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敦煌城外,有一玉真观,不知何时建,有六七散道自居。观主自号玉蝉,常扮贩夫走卒云游西域诸国。一日,携一稚子归,谓为徒,群道只知此子姓黄名鹤,来历皆不明。
黄鹤性沉静,寡言而肃穆,幼多病。玉蝉日授剑术,夜讲道藏,以炼体魄,磨心智。常见其奔行山中,纵上跃下,又持剑于庭,日挥三百下方止。寒暑不歇,冬夏无辍。如此数年。
时西域佛教盛行,道家衰微,信众稀少,玉蝉观中仅薄田两亩,众道度日艰难。一年大旱,观中断米,道士报于玉蝉,玉蝉取其冠,令黄鹤下山典当买米。至暮不归,次日方回。
众道见其衣上有血,空手而归,疑问之。鹤答,日见吐蕃军纵兵行凶,提剑杀四人,钱粮冠冕皆赠与百姓。
玉蝉闻之不语,次日出游,不知所往。观中久无米,众道作鸟兽散,黄鹤亦背剑下山。
此后流落江湖,行侠仗义,但遇有军吏掳人、豪强夺产,便拔剑相向。传其剑甚快,旁人只见收剑,未见出剑。道士黄鹤,渐闻名于沙、凉。
大中二年,敦煌豪族张议潮聚众起事,黄鹤往投。议潮问其领兵之能,黄鹤答:“不善战,唯能斩将耳。”
一日,两军相交于野,议潮军屡屡落败,苦思无对。次日未起,忽报吐蕃军皆退,议潮大惊,招众将入帐,见黄鹤持一人头立于堂下。问其故,答昨夜入吐蕃军,一剑斩将而归。
此后数战,黄鹤连刺吐蕃军将十数人。其人或死于马上,或死于饮宴,皆只一剑。
吐蕃军中亦传,张议潮帐下有妖人,能摄魂取命。诸将夜宿,必数易营帐,仍不能免。
是年,沙州复。议潮又遣兵徇取诸州,黄鹤随军东行。至大中五年,朝廷置归义军,以议潮为节度使。其时凉州未下,诸部互有攻守,战事不息,生灵涂炭。
一日,军士忽传有一老道引吐蕃二番僧求见黄鹤。出迎,见那道士正是恩师玉蝉,上前拜谒,又引他见议潮。
其时吐蕃僧众于沙凉传教已久,张议潮亦不以为意,但问来此何故。玉蝉答,昔年于大雪山中受阻,得两位吐蕃高僧相救。彼有恩于我,力求图报,后授其重托,托养黄鹤成人。数月前偶遇,述说过往,闻黄鹤现于军中,故而前来。
张、黄闻言均大惊,细问缘故。那吐蕃二僧言道,黄鹤之父乃安西旧军镇兵将,其母为吐蕃贵女。当年私相往来,受孕,其母为族中所不容。无可奈何,送于寺中,吐蕃僧念此子终为汉人骨血,巧遇玉蝉云游到此,故而相托。
今其母族当权,寻于寺中以求其子,无奈出门寻访,幸得又与玉蝉相遇。虽知两方交战日久,但母恋子情,天经地义,不敢不从,故斗胆前来一见。
言罢,那二僧取出半枚玉环,放于案上。玉蝉也从袖中取出半枚,两相接合,恰是一环。言称此为当年信物。
黄鹤大惊,不知何言。张议潮见其色,便命属下招待玉蝉及二僧休息,再作计较。是夜,三人却自离去,军士却传报未见其人出入。
此事渐于军中传开,谣言四起。一说此三人为吐蕃军所派,乃动摇军心所举,一说黄鹤确为吐蕃血脉,观其容貌皆与汉人不同。日久,议潮虽仍待黄鹤如旧,但唯恐动摇军心,渐不再召他议事。
一夜,黄鹤将所受金帛尽留帐中,独自携剑而去。守营军士问他往哪里,黄鹤不答。
议潮闻之,大惊,次日遣兵围玉真观,却见那道观早已荒败,四下皆无人影。遂令张贴榜文,四方搜捕,终不得见。
此后归义军数战,怪事频出。一回两军对峙,敌将叫阵于前,忽而风沙起,半刻方止,敌将俯伏鞍上不动,左右查看,已不能言。解甲验看,咽喉有一细孔。
又一回,两军对峙不下,是夜敌将聚二三亲卫于帐中议事,左右看守,不得人近。至清晨,帐外兵将久候,唤而不应,入帐方见众人皆已死,所佩刀剑均未出鞘。
此后河西诸部,渐传归义军张议潮通奇术,识道法,能引天兵。亦有人称此皆乃昔人黄鹤所为,为避嫌隙,故而暗中相助。
咸通二年,归义军克复凉州,东归道路渐通。军中论功,诸将各有封赏。归义军初复沙、凉,沿袭唐制,百姓乐得战乱稍停,丝绸之路又起,商旅渐多,四方拜服。
又数年,一吐蕃商贾出资复修城外玉真观,引长安道士经营。时传观内有黄衣仙人,常于月下舞剑,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及朱温篡唐,归义军内乱,敦煌屡易其主。往事渐埋于沙土,昔人黄鹤,也再无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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