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感觉脸上暖烘烘的,凉风吹过皮肤,带着波光粼粼的海洋、高长野草、还有特意调配来撩动感官的异域香料气息。他想睁开眼,可残留的焦虑让他不敢睁眼,生怕这片刻珍贵的安宁会被瞬间夺走。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认知并没让他太过不安。他在清醒世界剩下的人生只有痛苦和恐惧,在这种混沌的状态里他不用面对这些情绪。凯舒展感官,听见海浪拍岸的轻柔叹息,风刮过树顶的簌簌声,还有只有在最广袤的荒野里才能感受到的空旷宇宙的寂静。
“你打算走棋了吗,凯?”一个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他立刻就认出了说话的人:那个他在阿尔扎什昆的大理石回廊里追逐的金色身影。他犹豫着睁开眼,莫名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做到。
他坐在阿尔扎什昆城墙外湖岸的一张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抛光的弑君棋棋盘。棋局已经开始,银子摆在凯这一边,黑玛瑙棋子则摆在一名穿着最深邃黑色长袍的高大身影面前。他的对手戴着兜帽,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黑暗深处闪闪发光。
这件近乎墨色的长袍每一道缝线、每一处褶皱上都用细黑线绣着文字,但凯认不出写的是什么,那人再次开口,他便放弃了辨认的尝试。 “自我们上次交流以来,你走了很长的路。”
“我知道。很少有人能有幸亲历塑造自己人生的事件的开端。人只能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棋局,尽力走出最好的一步。打个比方,你觉得我现在的局势怎么样?”
“我其实不太懂弑君棋。”凯承认,这时他的对手把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的脸在透过绿洲摇曳枝叶洒下的阳光雾气里闪着微光。这是张慈祥和蔼的脸,像慈父一样,但那副面具底下藏着某种难以界定、或者说尚未被定义的核心特质。
凯点头:“星语领唱让我们都学过,”他说,“说是能让我们明白慎重决定的价值。”
“当然,但看棋局,”对手坚持道,“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凯扫过棋盘,看到不少棋子都戴着兜帽,根本没法确定它们的归属。以他对这个游戏复杂规则的理解,现在似乎只有一个结局。 “我觉得你要输了。”凯说。
“看起来确实如此,”那人同意道,把其中一枚棋子的兜帽掀开,“但表象往往是骗人的。”
露出来的是一枚战士棋,是黑方剩下的九枚战士棋之一,雕成了穿着亮面战甲的古代士兵模样。
凯看到这枚露出来的棋子是开局中激进冲出来的,周围根本没有其他棋子支援。凯把附近的主教移过来吃掉了这枚子,把它放到棋盘侧边。
“好的牺牲不一定是步明智的棋,但能让你的对手头晕目眩、摸不着头脑。”那人说。
“我听到的说法是,牺牲对手的棋子永远比牺牲自己的好。” “大多数情况下我同意,但真正的牺牲会从根本上改变棋局的走向,没有远见、不敢承担巨大风险的人是做不到的。”
话音刚落,那人把自己的堡垒棋沿棋盘扫过来,吃掉了凯的主教。他手里的那枚棋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颜色似乎在黑和银之间来回变了好几次,最后变回了黑色。
“牺牲战士棋通常是步险棋,”那人带着伤感的微笑说,“对上最强的棋手时这招非常有用,这么冒险的弃卒有个好处:普通对手根本不知道怎么防守。”
“如果你对手不是普通人呢?”凯问,“如果你的对手和你一样聪明怎么办?”
凯的对手摇了摇头,抱起胳膊:“如果你下棋的时候被怯懦牵着走,你永远赢不了,凯。你只会找到更多让你恐惧的幽影。太多时候你连对手根本没考虑过的手段都怕,白白错失了成就伟业的机会。这就是弑君棋的真谛。”
凯低头看着棋盘,享受着在他那充满痛苦的噩梦人生里偷来的这一刻安宁。哪怕这只是暂时的幻觉,此刻的真实感也分毫未减,凯一点都不想急着回到清醒世界的疯狂里去。
“我必须回去吗?”他问,同时把自己的圣堂武士棋往前移了一步。
“这取决于你,凯,”那人说着,重新调整了自己弑君棋的位置,“我不能告诉你该选哪条路,虽然我清楚自己希望你走哪一条。”
“我当然想告诉你,”凯说,“如果你真的是我认为的那个人,你难道不能——我不知道——直接把它从我脑子里挖出来吗?”
“我见过太多东西了,凯,但有些重要的秘密甚至对我也是隐瞒的。”那人指着一把戴兜帽的棋子,凯敢肯定刚才这些棋子还不在棋盘上,“我已经无数次观望过这个时刻,把我们的对话重演了上千遍,但宇宙有些秘密不到既定的时刻,绝不会泄露分毫。”
凯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眼睛周围的皮肤又疼又痒。
“星语领唱总说弑君棋的核心是真相。”他们轮流在棋盘上移棋子的时候,凯说道。
“他说得对,”那人说着,把自己的弑君棋又往前移了一格,“如果最终导向的不是真相,那么无论构想多么宏大,技法多么高超,对对手的心理洞察多么深刻,弑君棋都称不上是艺术。”
虽然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擅长弑君棋,但现在棋局居然是均势,不过凯剩下的棋子更多。经过了开局的交锋、中局的迷雾,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残局阶段。双方都损失了大量棋子,但棋盘上的王者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到决胜时刻了。”凯说着,把自己的皇后棋移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能困住对手的君王。开局阶段,凯的君王还大摇大摆地在棋盘上横行,他对手的君王则一直稳守后方,但现在黑方的王者已经渐渐靠近了交火线。
双方的棋子来回争夺位置,凯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被引诱着发起了这场进攻,但他实在想不通,对手不做出终极牺牲的话,怎么可能赢。最后,他自信地走出一步,确信自己的核心棋子已经把黑方君王团团围住了。
直到对面穿袍子的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君王往前一冲,凯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将军。”他的对手说,凯又震惊又佩服,这才发现自己被巧妙地引入了死局,几乎主动把脖子凑到了刽子手的刀下。
“我不敢相信,”他说,“你居然用君王赢了。我以为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他的对手耸耸肩:“开局和中局阶段,君王通常是个累赘,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但到了残局,它必须变成重要的进攻棋子。”
“这局杀得太惨烈了,”凯指出,“你损失了那么多最强的棋子,才把我的君王拉下马。”
“两个水平相当的棋手对弈,往往就是这样。”那人说。
“我们再下一局?”凯问,伸手想去收那些被吃掉的棋子。
那人探过身,抓住了凯的手腕。他的握力很稳,不容反抗,凯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能瞬间把他的骨头碾碎。
“那为什么棋盘又恢复成开局的样子了?”凯问,他看到所有棋子都回到了初始位置,他根本没碰过。
“因为我还有另一个对手要迎战,他知道每一种战术,每一处微妙的陷阱,每一种残局的走法。我也会这些,还是我教他的。”
“你能打败他吗?”凯问,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绿洲的边缘已经有阴影在蔓延。
“我不知道,”那人承认,“我现在还看不到我们对决的结果。” 穿长袍的人低头看着棋盘,凯看到棋子又动了,变成了一团根本看不懂的复杂布局。他抬起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对手的脸,看到了整个人类文明的重担都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我能帮你做什么?”凯问。
“你可以回去了,凯。你可以回到清醒的世界,把萨拉希娜给你的警告带给我。”
凯感觉胃里结了个冰冷的疙瘩,自从阿尔戈号回来后就一直折磨他的恐惧猛地翻涌上来。天暗了下来,凯听见远处传来争论的低语声。
“为了拿下对面君主的首级,再大的牺牲都值得。”那人说。
堆满实验设备的长凳周围聚起了冷雾,这个矮顶房间的隔热墙外能听见发电机的嗡嗡声。一排排设备就算放在火星遗传学家的大厅里也毫不违和:离心机转得嗡嗡响,装着原材料的小瓶叮当作响,培养箱里孕育着正在发育的受精卵,营养丰富的液体罐里正在培育复杂的酶和蛋白质。
泰拉有设备这么精良的实验室并不奇怪,但它居然藏在请愿之城的核心地带,这简直和在地球史前遗迹里挖出一艘能正常运作的星舰一样不可思议。
巴布・达卡勒照看着一个银色的培养筒,里面的化学元素组成的“浓汤”正冒着生命的泡。这名部族首领的盔甲上蒙着冷凝水,失去活力的脸上结了层白霜。他早就感觉不到冷了,就像他感觉不到痛、冷热与快感一样。那些让生命成为馈赠的欢愉,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达卡勒曾经的主人把他改造得比那些宣称对人类母星拥有宗主权的野蛮基因部族战士都更快、更强、更有力,他本是要作为士兵,把这个世界从陷落的无政府状态里拉回来。那是黄金年代,鹰与闪电的战旗飘在不可阻挡的雷霆战士大军上空。
战役动辄持续数周,死亡人数以百万计,巨量军阀的对决能劈开山岳、撕裂大陆。现在那些胜利被斥为耸人听闻的夸张描写,历史学家们拒绝相信曾经发生过如此规模的战争。他搞不懂为什么这帮蠢货没因为这种盲目的愚蠢被扒了皮,但他打心底里知道,这个沉闷的新时代容不下那些热血沸腾的血腥年代的狂飙突进,只会对其嗤之以鼻。 达卡勒还记得自己徒手推倒了蓝铜矿塔,不知道那些记录着帝国光鲜表象的蹩脚记述者们,听到他的故事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面前的机器叮的一声响,巴布・达卡勒从往日荣光的遐思里抽出身,回到手头的工作上。银钢筒排出冷却气体,一根带棱的管子咕噜噜地排走了营养液。圆筒的上半部分嘶的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纱网垫,上面放着一个刚长出来的、亮闪闪的器官。人造毛细血管正在给这个器官输超氧血,但器官上遍布坏死的黑色脉络,像生病的肺一样。 “又失败了。”巴布・达卡勒低声说,拳头攥了起来。“我在纠正一个根本无法纠正的错误。”
他轻轻地把培养筒关上,深呼吸平复胸口翻涌的怒火。他觉得自己本该习惯这种失败了,但他从来不是个容易认命的人。如果他是这种人,能闯过研磨者的五个战团吗?能砸毁铁沙皇的铁锤光环吗? 他粗壮的手攥住长凳的边缘,愤怒的失望让金属都变了形。巴布・达卡勒想把长凳上的设备全扫到地上,把这个违抗了他这么久的实验室砸个稀巴烂发泄怒火,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自己。就像他身体的其他机能一样,他的冲动控制能力正在退化,他差一点就要变成人们口中的那种野蛮人了。没错,统一战争结束后的那些苦日子里他杀过人;没错,他统治了一整座城的人,但他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吗?
他身后的减压闸门咔哒响了起来,红灯闪个不停。只有一个人有权进入这个藏着被遗忘的奇迹的地方,巴布・达卡勒转过身,看到戈塔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沮丧。就连他那双充血的红眼睛,也因为失败垂着。
“看来你打了败仗。”巴布・达卡勒说,这个词像灰烬一样从他嘴里吐出来,陌生得很。
“是的,我的苏贝达尔,”戈塔跪倒在地,抬起头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我的命你随时可以拿去,我的血你随时可以收走。”
巴布・达卡勒从他工作的平台上走下来,从大腿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带锯齿的长刀。他把刀刃放在戈塔脖子跳动的动脉上,动了想直接刺进去念头,感受这人血的温热湿意。
巴布・达卡勒把刀插回鞘里,说:“现在是新时代了,戈塔,我们剩下的人没几个了,没法再按老规矩来,”他说,“现在我还需要留着你这条命给我干活。”
戈塔站起身,拳头按在胸口行了个礼——这个敬礼早就没人用了,但对诞生在那个被遗忘年代的战士来说,依然意义非凡。
“无所谓,”巴布・达卡勒回答,“他们本来就是失败的实验品。跟我说说那些‘阿斯塔特’,他们怎么样?”
戈塔嗤了一声,挺起肩膀,虽然他根本没资格这么做。“他们比不上我们,但他们配得上佩戴鹰徽的战士。”
“他们当然配,”巴布・达卡勒说,“他们是站在我们的肩膀上才成就的伟业。没有我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存在。”
“不,他们是超级战士进化的下一步,我们才是他们的影子。没错,我们比他们更强更耐打,但我们的基因传承本来就没打算长久。旧夜已经结束了,但我们的夜晚才刚开始。我们造出来就不是为了活过统一战争的,你知道吗?”
“我们的基因一直有缺陷,但我搞不清这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的错误。我希望是后者,但我怀疑是前者。这个世界的主人对他的造物向来毫不在意。我一直在好奇,他的基因原体们知不知道,等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就会被扔到一边,换成他们为之奋战的凡人。就像曾经的天使一样,恐怕他们不会接受这种被抛弃的结局。”
“七个,但现在已经死了两个,苏贝达尔,”戈塔说,“只剩五个了。”
“那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戈塔,”巴布・达卡勒说着,从旁边的长凳上拿起一个金属装置,装在他手套的上半部分。一系列针头、刀刃和手术工具随着冷却气体的嘶嘶声弹了出来,巴布・达卡勒笑了。 “我们每天都在走向死亡,但有了他们的遗传物质,我或许能找到办法逆转我们身体的衰变。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吧?”
戈塔说:“在东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一有消息就会送过来。”
“好,”巴布・达卡勒说,“我们亲自去,贾马达尔。你和我。我们要把他们的基因种子活生生扯出来,抢到帝皇不肯给我们的东西。”
月光洒在开阔的广场上,把所有颜色都漂成了白的,但夜空里的光再怎么淡,也盖不住溅在乱铺的鹅卵石、石板和裸土上的刺目血红。
长濑扫过屋顶,看有没有残留的威胁,不过他不觉得在这里会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至少不会来自他们追捕的猎物。建筑的屋檐和屋脊上挂满了铁铸的乌鸦雕像,广场边缘堆着垃圾。
和当天的其他垃圾扔在一起的是一大堆尸体,至少二十五具,可能更多。每具都是被虐杀的,要么被枪打死,要么被利器或徒手开膛破肚。
“这是阿斯塔特的杀人手法。”他说,萨图纳利亚点头表示同意。
萍柯和雅典娜吓得目瞪口呆,看着这些人身上的惨状,不敢相信人体居然能被拆解成这么破碎的样子。她们很少接触直面的暴力,亲眼见到阿斯塔特军团这种纯粹的原始杀伤力,已经被震得魂不守舍。
她点点头:“我知道阿斯塔特是什么,但亲眼见到他们能把一个人的身体毁成这样,实在是……”
“太恐怖了。”雅典娜・迪奥斯接话道,“但这就是他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雅典娜・迪奥斯是循着凯・祖兰那微弱、虚无的痛苦痕迹把他们带到这个广场的,虽然帮助追捕者对付凯让她很难受,但她的忠诚首先属于帝国。她相信长濑康发誓会秉公处理的承诺,不过长濑康自己反而越来越难说服自己这次追捕是正义的。
他早就知道星语领唱说必须找到凯・祖兰的理由是谎话,但这并没让他好受多少。尤其是之前通过光学传输听到阿塔瓦跟其他逃兵说的话之后,更是如此。萨图纳利亚和戈洛夫科觉得叛徒的话不值一听,但长濑康知道,一个人被贴上叛徒的标签,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假话。
如果凯・祖兰真的知道真相,长濑康有权利去隐藏真相吗?
他重建人生的根基就是:真相是一切事物的基石。他对着自己过去的余烬发过誓,永远不会逃避真相,也不会允许别人掩盖真相。长濑康忍不住想,等这次追捕结束,他要怎么面对这个选择……
“尸体还热着,”萨图纳利亚注意到,“他们没走远。”
“你觉得这些人是谁?”雅典娜问,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这时卡尔托诺从她身边小心地绕过去,尽量不碰到她。长濑康的仆从军从一堆湿乎乎的碎肉里扯出一条断胳膊,擦去二头肌上的血,那块肌肉还带着残留的生物电在抽动。上面纹着交叉闪电的纹身,旁边还加了个精巧的公牛头图案。长濑康知道牛科动物曾经是这片地区居民的圣物,但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萍柯厉声说。她的敌意不是针对卡尔托诺做了什么,纯粹是反感他的身份。卡尔托诺早就习惯了灵能者这种毫无道理的仇恨,根本没把她的怒火放在心上。
“他罪大恶极,”卡尔托诺说,“是个控制了请愿之城大半地盘的帮派头子。娼妓、食物、毒品、武器,不管什么东西,没有巴布的首肯,根本流通不了。”
“谁在乎?”马克西姆・戈洛夫科说,“他们是帝国的叛徒,他们愿意杀点黑帮的人,那再好不过。”
“马克西姆,你看看这些怪物,”长濑康劝他,“这些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死人。”戈洛夫科说,好像这就能把话题终结了。
萨图纳利亚抓住戈洛夫科的胳膊,把他稳住。黑色哨兵的指挥官位高权重,但就算是他也得服从禁军的权威。这名禁军比戈洛夫科高了整整一头,金色的甲胄让他的权威更有分量。
戈洛夫科点点头,甩开他的手:“那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他问。
“我知道很难从碎尸上看出来,但我估计这些人里大部分都和我们追捕的目标差不多高,”长濑康说着,在脑子里把这些尸块拼回人形,“还有那个交叉闪电的纹身,曾经是统一战争早期和帝皇并肩作战的雷霆战士的标志。”
“你这话什么意思?”雅典娜・迪奥斯问,“你是说这些人就是当年的雷霆战士?”
长濑康摇摇头:“不可能,雷霆战士早就死绝了,但我相信有人复刻了至少一部分把凡人改造成雷霆战士的技术。”
“不可能,”萨图纳利亚说,“这种技术只有帝皇掌握。”
“显然不只,”长濑康回答,“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和我们的猎物起冲突?我不觉得这是巧合。我觉得他们是专门来找这些犯人的。也就是说,造出这些改造人的人,清楚我们追捕的目标是什么身份。”
他低头看着尸体,补充道:“只不过不清楚他们的实力。”
“换句话说,追他们的不止我们。”萨图纳利亚顺着长濑康的思路得出了合理的结论。
戈洛夫科摇摇头说:“那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说完就带着黑色哨兵走进了广场。他们行动起来就是职业军人的样子,长濑康跟着他们走出去,视线落到一座被大口径子弹打烂、还在冒烟的棚屋残骸上,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是爆弹枪的损伤。”萨图纳利亚端平长矛,摆出了战斗姿态。
长濑康点点头,摘下背上的步枪,解开保险,朝废墟走去。他看到地上散落着大量战斗留下的痕迹:断刀、碎布、黄铜弹壳,弹壳的尺寸大得像是老式爆弹枪抛出来的,比现在用的型号老得多。
血迹和脚印说明这里曾发生过激战,但把这地方搜刮干净的拾荒者已经抹掉了猎物逃走路线的所有痕迹和线索。他走到废墟边缘,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燃烧的卡什树脂。有那么一瞬间,长濑康想起了自己沉迷卡什烟雾的日子,瘫在霓虹区的丝绸馆里,一只手拿着枪,满脑子想的都是把枪口对准自己。
他甩掉这段回忆,举起步枪,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坐在高凳上——这是整场猛烈交火里唯一幸存的家具。他坐在满地碎玻璃和烂木片里,抽着一根细杆烟斗。芬芳的烟雾从烟斗宽大的烟锅里飘出来,带着诱人的禁忌快感。
“我是安提奥克,”男人说,神情恍惚,声音含糊,“我在抽烟,要不要一起?”
“来嘛,”安提奥克笑了,“我看你盯着烟斗的样子就知道,你也好这口树脂,我从来没看走眼过。”
“那就是一辈子都好这口。”安提奥克嗤嗤笑着,这时萨图纳利亚和戈洛夫科踩着瓦砾走了过来。
戈洛夫科反手一巴掌把他从凳子上扇下去,安提奥克摔在翻倒的柜子的碎玻璃里。玻璃扎了他的皮肤,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吐了口血,戈洛夫科抓着他脏兮兮的睡衣把他拎起来,他也没反抗。
“那些叛徒的阿斯塔特,”戈洛夫科低吼,“他们在这待过,我们知道。”
戈洛夫科又要打他,长濑康制止:“够了。这人抽了弥苟的树脂,你打死他他也没感觉,更不会在乎。”
戈洛夫科虽然不信,但暂时没再碰他。萨图纳利亚掀开一张翻倒的桌子,桌上沾着亮闪闪的血。他低头凑过去闻了闻,点点头。
“他们来找你帮忙,”长濑康说,“你给他们做了什么?”
安提奥克耸耸肩,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烟斗。他轻轻吹了吹烟锅,烟锅亮起暖融融的橘色光。他吸了一口,吐出好几个完美的烟圈。
“对,他们在这逗留过,”他说,“但我懂什么阿斯塔特的生理结构?那个大块头我根本救不了,我还没等碰他,他就快死了。”
安提奥克恍恍惚惚地点头:“我记得他们叫他吉苏阿。”
“凯・祖兰呢?”萨图纳利亚问,“他们还带了个星语者。”
“哦那就是他啊?”安提奥克回答,“那家伙没眼睛,没错。我以前没想到他是星语者,我以为星语者都住在灵视之城呢?”
“这个不是,”长濑康说,“他伤得很重,还活着吗?”
安提奥克笑了笑,耸耸肩,好像这事已经和他没关系了。“我给他包扎了啊,把他眼睛清干净,伤口塞了无菌纱布。但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我是说他也要死了,”安提奥克突然厉声说,“创伤太大,太痛苦了。我以前在军队里见过,有些小伙子扛不住了,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萨图纳利亚问,“外面那些人为什么来这里?”
长濑康点点头,他的猜测被证实了:巴布・达卡勒的人知道阿斯塔特在这,也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在这种地方,什么事都瞒不住,但什么样的人会主动去找阿斯塔特打架?他肯定知道这些战士有多致命吧?除非他有什么值得拿这么多人命去冒险的需求,不然为什么要硬碰硬?
“但他们没投降,”安提奥克说,哪怕在致幻烟雾的快感里,想起当时的场面还是忍不住发抖,“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种事,也不想再见第二次。我看着他们把巴布的人拆得像砍瓜切菜一样。六个人打三十个,杀个人跟玩似的。只有戈塔活着走了。”
“对,”安提奥克同意,“那狗娘养的块头大得很,几乎和你们要抓的人一样大。我好心劝一句,你们最好别去找他们。就算现在只剩五个了,我觉得你们这点人根本杀不死他们。”
“戈塔杀了那个白头发的。”安提奥克说,长濑康和萨图纳利亚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一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像负罪的秘密一样悬在两人之间:什么样的凡人能杀死阿斯塔特?
“他们现在在哪?”戈洛夫科逼问,“你帮叛徒逃走了,他们逃去哪了?”
“啊,我刚才已经跟你们说了不少了,剩下的我不想说了,”安提奥克说,“这不公平。”
“我们是帝国的公仆。”萨图纳利亚说,站在瘦小的医师面前像座山,安提奥克抬头看着他,像个跟父亲顶嘴的小孩。
长濑康一步跨到安提奥克和戈洛夫科中间,免得戈洛夫科又动手。他对萍柯招招手说:“你能从他脑子里挖出来我们要的信息吗?”
萍柯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砾走到安提奥克面前。男人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她把两只手放在他的头两侧。
医师根本没被安抚到,狐疑地看着她,眼里闪着紧张的光。
“我是神经翻译。”萍柯解释道,“别动,不然会疼。”
一个吸卡什树脂吸得神志不清的人的脑子会是什么样?能从里面挖出来有用的信息吗?还是说他的脑子会像一座城门大开、每扇门都不上锁的堡垒,随便进?
萍柯站了差不多一分钟没动,然后猛地呼了一大口气,手从安提奥克头上滑下来。她的眼睛雾蒙蒙的,长濑康都怀疑她是不是也被卡什树脂的效果影响了。
她点点头,还在清理深入安提奥克的思维带来后遗症。这男人现在害怕极了,长濑康看得出来,萍柯把他脑子里的卡什烟雾都清走了。没了树脂制造的舒适帷幕挡着被迫面对现实,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可怕。
萍柯看着安提奥克的眼睛:“知道,在这东边。我现在认得路了。”
长濑康还没来得及阻止他,这名黑色哨兵已经拔出手枪,一枪打穿了安提奥克的头。
凯醒来的时候,意外地没有痛感,反而涌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释然感。他抬起头,感觉金属的硬棱正硌着他的肚子。周围的世界以光影轮廓、灵能溢散和虚空死域的形式在他眼前清晰铺展开,把建筑、街道和他周遭的空间勾勒得明明白白,和健全人用肉眼看到的世界一样清楚鲜活。
“停下,”他说,声音沙哑干涩,“停下,求你了。放我下来。” 驮着他的那尊庞然大物停住了,粗糙的手小心地把他放到地上。一个穿着抛光金属板甲的巨人站在他面前,这名战士身形本就极其魁伟,身上绑着的粗制钢板、腰带上别着的轮廓粗糙的手枪更让他看起来大了一圈。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裹着他,像飞机尾翼带起的细碎云絮。 这画面勾起了他梦境里的一段记忆,但具体内容抓不住,他很确定梦里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他模糊记得有个弑君棋棋盘,还有个戴兜帽的对手,但还想不通这意味着什么。
“是我,”巨人回答,“你可把我吓坏了,我都不确定你能不能活下来。”
“我自己也不确定。”凯呻吟着,用发软的腿站了起来,经历了这么凶险的一程还能站稳,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我感觉你们谁给我脸上来了一拳似的。”
“这和实情差不多。”阿塔瓦承认,视线看向安苏巴那身厚重的装甲。凯上次见他们的时候,流亡者们还不是这副样子:现在他们穿着锻打的铁胸甲、弧形肩甲,戴着古朴的头盔,活像统一战争之前的蛮族战士——就是帝皇降世之前统治旧地球的那些嗜血部落。苏巴甚至还扛着个木盾。
凯一直知道这些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人是战士,但看着他们一身戎装的样子,他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些人愿意当他的保护者,只是因为这符合他们的期望。要是期许变了,他对他们就毫无价值了。
“你们从哪搞来的这些盔甲和武器?”他问,看着他们身上带的各式各样的手枪和刀剑,数量多到够装备三倍于他们的人。
“有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拦我们的路,”安苏巴说,“现在他们都死了。”
背景是暗沉的铁黑、钢灰和棕褐色的砖墙,每个战士身边都浮着淡淡的光边。凯能靠他们的光晕颜色认出每个人:塔戈尔、苏巴、安苏巴是怒红、深紫和带着杀意的银;阿塔瓦是金、象牙白和深红;塞维里安则裹着风暴灰和雾气似的薄光。他看见阿根图斯・基隆和吉苏阿靠在一堆滑落的岩石上,他们灵能光环的最后一点余韵正散到空气里,像逐渐冷却的尸体散掉的余温。
“我们失去了吉苏阿和基隆,”苏巴的话里带着真切的痛苦,“来挑事的有个天杀的大块头,很能打。”
“但我们把他揍得像条挨打的狗一样逃走了。”塔戈尔说。
“但他会回来的,”安苏巴说,“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下次我们就彻底宰了他。”塔戈尔呲着牙低吼。凯看见他颅骨周围的光晕爆发出寒铁似的闪光,像猎犬主人手里收紧的项圈。塔戈尔的肌肉绷紧鼓胀,已经在为接下来的暴力做准备,但这名吞世者长长吐了口气,在彻底失控前转过了身。
“还在请愿之城里,”阿塔瓦说,“但快到东边的边界了。”
凯慢慢点头。从背景里嘈杂的思绪和生命气息,他早就知道他们还在请愿之城。虽然头疼得厉害,但还能忍受,不用依赖昂贵的义眼、转而用盲视感知世界,居然让他有种奇异的解放感。他已经太久没用灵能能力导航、感知周遭的世界了。
群山在凯面前巍然耸立,浩瀚得仿佛没有尽头。虽然山峰本身没有生命,但自从它们从远古海床被抬升起来之后,无数攀过岩石坡的人在这积累了海量的情绪和经历。一种恒古的帷幕笼罩着群山,被从空心中喷薄而出、直刺银河尽头的汹涌灵能流劈开。现在凯不用再怕被扔到那山的噩梦深处了,反而觉得它的存在莫名让人安心,像一个值得信任的老朋友的声音,模糊地飘在耳边。
城市深处的空气混杂着汗味、沸腾的油脂味、腐肉味、香料和香水味,呛得人头昏,但这里的空气很干净,从高山上吹下来的风清清爽爽,一点都不刺骨。
塔戈尔把吉苏阿的尸体扛到肩上,安苏巴则动作更尊重地扛起了基隆的遗体。塞维里安转身朝着岩石上的一处缺口走去,缺口通向一道几乎垂直的悬崖,崖顶是筑着城垛的山峰。
悲恸神庙远比它不祥的名字听起来要少些阴森。它像是用上千块 不协调的杂色大理石砌成的,气势雄伟,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得多。它坐落在渐渐收窄的峡谷尽头,立面上雕着无数精美的雕像:哭泣的天使、抱着死胎的母亲、骷髅形态的死亡信使。
壁龛里藏着死神的雕像,抛光花岗岩雕成的哀悼者围在陨落英雄的停尸台边,黑曜石材质的抬棺人正把死者送往最终的安息地。任何一个曾建造过辉煌宫殿的同业公会,看一眼这随意拼贴的美感都会嗤之以鼻,但它拥有皇宫里最宏伟的建筑都梦寐以求的庄严和亲切感。 通向神庙的路上挂满了祭品:儿童的玩偶、笑着的男女的照片、花环,还有印着悼亡诗和真情告别的纸片。几百人跪在地上祈祷,哭成一团团围在路边的鼓状火堆旁,路的尽头是通向神庙内部的厚重铁门。神庙外挂着的燃油灯投下晃动的影子,让那些雕像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起舞。
他的盲视捕捉到建筑周围、内部、穿堂而过的无数冲突的灵能光环,巨大的情绪浪涌朝他扑过来。整条街都装着沉甸甸的悲痛,几乎要把他压垮,无边的悲伤漫过了他的全身。
“失去的太多了,”他说,“这些悲伤和痛苦,太沉重了。我觉得我扛不住。”
“振作点,凯,”阿塔瓦说,“悲痛和愧疚是最有力量的情绪。你再清楚不过了,你压制自己的情绪压了那么久,这点程度难不倒你。” “不,还有别的东西,”他低声说,“里面有个东西,比我这辈子感受过的任何愧疚都要强大……”
“别声张,”阿塔瓦警告他,“我们的命都指望着这个。”
没多解释,阿塔瓦就跟着塞维里安走进了峡谷,凯感觉到哀悼者们充满敌意的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他们的愤怒里掺着恐惧,每个人看起来都想朝他们扔东西、骂脏话,但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开口。他们的愤怒里带着认出他们的意味,但这怎么可能呢?
“你们之前杀的那些人,估计在这一带很有名。”凯说。
“我认为你说得对。”阿塔瓦同意道,这时悲恸神庙的卷帘门带着生锈轴承的吱呀声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留着乱糟糟的灰头发,脸上刻着常年在户外生活的痕迹。他的灵能光环里塞满了愧疚,凯都看愣了,居然有人背的愧疚比他还重。
凯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挤着几百人,之前他们还怕他们,但现在这个男人给了他们底气,他们的怒火一秒比一秒旺。流亡者很强,但他们能杀光这么多人不被人海淹没吗?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挡住暴民不杀了他吗?
“滚出去,”男人说,“上次你们来这闹完,还没长记性?”
“我们是来送死者的,”安苏巴说,“别人告诉我们,这里可以接收陨落的战士。”
“你们不受欢迎,”男人说,“你们要是来找上次扔在这的手下,回去告诉巴布,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进焚化炉了。”
塔戈尔说:“你们要么让开,要么死。”凯能感觉到这名吞世者中士身上翻涌的战意。他的愤怒像条野狗,全靠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绳子拴着,他颅骨里的植入物每一次机械的跳动,都在磨断那根绳子。 阿塔瓦走上前,把手放在塔戈尔的肩膀上。他的金色光晕渗进吞世者周身的猩红杀气里,塔戈尔绷紧的攻击性姿态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阿塔瓦说,他调整了嗓音,让峡谷里聚集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语调带着安抚的效果,慢慢消解了人群散发的怒气,“我们也不是达卡勒的人。这些盔甲和武器,是戈塔的暴徒无缘无故攻击我们的时候,我们从他们手里缴的。”
凯能感觉到阿塔瓦在用微妙的灵能操纵情绪,他被这名千子战士的力量惊到了。和大多数人一样,凯也听过关于马格努斯军团的传闻,但亲眼见他这么轻描淡写地动用这种能力,还是太震撼了。
灰头发男人仔细看了看流亡者们,眼睛猛地睁大,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死亡天使,”男人说,“你们终于降临了。”
就算在最好的时候,秘殿修士昏暗的大厅也让人不舒服,星语领长的感官现在像被敲坏的音叉一样震个不停。他讨厌来这里,但埃万德・格雷戈拉斯无视了他所有的传唤,有项工作必须他来做,只能暂时放下他宝贵的命运图谱的研究。
自从马格努斯的灵能入侵之后,就有三名黑色哨兵一直跟着他,他都搞不清戈洛夫科派他们来是保护他,还是在下次遇袭的时候杀了他。他想,大概率两者皆有。
光秃秃的黑石墙从他身边往后退,每往秘殿修士的巢穴深处走一步,他都觉得墙在朝他挤过来。刚刚结束的一场极其困难的灵能通讯让他头疼,那是一条声称来自暗鸦守卫军团所属星语者的错乱失真消息,但没有联觉编码验证真伪。消息说原体科拉克斯已经死了,尼莫拼了命想相信这是假的,是故意放出来打击忠诚派士气的假消息。虽然消息听起来像真的,但他怕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还是选择不把它传给灵能枢纽。
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远东边境传来传闻,极限战士军团在考斯周边遭到了卑鄙的伏击,四十名星语者试图联系圣血天使的嗜血军团时全部发疯。巴尔的子嗣们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命运?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能穿出西格纳斯星团,凡是尝试联系的人都会做满是疯狂和屠杀的噩梦?
灵视之城的星语者已经应付不了皇宫给他们的任务了。他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星语领唱需要埃万德・格雷戈拉斯的秘殿修士们加入星语团,才能保住整个通讯网络不垮。筛选灵渗回响、在宇宙背景噪音里寻找隐藏真相的工作,只能先放一放。
终于走到了对应的门口,星语领唱按了按自己瘦骨嶙峋的指节敲卷帘门,小心别磕坏了他那枚第四自治领的戒指。他等了一会,没人应,皱起了眉。他能感觉到门后格雷戈拉斯的思维存在,还能听见撕纸的声音。
“埃万德!”他喊,他其实讨厌提高嗓门,“开门,我得和你谈谈。”
秘殿修士房间里的声音停了一会,接着又响了起来,比之前还大。
“我需要你的秘殿修士们,埃万德,”尼莫说,“我需要他们缓解积压的通讯问题。我们的灵能者根本不够,黑船又迟迟不到,我们快枯竭了。埃万德!”
显然格雷戈拉斯不打算开门,星语领唱对黑色哨兵士官点了点头。
“打开它。”他说,心里有点恼火:他好歹是灵视之城的主人,居然还要黑色哨兵同意才能打开自己城里的门。没有门能拦得住黑色哨兵,士官把数据棒在锁面板前晃了晃。门滑开了,尼莫走进格雷戈拉斯的房间,看到里面的乱象,惊得脸色都变了。
秘殿修士的工作性质本就让他们阴郁内向,行为怪诞。格雷戈拉斯是个脾气坏透了的浑蛋,但他是筛选灵能回响最好的人才,所以尼莫一直容忍他对命运图谱的痴迷。他看过格雷戈拉斯的研究,但在这个秘殿修士看到规律和意义的地方,尼莫只看到了混乱和巧合。那些研究曾经堆满了这个房间:每一寸墙都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每个架子都被书、数据检索机、统计编译器、地图、绘图仪还有他自己发明的、用来解码宇宙心跳的设备压得变了形。
埃万德坐在房间中央的高背椅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一只手按在封面上,像是怕书页自己飞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拿着一根羽毛笔,墨水正滴到地板上。星语领长犹豫着走进房间,感觉到屋里压着一股极强的灵能存在,既不是格雷戈拉斯的,也和他自己的力量无关。
这名秘殿修士的脸颊上挂着不可能的泪痕,他身体里流淌的光脉正从他眼睛里透出来,在生物组织表面闪着微光。
秘殿修士没回答,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脸扭成一团,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恐怖的恐惧。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脖子皮肤上的筋突得像硬棱。他按在书封上的手在抖,那是一本黑色皮封的《解梦集》。
“我看到了全部,”格雷戈拉斯说,扔掉羽毛笔,两只手都按在书封上,“它需要我看到,所以把我的眼睛还给我了!帝皇在上啊,它把眼睛还给我,就是让我亲眼看到这一切。”
“看到什么,埃万德?”星语领唱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没有希望了,尼莫,”格雷戈拉斯说,摇着头,像是想甩掉什么可怕的记忆,“你阻挡不住的,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你,我,任何人都不行!”
星语领唱又往前走了一步,蹲到格雷戈拉斯面前。一丝幽灵似的光,像河面上反射的星光,在他紧紧闭着的眼皮底下跳动。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尼莫,”格雷戈拉斯说,胸口哭得上下起伏,“我们做的所有事,全是白费功夫。一切都停滞了。没有东西是真正活着的,这是一场延续上万年的缓慢消亡。我们奋斗的一切,别人许诺给我们的一切……全是谎言。”
他按在《解梦集》封面上的手指节都捏白了,还是抽出来一只手,从袍子里摸出一把小口径的短管手枪。
“把枪放下!”士官吼道,“放下,不然我们就开枪打死你。”
格雷戈拉斯笑了,那笑声里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失落让星语领唱的心都碎了。到底是多可怕的事,能让一个人发出这么悲哀的声音?
“埃万德,”星语领唱安抚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能解决。我们什么都扛得住。还记得我们在黑船上的日子吗?四三九号星区来的那个男孩?他差点杀了船上所有人,但我们还是制服了他。我们能制服他,不管现在是什么事,我们都能阻止。”
“阻止?”格雷戈拉斯说,“你还不明白吗?这些已经发生了。”
“一切的美好都结束了。”格雷戈拉斯说着,把枪口塞进了嘴里。
“住手!”尼莫大喊,但什么都拦不住秘殿修士扣下扳机。
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嘴里飘出一缕细烟,下巴耷拉下来。一道血从他鼻子流下来,滴到《解梦集》的封面上。断气之后,格雷戈拉斯的眼睛睁开了,星语领唱看到他的瞳孔是玫瑰金衬着琥珀的颜色。
书从死人的膝盖上滑下来,掉到地上。星语领唱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之前盘踞在两界缝隙里的那股恶意存在开始消散。他盯着曾经朋友的尸体,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能把这么理性的人逼到自杀。
他的盲视被那本掉落的书拽住了视线。封面上的血滴还带着死者最后一丝生命能量的微光,眼看着那浮动的生命光霭彻底消散,星语领唱只觉得无尽的悲伤涌了上来。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埃万德?”他低声说,心知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楚真相,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翻开那本书。
尼莫・志孟捡起埃万德・格雷戈拉斯留下的最后一本《解梦集》,开始阅读。
凯跟着流亡者们走进悲恸神庙,空气中弥漫的悲痛与愧疚像无形的浓烟沉沉压在他身上。和外面的立面一样,建筑内部也满是丧葬主题的雕像,刻着世间百态的哀悼场景:嚎哭的送葬人、临终的守夜、喧闹的丧宴、庄重的告别。铁壁灯架上挂着的火把给整座神庙镀上了一层暖光,原本属于某个巨型机械教战争引擎的齿轮圈被改造成了吊灯架,上面插着数百根牛油蜡烛。
成群的哀悼者神情肃穆地坐在木长椅上,他们是有幸轮上号、能把亲人遗体送进来的人。众人进门时有人抬头看来,有的满脸惊愕,有的深陷在自己的悲痛里,只扫了他们一眼就再没分心。一对男女跪在一尊光滑的黑色雕像旁哭泣,雕像雕的是个没有脸的跪姿天使。天使翅膀的弧线上缠着一层淡淡的黑雾,虽然它的头部没刻任何五官,凯却感觉到那未完成的表面后藏着什么东西,像阴影里隐约瞥见的半张脸。
“那是什么?”凯问道,他知道阿塔瓦正看着他,也懂他问的是什么。
“我怀疑它不是单一的存在,是无数怨念的聚合,”阿塔瓦说,“浩瀚之洋是凡世的镜像,正如古代的炼金术士所言:上行下效,天凡同契。你在一个地方积攒了这么多悲痛,不可能不引来帷幕那头的东西注意。”
“不管它是什么,我感觉它很危险,”凯说,“而且……很饥饿。”
“这个词很贴切,”阿塔瓦点头,“你觉得它危险,没错。”
凯一阵害怕,说:“王座在上,我们要不要警告这些人赶紧逃?”
阿塔瓦笑了笑,摇摇头:“没必要,凯。它的力量还没强到能挣脱这石砌的牢笼。”
“你们喜欢我的雕像?”悲恸神庙的守护者关上了门,走到他们身边说道。
“不是收集的,都是我自己刻的,”男人伸出手,“我叫帕拉迪斯・诺万迪奥,欢迎你们来这里,欢迎你们所有人。”
凯握了握他伸来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悲痛与愧疚像针一样扎过来,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适。
“这是座陵墓,”塔戈尔说,“你为什么把这么多死亡都聚在一个地方?”
“把这么多死亡和悲痛的意象聚在一起,就能消解它们本身的悲伤。”凯突然顿悟,开口说道。
“正是如此,”帕拉迪斯说,“我们给予死亡足够的尊崇,反而能把它挡在门外。”
“我们带来的是走过猩红之路的战士,”塔戈尔说,“他们的遗骨不能落在拾荒者和秃鹫手里受辱。有人告诉我们这里有焚化炉。”
“确实有,”帕拉迪斯指着建筑后方的方形拱门说道。凯能感觉到那扇门后是彻底的终局,哪怕隔着门,焚尸的焦糊味还是隐隐飘进了神庙的空气里。
凯看着流亡者们像巨型抬棺人一样抬起牺牲的兄弟:吞世者们抬着吉苏阿,阿塔瓦和塞维里安把阿根图斯・基隆扛到肩上。
“陨落的战士本该由血脉兄弟为他送终,”塔戈尔说,“但这些英雄离他们军团的兄弟太远了,永远也回不去故土了。”
“我们会给他们应有的尊荣,”安苏巴说,“作为同袍战友,我们忠于自己的兄弟。”
凯听到这些战士的话很惊讶。和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近,但这些话里透出的羁绊比他能理解的要深得多——这种羁绊只有在生死厮杀的血腥熔炉里才能炼出来。
“跟我来,”帕拉迪斯・诺万迪奥说,“我带你们进去。”
“不必了,”他说,呲着牙,话里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敌意,“阿斯塔特的葬礼是私密的仪式。”
“我很抱歉,”帕拉迪斯察觉到了威胁,立刻说,“我无意冒犯。”
阿斯塔特们沿着神庙的中央过道往前走,所有哀悼的声音都消失了,看着这支肃穆队伍的人们纷纷低下头,致以无声的敬意。阿塔瓦的力量像转瞬即逝的闪电那样亮了一瞬,焚化室的门带着锈迹和粘住的灰烬的吱呀声打开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他现在是自由的,孤身一人,可他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和他们同路的共犯,还是流亡者的俘虏,但他猜这取决于他脑子里装的东西。
凯转身看向他和阿斯塔特们进来时的那扇门。火把的碎光从合不严的门缝里漏进来,那柔和的光意味着他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不用承担责任的自由,选择生死的权利,以及终于不用当任何人的奴隶的机会。
最后这点最难承认,因为凯一直相信自己是命运的主人。现在在这座供奉死者的神庙里,他孤身一人,被人追捕,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天真。
个体的价值——这是帝国灌输给人民的最大的谎言。从军队的士兵到皇宫的书吏,再到工厂里卖命的工人,每个人的生命都在为帝皇服务。不管他们有没有意识到,整个人类族群都被套上了枷锁,只为了征服银河这唯一的目标活着。
凯这辈子第一次看清了帝国的真面目:这台机器能在这么大的规模上运转,只因为它的燃料——人类的生命——取之不尽。他曾经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但他是个脱了齿的小齿轮,正在机器精密的结构里毫无目的地翻滚。凯很清楚这种机械的运行规则:这种乱跑的零件绝不可能留在机器内部,要么把它塞回原定的位置,要么就直接扔出去报废。
“死亡一直围着你打转,朋友,”帕拉迪斯说,“你来对地方了。”
“这话不假,”帕拉迪斯同意,“你打算一直跟着这些死亡天使吗?”
“阿斯塔特军团就是死亡具象的化身,”帕拉迪斯说,“你见过他们杀人的样子,你肯定明白。”
凯想起他们从禁军监狱逃出来时的血腥场面,那凶猛的屠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觉得这称呼很贴切,”他同意道,“死亡天使,听着很有分量。”
凯想了一会,一边是想要掌控自己未来的渴望,一边是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留在流亡者身边,两者撕扯着他。
“我也不知道,”凯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我想离开他们,但我觉得我不该走。这太蠢了,因为我觉得他们打算把我带去……带去一个我不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凯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待的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帕拉迪斯说完,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就走向那对在无脸天使雕像旁为一个老人哭泣的男女身边去了。
凯还没来得及琢磨男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神庙的门开了,一个带着熟悉灵能光环的女孩走了进来。哪怕不用灵能感官告诉他,他也知道她兜帽下面是金色的长发,额头上系着蓝色的头巾。他笑了,终于明白:世上没有意外,没有巧合,宇宙这张拼图里没有哪一块是多余的,所有事都在因果链上,一路延伸到万物诞生的最初。
“也许我现在就在我该在的地方。”他轻声说,这时女孩看到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长濑康看着越来越近的车辆,满心烦躁,只觉得事态发展的速度超过了在场所有人的掌控。六辆装甲运兵车方头方脑的,散发出机油和热金属的味道。他们是在灵视之城的命令下被迫等这些坦克的,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干等了快一个半小时,眼睁睁看着猎物和他们的距离越拉越大。
“我们根本不该等。”卡尔托诺对他说,但他没回答。答案是明摆着的:他们确实不该等,但他的每一丝本能都在抗拒这次追捕。他告诉自己,笃信征兆是愚蠢的,他本该撇下戈洛夫科和萨图纳利亚自己继续追的。
他知道猎物去了哪,要不是因为这些同伴,他现在早就到地方了。但他没有独自出发,他等待了。速度和不死不休的追捕本是他最厉害的武器,现在他把这两样都抛弃了。
萨图纳利亚站在通往东边的十字路口,急着继续追捕,但又不敢违抗他的上级联合下发的命令。戈洛夫科和他的手下坐在一起,那份耐心是长濑康之前从没料到的。他是个把命令当成绝对真理的人,只要接到命令,杀一百个无辜的人都不会眨眼。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做任何暴行都坚信自己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心里没有丝毫质疑。
领头的车辆碾着碎石吱呀一声停了下来,车身涂着黑红两色,印着堡垒大门的标记,上面交叉着一柄黑刃长矛和一把激光枪。戈洛夫科和萨图纳利亚走到他身边,这时车辆的侧舱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胸甲、戴着头盔的少尉走了出来,那表情像是恨不得立刻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别待在这就行。
少尉大步走到戈洛夫科面前,递给他一块密封的一次性信息板。
戈洛夫科的手套里滑出一根解码棒,信息板闪了闪,光滑的表面浮现出发光的文字,他脸上露出了带着兽性的狞笑。
“上面说什么?”他问,虽然心里怕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戈洛夫科把信息板递给萨图纳利亚,萨图纳利亚扫了一眼内容,点了点头,坐实了长濑康的猜测。萨图纳利亚把信息板递给他的时候,他转过了身。
“没错,”萨图纳利亚回答,“我们现在是杀戮小队。”
洛克珊娜扑进凯的怀里,热情得像失散多年的爱人,抱得紧到凯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他回抱住她,贪恋着这份和同类靠近的温度,还有见到熟人的安心感。他和洛克珊娜在阿尔戈号上共事了很多年,只是极限战士战舰上执行的严苛行为准则,一直没让他们有机会真正走得很近。
“你要把我肋骨勒断了。”凯说,可心里一点都不想让她松手。 “肋骨会自愈的,”洛克珊娜抱得更紧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这时她终于松开手,退了一步,但还是抓着他的肩膀没放。
“你看起来糟透了,”洛克珊娜说,“你的眼睛怎么了?我们在莱穆里安平台被分开之后,他们死活不肯告诉我你去哪了。”
“卡斯塔纳的雇佣兵羁押了我,把我送到基普里奥斯的医疗设施,扔给了个蠢货照顾,”凯嗤笑一声,“后来他们家族族长意识到阿尔戈号失事的责任可能要落到他们头上,就把我扔回灵视之城背锅了。”
“这群杂种,”洛克珊娜说,“他们把我送回了加利西亚的家族领地,想把我藏起来,当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丢了他们的脸,”洛克珊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在一个有星炬的星系里都没法把船只导引返航的导航者,算什么导航者。”
“这太荒唐了,”凯说,“船在亚空间风暴中心,你根本不可能引导。”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她夸张地摆了摆手,“但船沉了就是羞辱,所有人第一个想怪罪的就是导航者。”
他感觉到她在打量自己,也用灵能感知回视她。凯上次见洛克珊娜的时候,她不管生理还是心理都濒临崩溃,和他一样被死去船员无尽的尖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现在她的灵能光环里几乎看不到那些创伤的痕迹了。
洛克珊娜扶着他的胳膊,领着他从过道走到长椅边坐下,那架势像是他瞎了或者体弱不堪。
“我能看见,你知道的,”他说,“说不定比你看得还清楚。”
“可不是嘛,”洛克珊娜说,“非得把眼睛丢了,你才能把事情看清楚。”
凯笑了,洛克珊娜握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感受到她友谊的温度,没有躲开,反而任由这份暖意像净化的香膏一样裹住自己。自从从阿尔戈号的残骸里被救出来之后,凯要么被当成麻风病人,要么被当成废人,现在终于有人把他当平等的人看待,这简直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遇到的最美好的事。
“那你怎么会在这?”凯问,希望把话题从阿尔戈号上引开,“这地方看着不像是你会来的。”
“我也觉得不像,但最后发现这地方再适合我不过了。”
“我是卡斯塔纳家族的人,”洛克珊娜说,“我这辈子从来没缺过任何东西,所以从来不会珍惜别人给我的一切。我打碎什么、丢了什么,立刻就会有新的补上。和第十三军团的人待在一起的日子,让我知道我以前有多自私。回封地之后,我没法面对以前的那个自己,所以我走了。”
“所以你就来了这?”凯说,“你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我知道,但就像我说的,我是卡斯塔纳家族的人——做事从来不会留余地。一开始我只是想跑出来,让家人知道他们不能把我当成小孩对待。等他们意识到有多需要我,就会来找我,那时候我就赢得他们的尊重了。”
“对,没有,”洛克珊娜说,被家人抛弃的事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悲伤,“我找了个地方住,但还是天天做阿尔戈号的噩梦,那记忆快把我吞噬了。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控制不住去想。有天我听说请愿之城里有个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在这安葬死者,求得平静。我就来了,自愿帮忙,什么活都干。”
“有用吗?我是说,噩梦好了吗?” 洛克珊娜点头:“好了。我本来以为我就待几天,理清思绪就走,但我帮的人越多,就越知道我不能离开。你每天都被死亡围着,自然就会想开很多。我听过几百个能让人心碎的故事,这也让我明白,我经历的那些,不比这些人每天要忍受的更糟。”
“那帕拉迪斯・诺万迪奥呢?他有什么故事?” 他感觉到洛克珊娜的光环里透出犹豫,立刻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她说,“他失去了挚爱,还把他们的死怪在自己头上。”
凯转头看向正在和神庙里的人低声交谈的帕拉迪斯・诺万迪奥,现在终于懂了一点他身上那铺天盖地的悲痛来自何处。他认出来那种吞噬一切的愧疚,还有渴求惩罚的心态,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在怪自己阿尔戈号上发生的事,对吧?”洛克珊娜说。
凯本来想打个马虎把问题搪塞过去,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读别人的光环,用灵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但他从来不敢对自己用这种能力,怕发现自己不敢面对的真相。
“是我的错,”他轻声说,“护盾崩溃的时候我正在灵能通讯中。我就是那些怪物进来的通道,是防线的缺口。这是唯一的解释。” “这太荒谬了,”洛克珊娜说,“你怎么能这么想?”
“不!”洛克珊娜语气很坚决,“不是。你不知道船外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袭击我们的东西,换成任何船都扛不住。一场亚空间气旋风暴毫无预兆地爆发,撞上了从星区边缘刮来的高能流漩涡。没人预料到,导航者公会没料到,哨兵也没料到,谁都没料到。这是百万分之一,甚至十亿分之一的极端巧合。看看现在泰拉和银河里的局势,这种怪事不多才奇怪。亚空间里已经乱成一团了,你看不到反而走运。”
“你是看到了,但我听到了,”凯说,“我听到他们死的声音。” “谁?”
“所有人。船上的每一个人,我都听到了他们死的瞬间。他们所有的恐惧,所有落空的梦想,所有的遗言。我都听到了,他们对着我尖叫。只要我一放松警惕,那声音还会响起来。”
洛克珊娜紧紧攥住他的手,他能感受到她凝视的力量,哪怕他没有眼睛没法回视。她的人格像日冕一样明亮,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她有多坚强。她是卡斯塔纳家的人,这个家族的人很少有不自信的。
“他们想把阿尔戈号失事的责任推到我们俩头上,这还不够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错吗?总得有人受罚。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人类的天性就是要找别人来偿罪。他们日日夜夜跟我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得重新受训。但我拒绝了——我告诉他们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都救不了那艘船。不管我做什么,船都保不住。不管你或者任何人做什么,都保不住。”
凯听着她的话,每一句都像刺向心脏的短剑,刺穿了他给自己套上的愧疚铠甲。这些话他自己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但人最严苛的指控者永远是自己。卡斯塔纳家的人说他害死了阿尔戈号,他就相信了,因为心底深处,他想要为自己活下来这件事受罚。
他们需要替罪羊,自家的女儿不肯担责,他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一个心甘情愿的受害者。
凯感觉到心里那捆着他的黑色愧疚锁链松了一点,那原本无坚不摧的束缚终于有了一丝缝隙。当然没有完全解开——不可能靠朋友的三言两语就轻易摆脱愧疚,但哪怕只是松了一点,都足以让他如获新生。
他笑了,抬手去碰洛克珊娜的脸。她对这个动作有点警惕,所有导航者都这样,他们不喜欢别人的手靠近自己的第三只眼。她的脸颊很光滑,发丝扫过他皮肤的感觉好极了。这是几个月来凯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索取的人际交往,他任由这一刻拉长,满足于像个自由人一样呼吸每一口空气。
“就像我说的,这地方能让人想开,不过你怎么知道?你眼睛上缠着绷带,都看不见我。你还没说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于是凯把他回到灵视之城之后所有的遭遇都告诉了她:重新受训,那场杀死了萨拉希娜、还把某种珍贵到有人愿意杀人越货的信息塞进他脑子里的灵能冲击。
他告诉她他们怎么从禁军监狱逃出来,坠机之后一路逃到请愿之城,只是最后这段记忆因为恐惧和梦境交织,有些模糊不清。
他还告诉洛克珊娜,流亡者们打算把他带到荷鲁斯・卢佩卡尔那里,一提到战帅的名字,她的光环就抖了一下,透出恐惧。
凯说完之后,等着洛克珊娜问萨拉希娜到底在他脑子里塞了什么,但她没问,那一刻凯发现自己有点爱上她了。她看向阿斯塔特们抬着死者进去的那扇后门。
“在他们这么对我之后,你觉得我还欠帝国什么吗?”凯说,“我不会再主动把自己交到禁军手里了。”
“我不是指导你应该怎么做,”洛克珊娜又握住他的手,“但就算经历了这么多,你也不是帝国的叛徒,对吧?如果你让他们把你带给荷鲁斯,你就变成叛徒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凯叹了口气,“但我怎么拦得住他们?我没强到能和他们对抗。”
“你可以逃跑。” 凯摇头:“我在外面撑不过十分钟。”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凯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被人当棋子用了。我受够了被人支来支去,我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最好快点想明白,”洛克珊娜说,这时神庙后方的厚重门扉晃荡着打开了,“他们回来了。”
死者已成灰烬。阿根图斯・基隆和奥尔图・吉苏阿彻底消失了,他们的躯体被火焰吞噬。塔戈尔对他们的死只有麻木,他知道自己该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悲痛,但脑子里除了对下一次杀戮的期待之外什么都装不下。自从和巴布・达卡勒的人打了一架之后,他的身体就像绷紧的钢丝,在没人看得见的频率上振颤,随时都会断裂。
手上沾血的感觉太好了,他颅骨里植入的屠夫之钉还在为他刚才的杀戮分泌内啡肽作为奖赏。塔戈尔的手紧紧攥着,无意识地握成拳头,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排查威胁、进攻路线和突击点。这里的人都太软弱了,太情绪化,根本没用。他猜他们掉的眼泪是因为悲伤,但他早就和这种情绪断了联系。
塞维里安和阿塔瓦在和这地方的灰发主人交谈——塔戈尔实在不愿意用“神庙”这个词——他派苏巴和安苏巴去外围布防。他的呼吸越来越短促,知道自己的瞳孔已经扩张到全黑。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紧绷而叫嚣,塔戈尔用尽所有钢铁般的自制力才忍住不随便给第一个盯着他看的人一拳。
不过也没人敢看一个明显浑身写着“危险”的男人。没人敢和他对视,他坐到一张吱呀作响的长椅上,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想战斗,想杀人。他的怒火没有目标,但身体疯狂渴求着颅骨里那个钉在骨头上的搏动装置许诺的释放和奖赏。
塔戈尔之前说过战斗荣誉之类的话,但那些话现在听着空得很,连他自己都觉得假。那些话都是套话,他以前信过,但击杀计数越堆越高,除了战斗的狂怒之外,所有东西都越来越没有意义。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每一次致命的攻击都能从记忆里调出来,但他对这些杀戮毫无感觉。不会为精准的一击骄傲,不会为击败了值得注意的对手兴奋,也不会为了自己信仰的目标战斗而感到荣耀。
塔戈尔记得在征服者号上砸断锁链的仪式,那艘雄伟的要塞战舰像贵族骑士的战犬一样被抛入星海。红天使安格隆亲自站上缠着锁链的铁砧,一拳砸向那个巨大的铁结。一击就砸断了象征他奴隶身份的锁链,把断开的链环扔向聚集的数千名吞世者。塔戈尔和兄弟们在疯狂的混战里厮打,就为了抢到一块链环。作为第15连的风暴士官,他凶猛地从一个叫斯克拉尔的战士手里抢下了一块,那是个刚植入屠夫之钉的新兵。那战士还年轻,没摸透植入物的脾气,塔戈尔毫不留情地把他揍到松手为止。
他把那块链环做成了他的战斧“终末者”的斧柄,但那把武器现在已经弄丢了。一想到救过他无数次的武器落在敌人手里,怒火就窜了上来。
塔戈尔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睁开眼还以为有战斗,直到掌心渗出的血珠滴下来,他才知道是自己把长椅的突出边缘捏碎了。
念完最后一个词,塔戈尔抖着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里像电荷一样窜动的紧绷感散了一点。他松开拳头,让碎木头掉到地上。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偏头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他旁边。塔戈尔完全不知道这孩子多大——他没有过童年的记忆,凡人的生理变化太快,从他们脆弱的肉体上根本判断不出年龄。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男孩从正在读的小册子上抬起头问。
“是杀戮结束之后,用来冷却战士心中战意的词句。”他戒备地说。
塔戈尔怀疑地看着那只手,视线扫过男孩瘦弱的身体,下意识地在想哪里能最快打断他的骨头把他杀死。他的脖子细得像柳条,拧断毫不费力。肩膀的骨头都凸着,肋骨的轮廓透过薄衬衫都能看见。
“塔戈尔,第15连风暴士官,”他最后补充,“我是一名吞世者。”
阿里克点点头说:“你在这太好了。要是巴布・达卡勒的人再来,你会杀了他们的,对吧?”
终于有个他能聊的话题,塔戈尔点头:“要是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我就杀了他。”
“他杀了我爸爸,”男孩指着建筑尽头的跪姿雕像,“戈塔就在那开枪打死了他。”
塔戈尔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去,注意到他拇指上戴着银戒指,品质和价值明显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那雕像是深色石材做的,带着浅灰和深黑的纹路,虽然没有脸,塔戈尔却觉得自己能看出五官该在的位置,像是雕刻师刚开了个头,就把它丢下了。
“戈塔也杀了我的一个……朋友,”塔戈尔被这个陌生的词卡了一下,“我欠他一条命,血债我向来会讨回来。”
阿里克点点头,好像这事解决了,就低头回去看小册子了。塔戈尔没应对过这种场面,他的交流技能仅限于战吼和命令。他不擅长和凡人打交道,觉得他们的顾虑和逻辑根本没法理解。他是该继续跟这男孩说话,还是他们的交流已经结束了?
“我爸爸以前常读的东西,”阿里克头也没抬,“我大部分都看不懂,但他特别喜欢,以前翻来覆去地读。”
男孩点点头,把那页纸递了过来。纸张很薄,已经被折了无数次,墨迹在折痕处晕开模糊。塔戈尔平时读的都是战术地图和作战命令,这上面的文字混杂了多种方言和他不认识的词汇,但他大脑的神经通路适配速度快到能惊掉任何泰拉语言学家的下巴。
“一心遵行帝皇旨意的人,必得祂的赐福,永远留存与祂记忆中,”塔戈尔读着,对这古怪的论调皱起了眉,“我行于正义之途,纵使前路碎石累累,我亦赤足前行;纵使前路横跨火海,我亦安然渡过;纵使前路曲折无边,帝皇的光芒亦将指引我的脚步。帝皇是唯一的正道,祂是我们的盾,是我们的庇佑者。”
塔戈尔抬起头,这些满是信仰与迷信的词句让他怒火升腾,颅骨里的植入物搏动着,往脑子深处钻。阿里克伸手指了指小册子更靠下的一段。
“帝皇的力量即是人类的力量,人类的力量即是帝皇的力量,”塔戈尔读着,怒火越烧越旺,“若二者背离,我们都将成为迷失与受诅咒者。祂的仆从若忘却职责,便不再为人,更不如禽兽。他们不配居于人类的怀抱,亦不配得到帝皇的垂怜。让他们死,逐他们于族类之外。”
塔戈尔的心跳得飞快,肺部剧烈地短喘着。他把小册子攥成一团扔到地上。
“离我远点,小子。”他呲着牙说。 阿里克抬起头,看到塔戈尔的变化,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长濑康在峡谷口的一块突出岩石上观察着那座建筑,知道猎物已经近在咫尺。他身后的街道上,六辆装甲载具和近百名士兵正等着他下令。虽然只有一道命令要下,长濑康却迟迟不肯开口。
雅典娜・迪奥斯和萍柯研究员也和他们待在一起,不过这场狩猎大概率已经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了。
就算是长濑康也得承认,狩猎的最后阶段向来有种特殊的快感,但他现在半点都感觉不到。自从离开山里的居所之后,他的生活里涌入了太多不确定因素,现在一想到要面对凯・祖兰和那群叛逃者,他心里除了不安之外什么都没有。
透过步枪的瞄准镜,他能看到那座建筑没有任何逃生路线,雕满雕像的立面是唯一明显的出入口。几百人聚在建筑前,都带着自己死去的亲人。长濑康懂那种想要留住逝者、尊崇他们的记忆、确保他们不被遗忘的心情,但向死者祈祷、相信他们会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想法,对他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
长濑康瞄准镜上的先进光学组件是花了天价从火星机械教弄来的,能穿透大理石外墙,显示建筑内部的彩色热成像扫描图。通过一根带铜护套的细线,画面同步显示在卡尔托诺的数据板上。
神庙里大概有六十人,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的热信号和体型都极其扎眼,一眼就能认出来。没法分辨哪一个是凯・祖兰。正如安提奥克所说,他们一共五个人,正围着一个小得多的个体站着。他们的热信号是模糊的,他们高大的躯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散射光学设备的读数,整个画面都裹在颗粒状的静电噪点里,看得长濑康眼睛发痒。
“什么狗屁名贵生物滤波器,就这效果?”卡尔托诺咕哝着,一巴掌拍在数据板侧面。画面质量丝毫没有改善,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信息发动突袭,成功率极高。
“我们应该强攻这座建筑,”戈洛夫科说,“我们现在有一百多号人,他们无路可逃,一小时之内就能解决。”
“他说得对,”萨图纳利亚说,显然很不情愿和黑色哨兵站在同一立场,“我们已经把猎物堵死了。”
“所以他们会加倍危险,”长濑康说,“被逼到绝路、一无所有的战士,是最危险的。”
“就像卡莱科伊的创世神母那次一样。”卡尔托诺说。 “没错,”长濑康厉声说,现在不想回忆那次的经历。那次狩猎留下的伤疤到现在都没好。
萨图纳利亚从卡尔托诺手里拿过数据板,举到长濑康面前,好像他还没看过一样。他点了点他们要杀的那五个男人的模糊影像。
“没理由不冲进去,”这名禁军说,“我们的命令很明确,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长濑康把命令读了一遍又一遍,想找个解读方式,既能不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又不用害死这么多无辜者,但萨图纳利亚说得对:命令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这些都是帝国公民,”他说,明知道想说服萨图纳利亚改主意完全是白费口舌,“我们的职责是为他们服务,这么背叛他们是失职。”
“失职?这些人收留了叛徒,他们本身就已经因为关联而有罪了,”萨图纳利亚说,“我是禁军,我的职责是保护帝皇的安全,这项职责容不得半分妥协。谁知道这些人已经在请愿之城的民众里散布了多少背叛的毒瘤?要是我们放过任何和他们接触过的人,他们的背叛就会像毒草一样溃烂,在黑暗里汲取养分,越长越大,根扎的越来越深。”
“这就是你们的帝国真理?”长濑康问,几乎是把话啐出来的。
长濑康的视线和卡尔托诺对上,但他的扈从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这是丘利萨斯刺客的特质。他攥紧了“正直”那缠得紧实的剑柄,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走,但那和签自己的死刑令没什么区别。不管是好是坏,他都已经和这场狩猎绑在一起,必须等到结束。
他点了点头,看着萨图纳利亚和戈洛夫科像同谋一样露出得意的笑,心里恨得要命。
还没等他下达进攻命令,卡尔托诺突然惊讶地吸了口气。他看了看数据板上的图像,又困惑地抬起头。
“我们好像有麻烦了,”他指着峡谷下方说,“有新的敌人来了。”
阿塔瓦看着塔戈尔从长椅上起身,僵硬地穿过中殿朝他们的集合点走过来。这名战士的光环燃着怒火,翻涌的颜色像是瘀伤的青紫色,还有滚烫涌动的血红色。只稍微触碰到那团怒火,阿塔瓦自己的攻击性也被勾了起来,他进入低阶数境稳住心神。
“我们可能有办法离开泰拉了。”塔戈尔走到他们身边时,安苏巴说。
这名吞世者士官点了点头,牙还紧咬着,脸色一片惨白。
“告诉他吧。”阿塔瓦朝帕拉迪斯・诺万迪奥抬了抬下巴。
“这道悬崖顶上是瓦多克・辛格的居所,他是帝皇的工匠之一,”帕拉迪斯的语气里满是苦涩和不情愿,阿塔瓦看了都差点瑟缩一下,“皇宫所有的建造工作都归他管,他喜欢待在高处。”
“所以呢?”塔戈尔追问,他的不耐烦像带刺的斗篷一样挂在身上。
“这位战匠喜欢从轨道上观察他那些更宏大的建筑工程。”帕拉迪斯解释道。这人根本不想让他们走,要不是阿塔瓦用灵能洞察逼他,他根本不会泄露这条情报。
“他有能进入轨道的载具?”塔戈尔问,怒火一下子转成了兴趣。
“更好的是,”安苏巴说,“只要我们能到任意一个轨道平台,就能登上能进行亚空间航行的船。”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阿塔瓦斜睨了帕拉迪斯・诺万迪奥一眼,“我们去伊斯特凡?”
“那就去伊斯特凡,”塞维里安说,“我去找通往工匠别墅的路。”
阿塔瓦点点头,看着这名影月苍狼溜进了神庙后方的黑暗里。
“你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要去哪?”帕拉迪斯・诺万迪奥问,掩不住语气里的失望,“你们不考虑留在这么?死亡天使不就应该待在以死亡为名的神庙里吗?”
“我现在就该杀了你,你居然任由那种东西在这里扎根,”这名吞世者低吼道,“你把这地方叫神庙,人们就会在这里面找神来拜。”
塔戈尔把帕拉迪斯・诺万迪奥举在一臂远的地方,好像这人带着什么致命的传染病。“他在传播伪神。这根本不是什么纪念死者的地方,这是个邪教圣殿,把帝皇当成什么神祇来供奉。这一切全是谎言,他就是头号祭司。我先杀了他,然后我们就走。”
“不!”帕拉迪斯喊道,“我们在这里不干那种事,我发誓。”
还没等塔戈尔挥出致命的一拳,神庙的大门被猛地撞开,外面上百盏灯和跳动的火把的光中,映出两个巨大的剪影。恐惧伴着裹着灰烬的风涌了进来,阿塔瓦突然感知到神庙墙外的猎人们那充满掠夺性的意识。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戈塔,就是在安提奥克的诊所外战斗过的那个,但第二个战士的庞大体型让他都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比戈塔那怪物般的块头还要大,比塔戈尔更高,肩膀比死去的吉苏阿还要宽。他穿着一身铜色与午夜黑相间的抛光战甲,款式是早已消亡的战士群体的样式,他穿在身上却像是天生就该穿这套甲一样。他身侧挎着一把老式爆弹枪,背后背着一把收在鞘里的巨剑。
“我是雷霆之主,”巴布・达卡勒喊道,“你们的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站在他面前的这名战士根本本就不该存在。他的群体早已消亡殆尽,全数战死在统一战争的最后一役。为了替帝皇赢下这场最伟大的终极胜利,他们全员牺牲,这份英雄的献祭早已被载入史册。可他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这里,巍峨如山,气势摄人,可怖得让人震骇。他的脸皮肤灰败如尸,双眼是腥红的血色,灵能光环亮到根本无法直视。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极强的引力,理所应当地攫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也理所应当地让所有人恐惧。
“你是巴布・达卡勒?”阿塔瓦问道,尽管这问题根本没必要问。
仿佛巴布・达卡勒和戈塔身周撑起了某种力场,神庙里所有的男女老幼都退到了最深处,挤在那座无面天使雕像的阴影里。阿塔瓦瞥见了凯,还有那个额头上系着印花头带的金发女人。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运气好——居然同时送来了一名星语者和一名导航者。宇宙这张宏大的拼图,果然正一点点在他面前显露出全貌。
塔戈尔在他身边气得浑身炸毛,阿塔瓦能感觉到他那随时要沸腾溢出的暴怒。苏巴和安苏巴跟在他们中士身后,虽说也已经战怒翻涌,但远不如塔戈尔的情绪来得凶猛。他感知不到塞维里安的存在,暗自希望他已经趁机逃出了神庙。
“你杀了一名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塔戈尔对着戈塔低吼,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我要掏出你的心脏为他偿命。”
戈塔咧嘴露出牙齿笑了:“上次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这次也一样,小崽子。”
“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们,”他说,“我是来给你们提供一份提议的。你们愿意听听吗?”
这话来得太过意外,阿塔瓦都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感知到巴布・达卡勒有任何谈判的意愿,而且他根本不敢把灵能感知放到这人身上,生怕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碾碎。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问道,声音里丝毫没露出自己的不安。
“这座建筑外面有一群人,想要杀光你们。”巴布・达卡勒说。
“我知道。”阿塔瓦答道,巴布・达卡勒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他受损的喉咙里滚过,变成了湿乎乎的、像野兽低吼似的咕噜声。
“等我把你掰成两截,我会把外面那群人也全杀了。”塔戈尔放狠话道。
“外面至少有一百人,还有一名禁军,一名刺客庭的杀手,还有一个人带着的东西,比这里任何战士能拿出来的武器都要致命。”
“你到底是谁?”阿塔瓦逼问道,“我知道你的名字毫无意义。巴布在古婆罗多语里就是‘父亲’的意思,达卡勒不过是这一片山区的地名。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这么多年我有过很多名字,”巴布・达卡勒说,“但你要的不是这些,对吧?你想要我的真名,是我在征服这个世界的战争里用的那个名字,对不对?”
“很好,既然我是来做交易的,就把我的名字当诚意告诉你们。我早就记不得我作为凡人的名字了,但我的肉体被重铸成这副形态之后,他们叫我阿里克・塔拉尼斯。”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吞世者们的怒火都被冻住了,阿塔瓦也被这个名字的历史分量震得说不出话。在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他赢下的那些战役,斩杀的那些强敌,挣下的那些赫赫功勋。
“那是乌拉尔图王国阿拉拉特山战役之后给我的头衔,”巴布・达卡勒说,“在大统一宣告仪式上,我有幸扛起了闪电战旗。”
阿塔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战士是活的历史:加杜阿雷的胜利者,最后的骑手,斯堪的亚的屠夫,弑君者……
这名战士赢下的上百项战功在阿塔瓦的记忆里翻涌,最后都落到这位伟大战士传奇人生的终点:在一座曾经被洪水淹没的山顶伤重不治。
“史书上记载你已经死了,”阿塔瓦说,“举起战旗之后你就伤重去世,你麾下的所有战士也都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你看起来像个聪明人,”巴布・达卡勒说,“怎么会傻到信历史书里的文字?我们的故事都是最后活下来的人改编的,帝皇为何需要和别人分享胜利的荣耀?带着一支无敌的军队征服世界?那有什么传奇性?要造神,就得说你是单枪匹马赢下了战争,而且要没有一个活人能站出来反驳你的说法。”
巴布・达卡勒耸耸肩:“可能有逃过清洗的人,也可能没有。就算有,现在也早就死了,毕竟我们已经过时了。我们的身体是为了征服一颗星球设计的,不像你们,是为了征服整个银河制造的。”
阿塔瓦听着巴布・达卡勒的话,惊讶于他语气里居然没有半分怨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和他的整个群体都被帝皇弃如敝履,让位给了阿斯塔特军团的基因底板。但面对这份骇人听闻的背叛,巴布・达卡勒似乎对自己的创造者没有任何恶意。
“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阿塔瓦问道,他现在已经隐约猜到巴布・达卡勒想从他们这里要什么了。
“我是个聪明人,”巴布・达卡勒说,“战争那些年,我从我的创造者那里学了不少他的远古科技。不够阻止我的身体退化,但足够吊着我的命,等到运气站到我这边。”
“有话直说,”塔戈尔不耐烦地命令道,“你到底要什么?”
巴布・达卡勒抬起右臂,阿塔瓦看到他臂甲的钢板上固定着一个方盒子。这东西没有军团药剂师用的设备那么精巧,但毫无疑问是一台基因种子提取器。和军医的携行箱配套,是药剂师必备的战场装备。
军医携行箱是用来救活人的,而提取器是用来取死者的东西的。它唯一的用途,就是提取陨落阿斯塔特的基因种子。
凯从阿塔瓦的光环里读到了震惊,还没等这名阿斯塔特回答,神庙的屋顶就在一连串爆炸里塌了下来,木梁和石灰岩的瓦片像燃烧的雨一样砸到地上。
“小心!”凯大喊,一根燃烧的椽木猛地砸在他面前,把下面一个老人压成了肉饼。他和洛克珊娜慌慌张张地往废墟外退,震爆弹的轰鸣过后,穿着黑色装甲的士兵顺着滑索降进了神庙里。
神庙门外传来重型载具的轰鸣和自动武器的扫射声,大口径炮弹砸在峡谷岩壁上的沉重回音里,夹杂着惊恐民众的尖叫。
“趴下!”凯大喊,一名士兵端着武器扫出一长串火力,实弹掀翻了长椅,啃咬着大理石墙面。凯把洛克珊娜拽倒在地,拖着她往远离那名士兵的方向爬,但尖叫的人群堵在翻倒的长椅之间,所有逃生通道都被封死了。一个男人跪倒在凯面前,胸口被炸得稀烂,脑袋被激光束烧得焦黑。
“怎么回事?”洛克珊娜大喊,被震爆弹的闪光晃得睁不开眼,砸下来的大理石碎石落在她们身上,她只能抱着头。
他冒险把灵能感知延伸到身边之外的范围,每一声枪响、每一声震耳欲聋的手雷爆炸都让他忍不住缩一下。滚滚浓烟在神庙里弥漫,但这种视觉障碍对星语者的盲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看到士兵们散开冲进神庙,毫不留情地射杀遇到的每一个人,效率高得冷酷。
一队配合完美的士兵正朝他的方向过来,刚有人喊了一声警告,一个扛着断禁军长矛的魁梧战士就冲进了人群里。塔戈尔三刀砍倒三个人,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又开膛破肚杀了两个。再有两个人的颅骨被砸得稀烂,还有一个脖子被拧断,当场毙命。
苏巴在他士官身边作战,模仿着塔戈尔狂怒的杀戮风格,杀人的招式毫无花巧,全是怒气。凯移开视线,看到安苏巴像鬼魂一样在浓黑烟幕里机动。和他兄弟不一样,安苏巴杀人讲究章法,目标选得极其精准。第一个杀的是扛着扫描仪的黑色哨兵,第二个是装备等离子武器的。安苏巴的杀戮有清晰的优先级,这种方法论和他兄弟看似随机的暴力完全相反。
其他身影在灵能光环的混乱闪光里移动。暴力的猩红色气息和手雷的浓烟一样填满了空气,在支撑士兵作战的翻涌怒意里,很难分辨出单个的个体。
一群身影在猩红的雾气里发着光,这些人的能量和生命力丝毫没有被这场无差别的暴力影响。一个是阿塔瓦,另外两个是巴布・达卡勒和他的副官。闪烁的灵能能量从阿塔瓦手里喷涌而出,他从亚空间召来的火焰烧死了几十名士兵。巴布・达卡勒移动的速度比凯见过的任何人都快,在混战里穿梭,仿佛仅凭意念就能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有人冲他动手,他就毫不费力地杀掉;没人理他,他也不会主动出手,给对方一条生路。
枪林弹雨一刻不停,神庙里的祈祷者被无差别屠杀。凯和洛克珊娜往神庙深处爬,慌不择路地翻过残缺的尸体和翻倒的长椅,只想逃得远一点。凯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抛光重型战甲的巨人正大步走进神庙。其他人的光环要么是猩红要么是金色,只有他的光环是纯粹的、致命的银色。凯认出了那股阴冷、决绝的意志,那是萨图纳利亚,他吓得浑身一抖。
另一个人和他一起进来,比禁军瘦小,但光芒同样明亮,同样危险。凯感觉到某种极其可憎的存在,胃里突然一阵剧痛翻腾,所有曾经困扰过他的、让他羞愧的往事瞬间都涌了上来。凯停下来,抱着头,浑身不受控制地因为毫无来由的恐惧发抖。他看不到任何能解释这种感觉的东西,但本能地蜷成了一团,整个世界的颜色和生气都在飞速褪去。
一听到他的名字,跟着萨图纳利亚的那个小个子猛地转过来,拔出了一把剑,剑刃上泛着凯见过的最纯粹的白光。
作为回应,两个身影从红雾里冲了出来,是两团凶狠的光与怒,亮度丝毫不逊于萨图纳利亚。如果说禁军是受控的火焰,他们就是漫长炎热的夏季里席卷亚美利加平原的野火。苏巴和安苏巴合力攻向萨图纳利亚,狂怒与控制结合得完美无缺,刚好能应对这名极其自律的战士。
那名持剑人脚步又快又稳地往神庙深处走,凯把恶心感压了下去。他完全没理会吞世者和禁军的战斗,他是冲着凯来的,看起来急着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抓到他。凯干呕着滚到一边。他得逃,但能逃去哪?黑色哨兵把神庙填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枪声,和流亡者们打得不可开交。凯找不到之前保护他的那些人,现在才后悔之前总想着要摆脱他们。
凯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蹲起来,循着洛克珊娜琥珀色的灵能光芒走过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想挣开,但那手力气大得根本挣不动。凯被拽得站了起来,正好和那名持剑的战士面对面。他能听到剑客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但那个人在凯的盲视里完全是隐形的。那种浑身发麻的厌恶感告诉凯那里确实有东西,但他感知到的不是生命的缺失,而是一种主动排斥生命的存在。不管那是什么,它都是灵彩世界里的一个空洞,凯的盲视像快要熄灭的火一样飞速暗下去,他终于明白这深入骨髓的恐惧来自哪里。
剑客对他微微鞠了一躬,这礼节在这场屠杀面前显得荒谬极了,凯都想笑。
一团巨大的阴影从凯身边的光与烟雾里冒出来。尽管他的盲视几乎已经彻底熄灭,他还是立刻认出了那股带着铁锈味的暗影光环。
“不行,”塔戈尔的吼声像山崩一样,“他可不能跟你走。”
洛克珊娜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喉咙火辣辣地疼。腐蚀性的浓烟把一米外的东西都遮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不停地往前爬,总比待在原地等死好。她和凯走散了,但不敢回头找。自动武器的扫射声和激光枪的滋滋爆裂声已经够吓人了,但更恐怖的是她爬的时候摸到的那些软乎乎的尸体。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一部分是被手雷的烟雾呛的,但更多是为神庙里的死者流的。这些正在被屠杀的都是她认识的人。她能听到神庙外传来更重的枪声,知道哪怕是聚集在峡谷外的人也没能逃过一劫。
一只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胳膊,她吓得尖叫起来。她抓住那只手,但看到手的主人已经死了,立刻松了手。血染红了他的胸口和肚子,他那只还抓着的手是被屋顶掉下来的砸到才动的。
这简直不可理喻,为了找一个人,就把所有无辜者全部杀光。
她实在没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为了虚无缥缈的“更大的善”,就能对自己的同胞下杀手。他们难道不明白,屠杀自己的公民,就是在杀死一部分的自己吗?
透过烟雾的缝隙,洛克珊娜勉强看到了吞没整个神庙的狂乱 混沌。凯叫做黑色哨兵的士兵还在和阿斯塔特争夺控制权,他们已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几十人已经死了。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杀起人来,向来是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在神庙中央,一个穿着红色甲胄的战士用喷涌的蓝色火流和弧形闪电击杀攻击者。激光束碰到他就像光线碰到折射面一样拐弯,实弹在他身前一米的地方就像撞到了无形的屏障一样停了下来。
和他对战的黑色哨兵要么像火把一样被烧成灰,要么身体炸开,变成喷涌的血柱。他眼里带着疯狂,那是憋了几十年的沮丧,终于能在这些逼他暴露本性的人身上发泄出来。洛克珊娜从没见过千子的战士,看到他释放复仇时的愉悦模样,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第二个。
“洛克珊娜!”一个声音盖过了嘈杂的喊声,“这边!快来!”
一串激光束在她身边的石头上烧出焦黑的洞,她赶紧低下头。眯着眼睛穿过烟雾,她看到玛雅和她的两个孩子躲在掉落的石块和屋顶木梁堆成的临时掩体后面。玛雅朝她招手,洛克珊娜踩着破碎的铺路石连滚带爬地往她那边跑。
“过来,孩子。”玛雅说着,把她拽到无面天使雕像脚下这块相对安全的临时避难所里。
阿里克和她的小儿子——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她从来没记住过名字的男孩——捂着头趴在地上,周围的屠杀吓得他们不停抽泣。
“他们要把我们全杀了,”洛克珊娜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没人能活着出去。”
“别这么说,洛克珊娜小姐,”玛雅恳求道,“我的儿子们,他们是我仅有的一切了。肯定是弄错了!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孩子的!”
洛克珊娜不知道她这话是在问自己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摇了摇头。
“对,他们不会的。”她说,玛雅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释然,她只希望这些士兵别让她变成说谎的人。虽说比在开阔地安全,但洛克珊娜总觉得有饥饿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像有头猛兽随时要扑过来。她吓得猛地转身,但什么都没看到。
那股滚烫的恐惧感始终挥之不去,她抬头看向无面天使光滑的脸。雕像那没有五官的脑袋好像正好奇地看着她,洛克珊娜觉得这个念头太奇怪了,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去碰,那尊巨大雕像的脑袋好像还往她这边偏了偏。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远,洛克珊娜轻轻叹了口气,在抛光软玉的无限深处,好像有张苍白的脸慢慢显了出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洛克珊娜跪着直起身子,被那张虚幻面孔的迷幻魅力勾得移不开眼。 “你疯了吗?”玛雅嘶声道,一把抓住她的长袍把她拽回地上。震耳欲聋的战斗声浪瞬间涌了回来,洛克珊娜再抬头看向无面天使时,那张苍白的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想让你那颗漂亮的脑袋被枪子儿打飞吗?”玛雅厉声问。
洛克珊娜摇摇头,紧紧贴到玛雅身边。这个女人身形高大,自带母亲般的温暖,光是待在她身边就能让人安心不少。她看见阿里克正把那枚亮闪闪的银戒指在手指上翻来覆去地转。 “他们要杀了我们。”阿里克小声说,声音虽轻,其中纯粹的恐惧却精准地飘进了洛克珊娜的耳朵,“求求你帮帮我们,求求你!”
翻腾的雾里闪出一个人影,洛克珊娜抓起一块带着尖刃的长椅碎片。这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武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等看清楚走出来的是帕拉迪斯・诺万迪奥,她才松了口气——他脸上溅满了血,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流不止,脚步踉踉跄跄像个醉汉。想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洛克珊娜的愤怒压过了恐惧。
“帕拉迪斯!”她喊道,他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绝处逢生的惊喜。“这边!”
“洛克珊娜……”他哭着往她这边跑,刚到她跟前就脱了力倒下来,摔进她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飞快。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死死抱着她,周围的屠杀还在继续。
“我太没用了,”他说,“做什么都不行……我挡不住灾难,现在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洛克珊娜把他拽到他们那道单薄的掩体后面,他抬起头看向无面天使。
“为什么?”他对着那座无面雕像质问道,“我倾尽所有讨你欢心!你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人?为什么?拿我抵命啊,拿我走,放他们活下去!我会再见你的,我的爱人!我的好孩子,爸爸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帕拉迪斯站起身,对着雕像尖叫,话里满是控诉和绝望的要求。 “带我走,你这个混蛋!”
洛克珊娜想让他安静点,但她知道任何话都堵不住他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碎人心肝的悲恸。
“快走。”长濑康认识的那名吞世者开口,凯・祖兰立刻转身就跑。卡尔托诺紧随其后追了上去,长濑康没阻拦。他需要全神贯注应付接下来的战斗。塔戈尔是个野蛮又致命的对手,但长濑康知道他必须和他打。这是荣誉的要求,如果这是他能从这场狩猎里捞到的最后一点荣誉,那也足够了。
塔戈尔手里拿着一块宽大的长矛头,长濑康认出来那是断掉的禁军矛,暗自希望矛尖已经没了能量立场。他沉下身子摆出格斗蹲姿,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塔戈尔的心脏。
“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小个子?”塔戈尔说,眼里闪着杀戮的光。 长濑康没答话,视线扫过这名吞世者巨大的身躯,想找任何弱点,任何旧伤能给他一点优势:他腰侧有一处枪伤,从安提奥克诊所那边死人身上扒来的甲片下面,还能看到黄黑色的瘀伤痕迹。
“我先把你那根小针掰断,再把你的脑袋扯下来。”塔戈尔放着狠话,长濑康知道他绝对有能力兑现这种威胁。
塔戈尔毫无预兆地发起进攻,挥着他那把屠夫之刃劈了过来。这一击凶蛮至极,却半点不缺技巧。长濑康侧身躲开,挥着“正直”刺了出去,在塔戈尔的小臂上划开一道火辣辣的伤口。塔戈尔的回砍被他堪堪挡开,阿斯塔特这一击的巨力震得长濑康连连后退。他之前在训练笼里和阿斯塔特军团战士交过手,但从来没用过真家伙,也从来没赢过。这场战斗他能多活几秒都算走运。
两人你来我往,刺、劈、挡,每一击都在试探对方的本事。哪怕暴怒到失去理智,塔戈尔依然是个出色的战士,剑法相当扎实。他技巧上的不足,全靠孤注一掷的狠劲和永不停歇的狂暴补了回来。每一次进攻,从第一击到最后一击,力量和杀意都分毫不减。长濑康躲开最猛的攻击,挡下剩下的,找到空隙就反击。他的剑法比塔戈尔高明太多,但两人受训的格斗体系天差地别,谁都摸不准对方的路数。 “你还不错,小个子,”塔戈尔说,“我以为你早就支持不住了。”
“我还是会杀了你。”塔戈尔放着狠话,长濑康旋身躲开,使出一套眼花缭乱的下刺上砍。塔戈尔挡下一部分,躲开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直接砍在他身上,把他的甲胄砸得凹进去、裂了缝,但长濑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招致命。他的攻击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往塔戈尔腰侧那处弹坑似的枪伤上靠。
这名吞世者往右闪身的时候,长濑康找到了破绽,矮身旋到他那记斩首横劈的下方,用尽全力把剑往前一送,剑尖刺进了塔戈尔腰侧结痂的旧伤里。剑身撞上了坚硬的肌肉和骨头,但长濑康借着自己前冲的势头和塔戈尔往前扑的力道,把剑尖深深捅进了对手的身体里。 长濑康的剑尖从塔戈尔后背穿出来的时候,这名吞世者闷哼了一声。他疼得瞪大了眼睛,颅骨里植入的金属板噼啪作响,疯狂释放镇痛剂想要抵消这一击的剧痛。长濑康拧动剑身想把它从阿斯塔特的身体里拔出来,但剑身卡得太深,他根本拔不动。他耗时太久了,塔戈尔反手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
长濑康按住肩膀,知道自己至少断了一根骨头。塔戈尔的脚往他刚才躺的地方狠狠跺下来,他赶紧滚到一边,拼尽全力爬着躲开这名吞世者要把他撕碎的攻势。慌不择路之下,他没注意到地上突出的一根碎屋顶木梁,脚被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
长濑康好歹没摔倒,但这片刻的分神正好给了塔戈尔机会。断禁军矛刺了过来,照着长濑康受伤的肩膀扎了进去,刚好复刻了长濑康刚才给他的那一击。矛尖干净利落地把长濑康的锁骨劈成了两半,切断了肌肉连到骨头上的肌腱。这一击精准得很,和塔戈尔眼里的杀戮狂怒格格不入,长濑康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低估了这名吞世者。
长濑康被挑得离地,像挂在鱼钩上的虫子一样悬在对手面前。塔戈尔对着他笑,空着的手往长濑康的脖子伸过来。
“我告诉过你我会杀了你,”塔戈尔说,“我说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长濑康什么都没说。他疼得说不出话,而且说什么都救不了自己的命。
塔戈尔空着的手伸过来,粗大的手指轻轻松松就环住了长濑康的喉咙。只要轻轻一捏,他的脊椎骨就会变成粉末,气管会被碾碎,他那根脆弱的生命之线就要被剪断。 但那股力道迟迟没有落下来。
一道刺眼的蓝白色光矛擦着长濑康飞了过去,热度烧得他大衣下的皮肤发疼。他短暂地失明了,只听见鲜血从破碎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湿乎乎的声音,还有被烤熟的人肉那股浓烈刺鼻的臭味。等闪光过后视力慢慢恢复,他才看到塔戈尔被某种等离子武器的近距离轰击直接开了膛。
塔戈尔跪倒在地,身体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深可见骨。他的脸疼得扭曲,哪怕是阿斯塔特的训练和基因改造都扛不住这种剧痛。他抓着长濑康的手松了劲儿,往旁边歪倒,滚到了地上仰面躺着,身体还在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生命。
塔戈尔忍着疼把“正直”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剑身上沾着黏糊糊的血,他带着敬意把剑甩给长濑康。
“你是……个可敬的……对手,”濒死的吞世者喘着气说,“打得……不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
长濑康深深鞠了一躬,收下这份赞誉,接过了飞过来的剑。 “你也是值得尊敬的猎物。”他回了一句,虽然知道这点安慰对将死之人来说没什么用。
“我已经……走完了……腥红之路,”塔戈尔慢慢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说,“我的战争……也结束了。”
尽管有违剑客的所有信条,长濑康还是带着敌人的血把剑插回了剑鞘,转头看见马克西姆・戈洛夫科拎着一把还在嗡嗡作响的等离子步枪站在一边。枪的充能线圈还泛着微光,枪管往空气中飘着液态的烟气。
“他刚才要杀了你,”戈洛夫科一脸快意地说,“你可以晚点再谢我。”
凯从那名剑客身边跑开,肚子里的绞痛慢慢缓解,盲视也慢慢恢复,神庙内部又变回了昏暗模糊的色块。刚才和无魂者的接触让他浑身是汗,迟来的震惊和恐惧突然涌了上来,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他在灵视之城的流言和私语里听过无魂者的传闻,但从来没真的相信他们存在,直到今天。这个人身上那种彻底的空洞感太吓人了。一个人类本该被记忆、生命力和活力填满的地方,在他身上是彻彻底底的虚无。光是想到他那种“不存在”的状态都让人毛骨悚然,凯感觉到那种灵魂被抽走的恶心感又上来了。
“哦,不……”他低声说,转着圈找那种恶心感的来源。他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他专门搜寻那种无魂者特有的虚无感。
凯转身就跑,但无魂者更快。哪怕凯能感知到这个人的存在是一片虚无,也躲不开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力气大得把他直接拽得停了下来。那手的触感像机器一样,有力,半点不松。
“够远了。”一个声音说,像生锈的钉子刮过他的脊椎,听得人浑身发毛。
凯想吐,这个人彻底的“反常”让他浑身抖得厉害,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存在。
“我叫卡尔托诺,”抓他的人说,“现在,你该去死了。”
安苏巴和苏巴上次并肩作战,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更久以前,他们这对兄弟曾在浸满鲜血的战场上对抗过无比恐怖的强敌。不管是生是死,眼前这名禁军都是值得以一场荣耀死战来致敬的对手,安苏巴真希望军团的兄弟们能亲眼见证这场战斗。
以他们的武艺,和单个对手决斗本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但这名帝皇禁军绝非普通敌人。他的招式精准而优雅,每一击都分量十足、计算精妙,一举一动都能提前预判到兄弟俩的所有动向。三人腾挪格挡、刺击闪避,像在跳一曲充满杀意的优雅芭蕾。
苏巴打起来就像角斗场里的安格隆:狂怒汹涌,攻势一刻不停。他刚好和安苏巴冷静精妙的刀法完美互补。当敌人拼尽全力抵挡苏巴狂风骤雨的猛击时,安苏巴就会带着冰冷的精准度出手,寻找能瞬间终结对手抵抗的致命一击。
禁军毫不费力就挡开了苏巴的攻击,他的禁军矛快得简直违背常理。安苏巴扣动手枪扳机,但这名金甲战士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侧身躲开。他的长矛旋了个圈,一矛把安苏巴的手枪枪管劈成两半,随即变招倒转矛身,带倒刺的矛柄狠狠砸在苏巴的肚子上。这股巨力打得他的孪生兄弟一个趔趄,安苏巴趁机抽出从巴布・达卡勒手下那儿缴来的长刀砍了过去。
刀刃擦过禁军的肩甲,在他头盔的颊甲上弹开。这名对手一肘砸在安苏巴脸上,巨力打得他晕头转向往后退。安苏巴退了一步稳住身形,苏巴已经绕到了禁军的侧翼。
“我们以前总争论谁能赢,”安苏巴补充道,“是我们军团的战士,还是你们禁军?”
“没错,但问题没变。我们以前吵到最后也没结果,毕竟没有死亡悬在头顶,就不会有真正的答案。”安苏巴说。
“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从你们眼睛里能看出来,你们清楚自己打不过我。”
安苏巴笑了,调转了刀刃。“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也好让我们记住,在泰拉杀了一名多么强大的战士。”
禁军把长矛收回到防御姿态:“我是萨图纳利亚・首席・迦太基・不败者・克洛诺斯——”
“废话够多了!”苏巴咆哮着朝萨图纳利亚冲了过去。他手里还拿着之前杀掉的那名禁军的断矛刃,虽说和萨图纳利亚手里的长矛没法比,但在吞世者手里依然是致命的武器。萨图纳利亚迎着攻势上前,矮身把矛尖往苏巴的肚子捅。苏巴旋身躲开这一击,手里的断刃狠狠砸在萨图纳利亚的肩膀上。一块金甲片被砸得飞了出去,但下面的重型锁子甲把刀刃弹开了,没能见血。
安苏巴跟上攻势,朝着禁军没有防护的侧腰狠狠踹了一脚。抛光的髋甲在巨力下凹了进去,把萨图纳利亚踹倒在地。安苏巴举刀刺去,但禁军偏头躲开,刀尖在他头盔的视窗上划了一道深痕。
萨图纳利亚的腿像镰刀一样扫了出来,把安苏巴掀翻在地。安苏巴落地就滚,堪堪躲开禁军矛的斩首横劈。他刚站起来,就看见苏巴一拳砸在萨图纳利亚插着红羽的头盔侧面。禁军重重倒在地上,但没等苏巴扩大优势,他就把已经砸变形的头盔扯了下来,抡着头盔狠狠扫出去,“咔擦”一声砸在苏巴的下巴上,骨头直接碎裂。
苏巴往后倒去,萨图纳利亚扔掉坏掉的头盔,安苏巴立刻朝他扑了过去。两个战士缠在一起摔在地上,肌肉虬结的胳膊腿扭成一团,拳打、肘击、手抓,什么招式都用上了。安苏巴用额头狠狠撞在萨图纳利亚的脸上,感觉到他的鼻梁碎了,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摸出自己的短刀,朝着禁军的下巴捅过去。萨图纳利亚用小臂挡开这一击,刀刃刺穿了他的臂甲和骨头。两人滚了一圈,戴着甲胄的拳头狠狠砸在安苏巴的侧脸。 安苏巴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他吐了口血,蹲下身准备再朝萨图纳利亚扑过去。所有技巧都被抛到了脑后——狂怒已经接管了他的理智,他和他兄弟此刻心意相通。苏巴已经站了起来,下颌骨几乎要从脸上掉下来,而萨图纳利亚也站了起来。禁军已经拿回了他的禁军矛,矛尖对准了苏巴的心脏。
矛上的爆弹枪轰鸣着喷出一串爆弹,钻进苏巴的身体,打得他往后踉跄。每一发爆弹都在他的血肉里炸开,从他后背喷出大团大团的鲜血和碎骨。苏巴倒了下去,脸朝下摔在地上的时候,眼里的生气已经消散了。
“现在你们知道答案了。”萨图纳利亚咧嘴笑着,满脸是血,表情狰狞得像个骷髅。
安苏巴被红色的狂怒彻底吞没,虽说他一直渴望能植入屠夫之钉,但现在他才知道,就算没有那东西,他也能达到纯粹暴怒的澄明境界。萨图纳利亚看出了他的变化,往后退了一步。
安苏巴嘶吼着兄弟的名字,重新扑进战团。禁军矛横扫过来,但安苏巴俯身从致命的扫击弧线下钻了过去,捡起苏巴掉在地上的断刃。他滚身站起,动作行云流水,同时飞快地砍了两刀。两道伤口砍穿了萨图纳利亚膝盖后方的柔性锁子甲,鲜血喷了出来,禁军腿一软跪倒在血池里,站不起来,但还能战斗。
安苏巴绕到他正面,狂怒填满了他的胸膛,目标无比清晰。
“你今天必死无疑。”萨图纳利亚忍着痛嘶声道。他把禁军矛举在身前,安苏巴往前走了一步,直到矛尖顶在了自己的胸口。
安苏巴把沾着血的断刃狠狠捅进萨图纳利亚的颅骨,而禁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矛捅了出去。禁军矛刺穿了安苏巴的心脏,撕碎了他的肺叶,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伤。两名战士靠在一起歪倒,仿佛在为这场至死方休的战斗致以荣誉的拥抱。
鲜血在神庙的地板上漫开,他把杀死萨图纳利亚的那把断刃塞进了兄弟死透了的手里。
阿塔瓦看见一个穿着紧身作战服的瘦高男人把凯提了起来,他朝着那人伸出手,念出火凤学派的焚天咒。一道横亘整个神庙的火柱烧了过去,路径上所有碎木料和尸体都被点着了。火焰腾地烧起来,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可燃物,可在碰到抓着凯的那人之前,就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阿塔瓦踩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跑去,刚要催动亮羽学派的肉身改造术,认出这人是长濑康身边的刺客,咒语立刻散在了脑子里。他伸手去摸腰上的刀,一想到要和这种能抵消他灵能的怪物靠的这么近,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流弹在神庙里嗖嗖乱飞,阿塔瓦一边跑过自己召出来的火焰,一边用临时撑起的灵能护盾把子弹弹开。他看见塔戈尔倒在了长濑康手里,不知道苏巴和安苏巴的下落。塞维里安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已经跑了,和这名刺客作战,他别指望有任何援手。
“‘鬼持金棒’,”那人咧嘴笑得让人反胃,“再往前一步,凯・祖兰就得死。”
阿塔瓦嫌恶地撇了撇嘴:“反正你本来就要杀他,无魂者。”
“感觉怎么样,灵能巫师?”这名刺客问道,“变成瞎子的感觉如何?”
“挺自由的。”阿塔瓦撒了个谎,又往前迈了一步,“而且不用灵能我也能杀了你。”
“或许吧,”无魂者收紧了掐着凯脖子的手,“但你绝对不可能在他死之前杀了我。”
虽说阿塔瓦经过基因强化的眼睛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个人,但他的身影总忍不住在视线里的发虚。他的视力远胜凡人,但无魂者的“虚无领域”让他几乎没法在灵视里锁定对方。他强迫自己进入低阶数境,凝聚精神,集中注意力。无魂者模糊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在黄烟橙火的背景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阿塔瓦试着从浩瀚之洋里召来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力量,但这种非自然生物离得太近,哪怕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无魂者就像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窟窿,能把所有能量抽得一干二净。
凯在刺客的手里挣扎,被无魂者碰到的地方疼得脸都扭曲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连阿塔瓦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靠近这个人已经够恶心了,阿塔瓦简直不敢想象被他碰到是什么滋味。这名刺客抽出一把长匕首,刀刃带锯齿,刀尖分成了两个锋利的分叉。
没等他把匕首捅进凯的身体,一个人影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举着一根带尖的长木梁往他头上砸。这名刺客最后一刻才感知到攻击,扭身躲开了正面的重击,但没能完全避开,木梁没砸中他的太阳穴,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塔瓦看见那个导航者女人举起木头还要再砸,可刺客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他矮身躲过她笨拙的挥击,一掌拍在她的胸口上。女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无面雕像上,身体砸在石头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阿塔瓦抓住机会,抽出自己的刀刺了过去。刺客把凯扔在地上,整个身子往后仰,躲开了阿塔瓦的突刺。他手刀往下砍,可阿塔瓦的血肉骨骼经过基因强化,能承受的压力远胜任何凡人,哪怕是受过刺客训练的凡人也不行。
阿塔瓦反手一拳砸在无魂者的胸口,这名刺客借着冲击力往后翻了个跟头,轻飘飘落在火焰里,一条腿往侧面伸着,另一条腿蜷在身下。
“这么多的灵能者,”他咯咯笑了起来,“简直容易得不像话。” 阿塔瓦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层层金属板从这人的脖子后面升了起来。就像在高速生长一样,弧形的镀铬金属片展开,把无魂者的脑袋罩进了一个圆滚滚的金银双色头盔里。一根管状装置从头盔侧面伸出来,一块颜色诡异的透镜滑下来盖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阿塔瓦从这个奇怪的装置里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立刻迈步挡在了刺客和凯之间。他把刀在两手之间换了个位置,准备好近身格斗。他身后的凯呻吟了一声,无魂者的接触带来的恶心感终于慢慢消退了。
“我还得谢谢你,”阿塔瓦说,“我太久没正经用刀来格斗了。不用灵能杀人,倒也新鲜。”
无魂者猛地跳了起来,头盔上的奇怪装置从那片反常的透镜里喷出一串黑光。阿塔瓦本能地想撑起灵能护盾,但浩瀚之洋的力量在他体内已经消散。黑光打在他的胸口,他身上绑的钢板对这种邪门武器一点防御作用都没有。
冰冷的狱火填满了阿塔瓦的身体,那种麻痹的痛感像液态氮在他的血管里流动。暗能量的脉冲波在他体内炸开,像死星的超新星爆发。就像爆炸的恒星最终会坍缩成引力地狱般的黑洞,阿塔瓦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收缩成一个死亡的奇点,再也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这不仅仅是死亡,这是彻底的湮灭——他的生命力没法回归浩瀚之洋,没法作为原始潜能永远存在下去。想到这么绝望的命运,阿塔瓦生出了抵抗的力气,他怒吼着站了起来。无魂者飞跃在他身边,一刀接一刀地捅。伤口往外渗着血,每挨一下,阿塔瓦都感觉到深入灵魂的恐惧。
他的每一个本能都在叫他逃离这个噩梦般的生物,这个在生命主导的世界里根本不该存在的畸物。毫无理智的恐惧让阿塔瓦只想跑,只想躲,只要能离这个恐怖可憎的怪物远一点,怎么做都行。他咬着牙抵抗无魂者的侵蚀效果,又一刀捅开了他的腹部,刺客头盔里喷出来的灼热黑火把他整个裹了进去。
在电击般的剧痛里,阿塔瓦看着眼前的战斗,仿佛隔着一扇正在慢慢碎裂的玻璃。穿黑甲的士兵像冰河中的机器人一样在燃烧的神庙里移动,他们的子弹像慢动作一样断断续续地射出去,屠杀着缩在一起躲避战火的平民。他看见塔戈尔倒在倒下的地方,肚子烧得稀烂,胸口开了个大洞。
在死去的战士对面,阿塔瓦看见了安苏巴和苏巴。这对双胞胎死了也并排躺在一起,身边是被劈成两半的禁军战士的尸体。和塔戈尔一样,他们的胸口也被剖开了,躺在亮得刺眼的血泊里。神庙已经守不住了,把凯・祖兰送到战帅那里的希望,已经彻底成了灰烬。
阿塔瓦知道自己只剩最后一个选择,虽说这办法极端得骇人,但这是他能打赢无魂者、不让凯・祖兰知道的秘密落到敌人手里的唯一办法。这个办法几乎和死亡一样痛苦,但不做出这终极的牺牲,他就没法继续战斗。阿塔瓦是阿斯塔特,是战士,哪怕要放弃自己生命里最完整的那一部分,他也别无选择。
他探向自己灵魂最深处,那个能窥见浩瀚之洋、能抽取它无穷力量的隐秘角落。那是无比脆弱的东西,是数十亿年的随机突变一层叠一层积累出来的、无价的馈赠。在一个仿佛永恒般的凝固瞬间里,阿塔瓦忍不住想,和余生再也看不到浩瀚之洋相比,是不是直接死了更痛快一点。
“只有有价值的牺牲,才算有意义。”他说着,碾碎了自己灵魂里那部分隐秘的存在,永远切断了自己和亚空间的连接。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在这场战争的最后时刻到来、人类发现宇宙能施加的痛苦究竟有多深之前,从来没有哪个阿斯塔特军团战士发出过这样的惨叫,以后也不会有。
阿塔瓦孤身一人,所有精心策划的计划都成了灰烬。他已经一无所有,靠着仅剩的最后一丝力量,他抬头看向那座像秃鹫一样悬在他头顶、等着收割生命的无面天使雕像。他感知到藏在无面面具后面的神秘存在们正攒着期待的情绪,于是一把撕开了把它们锁在雕像里的屏障。
凯隔着模糊重叠的灵能光环感知到了阿塔瓦和无魂者的战斗。无魂者的存在让他疼得浑身抽搐,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尽全力才没晕过去。他缩在无面雕像的避风处,面对席卷神庙的屠杀毫无办法,只能把洛克珊娜抱在怀里,旁边还有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也同样把两个小男孩护在怀里。
他听见阿塔瓦对着头顶的雕像大喊,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涌了上来,光滑的深色石头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噼啪作响。凯被刺骨的冷意冻得一缩,抬头看去,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比任何无魂者都要邪恶、都要恐怖无数倍。
无面天使的轮廓开始闪烁,仿佛有两个它在争抢同一个空间。像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胶片,它们挤来挤去,慢慢融合。凯看见无数只眼睛、长着尖牙的嘴、爪子从其中一个影像里往外挣。仿佛宇宙再也容不下两个互相冲突的现实,晃动的轮廓猛地分开,一声比凡人生育还要痛苦、还要狂喜的尖啸把整个神庙都震得发颤。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从无面天使雕像里升了起来,凯的盲视还没完全恢复,但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它的形状。它像个穿着破烂长袍的巨人,兜帽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虚无——那是星系湮灭的地方,是只有黑洞视界之外才存在的荒芜废土。骷髅般的胳膊伸展开来,宽大的袍子在呼啸的亚空间能量风里鼓荡。一对冰白色的翅膀从它背后长了出来,扫过空气的时候留下一串冰冻的蒸汽。
神庙的石墙上结满了噼啪作响的霜网,温度瞬间跌到零度以下,玻璃全都冻得炸开。凯的呼吸在眼前变成白雾,看着阿塔瓦从雕像里召出来的这只宏伟又恐怖的生物,他吓得浑身发抖。
它带来的恐惧比凯经历过的任何恐惧都要深,哪怕是在“阿尔戈号”上最黑暗的时刻也远不能及。这座神庙里所有被倾诉的悲痛、所有的苦难、所有无法承受的痛苦与哀恸,共同塑成了它的形态——这只由非物质能量构成的存在,如今凝聚成了这头狰狞的复仇天使。
无数人的死亡化作泪水,浇灌进了它无面的心脏,而此刻它得到的命令,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份死亡释放出去。无面天使张开双臂掠向神庙下方,兜帽下爆发出一声悠长的悲恸尖啸。凯死死捂住耳朵,那声音像一把冰刀径直扎进他的心脏。
黑色哨兵们朝着天使开火,但枪弹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根本伤不到这种存在。子弹穿过它幽灵般的形体毫无阻碍,激光束打上去也只让它的轮廓晃了晃光,就无害地穿了过去。天使朝士兵们飞掠过去的时候,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兜帽下的面孔,就疯了似的跪倒在地。
天使的凝视本身就是死亡,它的头转向哪里,哪里的士兵就会直挺挺倒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直接冻成冰坨。它的尖啸是为死者而作的无尽挽歌,是咏叹生命虚无、死亡必然的庄严又刺耳的圣歌。听见这尖啸的人,都能触摸到墓穴的刺骨寒意,还没死的黑色哨兵们纷纷掉转枪口,对准了自己。
阿塔瓦踉踉跄跄退到雕像的避风处,虽说这恐怖的天使是他放出来的,但凯能看到他的灵能光环满是悲恸,仿佛他失去了这世间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哪怕隔着无魂者留下的影响余波,凯也看得明明白白——阿塔瓦再也不是一名灵能者了。
“你做了什么?”凯喘着气问,他的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雾。
“做了我必须做的事。”阿塔瓦答道,这时凯感觉到怀里的洛克珊娜动了动。他把惊骇的目光从这名千子战士身上移开,看向怀里的女孩。她抬起头,凯没等她看清那只肆虐的恶魔化身有多恐怖,就把她的脸按向自己怀里,让她别往那边看。
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动,转头就看见帕拉迪斯・诺万迪奥走到了神庙崩塌的混乱中心。他在自己的悲痛余烬里建起的这座圣所如今成了屠宰场,活人的坟墓,和他当初想要实现的愿景截然相反,成了最可怖的镜像。
“做我该做的事。”他哭着说,朝着正在屠戮活人的天使走了过去。
“我告诉过你带我走!”帕拉迪斯尖叫道,“带我走,放过其他人!”
那名天使正悬浮在神庙破碎的屋顶下方,亚空间构成的形体沐浴在下方火焰的地狱般的光里。它兜帽下的黑暗闪了闪,仿佛在这个朝它走来的男人身上,认出了塑造自己的一部分源头。
这只生物张开双臂从天而降,身后拖出一道闪闪发光的冰晶轨迹。它的哀鸣越来越尖锐,凯只能惊恐地看着它那泛着寒光的冰翼张开,把帕拉迪斯・诺万迪奥裹进了毛骨悚然的拥抱里。
“帕拉迪斯,求你了!”洛克珊娜看见他的举动,尖叫起来,“回来啊!”
这座神庙的主人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但丝毫没有要从天使怀里逃开的意思。
“没事的,洛克珊娜,”他说,翅膀已经合在了他身上,“我现在就能和他们团聚了……”
就像之前那些士兵一样,帕拉迪斯・诺万迪奥软倒在神庙的地板上,瞬间就没了气息,他的灵魂终于自由了,去和他失去的家人团聚了。
“不!”洛克珊娜尖叫起来,天使抬起头,把没有眼睛的视线投向了缩在雕像下方的凡人——这座雕像囚禁了它那么久。它悲伤的哭号在墙间回荡,像古往今来所有被罚入湮灭的灵魂组成的合唱。凯从那声音里听见了自己的死期。
“凯,这一切必须结束了,”她说,“而且现在就得结束!”
“你可以的,”她说,“这整件事里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只有你能阻止它。”
“怎么办?”凯问道,他能感觉到那只恶魔天使正不可阻挡地朝他们靠近。
暖意从洛克珊娜的双手上传来,从她的血肉流进他的身体。她的呼吸变得深沉,凯触碰到了她那特殊的灵能。导航者和星语者是完全不同的灵能种群,除了导航者家族内部的人,没人真正清楚他们的能力边界到底在哪里。凯的呼吸也沉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本质仿佛正被拉进洛克珊娜的身体里。
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自我的消解,但洛克珊娜安抚的声音把他拉了过去。这种感觉和星语信使入神状态初期的感受很像,虽说他们的肉身正处于致命的危险里,凯还是放任自己被洛克珊娜那奇异的力量裹住。如果这就是死亡,那在朋友的灵魂拥抱里迎接终结,还有什么遗憾呢?
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熟悉的古泰拉沙漠梦境里,无边无际的沙漠以金色沙丘的流畅弧度延伸到世界的尽头。他站在那片湛蓝的湖边,湖水随着诡异的潮汐泛起涟漪,太阳像半轮熔化的青铜,悬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阿尔扎什昆要塞在中景处像个小摆件似的闪着光,塔楼在落日下镀成了金色,城墙在沙漠蒸腾的热浪里微微晃动。他知道自己该往要塞的安全区走,但心里莫名地不愿往那个方向去。反而把视线投向了湖岸。
一张弑君棋摆在矮桌上,棋子的排布看起来毫无章法,有些棋子明显摆到了根本走不到的格子上。凯记得自己之前在这里和什么人对弈过,是个有着金色眼睛的兜帽人,但再具体的细节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洛克珊娜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太阳正慢慢沉向地平线。
“这里很美,”洛克珊娜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来这儿了。”
他点了点头,已经感觉到沙子底下潜伏着的黑色恐怖的存在。感觉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他知道其实只过了一天左右。在星语入神状态里时间毫无意义,做梦的人甚至可以在一场梦里过完一辈子。
“对。”凯说,沙子底下的阴影离他们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愧疚的攫爪、悔恨的触须正往沙子表面爬,但他再也没有往要塞安全区跑的冲动了。洛克珊娜说他必须终结这一切,而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仿佛被凯直面它的意愿吸引了过来,阿尔戈号的恐怖从沙子里钻了出来,那是一滩淌着黏液的黑色噩梦,裹着尖叫的死亡。凯挣扎着抵抗它的吸力,之前被洛克珊娜的存在压下去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你可以的,”洛克珊娜握紧他的手答道,凯多希望自己能有她哪怕十分之一的镇定。“我就在你身边,别忘了,现在这里也是我的梦境。”
“我记得。”凯说,黑色的潮水像油乎乎的流沙一样把他们往下拽。
黑沙把凯吞了进去,恐慌像浪潮狠狠撞在他身上。他惊惧地吸了口气,他预想中油滑的液态感没有出现,肺里反而灌满了刺骨的冷空气。眼前并非全然的黑暗,凯坠入了万花筒般的幻觉:无数色彩翻涌,漩涡层层旋转。幻影乱流呼啸而过,非空间的虚幻在他周围炸开,翻涌的混沌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哪怕场面恐怖如斯,这一切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承认的美,那种缥缈空灵的特质,在带来恐惧的同时也让人心神震颤。这景象在他眼前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正在用不止两只的眼睛,俯瞰这片恢弘至极的奇景。
他刚意识到这一点,就感觉到身下星舰那庞大、沉重的体量。巨舰的身躯在他身后铺展开,像一整块从星球金属外壳上切下来的蔚蓝城市,正沿着航线穿行于群星之间。他认得这艘船,哪怕他从没从这样的视角见过它。
如今已经完全修复的它,是科技造就的宏伟奇迹——阿尔戈号。
整艘船像新生的婴儿般震颤着,凯忍不住惊叹,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轻而易举地撼动如此惊人的重量。一道斑斓的光鞭从正在爆发的黑能量超新星里旋下来,狠狠抽向星舰。光鞭撞上舰体护盾的瞬间,一闪而过的光化亮焰在感知边缘晃了晃,消散时仿佛带着一声充满挫败感的怒吼。
又一团猩红的暴风星云凭空出现在舰艏的侧前方,凯能感觉到舰体引擎在全力过载,试图躲开这团不断膨胀的怒潮。仿佛感知到了阿尔戈号的避让意图,暴风星云猛地扩张,伸出无数饥渴的光之利爪。它们同样砸在了护盾上,在凯的感知里,这次爆开的光焰更刺眼,护盾的波动也更勉强。
更多的暴风在舰体周围爆发,整艘船猛地往侧面倾斜,被风卷动的树叶都不及它来得轻巧。舰体收窄的上层甲板爆出一团火光,凯看见一排插着细细的尖塔在转瞬即逝的灼热火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部分护盾崩解了,阿尔戈号的防护上撕开了一个豁口。他感知到舰长正在调转舰身,躲开最暴烈的亚空间狂风,试图保护暴露的侧舷。
凯之前感受到的这片区域的美感瞬间被抛到了脑后。这里是充满无法想象的恐怖危险的死亡之地,神智正常的人绝不会主动踏入这里。这片存在领域本身就是生命的死敌,人类本就不该踏足泰拉家园之外太远的地方。
新的爆炸沿着阿尔戈号的舰身接连爆开,暴风过载了尖塔的抵御能力,更多的尖塔接连坍塌。右舷前段的舰体向外炸开,冰冻的空气像白色的血雾一样喷进虚空。
凯想闭上眼睛,但在这场不断上演的惨剧里,他只是个旁观者,没有参与的资格。船像受伤的野兽一样颤抖,震得舰体咔咔作响的爆炸,在他这个视角里诡异的没有一丝声音。正在撕毁舰体的破坏力,每一下都像机械教战斗引擎砸落的重击。
黑暗聚拢过来。红云像张开的巨口朝着阿尔戈号扑来,黑色漩涡的旋臂越来越凶猛地撕扯着护盾。在他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仿佛有一个粗鄙又恶毒的意识在引导着这些怒火——不然怎么解释,他能从包裹着舰体的丑恶星团里,感觉到捕食者般的快感?
他想转过头躲开这恐怖的景象,不去看这片满是噩梦的穹苍:那些一闪而过的、饥渴的眼睛,那些藏在深处、如大陆般庞大的山一样的身躯在缓缓移动。但他不是来这里逃避的。他对阿尔戈号覆灭的真相已经埋藏太久了,无论如何,这次他绝不会再转过头。
他看着护盾翼片一个接一个地垮掉,亚空间像被污染的海水,冲垮溃塌的大坝涌了进来。反物质的能量吞没了舰体,凯看见那些几乎隐形的形体,在还能运作的护盾范围内显形:鳞片覆身的猩红怪兽,像长着长弯角的骷髅人,爪子快得像剑。从船员最深的噩梦里捞出来的怪物像烟雾一样旋转,为自己刚获得的实体而狂欢。
舰体的装甲对它们来说形同虚设,它们穿过数米厚的精金甲板,直接出现在船舱和走廊里。无形的怪物在舰体上游走,它们只要一碰,炮位、指挥通道、货舱的固体物质就会自行分解。星舰呻吟着,更多的舱室被炸进虚空,解体的速度呈几何级攀升。教堂般的货舱随着金属撕裂的无声尖叫向内坍缩,凯看着成千上万的男女被拽进虚空,忍不住流下泪来。
尖叫声在他的颅骨里回荡,他根本没法堵住这些声音,没有阿尔扎什昆要塞,也没有古泰拉沙漠能让他躲起来隔绝一切。在这里,凯被迫直面自己的心魔,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看着阿尔戈号走向死亡,知道它早已注定毁灭,但他发誓要铭记它最后的时刻。
就在整艘船眼看就要彻底碎裂、被虚空吞没的瞬间,一道纤细的金光刺破了黑暗。在狂怒的色彩火海之中,它不过是一道微光,却实实在在是一条生命之线,阿尔戈号拼尽全力朝着它扑了过去。船把残破的舰艏对准那道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冲,就像溺水的人拼命去抓伸过来的手。
金光所及之处,暴风退避三舍,光芒越强的地方,暴风被压得越远。一条狭窄的“安全”通道在阿尔戈号面前打开,凯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舰体引擎最后震颤着,带着船滑进了这条奇迹般的通道。
阿尔戈号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个破烂的影子,它跌跌撞撞冲进了风暴里这道脆弱的缝隙。它的周围,沸腾的异光暴风和有意识的气旋不断冲撞着这条宁静的通道,但金光不可侵犯,稳稳挡住了亚空间的每一次进犯。凯猛地喘了口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泰拉最高山脉的景象:那座被掏空的山峰承载着悲伤与使命,银河系最宏伟、最强大的信标就诞生在那里。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凯,被怪物袭击之后阿尔戈号是怎么回到实体宇宙的。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船长运气好,找到了通往太阳系的亚空间门,但现在他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天真。船长和所有船员都死了,大破的舰里只剩凯和洛克珊娜两个人活着。是洛克珊娜找到了星炬这道离群的光丝,把他们拉回了安全的地方吗?他知道这种想法太粗糙,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
哪怕这是来自另一个意识的记忆,看着宁静的虚空通道裹住阿尔戈号,凯还是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安心。船正穿过一张黏腻的丝线织成的网,那些丝线拼命想把猎物拉住,但这里星炬的力量是最强的,阿尔戈号最终被拖回了物质宇宙。
凯的胃猛地一沉,他咽下一口胆汁,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一个存在层面跳转到另一个。从亚空间返回实体宇宙本就绝非易事,何况是在直面过亚空间风暴眼之后。他拼尽全力保持清醒,亚空间那些令人作呕的色彩慢慢褪去,实体宇宙的黑暗里,钻石般的星光逐渐清晰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现在重新受制于宇宙的基本法则,重力带着嫉妒的利爪撕扯着阿尔戈号,舰体猛地扭曲。一部分舰体向内凹陷,另一部分在跃迁的暴力下被直接扯碎。熬过了如此暴烈的亚空间风暴,最后却毁在亚空间之外才生效的宇宙法则中,还是太讽刺了。
他还记得打捞队把他从星语者舱室里切出来的场景。他记得自己尖叫着、抓挠着、撕咬他们,因为那场噩梦般的独处,他已经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他听过所有船员死亡的声音,听过他们最后的每一丝思绪、每一刻痛苦,这把他推到了疯狂的边缘。熬过这么恐怖的磨难,大多数的意识早就撑不住了,凯知道如果换个精神韧性差一点的人,早就跟着船员一起死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嘲笑自己懦弱、愚蠢,被自己活下来这件事折磨,把他被迫听见的每一场死亡都归咎于自己。现在他才知道,他能活下来,全靠自己足够坚强,能把扛不住创伤的那部分自我暂时封闭起来。有太多人告诉过他,阿尔戈号的覆灭不是他的错,无论初衷是好是坏,但只有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他才能真正接受这个真相。
多么美妙的悖逆。没说出口的谜底。来自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意识的话语。新月的武士会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像个玩笑,但很快就会变成他嘴里的灰烬,变成他想抹也抹不掉的苦涩回忆。它既是真的,也是假的。鲜血因误解而流。
深红色的光像油一样泼在他身上:粘稠、缓慢、令人窒息。光裹住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除了血什么都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是没有了身体,还是身体已经被毁灭了,一切无从分辨。
赤红幻殿像病变的心室,被红光映得一跳一跳的,角度诡异得离谱,仿佛物理基本法则在这里已经失效。直线和曲线交错又分开,拼成的甲板、墙壁、天花板互相之间的角度根本不可能存在。
一面墙上的红光全息投影,显示着一颗缓缓旋转的银蓝色星球,低层大气里翻涌着火光。这颗星球正被战火吞噬,当他看见风暴像扭曲的拳头一样笼罩在地貌上方,熟悉的北非大陆轮廓显现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惊讶。
凯没有任何形体上的感受,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灵魂的碎片?意识的残片?是被动的观察者,还是尚未发生的事件的塑造者?无论他怎么挪动自己的感知,都没有重量或者实体的感觉。
他多希望自己没看见他用自己的“视觉天赋”看见的东西。这里是屠戮场,被肢解的尸体挂在墙上,骷髅挂在钩子上叮当作响,像原始蛮族的骨制图腾。黑帆布的旗帜没有风也在晃动,仿佛织在旗面上的恶毒纹章自己有了生命,在不住的颤抖。
这里已经打过一场仗,或是将要打一场仗。这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战斗,它的结果至今还没被整个宇宙理解。这个时刻,这个足以改写银河系所有文明走向的转变,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但很快,它就会像有史以来最宏大的钟鸣一样,回荡在亿万年的时光里。
尸体散落在他周围,穿着战甲的巨型战士们身上留着剑伤、斧伤,被导弹炸出的穿孔,被野蛮怪物的爪子撕开的豁口。血肉的损毁程度超乎想象:肉和骨头混成了糊,尸体被拧得、啃得像屠夫扔掉的废肉。凯早已见惯了死亡,也清楚人类能对同胞犯下何等的暴行,但这些不一样。
这场屠杀的每一道痕迹都写着恨意,而没有什么恨意比由爱生恨来得更刻骨。这些战士曾经彼此熟识,在这座赤红幻殿里发生的不是战争,是谋杀。是最卑劣、最不可饶恕的手足相残。
他的目光扫过尸体,被引向这场争斗的焦点:一座阶梯型高台,那里有前所未有的恐怖在等着他。他想转过头去,不想看到高台上发生的事,不想面对那份可怕的既定事实。生存本能在求他别去看,他知道只要看一眼,自己就会疯掉。
凯知道,回避这份景象就是懦弱。但他害怕这份认知,害怕它会打开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一旦知识从“可能”变成“事实”,就再也没法忘掉,没法撤销,他也再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了。
巨大的、没有形体的宇宙级存在的轮廓和阴影在他周围移动。它们是隐形的,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他能感知到它们对这里发生的事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能感知到它们对这个谁都没预想到的结果的、席卷整个银河系的愤怒。时间在他周围跳动,血滴在空中逆转了方向,落回了裂开的血管里。抗议的吼叫、痛苦的哭喊、轰鸣的笑声反复回荡,又缩回到发出声音的人的喉咙里。一瞬间,高台上的恐怖被撤销了,他看见了之前发生的事的碎片。
黑与红缠绕在一起,一只金色的、像猫一样的竖瞳。象牙色的羽翼,气流的爆响,剑刃的碰撞。光环与荆棘冠相撞,捶胸的声响。辉光万丈的存在凌驾于冷硬的战甲与膨胀的野心之上。它们带着爪痕,怒不可遏。招式陷入僵局,意志的交锋发生在凡人感官根本无法理解的领域。这是无与伦比的巅峰战斗。整个银河系的历史上,只有一场战斗的狂怒能超越它,而那场战斗片刻之后就要在同一个地方打响。有一场这样的战斗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存在两场简直是耸人听闻。
他看不见具体的形体,只有光与暗,还有泰坦交战的转瞬即逝的倒影。这些战士是神之化身,无比神圣,体内充盈着宇宙核心的创世之光。他们被塑造成完美的凡人形态,被投放到银河系中,像燃烧的恒星,正因为生命短得令人心痛,才格外耀眼。
声音成型了,但凯无比庆幸自己听不懂它们说的话——谁敢去听神明的话语?这些不可思议的存在再次交手,虽然他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但其中的意思渗进了他的意识里。
承诺被应许。力量与臣服的约定被提出。充满诱惑的交易被包装成承诺。天使般的蔑视被泼洒到交易者的身上。混合着愤怒与被拒绝的伤心的泪水。金色的面孔上淌下血红色的泪,是必要的死亡,最坚不可摧的盔甲上出现了一道微乎其微的裂纹。那是自愿献出的生命,献给未来祭坛的牺牲。
黑与红最后一次相撞。红光的爆炸吞没了凯,时间再次前后跳转。这是未来还是过去?
他看见了这个地方原本的样子:一艘星舰的战略室,无菌、实用。循环空气拂过刚赢得的荣誉旗,穿着制服的船员骄傲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观景窗里的群星散落,银河系的无限可能性就在眼前。
仅仅一个心跳的时间,一切都变了,这里成了供奉神的神庙。
一个穿着黑甲的黑暗神祇,他的神性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他曾经是更伟大的神最宠爱的化身,但如今早已挣脱了一切臣服的枷锁,哪怕是那些把他从超人类的极限上升格的存在,也没法再让他俯首。这个神靠蛮力和冰冷意志锻造自己的命运,把未来塑造成只让他自己满意的形状。他不尊任何人为师,但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要低头。
亚空间根本不承认线性时间的概念,把它贬低得一文不值。
凯看见他死了,曾经是身披光环、赤红、完美的使者,如今成了破碎的祭品,主动把刽子手的刀引向了自己的心脏。死了。太难以置信,他的意识本能地躲开这份恐怖的景象。这景象恶毒又卑劣,仿佛是为了击碎他的精神才被显化出来的。
但亚空间能做到的远不止如此,这些不过是更恐怖的东西的前菜而已。
他毫厘毕现地看着一切事件的展开:金色的战甲,不断变化、却永远带着心碎神情的面孔上的每一道光影。他看见了恨,看见了爱,看见了愧疚,看见了恐惧,看见了决心在一瞬间破碎又重铸,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恸——为了那个他已然预见、也是自己一手造就的未来。
时间流已经脱节了,像断了的脊椎一样扭曲着。哪怕凯只是在乱跳的时间碎片里看见这些片段,他也知道这只能是未来。
金光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道无法想象的审视目光。它正回头看向祂。它看见了祂,在短到没法计量的瞬间就知道了祂的一切。光看见了祂所见的一切,现在也知道了祂在高台上看见了什么,他能感知到,它对这份秘密被祂知晓,抱持着某种程度的接受。
话语在他的脑海里成型,声音很轻,根本不需要粗陋的发声器官,却带着最暴烈的飓风的力量。他听懂了这些话,现在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凡人绝对不该听见神的声音。
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金与黑,主与仆,神与半神。
结局只能有一种,而这份“已经发生、但尚未到来”的真相,足以击碎任何精神强大的凡人的理智。但凯早已被愧疚与恐怖淬炼过,他拥有远超常人的韧性。
幻象在金光的爆发里消失了,凯被从赤红幻殿里甩了出来,落到一个温暖、充满芳香气息、还有汩汩泉声的地方。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斜靠在一张用某种异兽皮毛制成的软垫卧榻上。整个身体仿佛浮在无形的软垫上,回到泰拉之后受的所有伤全都痊愈了。
“哦,阿尼克,”他低声说,“我们竟要见证这样的事……”
他记得赤红幻殿里的每一个细节,尽管那预兆的恐怖远超他所能想象的极限,他却诡异的感觉不到任何切肤的关联,仿佛那是件和他毫无干系的事。
凯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阿尔扎什昆最顶级的宾客套间里,这间屋子的装潢奢华到近乎奢靡的地步。不光是肉身的伤痛尽数消弭,还有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从他肩头落了地——直到负担消失,他才意识到自己扛了多么恐怖的重压。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着脑海里成千上万的声音渐渐淡去,退回到记忆的深处。
当那些声音远离他时,他感觉到它们融为了一体,传递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释然。死者不能复生,但他们可以被宽恕。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人,他们也永远不会忘了他。想到他们会永远与自己同行,他露出了微笑——他们现在是他人生故事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需要背负的枷锁。
凯站起身,暖风吹动了通往露台的丝质门帘,仿佛在邀他出去。他走过大理石地面,只觉得阿尔扎什昆再也不是一处避难所,而是一个奇迹之地。这里的每一座塔楼、每一间厅堂都是他凭记忆构筑的,但他此前从没有真正沉浸在它的宏伟之中。直到现在,他才懂得那些远古建筑师们奇迹般的技艺,懂得他们将这份美拔升到天际时的巧思与喜悦。
他踏上露台,眼前却不是古泰拉无边无际的黄沙,而是葱郁的森林、起伏的草原与水晶般的河流构成的苍翠地貌。这是被黄沙吞没之前的空域,是文明诞生以来诸王与帝王反复争夺的丰饶土地。这里是他的种族诞生的地方,闪耀着人类无限的可能性。
看见一张弑君棋棋盘已经摆好等着他,凯一点都不惊讶。上次在湖边和他对弈的对手坐在黑子一侧,那次对话的记忆骤然清晰了起来。之前他的对手面目模糊,如今却没有戴兜帽,凯认出了那张常被刻成大理石雕像的脸,恭敬地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变了,凯。”那人说,他金色的眼睛像流动的金币般闪着光。
“我确实不一样了,”他说着,在银棋子一侧坐下,“我感觉我自由了。”
“是你把阿尔戈号从亚空间里带出来的。”凯说着,把一枚银棋往前挪了一步。
凯摇了摇头:“不,我不想知道。真相只会破坏气氛。”
“真相是个不断移动的靶子。”那人说着,把一枚骑士棋横移过棋盘。
凯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对弈,在棋盘上不断交换博弈。想起上次对弈的经历,凯这次打得格外保守,小心保留着每一枚棋子,不肯冒不必要的风险。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凯往椅背上一靠,答道,“你明明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居然还有心思下棋?”
“当然。在这种时候,下棋是保持专注的最好办法,”那人说着,把自己的君王棋往前挪了一步,攻势极具侵略性,明显是要诱凯冒进,“要想知道一个人的本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下盘棋。更何况,未来就是未来,我对它的感受无论好坏,都不会改变它分毫。”
“真的吗?连你也改变不了?”凯说着,心甘情愿地咬了饵。
那人耸了耸肩,仿佛他们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些事必须发生,凯。哪怕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事,有时候也必须发生。”
对手把一枚主教棋挪到了防守位置,说道:“因为有时候,你能取得的唯一胜利,就是让你的对手无法胜利。”
那人摊了摊手,做了个毫无歉意的手势:“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无所不能,但全知全能也是有陷阱的。”
“你没法同时拥有这两者。”那人带着一丝狭促的微笑说道。
“不,”那人说,“我们的棋已经结束了,谢谢你陪我对弈。”
他的对手笑了:“谁知道呢,凯?如果这盘棋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一切皆有可能。”
凯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觉得很冷,窒息般的幽闭恐惧裹住了他。他松开握着洛克珊娜的手,抬手去撕缠在头上的绷带。他疯狂地扯着,把一叠叠粗纹布料和沾着黏胶的纱布扯下来,耳边传来无面天使越来越近的尖啸哀鸣。
最后一片绷带掉了下来,凯看向洛克珊娜珍珠般的眼睛。那是最绝美不过的琥珀色,点缀着金箔似的碎光,他之前怎么会没发现呢?答案瞬间就明了了。
他的义眼再昂贵、再精密,也没法复刻人眼的奇妙。他看见洛克珊娜震惊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安苏巴之前把他的玻璃与钢铁义眼抠掉的地方,本应该是淤青肿胀的血肉,此刻他摸到的却是柔软的皮肤,还有有机组织的温和弹性。
他抬头望去,用双亲赐予他的双眼看见了神庙内部的景象。哪怕这双肉体凡胎的眼睛算不上完美,他也为这份馈赠狂喜,不管它能持续多久。他失明多年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沦为战场的废墟建筑,这根本无关紧要——他能看见,本身就是奇迹。
尸体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有男有女,有士兵也有平民。在废墟之中,凯看见了戈洛夫科和长濑康,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正看着无面天使吞噬死者的能量。凯把视线从那只死亡怪物身上挪开,看着自己曾经的保护者、曾经的囚禁者的最后一战。
阿塔瓦和无魂者正在无面雕像的阴影里死斗,一个是经基因改造的超人类、帝国最顶尖的战士,另一个是专门猎杀他这类存在的杀手。无魂者像杂技演员一样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可控。和身形魁梧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相比,他看起来瘦弱又不堪一击,但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独有的能力:干扰、压制灵能者。
但是,他还不知道凯清楚的那件事——这名千子战士已经没有灵能了。
阿塔瓦仿佛正承受着痛苦,脚步一个踉跄,无魂者立刻扑上去要施致命一击,能量长刃从他紧身作战服的袖管里弹了出来。
“我曾经能看见,现在我失明了。”阿塔瓦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伤与怒火。
凯知道,为了和这名刺客杀手战斗,阿塔瓦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他怀疑没有其他人能真正理解他放弃了什么。无魂者在阿塔瓦的手里拼命挣扎,但在如此恐怖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可能逃脱。能量刃往下刺穿了阿塔瓦的胸口,刀刃劈碎了他的心脏,战士疼得闷哼了一声。
阿塔瓦把刺客猛地扔了出去,狠狠砸在神庙的墙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听得人牙酸。无魂者软倒在地,四肢以活物根本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扭曲着,成了一团烂泥。
阿塔瓦把刀刃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看向无面天使漆黑的兜帽。
“现在只剩你和我了。”阿塔瓦说着,天使的幽灵形态朝着他落了下来。
凯知道阿塔瓦根本不可能和这么恐怖的灵体对抗,但他站得纹丝不动,把自己挡在了无面天使和身后的凡人之间。那怪物张开双臂,还没等把阿塔瓦裹进它那恐怖的拥抱里,就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惊叫。它猛地仰头,发出凄惨至极的嚎叫,破破烂烂的形体一部分像恒星表面的耀斑一样,散在了空气里。
凯看着这只生物开始崩解,它的轮廓晃动着、模糊着,被强制推回它原本所在的领域。他一开始不知道天使为什么会消散,直到他把目光投向神庙大门,看见一群穿着金银双色甲胄的纤细身影正推开大门走进来。
她们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头盔,每一个人都是白化者,剃光的头顶梳着白色的顶髻。白斑兽皮披在她们肩上,宽阔的长剑插在肩旁的鞘里。
她们一言不发地走进神庙,手里举着前端嵌着水晶刃的长矛向前伸着。从她们柔韧的动作能看出来都是女性,她们像猎人把危险的野兽赶回巢穴一样,在无面天使周围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天使的尖啸从未停止,但它的形体很快就只剩一缕肮脏发黄的微光,力量被彻底剥夺。很快,就连那点微光也消失了,支撑它存在的力量被抽干,它的哀鸣也随之戛然而止。
凯本就知道这些女人的身份,但跟着她们走进神庙的那个穿着金甲的巨人,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能亲眼得见原体,是命运送给凯最后的馈赠,他拼尽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拜倒在这位帝国之拳的主宰面前。无面天使被消灭后,神庙里一片死寂,罗格・多恩正沿着中殿大步走来。他身着打磨得铮亮的赤金色战甲,原体的气场威压充斥了整个空间,仿佛一座活的重力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千子的阿塔瓦,放下武器,”多恩开口,声音像山岩一样坚硬、不可撼动,“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会真的结束,罗格・多恩,”阿塔瓦答道,“别人不明白,你总该理解。”
跟着多恩进来的金甲修女听见阿塔瓦直呼原体的名讳,都身子一僵,但自然一言不发。更多人走进了神庙:是穿着带黑环制服、左胸佩戴紫水晶纹章的武装扈从。为首的是个容貌艳丽的女人,凯上次在山脉下的囚笼里见过她的幻象,现在他毫不怀疑,眼前是艾丽安娜・塞普特米娅・韦杜奇娜・卡斯塔纳本人。
洛克珊娜看见家族来的代表,轻轻舒了口气,随即猛地转头看向和他们一起躲在雕像避风处的那个小男孩,他被一位保姆模样的妇人紧紧抱着。她蹲到男孩身边,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拳头,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嵌着的紫水晶正泛着柔和的紫光。
“它确实是。”洛克珊娜无奈地叹了口气,攥住凯的手,两人一同站起身面对罗格・多恩和他的部下。凯在人群里看见了萍柯研究者和雅典娜・迪奥斯,尽管他知道肯定是她帮追兵找到了这里,他还是很高兴能有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
“把星语者交出来。”罗格・多恩下令,凯拼命忍住才没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当然归我管,”多恩说着,拔出了一把雕金嵌乌木的巨型手枪,“我是帝皇亲选的战争统帅,泰拉上的一切都归我调度。”
“并不是一切。”他话音刚落,罗格・多恩武器的开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看着阿塔瓦倒下去,凯的心头涌起怒意:他的后脑勺被轰成了焦黑的烂肉和碎骨,这名千子战士还没摔到地上就已经死了。
凯紧紧攥着洛克珊娜的手,努力不露出自己的恐惧。他的目光从多恩大人身上移到萍柯研究员和雅典娜・迪奥斯身上,他知道自己根本瞒不住脑子里的秘密。他不够强,扛不住他们的审讯,他多希望自己能把那些记忆彻底抹去。
他知道的东西会毁掉他们,那份真相太过恐怖,他们根本承受不住。在这一刻,凯清楚自己绝不能被他们带走。有些东西太过黑暗、太过匪夷所思、太过可怖,绝不能为人所知。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笑,想起了和他下弑君棋的对手说过的话。
有时候你能取得的唯一胜利,就是让你的对手无法胜利。
凯说不清他现在阻止的是谁的胜利,但他知道,如果他们把真相从他嘴里撬出来,人类帝国根本扛不住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大军。阿塔瓦想要把他带到战帅面前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现在数百万生灵的命运,都压在了凯的肩上。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是他掌握自己命运、用自己唯一能奉献的东西效忠帝皇的最后机会。
“洛克珊娜,”他平静地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战斗已经结束了,但长濑康还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叛变的阿斯塔特都死了,建筑也已经被控制,但损失太过惨重,他根本没法把这次狩猎当成大捷。他跪在卡尔托诺残破的尸体旁,为逝去的同伴哀悼。他的扈从已经成了一堆烂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骨头是完整的,长濑康根本没法接受他就这么死了。
他们相伴了这么久,他从没想过有敌人能杀得了他,更别说是被亚空间赋能的对手。阿塔瓦怎么能碰得了乌利斯・卡尔托诺,还能把他打成这样?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而长濑康最恨的就是悬而未决的事。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卡斯塔纳家族的扈从们控制整座建筑,他们动作快得惊人,排查也十分仔细,确保不留活口。一个穿着紫水晶色长裙的出众女人正在指挥行动,长濑康看见她额头上戴着的繁复头饰,立刻认出她就是艾丽安娜・卡斯塔纳。
凯・祖兰站在这场屠杀最后的幸存者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的妇人紧紧抱着两个小男孩,还有一个额头上系着蓝色头巾的漂亮女孩。她的五官和艾丽安娜・卡斯塔纳有明显的相似之处,长濑康反应过来自己见过她的脸——她是洛克珊娜・拉里萨・乔安尼・卡斯塔纳,阿尔戈号的另一名幸存者。长濑康感觉到一系列事件在此交汇,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宇宙秩序在运转。
寂静修女已经撤离了,多恩大人正蹲在吞世者的尸体旁,他那张俊朗、充满贵族气质的脸上带着困惑的神情。马克西姆・戈洛夫科在旁边晃悠,像个信徒一样贪婪地感受着原体的威严。
还没有人靠近凯・祖兰,长濑康明白,哪怕是多恩大人,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看见祖兰的眼睛复原了,这种不可能的事本身就让他们恐惧。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害怕他所代表的东西,害怕知晓他掌握的真相。他们对真相渴求不已,但长濑康猜测,他们最终会为这份遭到诅咒的知识后悔。真相一直是长濑康的立身之本,但就连他也知道,想要面对有些真相就必须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凯・祖兰的秘密就是这样的东西,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长濑康朝着这个他在请愿之城追缉了许久的男人走去,他抬头看向那尊跪着的无脸雕像,手不自觉地放到了佩刀“正直”的柄上。不管阿塔瓦从石像里放出了什么怪物,现在都已经消失了,但雕像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不管今天这里还会发生什么,这雕像肯定是留不住了。
凯・祖兰正和洛克珊娜・卡斯塔纳激动地说着什么,长濑康虽然听不清内容,却毫不费力就能读懂其中的意味。洛克珊娜・卡斯塔纳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掉,但祖兰的态度十分坚决。长濑康加快了脚步,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和他预料的一样,星语者根本没有回应。洛克珊娜・卡斯塔纳把额头上的头巾掀了起来,长濑康忍不住喊出了声。
凯瞪大了眼睛,盯着洛克珊娜第三只眼的深处,随即叹了口气瘫倒在地——那声叹息在长濑康听来,只可能是一声释然。长濑康伸手抓住洛克珊娜・卡斯塔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希望能打断两人的连接,阻止她用自己的力量完成接下来的事。但他动手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经太迟了。
洛克珊娜转头看向他,长濑康瞥见了她头巾下的器官:它既是乳白又是纯黑,像一道有着无限深度的漩涡,又浑沌得无法看透,同时什么都看不见,又能看见一切。长濑康感觉到某种遥远却又无处不在的异质存在触碰到了他,那是一片充满无限可能性与极致恐怖的领域,凡人根本不该知晓分毫,否则必然彻底疯掉。分隔人类领域与亚空间的屏障薄如蝉翼,长濑康意识到这层界膜竟如此脆弱,一股寒意窜上了他的脊背。
他望进了亚空间的噩梦领域,灵魂正不断下坠,被拖入它不可知的深处。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看见了凯・祖兰从洛克珊娜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但还没等他落得和凯一样的下场,一层瞬膜猛地盖住了那只非自然的眼球,挡住了他的视线。长濑康和洛克珊娜・卡斯塔纳之间的恐怖连接被切断了,他腿一软跪倒在地,而洛克珊娜已经转开脸,重新把头巾拉了回去。
那个男人显然已经死了,但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让长濑康几乎嫉妒。凯无比安详,那些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十岁的忧虑纹路都舒展开了,长濑康甚至觉得他比档案里记载的年龄要年轻得多。凯・祖兰的眼睛还睁着,长濑康看见那是极深的紫罗兰色。在古老的文化里,拥有这种眼睛的人,注定要成就伟业。
“你的旅途结束了,凯・祖兰。”长濑康说着,伸手轻轻合上了死者的双眼。洛克珊娜・卡斯塔纳蹲在他旁边,捂住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他问,不需要多解释,两人都懂指的是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洛克珊娜流着泪答道,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卡斯塔纳的扈从就把她架了起来。
“等等。”长濑康开口,他声音里的权威让那些扈从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
“我相信你,但他们会对你严加拷问,不会手下留情的。”
洛克珊娜耸了耸肩:“我什么都告诉不了他们。不管他知道的是什么,都已经跟他一起永远消失了。”
“他说,有时候你能取得的唯一胜利,就是让你的对手无法胜利。”
长濑康认得这句话:那是古代弑君棋大宗师的名言,凯・祖兰带走了真相,他的心沉了下去。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艾丽安娜・卡斯塔纳走了过来,洛克珊娜鼓起勇气,抬起下巴,用高傲又不服输的神情迎上对方不满的目光。
“你是家族的耻辱,”艾丽安娜・卡斯塔纳说,“韦尔杜奇纳族长非常失望。你给整个家族蒙羞。”
洛克珊娜一言不发,卡斯塔纳的扈从把她押走了。长濑康看着她被带出神庙,心里混杂着遗憾与悲伤,知道她要面对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她是导航者的贵族,不管发生什么,人类帝国永远需要她的能力。
罗格・多恩走了过来,马克西姆・戈洛夫科跟在他身后,长濑康对着原体深深鞠躬,刻意把手从“正直”的刀柄上挪开。多恩大人的表情像峭壁一样难以琢磨,他用不带感情的目光扫视着这里的惨状。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吗,长濑康?”多恩大人低头看着凯・祖兰的尸体问道,“今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濑康摇了摇头:“恕我无法认同。我们侍奉的不正是帝国真理吗?如果我们连真相都没有,我们打造的到底是什么?帝国的核心必须是真相,否则根本不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注意你的措辞,长濑。”多恩警告道,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我很久以前就立誓,永远不说假话,我绝不会说谎,”长濑康说,“哪怕是对您,大人。”
多恩把戴着手甲的巨手放到长濑康的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长濑康以为自己也要作为“隐患”被送上牺牲的祭坛。但多恩大人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你是个诚实的人,长濑康,我现在最需要诚实的人。”
“请您吩咐,大人。”长濑康说,他知道多恩用“托付”而不是命令,是对他的尊重。
“戈洛夫科将军告诉我,还有一名叛徒没找到。”多恩说。
“那个影月苍狼,”戈洛夫科接话道,“这里没有他的尸体。”
“没错,”多恩表示同意,“我不能让荷鲁斯・卢佩卡尔的人在泰拉上流窜。”
“我会找到他,”长濑康说,“但这是我最后一次狩猎。”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多恩低声自语,长濑康从这位无与伦比的战士的声音里,听到了他从未想过会存在的情绪:不确定。“防守的第一准则,就是要知道你要防备的是什么,长濑。我担心这个人本来可以帮我搞清楚……”
“清楚什么?”多恩没有继续说下去,长濑康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多恩说,“但这一天,我们所有人都蒙受了损失。”
原体大步离开了,长濑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窜遍全身,这寒意和从神庙破碎的窗户、穿孔的屋顶吹进来的下沉冷风毫无关系。
你在怕什么?长濑康忍不住想,你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银质培养缸发出嗡鸣,它的孵化周期已经接近尾声。大量管线从一排蛋白质储槽连到缸体上,每根管线都套着温控管道,里面流动的营养培养液咕嘟作响。实验室很冷,灯光昏暗,仿佛这里进行的工作是最高机密,结果也悬而未决。
带屏蔽绝缘层的线缆把银质培养缸连到三个透明玻璃罐上,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块不起眼的、李子色的软组织。大量纤细的提取针和基因采样器插在这些奇异的器官上,它们像孩子的心脏一样搏动着,每个受精卵、每段无比复杂的氨基酸链里编码的信息都正在被解码。
一排监控设备小心翼翼地调控着整个流程,这项操作精密得匪夷所思,存在上百万种出错的可能,无数步骤必须分毫不差,才有可能取得哪怕一点点接近成功的结果。
终于,银质培养缸顶面一排宝石状的指示灯依次亮起,飞快地全部变成了绿色。柔和的提示音响起,侧面的格栅排出冷却气体,培养液被全部排干。
培养缸随着气动嘶鸣滑开,混杂着复杂化学成分的雾气飘了出来,露出里面亮晶晶的器官。它的表面是亮红与深紫交织的颜色,布满了超氧血构成的脉络网络。它是全新培育出来的,搏动着充满潜力,已经接近想象中最完美的状态。
整个泰拉只有另一间实验室能检测出这个器官,它深藏在星球的地壳之下,防护等级比泰拉上任何地方都要高。没有凡俗的基因学家能解开这个生物学奇迹的复杂结构,也只有一个人能复刻它的培育流程。
“是的,我的孩子,”巴布・达卡勒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得意,“我们成功了。”
荷鲁斯之乱的故事,是英雄与叛徒共舞、战火与银河系终极命运悬于一线的史诗。这里的角色或气吞山河,或恶贯满盈,是掌握超凡力量的战神间的巅峰之战。
撰写原体与阿斯塔特的故事其乐无穷,他们的经历也理所当然是荷鲁斯之乱系列的核心。但万事万物皆同:唯有多样性的内容才能避免陈腐乏味。
《千子》与《普洛斯佩罗之焚》这两部酣畅淋漓的军团对决长篇小说刚完结不久,这两本书写满了毁灭星球级的浴血战火,读来酣畅淋漓,却也耗人心神,在读者的认知中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印记。但现在正是该喘口气的节点:是时候从前线退下,看看银河系其他角落正在发生什么。
这就是《弃卒末路》创作的起缘:我们想梳理这个世界观还有哪些未被触及的部分,探索这些角落,能不能挖掘出什么值得书写的闪光碎片。
亚空间是一片死地,这一点人尽皆知。就像普通帝国公民一样,我们从知晓亚空间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被反复灌输这个观念。所有以遥远未来的残酷黑暗为背景的作品都在强调它的危险:里面挤满了非物质的掠食者、饥渴的亚空间实体,还有来自彼方的噬魂怪物。
星语者可不是什么能精准收发复杂信息的“灵能邮箱”。一名星语者要将自身意识完全投入弱肉强食的亚空间维度,对里面那些噩梦般的存在来说,他活像个亮得晃眼的可口信标。
不是简单的信件或指令,是充满隐喻的幻梦:内容全是战争与杀戮、异形与恶魔的末日异象、世界覆灭、血雨倾盆。长期暴露在这样致命的环境中,星语者会被耗尽精力、受尽创伤,最终只剩一具空壳。绝大多数星语者先天失明,肉体枯槁,灵魂在反复的折磨中被磨成了毫无生机的荒芜废土。
他们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灵视之城中,受黑色哨兵的严密看守,本质上终身都是囚徒:因为他们独有的天赋,被帝国的需求绑架了一生。
他们不在前线拼杀,不是帝国史诗里被万民传颂的英雄,神智正常的人绝不会想要主动和他们打交道。
但他们却是帝国存续的绝对支柱。没有星语者,就不会有人类帝国。没有他们搭建的通讯网络——哪怕这些通讯全是寓言化、形而上的内容——帝国的各个世界很快就会在虚空中沦为孤岛,人类疆域会分崩离析,倒退回旧夜时期的隔离状态。
我很久以来都想尝试塑造一个不讨喜的主角,这次正好是了却心愿的绝佳机会。还有谁比星语者更有理由变得尖酸刻薄、惹人厌烦?随着故事推进,他孤僻、充满敌意的原因会一步步明朗,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承载人物弧光的转变?
这就是凯・祖兰这个角色的由来。通过他的视角带领读者进入灵视之城,让我能创作出一本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作品。普洛斯佩罗的毁灭撰写的是宏大战役、军团级的战争,而这本书给了我走更贴近个人叙事路线的机会,收紧核心的角色阵容。
我想把这本书写成悬疑作品而非战争故事,但凯一个人撑不起整条故事线。
于是远征驻留军应运而生:这群阿斯塔特的动机,不像他们所属的军团立场那样非黑即白。吞世者、千子、死亡守卫、帝皇之子,反而成了这本书的主角。我故意模糊了这些战士的出身和本质,把他们的身份罩在迷雾里,让他们行事的动机始终处在灰色地带。
把他们和凯凑到一起,等于给整个故事上了倒计时的发条,这对任何叙事来说都是绝佳的驱动力。再加上顶尖猎手长濑康在身后追缉,这个倒计时走得越来越快,无可避免地朝着零点逼近。
这也是展现泰拉阴暗面的绝佳机会,此前我们对泰拉的印象只有碎片化的片段。跟着“流亡者”们的磨难旅程,我得以探索泰拉光鲜梦想下的暗面,看见这颗人类母星,在第41千年沦为噩梦般的绝望世界的最初征兆。
而在皇宫外挤满绝望人群、如同迷宫般的请愿之城的夹缝中,我得以引出巴布・达卡勒——也就是阿里克・塔拉尼斯,他的名字与历史可以追溯到阿斯塔特军团崛起、泰拉统一战争之前的时代。我们还会再见到他吗?我想答案是绝对的“会”。
如果你们好奇马格努斯的警告到来的时间线问题……这么说吧,结合《狼狩》里的事件,还有未来关于猩红君王的故事,你们会发现,亚空间的诡谲无常,远比你能想象的还要险恶……
写到这本书的结尾时,我已经对凯・祖兰和“流亡者”们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尽管他们最终的命运对大部分人来说……或许早已注定,但我非常开心能和他们一同走过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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