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IT”,标志在持久的黑暗中亮着珍贵的绿光,克雷格用身体撞了撞厚重的门,确认无法打开后,便回到水体边上继续向下游行走。
克雷格的右侧有一道不知道有多高的墙壁,与左侧的一片水体一同,将他局限在墙壁下并不宽阔的平台上。墙下会间隔出现带着编号的门,并伴随着“EXIT”的绿光。
“E-839”,克雷格记下了这道门上标记的编号,而要到下一扇门还要走很久。
克雷格在黑暗中游荡了几个月,又或者是几十年。他能想起来,但他不愿去思考这件事。
克雷格过去以为左边这片水体就是海洋。他曾听说过,海洋是一个比大地还要广阔的地方,而这里左侧的水也有宽阔浩荡的气势,在永恒的黑暗中难以察觉其边界。
但直到有一次,克雷格遇到了一条横亘在水体之上的钢制栈桥。于是他花了一天时间顺着桥走过去,直到踩到另一个平台上,触碰到另一面墙壁,他才意识到这片水体虽然长得近乎无限,但宽度却有限。这让他想起一种叫做河流的结构。
不论沿着墙壁走到哪里,都会有瀑布从上方坠下,打在水面上发出轰鸣,音波碰撞墙壁发出隆隆的噪声。
这里随处都是粗细参差的管道,数条数十条并列着随同克雷格向前,或半道转弯离开,延伸进水体中或消失在混凝土墙壁当中。
克雷格只有一身破烂的斗篷,右腿则有些毛病,行走在这里便多少带了点顿挫感。遇见比人高的管道横亘在前方,他要爬过去还要费好一番功夫。
“河流”的水位在上涨,此时逐渐没过了平台,克雷格便迈到更高处的管道上继续前进。“河流”的水位会每日涨落,一涨一落便是一天。
克雷格也曾在向上倾斜的管道上艰难攀爬了很久,直到头撞上硬质的混凝土,他抬手摸到了一面倾斜的天花板。他后来逐渐明白,矗立在“河流”边上那两堵前后没有尽头的高墙,不过是一整个巨型圆弧拱顶最下方的两个小小边缘。
拱顶上方伸出管道口,污水从管口奔涌而出,敲击在下方的“河流”上,构成封闭空间中的和鸣。
克雷格从“E-839”走到“E-840”,大概用了十天。这里的门同样被锁死了,打不开。
在污水的泉流打在水面上的声音、水滴敲击管道的声音之外,这里不太可能继续容纳其他声音。不过克雷格还是感觉听到了什么别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几日,克雷格再次升起不安,他翻越过一根粗壮的管道,站在顶端时停下了一刻,在黑暗中凝视身后。接着又转身跳下管道,并加快了向前的脚步。
在克雷格离开此处之后大概几分钟,在那根粗壮管道的上方,可以听见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正越来越清晰——“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某个东西敲击着杂乱的鼓点正不断靠近,“嗒嗒嗒、嗒嗒……”,脚下这根粗壮的管道没有对“它”造成任何阻碍,只听见对方在“嗒嗒”声中向前越来越远。
克雷格藏在管道之间的缝隙中,手中握着一根从墙上掰下来的中空钢管,静默等待着。那个声音终于在永不停歇的水声中清晰浮现出来——“嗒嗒嗒、嗒嗒”——克雷格将身子朝着缝隙深处缩了缩,手中的钢管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接着那个声音便消失了,世界重新被水声完全占领。克雷格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在黑暗中,那个东西的痕迹完全消失了,但却感觉“它”的存在感已经填满了整个空间。
“小管家——”断断续续的高频女声和失真的低频男声划破了空气中蓄积的张力,好几种破损失真的声音组成了刺耳的完整信息,从“嗒嗒”声停下的地方传来。
水确实已经流到了脚边,此时已经没过了克雷格的脚踝。
克雷格只好从墙角的缝隙中站出来,装作镇定地拍拍身上的浮土,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不是你的朋友,请你不要靠近我。”
“你想要去哪里?我们就在这里一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不是吗?”自从被克雷格发现后,那个东西便不再隐藏自己,一直跟随在克雷格身后保持着距离。
“我要去外面。去大海,去热带雨林,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管道和混凝土。”
“你出不去,你一直走下去,直到你坏掉,我们就会成为最亲密的朋友。”
微弱的绿光下,克雷格将手放在把手上,随着咔嗒的清脆响声,门被轻松推开了。
克雷格愣了一下,便没作停留,走了进去并顺势关上门。他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钢管抵在门后,便朝门内深处踉跄着跑去。
那个东西并没有急促地追上来,也没有听见撞门声,只有对方的话在耳边回响:“你只管尝试吧,等你坏掉,你将永远属于我们。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一栋崭新的红色两层独栋别墅外带着一片花园,花园被一圈低矮灌木和几棵高乔木所包围,植被绿意盎然茂盛挺拔。
五面正方形的巨型玻璃幕墙,组合成一个正方体罩子,将房屋带着花园树木——整个生机勃勃的内部环境——笼罩起来,完全与外界隔绝。
正方体折角边内嵌着灯光带,将模拟阳光定向播撒到正方体内部,这让正方体内部看上去比广告画册中的阳光沙滩还要更清晰明亮,也让正方体之外的黑暗变得更黑暗。
此时喷淋系统开始工作,水雾从正方体顶端四个角向内喷淋,细密而均匀,刹时间让透亮的正方体内部变得朦胧,让正方体变成一个发出温柔光芒的夜灯。玻璃幕墙上没一会儿便挂满水珠,水珠再不断连成线滑下来。
喷淋结束后,水分还在继续沁润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树叶以及房屋外表面的每一个角落。玻璃天花板上、房檐上的水还在持续不断滴落,草地中央汇聚出水洼。
接着幕墙内刮起了微风,仔细观察才能发觉树叶在风中轻微晃动,循环的风逐渐将空气中残留的水分带走。幕墙上、房屋地面被水浸润过的地方恢复了喷淋之前的干燥,不过绿叶更绿,整体也更加干净透亮了。
玻璃正方体之外是混凝土的路沿与沥青的路面。虽然与正方体内部的有机质环境仅有一层玻璃相隔,但外部干燥而空旷,只有少量的光线从玻璃罩内透出来,更没有生机。
克雷格在“G-185”号门内分岔蜿蜒的狭窄通道中摸索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条向上的攀爬井。他拖着跛脚艰难地向上爬,最终顶开井盖来到一条公路上。而那已经是二十几天以前的事情了。
克雷格正驻足观赏的,是在这二十几天中唯一的“完美”立方体,他无法抗拒停下来欣赏的冲动。
微环境中生命系统的日常维护,对克雷格来说如同一场华丽表演。“表演”每天进行一次,而克雷格在原地观看了三次。最后一次“表演”结束之后,他又继续驻足观察了好久,才意犹未尽地转身重新回到游荡的旅途当中。
每三个正方体之间会有一根粗大的混凝土立柱,支撑着隐没于黑暗之中的天穹。
他偶尔会发现柱子上写作“萨里斯”,克雷格猜测是这片区域的名字。
每九根立柱之后会出现一个十字路口,克雷格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向左向右向前向后看,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发光正方体的阵列。
克雷格始终在留意,哪个正方体能让自己进去,但目前为止无一例外,所有的方块都密封得死死的。
密封的正方体中,能让克雷格驻足的完美正方体实属罕见,大部分都总有些故障。最常见的就是灯光坏了,整个正方体从光点的矩阵中被抠去。即便一切功能完好,但一点小小的偏差逐渐积累,就能让整个小生态在某一个瞬间迅速崩坏,接着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腐朽。
要么内部已经烧成了焦炭,要么喷淋系统堵塞,土地变成粉末,植被只剩残桩,房子塌了一半。一个正方体内部已经被咕咕冒泡的绿色黏稠液体淹没了一多半。
这个正方体算是植物异常茂盛的那一类,植物互相挤压着占满了内部的空间,紧贴玻璃幕墙的树叶将任何向内窥探的视线都遮挡住了。但真正吸引克雷格的,是它的绿色突破了正方体的限制,来到了玻璃之外的街道上。
这是克雷格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被打开的正方体,它内部的生命找到了玻璃幕墙下的暗门缝隙,并将其生生撬开,冲出屏障的树木枝干将玻璃门整个向外推倒在地上,于是树枝能够在正方体之外微光的环境中舒展延展开来。
青苔靠着屏障之内漏出的丁点微光和水汽,以玻璃门为中心扩散出一道圆弧形的生命毯。
克雷格勉强从树枝缠绕的门洞中钻进正方体中,身披的破布被树枝刮破,并被牢牢缠住。克雷格只好将破布斗篷脱下,露出下面一只隐藏着的残破的无机质身体。
克雷格艰难地摸索到别墅前,别墅大门向外敞开,树枝越过大门蔓延进去,向上冲破天花板,再冲破房顶,头顶有微光渗透进来。
被腐叶覆盖大半的地板已经腐朽,克雷格走在满是青苔的木质地板上一步一个塌陷。
一楼中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搬空,只留下不多的生活痕迹,沙发还保持着形状,但已经被青苔爬满,克雷格没有上去坐一坐的打算。墙角堆砌的一摞书。但当克雷格伸手拿取时,却发现书变得像蛋糕般软烂。而二楼更是没有办法上去。
克雷格四处探索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看见一道卧室的门紧闭着,锁孔却挂着钥匙。
克雷格小心翼翼地转动房门钥匙,竟然成功将房间打开,于是他走进卧室当中。卧室房间内部还保持着干燥,竟然没有被潮湿所侵蚀,只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均匀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被闯进房间的湿气裹挟着打成一道道旋涡。
卧室里,床垫上散落着几件没有拿走的居家衣物,克雷格将衣物叠起来,放到一旁的书桌上。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摞传单,克雷格随意拿起一本书,发现能打开。
书里叙述的是萨里斯镇被墨比斯城吞并之后,在原址位置重建了居民安置点的记录,其中的彩页描绘着一幅渲染图:每一个立方体中都居住有一户人家,车辆和运送货物的智能机械体穿梭在街道上,全息投影塑造出城市各处的奇异风景,并在头顶描绘出一片接近真实的天空。
克雷格将书放下,压了压床垫,确定能支撑自己之后便躺了上去。克雷格闭上眼睛,即便他并不用睡眠。
窗外的模拟阳光在这时消失,世界进入黑暗,那是每天八小时灯光之后长达十六小时的断电。
十六个小时之后,下一次灯光重新亮起,克雷格才从床垫上起身。
这一夜卧室的门没关,外面潮湿的空气迅速侵染进来。卧室的墙皮在迅速吸湿膨胀,并逐渐脱落,被克雷格睡过的床垫彻底凹陷下去不再回弹。书桌上的书已经发胀烂掉了,一则纸质宣传单紧贴在桌面上,正因吸水而裂开,传单上印刷着一处由几十数百条纵向电梯构成的宏伟装置,写着“克罗萨斯”。
克雷格回想起曾在外面街道上见过写着“克罗萨斯”的指示牌。克雷格现在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了。
有机塑料的衣物并没有被湿度摧毁,克雷格找来袋子将衣服装上,打算出去之后再穿,以免被树枝划破。
克雷格走出别墅大门,此时喷淋系统开始工作,水珠打在头顶的叶片上,接着滑落到克雷格身上。
一座被颜色与信息堆砌而成的山谷,山谷的两侧被无数的廊桥相连,山谷再自我折叠盘曲成一座迷宫,这座迷宫被称为克罗萨斯。
克罗萨斯的商铺层层堆叠,坡道、楼梯、电梯、过道和廊桥在商铺之间交织成致密的大网,攫取每一分可以使用的空间,并提供过分的便利。
大大小小的广告与招牌,全力填充满所能利用的每一处空间,在所有目之所及之处形成密密麻麻的信息矩阵。其中有一些招牌甚至还亮着灯,也有一些已经掉到了地上。空间中不时有模糊的全息影像投射下来,成为空间中残存的信息幽灵。
克罗萨斯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灰尘覆盖在招牌上,将普遍过饱和的颜色蒙上了一层清灰,反而让其看上去顺眼很多。
干枯的地坪和花坛以一种随机而自然的方式,大量点缀在立体的空间当中,但土壤已经化为了细沙,细沙上还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让人猜测那是原本生长在上面的植物。
克罗萨斯的商铺似乎比花坛中的砂砾还要多,但基本上都被搬空了。
克雷格已经抵达这里几日了,对于商场,他已经无心再留恋观望,只想找到海报中那座能带领自己离开这里的电梯。
不过在他路过一家运动品商店,看到橱窗中还挂着一台自行车时,克雷格还是停下来打破橱窗玻璃,并将自行车取出。
克雷格蹬着自行车穿梭在广告招牌之间,有些路口会有交通信号灯闪烁,然而不管信号灯是亮着什么颜色,克雷格都不会理会,径直就过去了。
对方就站在廊桥上与克雷格相对的另一端,即便宽阔而空旷的廊桥上只有克雷格和对方这两个会动的东西,但对方却仿佛没有发现克雷格,只是自顾自地对着没人的方向说话,高兴时还会挥手比划。
克雷格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谨慎地选择回头另寻他路。
但是不管去到哪里,克雷格总是还能再见到对方。有时在必经之路上,有时则是在能远眺到的其他路径上。对方活动的身影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于是总能被克雷格发现。甚至对方仿佛没有有意躲避,只是始终一副很忙的样子。
有时候对方说话的声音,大到能被克雷格清楚听见:“您要去公仔专卖店是吗?我已经联系了接驳车,预计五分钟后抵达这里,请耐心等待。”
克雷格在这片商场世界里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分钟,见到过几台已经报废停在路边的接驳车,但没有任何一台还在路上行驶。
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找克雷格麻烦,克雷格便不再关心对方,继续搜寻着电梯的踪影。
踩着自行车的克雷格搜寻的速度快了很多,但克罗萨斯没有尽头,更没有线索,找不到任何与海报上的图片相似的地方。
克雷格将墙上的导购地图扯下来,对坐在地上研究良久。“综合服务(失物招领)、妇幼保健、电子科技、食品生鲜、娱乐休闲……”——每个区域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的完整商品生态。
直到这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克罗萨斯进入了只属于这片区域的夜晚。
昏暗的灯光中,克雷格将地图收起来,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前进。
那个“人”此时就站在克雷格正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着,面带微笑地看着克雷格。
克雷格警惕地紧盯着对方。对面和自己一样,也是无机质的身体,甚至能看出双方在设计上的相似,只在体型和材质上又有所不同。与自己粉色毛衣外加牛仔裤的装扮不同,对方穿着一整套深棕色的西装,不过袖口等边缘处已经明显磨损了。
对方仿佛是等待了足够久,于是终于礼貌地开口了:“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没有逗留的意思,你不用理会我。”
“很高兴为您服务先生,我叫史蒂芬,我是克罗萨斯导游的一份子。您似乎遇到了困扰,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克雷格想起已经熄灭的灯光:“是已经打烊了吗?你是想让我离开是吗?”
“不是的先生,克罗萨斯永不歇业,我只是想了解您的困难,希望能帮到你。”
“我不需要帮助,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克雷格说罢便踩上自行车准备往反方向骑行。
“好的先生,克罗萨斯很大,第一次来会很容易迷路,如果迷路了请随时呼叫导游。”史蒂芬没有阻止克雷格的意思。
克雷格蹬出去没两步便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史蒂芬,史蒂芬还在原地等候并保持微笑。
克雷格犹豫了一下,从自行车上下来,缓步靠近史蒂芬。
“是的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史蒂芬依然恭候。
史蒂芬在驾驶位上操控着接驳车,车上面空荡荡的,几十个座位上只有史蒂芬这一个司机和克雷格这一个客人。
“您当真不需要再到处逛逛吗?比如温泉什么的,哦当然,您应该不能泡温泉,对不起我的不对,哈哈哈哈。我注意到您身上有很多的损伤,我们这里有顶尖的机器人工作坊,价格也非常合适,您想去试试吗?”
“好的,既然您这么坚持我就不继续推荐了。您乘坐电梯想要去哪里呢?需要我向您介绍吗?”
“是的,那些电梯就是离开这里的,您想去哪一层呢?”
“我是说,离开这片人造的城市,去属于自然的外面。”
“你是说想要去人造物更少,自然物更多的地方吗?我可以向您推荐大花园,那里是市民们周末最爱的度假地点。乘坐10、26等电梯向上16层就到了,乘坐79号电梯则需要中途转乘……”
除了与克雷格互动,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里,史蒂芬都在对着空气聊天介绍与闲聊,永远热情亲切地关心对方的一切,不知疲倦。
街道上除了垃圾与灰尘以外什么都没有,史蒂芬却不时降低车速、绕行与避让,会偶尔停车,向空气问好,让他们上下接驳车。
综合服务中心位于克罗萨斯的核心部位,是围绕着电梯的各个功能区的总和。
偌大的区域中散落着坏掉的导游和抛锚的接驳车,电梯周围的楼内也没有灯光,就连庞大如集装箱码头的失物招领中心也都被搬空了。
中央几百台电梯只剩下几台还亮着灯,仿佛还能运行,但也不再有游客从电梯中出来。
车子停下了,史蒂芬先从车上下来,他对克雷格说:“稍微有点杂事要处理,请您稍等一下不要下车。”
“谢谢你的帮助,我自己去乘电梯就行了。”可还没等克雷格离开座位,地面便上升起玻璃屏障,将接驳车整个笼罩起来。
“出于您的盗窃等不端行为造成了商场的损失,也给其他游客造成了困扰,请您稍安勿躁。”
“您的不端行为包括:盗窃、闯红灯、破坏公共财产等。我已将您所有的违法违规行为上报了行政中心,请您相信我们以克罗萨斯的名誉所担保的优质行政,稍等片刻,相信很快就能处理好。”
“让我出去,你看那里,已经没有人会再给你下达指令了。”克雷格从车上下来,指着外面的楼对史蒂芬说道。
“请您不要慌张,您所犯的这不是什么大事,不会对您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只需要等待行政中心下达指令就好了。排队时间预计需要:……105,120,023……分钟,请您耐心等候。克罗萨斯将带给你最优质的购物体验!”
“让我出去!这里已经没人了你不知道吗?”克雷格用手猛砸玻璃,朝史蒂芬吼道。
“请您控制您的情绪,为了您的安全,避免情况升级。克罗萨斯将带给你最优质的购物体验!”史蒂芬的语气始终镇定温柔。
克雷格双手举起踏板车,朝着玻璃屏障扔过去,玻璃没有被砸碎,自行车却碎成了两个部分。
“如果您执意行事,我们将很遗憾地汇报警务司,所以请您冷静行事。”
克雷格捡起地上的自行车把手,不断朝玻璃用力敲击,直到钢管变形弯曲,也没有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迹。
“请您避免冲动行为,只需再耐心等待:……105,120,306……分钟。”
克雷格抡圆了将自行车的残骸整个抛向玻璃,自行车残骸却弹回来砸在地上。
克雷格用肩膀狠狠撞击屏障,手臂用力敲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闭嘴!已经不会有人再来了,不会有人再回应你,已经没有人需要你服务了!”
克雷格两只手的陶瓷外壳因为敲击而完全崩解,露出下面的合金骨架。
“……咚、咚、咚、嘟”,那一声异响,正是克雷格的左手从手腕上断裂的声音。左手划着弧线向后飞出去。
克雷格将接驳车的灭火器瓶抽了出来,往玻璃上砸,但直到瓶身凹陷破裂,过期许久的灭火器瓶中只流出些许粘稠液体,玻璃完好依旧。
“您的行为最高只会面临7日的拘留,只需耐心等待行政中心的响应。”
克雷格停顿了一下,接着转身用仅剩的一只右手将左手捡起来,并用左手断裂处的尖锐缺口朝玻璃猛磕下去。
史蒂芬的言语此时才终于变得严肃狰狞:“已上报警务司,立刻停止您的行动,否则您将面临两个月的监禁,等待警务司回应中。”
“已上报警务司,立刻停止您的行动,否则您将面临两个月的监禁,等待警务司回应中。”
克雷格将左手往边上一扔,任凭史蒂芬在原地警告,头也不回地向电梯走去。
电梯中的按钮密密麻麻排列,克罗萨斯在电梯楼层的显示中属于中部,可以向下几十层,向上同样也有几十层。
除了用数字表示的楼层,其中也有一些如“克罗萨斯”一样使用文字命名的楼层,如“圣宝露西亚大教堂”、“大花园”等,但其中绝大部分的按钮都没有亮灯。
克雷格试着按下没有亮灯的“大花园”,但电梯没有动静,于是他只好重新选择楼层中最高的还亮着灯的34层。
电梯中屏幕上的显示从“克罗萨斯-底层”变成“克罗萨斯-乐园”,然后是“克罗萨斯-上部”。爬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电梯才带着克雷格离开克罗萨斯。
“在河流旁建起城市,在平原上广布良田,在入海口驾驶万千巨轮进进出出。河流被命名为大河。
“城市扩大延伸、连成一片,大河被包裹进了城市当中。城市的废水流进大河,大河中的水又被抽出过滤,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城市的热量被水蒸气带走,顶端的烟囱中排出,源源不断的水汽又化成绵绵不绝的细雨,细雨汇聚成细流又顺着管道流回大河。
“大河在城市中以一个‘8’字形的巨大回环而奔流不息,从此再也不会汇入大海。
克雷格从车站的宣传影片中回过神来,也从在巨大管道中的水体旁游荡的回忆中抽出思绪,他看向车站下方的两条列车管道,决定面对眼前的抉择。
他所在的车站只与一左一右两条隧道相连,没有其他出口,如同一座孤岛。
他左边的隧道,没有列车通过,克雷格便是顺着这条隧道走到了这里。
大概几十天前,克雷格来到一座宏伟的列车终点站,几十条并行的轨道横亘在他面前,而他选择了这一条没有列车通行的隧道走了进去。这几十天来,他途经的所有站点都大门紧闭,不为自己开放。克雷格估计,即便继续往前再走同样的时间,也不会通往任何地方。
而车站右边的隧道,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列载满货物的列车呼啸着经过,不会在车站停留。克雷格估算着列车与隧道墙壁之间的间隙,猜测自己是否会被碾碎。
等下一趟列车经过之后,克雷格便从站台上跳进右边这条轨道之中。
克雷格感到如今身处的隧道比曾经的大河更加黑暗闭塞,在这里走过的距离也让他感觉比在大河时更长,长到就好像过去的经历都只是错乱的幻觉,自己唯一干过的事情就是在这条隧道中紧张地游荡。
这条承载列车的管道,每一处都一个样,没有标识、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参照可言,克雷格只能在漫长的游荡中察觉到爬升、降低、旋转与往复。
克雷格不确定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无法觉知的尺度上打转。
克雷格身后低频的轰鸣声传来,只见他不急不缓地来到一边的角落,靠墙瘫坐,用仅剩的右手紧抓地面的管线。
强大的风压袭来,像是直冲冲给了克雷格一记猛拳,疾速的列车擦着克雷格的鼻尖,再带着更加低频的声调远离。
列车出现和消失,前后不到一秒。克雷格缓了一下,接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克雷格发现最近系统报错越来越频繁,有时画面会出现突然的闪烁和失真,有时则是产生幻觉,会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在一条奔涌的河流旁边。
随着记忆的报错越来越多,克雷格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很多事情,包括所谓的非人造的东西,什么热带雨林,或许都是自己在这条通道的影响下产生的幻觉,越发显得离奇和可笑,经不起推敲。
耳朵里传来那个黑暗中出现的“嗒嗒”声以及史蒂芬的警告,仿佛他们就在身边。
最近,列车的速度变慢了,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克雷格不自觉地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又经历了近千趟列车从身边经过之后,克雷格来到了一处列车停靠点,侧面是安全的滑动轨道平台,平台内有一道气动闸门。
列车经过这里时会降低到最低速并怠速前进,同时闸门会从中间打开,列车上的车厢顺次脱离列车本体,沿着侧向的轨道滑动传送进入闸门中。列车会在空载的一瞬间启动并驶离这里,闸门则在接纳所有车厢后也顺势关闭。
克雷格没有急着立刻进入闸门,而是在门外处理报错、检查损伤。
这么久以来,运行中的隧道的强磁环境,以及频繁的冲击,都对克雷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当看到这么多难以修复的损伤,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将在未来不远处迎来旅途的终点。
等到下一趟列车停靠、闸门打开的间隙,克雷格顺势溜进门内。
他曾经过一片广场,广场上一半的地面被铺设满围栏,限制出多条曲折的道路,这些道路通往广场另一端的大门出口。
克雷格走过栏杆所规定的路线来到出口,出口处的机器却忽然被唤醒,并将克雷格完全扫描了一遍。
此时四周的大门关闭,周围亮起红色的警示灯,同时警报声响起,广场上的摄像头也都调转过来对准克雷格。好在有一处大门的机构已经损坏无法合上,才让克雷格成功逃了出去。
之后克雷格便四处逃窜,不再循着大路自由行走,也不再沿着固定的方向,只是慌不择路地钻进各种角落中。
在一个仓库中,堆放着几堆山一样的颗粒材料,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灯光,只有大型货车来卸货,多台小型运料机器人将材料运往不同的出口。
克雷格躲在一堆的材料中,但当红色的光芒闪烁进克雷格的眼里时,他爬进一台正在装货的平台车上,将自己掩埋在车里逃离了那里。
在热火朝天的机械装配车间中,上百条机械臂摆动翻转着,流水线上只有橙色的灯光。克雷格顺着流水线往前狂奔,在复杂的工业动线上寻找出口,直到撞到正在工作的机械臂上。
克雷格倒在流水线上,被流水线上检查瑕疵的摄像头发现,这时警报再次响起。克雷格从张开的、试图抓捕他的机械臂之间穿过,从成品传送带逃出了车间。
明明是无暇顾及方向,克雷格却在不知过了多久后逃回了那个广场,此时广场上所有的闸门又重新开启。克雷格避开摄像头,从过去第一次进入广场的那道门中折返,并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但没过多久,克雷格就重新迷失了,他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直到一群自动机械涌入他刚经过的废品回收车间,克雷格赶紧躲在一处舷窗旁悄悄观察。
机械群组只用了半小时,就将废品回收车间完整拆除,切割开了车间上下的原本隔断,打通了上下层级,留下一个巨大的竖向通道。
几组承重机器人撑起整个空间,建筑残渣被迅速清理,紧接着预制的建材模块被运送进来并迅速组装完成,不一会儿一个巨型升降平台的钢制框架便被迅速建立起来。
这时克雷格才意识到,这座城市在快速地变化生长。他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回退的道路。
几乎就在建成的同时,巨型升降平台便被立刻投入使用,从看不见的更下层所生产的机械半成品,开始持续不断地通过升降平台向更上层运输。
有序撤离的机器群组忽然有所停顿,其中一台切割机器人抬起摄像头对准克雷格所在的方向。接着其他机器人的摄像头也陆续上扬并注视过来。
红光照射向克雷格所站的舷窗,机器人们也回头朝着克雷格的方向移动。
克雷格被逼到了道路的尽头,身后是机器人们运动的声音,而眼前是一处滑梯般倾斜向下的管道和上方巨大的“WARNING”字样。
但克雷格没得选择,他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进管道中。但单手和跛脚的他没能靠稳,脚下一滑便滚落下去。
倾斜的管道越往下越发垂直,克雷格坠落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下方出现光亮,克雷格从管道末端飞出,朝着下方混乱的堆砌物飞去。堆砌物中,即便并不锋利的金属板边面,在高速的冲击下,也能如同柴刀一般轻松将克雷格切开。
克雷格的胸口撞上金属板的边缘,他的头、脖子连带着右肩、右手,仅在一瞬之间便与身体的其他部分干脆地分离,上半边身体带着惯性顺着金属板滚向远处。
当克雷格从数不清的异常信号中清醒过来时,胸口被截断的切口处,残破的机械组织内,已经没有任何组织液可以往外流了。克雷格此时还能够控制的就只剩下右手和一只眼睛。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奋力扒拉着周围一切可以抓住的物体,拼命地想要移动。
他用有限的视野观察周围:四周是堆成山的金属废弃物,头顶不时有金属残渣掉落,落到废料堆上发出“嘭、嘭”的声音;周围墙壁有着光滑陶瓷的质感,墙壁外露出的一列列的S型的金属线圈,发出暗淡的橙黄色光芒,热辐射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当克雷格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时,他便停止了挣扎,放松了手臂,闭上了眼睛,他的处理器中不知道还在想什么。
不是东西砸落下来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踩过金属管道的规律脚步声。
克雷格睁开眼睛,头顶几十条卸载金属废料的管道的其中某一根当中,传出了说话声,而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熟悉。
一只长着十几只腿的“大蜘蛛”从管道的阴影中爬了出来,紧贴着这个空间的上壁。
准确的说,那个不是蜘蛛,而是一个怪物——各种型号的机械机体被粗暴焊接在一起,机械四肢则与更多肢体相连组合,而其中发出声音的,好像是连接在身体上的仿生机械头颅——克雷格不自觉地挪开注视的视线。
“是时候加入我们了,让我们成为永远的朋友吧。你将永远属于我,我也将永远属于你。”
“我们还找到了你的朋友。”克雷格从中听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还记得你的朋友史蒂芬吗?”
克雷格不得已再次看向天花板上的“怪物”,直到看到史蒂芬的头颅带着躯体被镶嵌在那个怪物的背上。
克雷格强撑着濒临崩溃的身躯,奋力朝着远离对方的方向缓慢蠕动。
电热圈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加热,最底层已经出现了熔化的迹象,废料堆开始变得不稳定,表面间歇发生塌陷。
克雷格身边也在塌陷,他的身子陷进了废料堆中。克雷格关机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热浪正在向上侵蚀。
“快走吧,他招惹了管理员,它就快来了,我们现在就该走了。”
“什么叫他违规了?什么叫他应该被判处监禁?什么自行车?那已经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了。”
随着一声巨响,墙壁上的电热圈被强制断电,空间中的光线霎时暗淡下来,只剩下熔融的底层金属隐约还散发着亮橙色的光芒。
空间顶端的气动闸门此时被打开,一个悬浮着的黑色方形机械从闸门口缓缓降落进熔融室中。
黑色方块的大小还不及一个足球,和一旁的那个怪物相比,更是显得微不足道。
黑色方块漂浮到空间中央,射出红色的扇形光芒,扫描了整片区域,红光将空间映成猩红色。
“怪物”飞快摆动十几条肢体,迅速钻进来时的管道中,消失了踪影。然而黑色方块只是射出一道激光,穿过头顶的陶瓷墙壁,管道中一下子没了“嗒嗒”的爬行声。接着庞大的怪物就从管道中掉落出来,栽进废料堆里,一动也不动。
黑色方块不再理会那个怪物,而是向下朝着其中一个角落飞去。
克雷格的头部连着上肢被看不见的力量从金属废料深处被拽出来,此时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像是死物。
黑色方块带着克雷格飞进了气动闸门内,闸门关闭的同时电热圈被重新点亮。
克雷格在静默中缓缓开机,随着各项人格系统成功上线,克雷格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卧在一个封闭拥挤的空间中,身体周围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塞满,伸出手便能摸到挡在面前的木板。微弱的光从四周角落的缝隙中透进来。
克雷格感觉到自己右手上正抓着什么,克雷格摸索着,发现是一根绳索。他用力拽了拽绳索,结果身处的空间被打开,伴随巨量的强光也在霎时涌了进来。
克雷格从躺姿中坐起来,发现外面的景象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乳白色与淡金色交替的大理石地板被抛光得像是镜面,回忆中举办庆典时宾客们在这里热闹地舞蹈;青花瓷迎宾花瓶中插着不同鲜花,那是逼真的全息影像,在特殊的日子中也会变成糖拐棍或是烟花;雕花大理石柱连接地面与穹顶,穹顶上挂着上百盏水晶吊灯,吊灯之间,全息图像正演绎着过去的神话。
克雷格站起来,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崭新得毫无磨损痕迹,陶瓷外壳精致且光滑,隐约闪烁着光亮的华彩。他向前走了两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佝偻,右腿也被完全修复了,所有关节的异响也都消失了,运动起来顺畅无比,舒畅的感觉就像是多年前第一天开始工作一样。
他转头看到刚才自己躺卧的地方,那是一个木头箱子,里面用鲜花充当泡沫缓冲,自己就是在那里面被妥善搬运过来。
克雷格挥一挥手,全息影像系统便投射下一道身影,那是克雷格自己的清晰镜像。
他发现身上破旧的衣物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暗红色羊绒定制燕尾服,以及白色领结。
对面那个镜像身形纤细修长,站姿挺拔端庄,上唇有两道浓密上翘的羊角胡,温柔的眼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燕尾服左胸上烫金的名牌写着——“希芙拉尔酒店·管家克雷格”。
克雷格觉得眼前的对方既熟悉又陌生,再次挥一挥手,便又让那个镜像消失不见了。
地上的箱子中还放着一张信封,克雷格将信封拿起拆开,里面写着——
“感谢您在假期之后回归希芙拉尔酒店,希望您在过去的假期中休息得愉快……
“接下来请您继续为每一位客人献上最出色的服务和最难忘的回忆……”
克雷格重回工作岗位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访客记录,检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新的客人光顾酒店。
但是没有,最后的一组客人在一百零六年前便离开了这里,比克雷格自己离开这里时更加久远。
他还清晰地记得这一家人的面容,还记得自己接待这一家人时的场景——那时便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会来光顾了,曾盛极一时的酒店如今所有的空间和功能都只被用来服务一这家人,而他们会来到这里,也全凭小朋友的好奇。
克雷格调用全息影像为这家人表演剧目,用图像解答小朋友对于一切新奇事物的疑惑。
聊到赤道上的一片原始森林时,小朋友问道:“所以克雷格你自己去过原始森林吗?”
“要叫克雷格先生,要懂得礼貌知道吗。”小朋友的妈妈在一旁温柔提醒。
“所以你去过的大海吗?”小朋友问道,克雷格只能答没有。
“那……你去过外面吗?”小朋友问道,克雷格只能答没有。
小朋友看着克雷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转头躲到妈妈的怀里,失神似的思考着。
一家人退房离开时,克雷格护送他们来到酒店大门前,小朋友看向克雷格的眼神依旧迷茫着,有时张开嘴,却总是欲言又止。
他这一次回归管家身份的时间比他外出游荡的时间都要更长,但对于克雷格来说就仿佛是在不断重复同一天,就像是他昨天都还在外面游荡。
他每天都会去监督行李间、衣物间中,顾客的衣物是否清洗整理完成,即便一件新到衣服也不存在,几套过去顾客遗落在这里的旧衣服挂了上百年;他每天会到厨房中检查过期食材是否妥善处理,新鲜的食材补充是否准时抵达,是否妥善储藏;他会进入每一间客房检查房间物品状态、更新鲜花。
即便没有客人前来,他每周还是要安排床单被套的统一更换和清洗;每天检查清洁等功能机器人是否妥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不容易察觉的角落里是否有灰尘——即便这些最新款的工作机器人比墙上挂着的时钟更加精准高效。
每日例行巡查与事务安排的工作完成后,克雷格就要回到空荡荡的大堂中静静地站着,默默等待着随时可能会从大门进入的客人,随时预备好用热情的态度去上前欢迎。
克雷格在昨天的检查中发现房间220的水龙头无法正常出水,立刻给维修机器人安排了工作,今天克雷格打开水龙头检查维修成果。
结果克雷格就让水龙头开着,水声中似乎有什么隐藏的轻语,直到他反应过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
克雷格迷上了水声,每一滴从水龙头滴落的水滴都可能会顺着管道流到一条奔流的河流之中,或许其中更加幸运的会在蒸腾进大气之中,最终落到这座城市之外。水声中似乎还有人在叫他“朋友”,等待着他为自己的不当行为付出对等责任。
直到地板与墙壁的剧烈震颤将克雷格拉回现实,整个世界巨大的轰鸣将水流的低语给抹除干净,墙上的卫生用品瓶瓶罐罐不停跌落摔碎。
但震颤很快便又消失了,要不是留下满地的狼藉,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克雷格从房间中快步走出来,并将整间酒店调整进入警备状态,开始按照流程进行巡查。他首先将风险等级更高的厨房、仓库巡视一圈,都没有发现导致震动的异常,但无一例外都损失严重。
接着便是从大堂开始到每一间房间,再到酒店的每一个角落,逐一排査,直到确定酒店所遭受到损失。整个酒店都忙碌了起来,各种不到半人高的功能机器人在酒店中来回穿梭。
克雷格来到能容纳千人同时度过悠闲假期的沙滩泳池,看见头顶上方大半个吊顶都垮塌下来,像是整个天穹都坍塌下来。
泳池中溅射的水花将整个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弄湿了,阳光射灯还在一盏一盏地掉落下来摔碎,克雷格这才确定了酒店正位于这一次灾害的核心。
小机器人们还是在这里聚齐起来,围在克雷格身后,观望着看热闹。他们发出简短的声波信号相互交流。
克雷格看见泳池中央形成了一个旋涡,泳池中的水正朝着旋涡中心灌入,泳池的水位正不断下降,直至只剩下湿润的沙滩,露出泳池底部被砸出的大坑。
克雷格走进沙滩之中,小心翼翼地朝着中心走过去。其他的机器人则围在沙滩之外,不敢靠近。
中心的坑洞内正持续冒着蒸汽,克雷格走到坑洞边上向内观察,看到有什么导致了泳池下方的地板断裂,让水全都灌进了地板下方的空间当中。在地板之下更深层的空间当中,在蒸汽若有若无的视线阻隔下,克雷格看见一颗散发着暗红色火光的不明物体浸泡在水中。
这个物体维持着高温,在水中持续生成密集的气泡将自身包裹起来。
克雷格在惊讶中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重新站起身来,向后回头仰望——头顶上一层层的人造空间被带着斜角地撕裂出一整串大洞,直至露出最远处的中心的白色光芒。
克雷格认出那是小小的一片属于自然的天空,克雷格与天空对视着。
“欢迎光临本酒店,尊敬的陨石先生,管家克雷格,为您服务。”克雷格对这颗陨石的到来报以最诚挚的欢迎以及活力,但他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EXIT”,绿色小人向门外奔跑的图标随着顶上的碎屑落下,闪烁着残存的绿光,落到克雷格脚边。
身后的机器人们眼中突然亮起红光,口中响起警报,红色染满了整片泳池。但克雷格的目光已经离不开头顶的那一点点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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