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恐怖游戏里水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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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恐怖作品中出现的水意象。在最近《黑神话：钟馗》的 15 分钟实机演示中，我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其中的水——比如开头钟馗和老人推着竹筏进入海浪的画面，还有后面 BOSS 战环节里钟馗潜入湖水的过程。

濡与水
我想我第一次关注水的表达，是在一部经典日式恐怖游戏《零～濡鸦之巫女～》里。我不得不承认，恐怖题材游戏很大的一个不同，就是我们作为主角需要时刻面对"看不见"的敌人，比如很多常用的 jumpscare，用来暗示不明力量正在靠近。但《零～濡鸦之巫女～》很自然地展现了"东方恐怖美学"中那种不靠"惊悚"、而靠"渗透"的战术，在游戏里把水作为最主要的线索之一，并融进了设定与玩法。

从游戏名字来看，"濡鸦"中的"濡"字无疑与水有关，直接点出"湿润"之意。古典文学里，"濡"常被用来形容一种柔美、婉约的情调，比如"濡羽色"的头发，就是湿润而艳丽的美学符号。
说到玩法上的融入，在《零～濡鸦之巫女～》里，玩家身上会有一个"湿润度"的数值。很值得一说的是，玩家处于湿润状态时，虽然行动能力会受负面影响，但射影机的伤害会提升——利用环境来控制这个线性的状态，从而更好地战斗。不得不说这样的设计很有趣，当然，湿身效果也很耐看。（doge
而在日本妖怪文化中，还有一种相对具象化的鬼怪，著名的"濡女"（ぬれおんな）。传说她是溺亡女性的怨灵所化，形象为人面蛇身，长发永远湿漉漉的。她常出没于海边或河边，是不祥的象征。

说到"濡女"的形象，在另一款日本游戏《NG》中，有一个名为"浦岛女"的都市传说，无论是其传说背景，还是湿润黑色长发的设计语言，都与"濡女"的形象紧密相连。不过《NG》和前作《死印》一样属于文字冒险类游戏，同时游戏里还伴随着更多的都市怪谈，所以水并没有像《零～濡鸦之巫女～》那样，被直接作为线索或主要的视觉符号去呈现使用。

但这些都让我想要主动去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类似的"水"与"怪谈"的文化背景，或者说，去了解这些"本自同根生"的东方恐怖游戏背后所表达的故事。
生死与水
中国民间最根深蒂固的水中亡灵，叫水鬼。它没有一张被反复描摹的固定面孔，只有一个被反复讲述的命运：溺死属于"横死"，魂魄不得投胎，只能被困在自己殒命的那片水里，日复一日地等一个"替身"——把活人拉下水，让对方顶替自己的位置，自己才能脱身转世。这就是"抓替身"，闽台一带也叫"抓交替"。说到这里，《零～濡鸦之巫女～》中也有类似的设定——把替代巫女的女孩引到日上山上，放入"匪"中，代替无法承担的巫女充当"柱"，去压制某物，从机制上而言很像。而在《黑神话：钟馗》里，钟馗潜入水中时，看见了沉在水底的女孩，那可能便是水鬼抓来顶替自己的替身。
但是在我们东方的神话体系里，亡魂是能够被"人心"渡化的，更不用说从"害人的水鬼"到"护人的水神"。《聊斋志异》里的王六郎，本是等替身的水鬼，天意安排一个妇人前来投河做他的替死鬼，他却在最后关头于心不忍，反手把人救了回去；这一念之仁，让他免去抓替之苦，受封为土地神。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凄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明日业满，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不复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良足悲恻。然业满脱劫，正宜相贺，悲乃不伦。" 
再往上溯，东晋《搜神记》里的冯夷，渡河溺死，天帝非但没让他沦为孤魂，反而封他做了黄河水神"河伯"；浙江塘栖一带还流传着"水鬼变城隍"的故事。这里我想到了在昨年九月份的国产游戏《水鬼》的故事，同样也不难联想到《NG》的设定——主角鬼岛为了救回爱海、了结与辉夜之间的约定，查清真相、了却怨念。

而这也是我在《黑神话：钟馗》中略感担忧的地方。原先我一直期待它能改变主要的玩法机制——一个原因是，我自己并不算喜欢 BOSS rush 这类游戏品类；但《黑神话》或许注定要以 ARPG 作为主要玩法的系列方向，这一点一旦改变，不仅会抛弃大部分可复用的素材和经验，也不利于把 IP 立起来。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产生了与《寂静岭 F》相同的担忧：强动作的游戏机制，究竟要如何让我充分玩到那些"用剑斩不断的怨"。
而"水"在中国文化里，还有一层比"水鬼"更宏大、也更古老的意味：它是生死的边界。黄泉、忘川、奈何桥、孟婆汤、三生石……人死后要渡的那条河，就是忘川，河水里尽是不肯投胎的孤魂野鬼；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前世的爱恨才一笔勾销。换言之，在中国人的想象里，水从来不是一处"场景"，而是一次"过渡"——从此生到往世、从此岸到彼岸、从记得一切到忘记一切，都要靠这一汪水来成全。
水，既是溺亡者魂魄的囚笼，也是生死之间的门。
这一点在《零～濡鸦之巫女～》的设定里亦有传承，比如"匪"、和日上山顶的湖的设定。他们没有把“濡”拘泥于妖怪文化，而是将其作为世界观的延伸。类似的还有《死亡搁浅》中构筑世界观的"冥滩"与"时间雨"的概念。
钟馗与水
钟馗本就是中国志怪里最特殊的一个存在：他"捉鬼"，但自己也曾是鬼——那个因貌丑被黜、触阶而死的落第书生，死后才被封神、专司驱鬼伏魔。他注定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而《黑神话：钟馗》把舞台，恰好就设在了"阴阳界限崩塌"的荒泽秘境。演示里那位白衣剑客，很多玩家都推测他正是"尚未成神、仍在人间斩妖积功的年轻钟馗"。这样一个人，推着竹筏渡海、被巨浪掀翻、又潜入湖底——水之于他，就是那条横亘在人鬼之间的忘川。
所以你会发现，演示里几乎每一个与水有关的瞬间，都踩在生死的节点上：开场的竹筏渡海，是想要"离开"却被巨浪打回，出不去；潜入湖水，湖底躺着一具女尸，那是死亡本身；收尾的 BOSS 战，湖中的女子带着鬼魅的笑浮出水面，反手把敌人拖入水下——这几乎就是"水鬼抓替身"的一帧现代转译：她潜伏在水底，等一个落水者。

如果《钟馗》表达的，是"黄泉路上，关于审判、恩情、人心善恶的故事"。这恰与千百年来中国水鬼传说一脉相承：水不是吓人的道具，而是分隔阴阳、承载记忆、也考验人心的那条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会从《零～濡鸦之巫女～》里注意到水，会在《NG》的浦岛女身上辨认出那种湿发，又会在《黑神话：钟馗》的十五分钟里，被那几幕水反复抓住。水没有形状，所以它可以最温柔，也可以最难缠；它既是生命的源头，也是溺亡者的归宿。东方人把所有的暧昧、执念、轮回与救赎，都托付给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