号,你们情况如何?”
森卡扫了眼贴在操控面板上的值班表。“克里德?”他问,“是你吗,下士?”
对面顿了一下,好像那人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然后才说:
“等我?”森卡皱起眉。他们当然在等,他们正在值勤啊。
“她让我们等……这样我们就能告诉你。”对面断了一下,声音支离破碎,“他们都知道。”
“哦,你懂的。”那声音坚持道,然后声音远了些,像是在对别人说话:“我说完了,贝内德克。”
两声激光枪的枪响打断了他——间隔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
他切换频率,试着联系封戍要塞,可他知道断电的时候通讯根本没用。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不想面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森卡不情不愿地把机甲切换到静止模式,哨兵机甲的腿弯折下来降低驾驶舱高度,他趁机戴上呼吸面罩。
森卡没等自己改主意就按下了驾驶舱解锁键,狂风裹着灰尘一拥而入,刮得人脸疼,落得到处都是。他爬出去的时候想,引擎先知塔坎特事后肯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驾驶舱离地面还有差不多六英尺高,可他对离舱流程熟得就像对自己的脸一样。
我不该这么做的,他抓着机身的扶手往下爬的时候想,接着松手落地,蹲低了身子。碉堡在二十步开外,还被他的哨兵机甲的探照灯照得亮堂堂的。他越靠近,越觉得那地方满是恶意,像怀着什么祸心。舱门锁着,可森卡有所有前哨的解锁权限。
他伸出手,又停住了,盯着那扇金属门。门上满是凹痕,还有几道深深的平行划痕。
现在快跑,森卡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跑得越远越好,别停下。
他压下不断翻涌的恐惧,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密码,抬起了手枪。锁扣发出气动装置的嘶嘶声松开,舱门向内打开。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哨兵分别瘫在两侧的墙边。克里德额头上有个烧焦的洞,左手里还攥着他刚开过火的激光手枪。贝内德克还活着,他喘着粗气,手疯狂地抓着自己喉咙上冒烟的伤口。森卡在这个濒死的人身边跪下,贝内德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满是恐惧。
“提兹赫鲁克……”贝内德克嘶声说,用尽最后一口气挤出了这个词。
恐惧过后是负罪感,把他拉回了那些和其他清教派士兵一起拆毁巨板块各处螺旋圣坛的日子。那些突袭没有官方许可,可命令确实来自高层。一开始没什么暴力冲突——那些眼神空洞的信徒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被螺旋异端污染的圣殿被火净化、重新祝圣。直到第四座圣坛……
我们杀了一个牧师,森卡脑子里乱哄哄的。要是螺旋教根本不是异端怎么办?是我们自己把织夜者招来的吗?
“卡齐米尔,”一个声音低语道,“卡齐米尔·森卡。”
他猛地转身,什么庞大的黑影从探照灯范围里滑走,消失在风暴中。
“别害怕,卡齐米尔。”那声音说,很温柔,毫无疑问是个女人。
这么大的风,我怎么能听清她的话?森卡纳闷,可不知怎么的,这种诡异感并没有转化成恐惧。相反,他的恐惧正在消融,就像烈阳下的冰一样。
他才意识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人裹着长袍,兜帽在头顶张开,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身影充满谜团,可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怕它——不需要怕她。他想放下武器,才发现枪早就垂在身侧了。她摘下兜帽,他看见她的美丽远比她声音暗示的还要摄人心魄。
“我叫希陶莉,”她说,“我认识你,卡齐米尔·森卡。”
每次煤灰风暴肆虐的时候,就像今晚这样,“寻回者”都会爬到封戍要塞最高的塔楼上,把自己关在那个他不许任何人进入的房间里,就连那个把他从普通士兵提拔成圣教军的传教士也不例外。
军团堡垒是围绕太空港修建的,控制着这颗星球最重要的设施,可更重要的是,它是完全按照寻回者的神圣异象来修建的。他最核心的要求就是要建这座高耸、冷峻的塔楼。塔顶的圆形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异象,还有他用来记录异象的工具——一整箱自动羽毛笔,以及通往上层拱顶的梯子。墙壁原本刷成了空无一物的白色,可这份空白没维持多久。
几个月来,寻回者的伟大作品慢慢成型,疯癫的黑色涂鸦织成大网,爬满了整面墙。无数徽记嵌在这诡异的几何图案里:天使与天鹰,星辰与骷髅,齿轮与祝圣之刃——还有无数无以名状、仿佛即将活过来的东西。
他一支接一支地换自动羽笔,在这团乱麻上拼命劳作,要赶在异象消失之前把它们变成墨水固定的现实,哪怕他还读不懂其中的含义,也要先把它们的意蕴捕捉下来。有时候墨水用光了,他就把笔尖扎进自己的手腕,用血接着画。每到这时,创作的势头就会更加狂热,可他心里也会涌起一阵刺骨的、尖啸的狂怒,仿佛他挖得太深,触碰到了足以毁灭一切的真理的矿脉。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能看见——真正看见——帝皇的旨意,可他总会退开,怕这份神启会灼伤他的眼睛,让他彻底失明。
“我还没准备好。”他又一次把笔扔到一边,跪了下来,坦白道。他已经耗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崇敬。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创作。他只是帝皇的工具——一个漂泊的灵魂,为至高的权能效力。这份真相既让他谦卑,又让他感到无上的荣耀。
他意识到煤灰风暴已经停了,一缕灰色的光线从房间的天窗渗了进来。是时候回去面对那场争夺救赎星灵魂的肮脏战争的现实了。
“谎言的保质期,截止到最后一个信它的人死的那天。”他对着墙上的神性线圈徽记说道。
随后,第八瓦萨戈黑旗军团的指挥官、“信仰寻回者”康格雷·塔拉斯卡上校站起身,走下塔楼,返回他的团里。
克罗斯认不出镜子里盯着自己的那张脸。这张脸和他在“铁鸣汽笛号”上取的新名字一样,都不属于他了。他的头发扎在脑后,胡子剃得干净,露出偏长、带着书生气的五官,看起来像个学者,而非士兵。他想起自己以前还戴过眼镜,明明学院的教官要求他矫正视力,他却偏要留着年轻时的近视毛病。对一个星界军军官来说,这实在是矫情的荒唐。
“你他娘的连去死亡世界出任务都戴着眼镜,”他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嘲讽道,对方自然也原样嘲讽了回来,“安布罗斯,你以前真是个蠢货。”
他本来在四元圣三角帮就打算做视力矫正了,讽刺的是,没几周他就在一场伏击中丢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只眼睛比从前两只眼睛加起来都要敏锐,可却再也看不到多少有意义的东西。直到他和阿里肯交上朋友,他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戴上传教士拉扎罗给他的黑色帽子,离开了在圣殿回廊分配给他的牢房。门外没有守卫,他只稍微惊讶了一下。毕竟,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会再有飞船来了,”昨晚离开机库时,政委克拉维尔曾经这么对他说,“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们都只能靠自己。”
他说得很轻,轻到连传教士都没听见。克罗斯根本不想和这个浅色眼睛的杀人犯交心,可他感觉得出来,这个人没有说谎。不管现在这摊浑水到底是什么,唯一的出路就是撑到最后。从他偷了朝圣者的长袍、登上前往救赎星的穿梭机那一刻起,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救赎星……就是这该死的名字,阿里肯,克罗斯想,我从不敢把你的性命赌在这名字上,它从一开始就听着像个陷阱。
拉扎罗在圣所的高坛边等他。和这座神庙的其他部分一样,圣所也是用预制板拼起来的,可负责这里的牧师用国教的器物装点了它:祈祷书、廉价的挂毯,还有伪装成圣物的量产圣像。克罗斯没想到一个神龛世界的圣所会寒酸成这样。
“不错,”拉扎罗打量着他刮干净的脸和黑色制服,“现在你看着像个士兵了。”
“我的朋友们在哪?”克罗斯问。昨晚他跟着军官们离开的时候,朝圣者们还挤在机库里。
“我告诉过你他们不会受伤害。我们看起来可能粗野,但我们是星界军,不是海盗也不是叛徒,克罗斯先生。”拉扎罗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又触发咳嗽,“告诉我,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我根本不信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克罗斯犹豫了,他知道哪怕是对自己,他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他们都是好人。”他说。
“是无辜的人,”拉扎罗附和道,“是在荒野里迷失的离道灵魂!”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又放轻了音量继续:“无辜什么都证明不了,可勇气……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克罗斯,“你愿意为了这群蠢货赌上性命,要么你有颗英雄般的心,要么你自己也是个蠢货。不管是哪一种,对黑旗团来说都有价值。”传教士拿起圣坛边放着的那把沉重的链锯武器,绑到自己背上,“走吧,是时候让你看看封戍要塞的真面目了。”
他们走到外面,踏入了黎明时蒙着灰尘的天光里。从外面看,这座神庙就是堡垒围墙里挤着的众多粗犷、沾满煤灰的建筑里的普通一栋,只有大门上刻的国教徽记能把它和其他建筑区分开:那是一根顶着带光环骷髅的风格化立柱。
“你在奇怪为什么我们的祈求圣地这么寒酸?”拉扎罗注意到了克罗斯的表情。
“确实和别的神龛世界都不一样,可巨型板块上没有神庙。圣坛都在大峡谷对面,刻在环绕台地的山脉里,那些山尖像王冠的利齿一样围着这里。”拉扎罗顿了顿, 怒火勃然,浑身紧绷,“但那些山脉不属于我们。”
克罗斯眯起眼,想试着看穿营地周围的围墙,可铅灰色的空气能见度只有几百步,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拉扎罗嗤笑了一声:“风暴刮走了不少脏东西,可救赎星最亮也就这样了。就连这点光亮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们在营地里穿行的时候,克罗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评估这座堡垒的防御能力。按照他从前所属军团的标准,这里的兵营、后勤设施和储物棚排布得乱七八糟,可外墙差不多有20英尺高,是用坚固的岩凝土板建筑的。岗楼沿着外墙均匀分布,支撑着墙体,所有岗楼里都驻守着穿铆钉金属防弹甲的黑旗团士兵。墙上巡逻的卫兵拿着激光枪,可克罗斯也在塔楼上看见了更重型的武器。这些士兵脸上都带着阴沉的戒备,像是在无聊和焦虑之间反复拉扯。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克罗斯看着他们憔悴的脸判断。对一个职业士兵来说,几乎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处境了。
堡垒只有一个大门,厚重的双扇门是用实心金属锻造的。
“你们的装甲载具不多。”克罗斯试探着说,他盯着正对着大门的那台破旧的地狱犬载具,车体已经变形,补丁打得很粗糙。他还看见过一些轻型装甲运兵车,几台哨兵机甲,机械工坊外面停着一辆特征鲜明、外形凶悍的金牛运兵车,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我们上次部署的时候损失惨重,”拉扎罗承认,他们继续往前走,“那地方叫奥布拉兹特,是个被异形污染的冰冻地狱。”他几乎是把名字啐出来的,“我们的装甲部队几乎拼光了。”
“用来救赎科罗纳图斯环带,”拉扎罗说,“环带就是这颗星球本身。”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在这儿的任务是什么。”或者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展示给我看,克罗斯不安地想。
“我们的敌人……还藏在阴影里。”拉扎罗的脸上挂满了汗,呼吸也很费力。虽然他没有放慢脚步,可这趟巡视已经快耗光他的精力了,“我们到这儿已经快七个月了。”
“你们上次战役……”克罗斯谨慎地开口,“没打赢,是吗?”
“我们被背叛了。”拉扎罗的脸色沉了下来,“被另一个黑旗团的战友背叛的。”
这只是普通的驻防任务,克罗斯意识到,你太骄傲了不肯承认,可这儿根本就没有战争。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骷髅脸的女人终于开口,打破了她走进机库之后就一直维持的、充满恶意的沉默。
到底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之前的事了?阿里肯恍惚地想,我们被关在这破地方多久了?
现在什么都好像变得不确定了。她刚才正在照顾奥菲勒,朝圣者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她朋友呆滞的眼睛突然睁大,盯着阿里肯身后的什么东西。
阿里肯转过身,看见那个悄无声息溜进机库的、充满恶意的骷髅身影,瞬间就明白过来了。第一眼她还以为这是死神化身,可它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寂静——它一动不动地站着,打量着恐惧的人群,就连卫兵都不敢出声,生怕引来这东西无眼的注视。阿里肯鼓足了勇气才看穿伪装,认出这是个活生生的女人。陌生人穿着墨黑色的装甲,装甲上用白釉描出了对应四肢和肋骨的骨头图案,深色脸上纹着的苍白骷髅更是把“整具行走的骷髅”的错觉补得严严实实。
“你们的选择很简单,”穿装甲的女人继续说,她的口音很奇怪,带着喉音,“要么在黑旗团服役……”她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要么滚。”
阿里肯等着他们的牧师站出来回应这明摆着的挑衅,可巴洛一动不动。她猜自从上次被士兵打了之后,他就没睁开过眼睛。
他崩溃了,她难过地想,这次我们没有克罗斯帮我们说话了。
“这不是游戏,丫头。”她那失踪的朋友似乎在警告她,可阿里肯还是站了起来。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事。
堡垒把整个星港都围了进去。看着在着陆场周围对练的士兵,克罗斯猜这片空地同时也被当成了军团的训练场。一个大型钝头飞船停在其中一个着陆坪上,他偷偷打量了一番,尽量不露出感兴趣的样子。看起来是运输穿梭机,本来应该是运货的,可他猜也能载乘客。他不是什么优秀的飞行员,可在四元圣三角帮空袭战的时候,他特意学过基础的驾驶技术。
我能把它开到近地轨道,他估算,也就只能开这么远了。这只是行星内穿梭机,之后我们还得找别的船……不过那是之后的问题了。这艘船绝对能成为他正在构思的逃生计划的一块拼图。他注意到场地上另一个细节,皱起了眉。
“拉扎罗,你们故意设的套,”他冷冷地说,“把我们当迷宫里的老鼠耍。”
传教士看见昨晚朝圣者们在风暴里抓着的那根引导绳,叹了口气。那根绳子根本没走直接到机库的路,而是在场地里绕来绕去,路程至少翻了三倍。
“是她。奥马泽特连长是第三连的指挥官,她是个非常……特立独行的军官。”拉扎罗看起来不太自在,“现在是她在管新来的。”
“他们的命握在上校手里,”拉扎罗的眼睛燃起火来,“你的也一样。”
他们瞪着彼此,最后克罗斯叹了口气,厌倦了这种把戏。“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他问。
传教士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了怒火,他看起来几乎有些脆弱。
“克罗斯,黑旗团不缺好战士,可聪明的脑子……”拉扎罗摇了摇头,“我们最好的军官都死在奥布拉兹特了。”
“你想让我为你们效力?”克罗斯藏不住自己的怀疑,“我是个外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拉扎罗抬起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你觉得是纯粹的运气把你带到这儿来的——运气让你和那些盲目的蠢货走同一条路,运气让你对他们生出了忠诚。”他咧嘴一笑,恢复了几分凶悍的劲头,“我不信什么运气,克罗斯。走吧,我们让上校等得够久了。”
“你是医护兵。”骷髅脸的女人说。这不是问句,可阿里肯知道她等着自己回答。
“我……”阿里肯咽了口唾沫,试着润一润干涩的喉咙。这种软弱让她生气,反而更敢直面眼前的幽灵。凑近了她才看清,女人的空眼窝其实是深色镜片做的伪装,她身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恐惧设计的,没有一样是真的。
“我至少能告诉你,我的人都已经撑不住了,”阿里肯说,“我们不想加入你的军队,可我们需要帮助——水、食物还有药。”
“那你什么都没给!”阿里肯吼了出来,这段折磨开始以来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你只是在耍我们。”
“我们会照顾自己人,”女人无视了她的怒火,“在黑旗下服役的人会得到救济。”
“那我们就自己赌一把。”阿里肯背过身不去看这个可恨的东西,才发现其他朝圣者都睁大眼睛盯着她。
堡垒的主楼是个八边形建筑,中央塔楼的整面墙都包着铁板,看起来像个巨大怪异的主战坦克。主楼的门开在突出的门房里,门房顶上架着炮台,可克罗斯的注意力被站在门廊前的两个生物吸引了。
这两个卫兵是肌肉发达的巨人,眼窝深陷,下颌前突,看起来结实得能咬碎石头。他们粗壮的躯干套着白色装甲,头上戴着敞面头盔,盔顶竖着黑色冠饰。两人都拿着板状盾牌和巨型战锤,可尽管外形凶悍,他们身上却有种庄重感,出乎克罗斯的意料。他们站得笔直,表情严厉却不愚钝,甚至称得上高贵。
“寂默圣骑,”拉扎罗骄傲地说,“是上校的精英卫队。”他抬手画了个天鹰徽,两个亚人用武器敲了敲盾牌作为回应。
“他们发了沉默誓,怕自己粗鄙的舌头冒犯帝皇,”拉扎罗解释道,表情近乎虔诚,“他们来自克索尔,瓦萨戈沉沦世界中最深的那一个。那是个受诅咒的蛮荒地方,可那里的人是信仰最坚定的守护者。”
门房的门滑开了,一个年轻士兵走了出来。他没穿防弹甲,作训服外面套了件镶铁边的皮马甲。
“鲨鱼哨兵森卡,”拉扎罗和他打招呼,那人茫然地看着他,“中尉,你还好吗?”
“抱歉,传教士,”森卡说,猛地回过神来,“我刚交完报告。昨天的巡逻……出了很糟的事。”他不确定地瞥了克罗斯一眼,“克里德和贝内德克……他们互相杀了对方。我在通讯器里听见他们吵架,是掷骰子玩急眼了。”他摇了摇头,“抱歉,我得去检修我的哨兵机甲了。”
“王座诅咒这帮蠢货!”年轻军官匆匆走了之后,拉扎罗骂道,“这种蠢事已经让我们损失了太多人了!”
克罗斯没在听。森卡的话里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
那恍惚的眼神里根本没有恐惧。在疲惫之下,森卡中尉看起来几乎是……快乐的。
“士兵们同意护送教众去螺旋黎明的朋友那里,”阿里肯对朝圣者们说,她抬起手压下大家粗哑的欢呼声,“作为交换,奥马泽特连长要求我们当中一些人留下来。她需要志愿者。”阿里肯顿了顿,感觉到那个骷髅脸女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一百名志愿者。”
“我已经同意留下来了,”阿里肯继续说,“可光我一个人不够。”
奥菲勒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她没力气。阿里肯压下心里的疼——就算这姑娘能站起来,在这群穿黑制服的怪物中间也活不了多久。她唯一的机会就是去螺旋黎明那边。
“连长不会要生病的人,”她故意说得很严厉,“如果我们凑不够人数,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她赌我凑不齐一百人,阿里肯看着一片苍白的脸想,求你们别让那个贱人说中了。
康纳特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前行星防卫队士兵,比其他人年纪大,也更结实。接着是海克,那个不爱废话的工坊工头,然后是枯槁沉默的杰雷姆,一个政务部文书,整个旅程里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然后是杰伊,年纪还小的那个……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人有三十个了,远远不够。
阿里肯下意识地看向巴洛。出乎她意料的是,巴洛也正看着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和往常一样,牧师站起来了,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人数涨到了四十,然后六十,后来阿里肯都数不清了。等终于没人再站出来的时候,志愿者已经远超一百人。
“你要的血酬够了。”阿里肯带着苦涩的骄傲对连长说。
“我只要一百个,”奥马泽特答道,“只要最配得上的。”
拉扎罗欠了欠身,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克罗斯独自和军团指挥官待在一起。
“我是康格雷·塔拉斯卡,”上校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说,“你就是克罗斯。”
他穿一件貂皮黑大衣,上面织着银鳞,走动的时候银鳞闪闪发光。他橄榄色的皮肤光滑没有瑕疵,紧紧绷在光头上,像刚整理好仪容的尸体。他的年龄可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根本无从判断。
“克罗斯……”塔拉斯卡沉吟着,“这是你的真名吗?”
这话问得轻松,几乎像是随口一提,可克罗斯清楚,这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瘦削男人,从来没有什么“轻松”的念头。
“我们与生俱来的名字毫无意义,”塔拉斯卡赞许道,“只有我们自己选择的名字,才配得上重量。”
上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笑了,这笑容不知为何反而衬得他那双银色的眼睛更冷——那是一对精巧的义眼植入体,远比克罗斯自己那具粗糙的仿生义肢高级得多。
“你是上校,”克罗斯试探着回答,“你对士兵的职责定义了你。”
“答得不错,”塔拉斯卡说,“可我的职责远比这要深远。我是寻回者,寻回信仰,也寻回信徒。我被派到救赎星来,绝非偶然。你明白吗?”
绝非偶然,克罗斯想,这和拉扎罗的说辞如出一辙。不止是如出一辙。不管上校是什么人——或者自认是什么人——都是传教士一手塑造的。
“克拉维尔政委告诉我你以前是军官。现在你是逃兵吗?”
克罗斯犹豫了。这个男人身上紧绷的杀意几乎触手可及。
“我不知道,”他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坦白道,“我受了伤,还生了病……”跟着一个模糊的直觉,他摘下手套,抬起左手,看着塔拉斯卡眼里映出的那只尸爪似的义肢,压下了一阵战栗,“我认为我早就该死了,可或许……真的没有什么偶然,寻回者。”
“我觉得你选的这个名字,很配你。”塔拉斯卡终于下了判断。他转过身,又开始踱起步来,“告诉我,你觉得我们的装甲载具怎么样?”
考验才刚刚开始,可克罗斯感觉到,最凶险的那道关他已经闯过去了。
奥马泽特连长挑完新兵后,众人聚在大门边,和那些有幸离开的同胞道别。连长说到做到,确实调来了一队轻型装甲载具——她叫它们奇美拉运兵车——负责把朝圣者送到仁爱尖塔,螺旋黎明的人会在那里接收他们。
“阿里,我想留下来。”奥菲勒喘着气,攥着阿里肯的手。她眼睛通红,正在发高烧,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是同伴们把她抬上运输车的。
“你很快就安全了,”阿里肯承诺道,她轻轻抽回手,退开一步,“尖塔里的人会照顾你的,奥菲勒。”
“不……不对……等等——”奇美拉的舱门猛地关上,切断了她慌乱的视线。
“会没事的。”运输车驶远的时候,阿里肯小声说,“对不起。”
“阿里肯,对不起。”巴洛在她身后说。他的脸瘦削凹陷,和他内里的意志一样颓唐。
“她和你说什么了?”阿里肯问,“那个连长?”挑完人之后,奥马泽特曾经把巴洛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很久。
“或许吧。”巴洛露出了她熟悉的、悲伤的笑容,然后转身爬上了最后一辆车,“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她为什么没选巴洛?车队驶远的时候阿里肯想,我们这些人里,最能打的就是他了。
克罗斯和塔拉斯卡终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传教士拉扎罗正在外面等。三人一起走到一间朴素的餐厅,政委克拉维尔和另外三名军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很遗憾奥马泽特连长没法出席,”克拉维尔说,“她传话说新兵那边走不开。”
塔拉斯卡简短地点了点头。克罗斯感觉得出来,连长缺席根本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那个女妖连长觉得自己太金贵,不屑和敬畏王座的士兵同席。”一名军官开口道。他铁灰色的头发和山羊胡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鹰隼般的脸轮廓更锋利。
“兄弟,她对所有男人都同样仇恨。”另一名军官说。他皱着眉,乱糟糟的黑胡子里露出几颗包了金属的牙。剃得溜圆、子弹似的脑袋上,穿孔和纹身挤得满满当当。他穿的镶毛边军大衣被魁梧的身材撑得鼓鼓囊囊,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头。
“这位是沙瓦尔·卡赞少校,我们的步兵指挥官,”拉扎罗介绍那个巨人,又指了指灰发军官,“这位是马克尔·罗斯蒂克少校,装甲部队指挥官。”
“奎萨达,”传教士转向第三名军官时,那人主动开口了,“连长,绞架舞者连队的。”
“是军团的老兵连,”拉扎罗解释道,“都是万里挑一的战士。”
“托帝皇的福。”奎萨达颔首致意。他比其他人年纪都大,穿一身朴素的制服,只有一条红色绶带能显出身份。白发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向后梳,在头顶绑了个高高的发髻。罗斯蒂克和卡赞都对着克罗斯怒目而视,只有奎萨达只是带着审视的神色看着他。
“克罗斯连长将会以助力职务加入第八团,”克拉维尔政委说,“先生们,我希望你们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我宣誓了,长官。”克罗斯抬起右手,露出塔拉斯卡上校刚才用针和墨在他掌心纹的徽记,“我在黑旗下与诸位并肩作战。”
“这是瓦萨戈的传统,克罗斯,”上校之前这么跟他说,“黑旗团的兵源来自瓦萨戈的五颗沉沦世界——维赞特、勒忒、斯齐拉、坎蒂科还有克索尔——可我们从来都会吸纳外来的新鲜血液:被打散的军队幸存者、失去希望和目标的战士,甚至是想要第二次机会的叛徒。所有人都会在瓦萨戈的黑旗下重获新生。”
“这标记挺奇怪的。”罗斯蒂克盯着克罗斯掌心的纹身皱着眉,那是个风格化的数字“8”,中心嵌着一只警觉的眼睛,“但配这个人,倒也合适。”奎萨达评价道。
上校做了个手势,众人落座。克罗斯本以为军官们会盘问他的过去,可他们几乎是沉默着吃完了饭,仿佛提问会违反什么默认的规矩。
塔拉斯卡的餐桌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苛。饭食只有水和盛在锡盘里的标准口粮,可没有一个军官提出异议,克罗斯对黑旗团的敬意又多了一分。这个军团或许行事古怪,可军官们不会滥用特权——至少在上校面前不会。
而且他们所有人头上都悬着一片阴影,他吃饭的时候感觉到了。奥布拉兹特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心魔,甚至可能是永久的。他突然想起自己被打散的旧军团,一阵羞愧涌了上来。
吃完饭没多久,三名军官就告辞了,克罗斯才意识到刚才的聚餐里,上校一个字都没说。人走光之后,塔拉斯卡还在沉思。克罗斯看向拉扎罗和克拉维尔,可两个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罗斯蒂克没有他自己想得那么聪明,”克罗斯说,拿不准这是不是又一次考验,“可卡赞比他装出来的样子要精明。奎萨达……我看不透奎萨达。”
“我哪个都不信,”塔拉斯卡直白地说,“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还有我的寂默圣骑,我谁都不信。”
哗变?克罗斯想。士气低迷的军团里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士兵们已经不信任指挥官的情况下。
“明天我要和螺旋黎明的螺旋主教会面,”塔拉斯卡换了个话题,“他肯定会抗议我们扣留朝圣者的事。”
“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们完全践踏了一支国教教派的主权。”克罗斯说。
“你要一起去,”塔拉斯卡告诉他,“在旁边观察。”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副手,三人之间似乎传递了一个无言的共识,“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看一样东西。”
他们离开主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校带着一小队人默默穿过营地。走近医务室的时候,克罗斯听见了闷咳声,可队伍没有往医务室走,而是转去了一间更小的附属建筑。一个寂默圣骑守在那扇沉重的门外。
“你需要这个,”拉扎罗递给克罗斯一个呼吸面罩,“救赎星的断电期间这是标配,不过现在你也用得上。”
其他人已经在戴面罩了,克罗斯也跟着照做,笨手笨脚地摆弄着不熟悉的装置。
“王座救我们脱离黑暗。”拉扎罗低声念叨着,众人走进了附属建筑。
克罗斯脚步一顿。哪怕隔着面罩,封闭空间里的腐败臭气也几乎呛得人站不住。
“我今早把尸体从停尸房移过来的,”克拉维尔指着房间远端轮床上盖着防水布的东西说,“已经放了快三个月了,但我觉得足够说明问题了。”
说明什么问题?克罗斯跟着其他人走到轮床边,心里纳闷。
克拉维尔不急不缓地揭开防水布,尽量不弄坏下面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有些地方腐肉已经粘在了布上,他得慢慢撕下来,可他对这可怖的工作似乎毫不在意。
“是在外缘区的岩架上发现的,脖子断了。我们觉得它是断电的时候摔下来的。”克拉维尔说着,赤裸的尸体完全露了出来。
克罗斯压下反胃的感觉,逼自己仔细打量轮床上的东西。它的个头和体型差不多和一个高大的男人相当,可关节和脖颈处都鼓着一束束纤维状的肌肉,把骨架撑得变了形。左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右腿的末端是反关节的、带倒钩的爪足。左臂看起来和人类无异,可右臂从手肘往下都裹着光滑的蓝色几丁质外壳,手的位置是一只肿胀的四指爪,指尖长着锋利的骨棘。还有第三条手臂更恶心,它和正常的左臂挤在一起,末端是锯齿状的剪形钩,看起来能轻松撕碎装甲。
它凹陷的眼窝里还嵌着两只亮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和人类的眼睛没两样,可一道棘刺状的棱脊从它拉长的颅骨后一直延伸到扁平的兽类鼻梁,把两只眼睛隔开。脸的下半部分长满了带尖刺的触须,软塌塌地垂在轮床边,滴着黑血。
“多亏帝皇庇佑,我们才找到了它。”传教士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克罗斯,“这头野兽当时戴着这个。”
那是个黑曜石雕的吊坠,用韧皮绳穿着,上面刻的符号是一个锯齿状的螺旋——就是朝圣者们戴的徽记的野蛮变体。
“你们上报这事了吗?”克罗斯问,下意识想起了阿里肯。
“已经按标准流程上报了,”克拉维尔确认道,“我们没收到任何回复。我说过,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塔拉斯卡,上校点了点头,“还有件事,”他继续说,“今早一个哨兵机甲驾驶员给我交了份报告……”
“森卡?”拉扎罗说,“就是那两个为了掷骰子互相杀了的蠢货的事?”
“那是我让森卡对外说的版本,”克拉维尔说,“两个卫兵确实是互相杀了对方,可不是因为掷骰子。我们认为他们……被影响了。死前他们用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了点东西。我们觉得要么是警告,要么……是挑衅。”
“提兹赫鲁克。”塔拉斯卡说。他银色的眼睛在面罩后面闪着光。
“我不明白……”克罗斯说。这个词像一根尖刺扎进他的脑子里,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那具受污染的尸体。
“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沉沦世界最黑暗的年代,克罗斯,”拉扎罗声音沙哑地说,“比帝国到来、我们获得救赎还要早。它的意思是织夜者,窃魂者……也就是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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