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名千子豁免修士来说,有浩瀚之洋的力量傍身,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但哪怕是弗西斯・塔卡,也很难造出能扛住这么多枪炮齐射的灵能盾。阿塔瓦自己可以用这种屏障护身,但远征驻留军的其他人必死无疑——而眼下他还需要他们活着。
从囚室的限制里解放出来后,阿塔瓦的力量重新流遍全身。他本想细细品味这一刻,纵情享受全部能力的回归,还有那重新受他掌控的澄澈思绪,但现在时间是他的敌人,赤红巨眼还有任务要交给他完成。
禁军乌塔姆的血从脖子断裂的残桩里涌出来,淌过阿塔瓦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一块碎裂的椎骨尖端从伤口里凸出来,里面的灰质再过几分钟就彻底没用了。
洞窟壁上的枪炮开火了,激光束和实弹的弹幕盖过了警报的轰鸣。数千发炮弹像烈火风暴一样砸向浮空囚岛,把整座岛炸得支离破碎。阿塔瓦扑进刚才关塔戈尔的囚室,可那个吞世者士官却直挺挺贴在囚室外墙上,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骄傲,不肯躲进囚室里躲避。
“你能挡下这波弹雨?”塔戈尔吼道,他的声音几乎要被越来越响的炮火盖过去。刺鼻的发射药烟雾和被碾碎的混凝土尘云卷在空气里,实弹砸在囚室上,像坏死病毒侵袭健康细胞一样把墙体啃得千疮百孔。
“等着瞧!”阿塔瓦吼回去,同时把自己的意识探进那颗禁军的脑袋,把亚空间的生命能量灌注到无数濒死的血管里,尽量延缓脑死亡的到来。
那颗头颅的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吐出一口气。阿塔瓦感受到突触断断续续放电时的神经电流的噼啪声,把自己的意识和这颗濒死的大脑连在了一起。他用灵能逼着它活过来,让浩瀚之洋的力量重新激活那些快要崩解的细胞。阿塔瓦感觉到乌塔姆的恐惧刺痛了他感知的边缘,一瞬间甚至好奇,这个死去的禁军现在还能保有什么样的意识。
乌塔姆的大脑苏醒得越多,那疯狂的恐惧感就越强,但阿塔瓦暂时把它压了下去。他的精神结构已经调到了亮羽学派第六层的登阶频率,借着身体刚吸收的禁军血样的信息,他开始重构自身的生物特征,把自己的生物识别信息改得和刚才的狱卒尽可能接近。阿塔瓦的外表没有变化,但体内的细胞层面已经伪装成了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的样子。
这是仓促之下想出来的粗糙骗术,瞒不过基因采样器太久,但或许够用了。
禁军知道的信息现在大半都归阿塔瓦了:康格巴玛鲁的布局、安保协议、兵力部署,最重要的是出入口的信息。不过眼下,阿塔瓦最想从这死人脑袋里掏的,是防御炮的停用代码。
他深吸一口气,在身周撑起最简陋的灵能盾,走出了囚室。炮弹风暴砸在盾上,这火力足以瞬间撕碎一整个陆军连,但灵能盾暂时还撑得住。看起来洞壁上每一门炮都瞄准了他,阿塔瓦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把这事办成。
“所有武器解除待命,立即断电。”他吼道,声音和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的相似度高到没有任何声纹采样器能辨出真伪,“授权代码:欧米伽・奥米克戎93-主序列。”
震耳欲聋的炮火瞬间停了,每一门炮都收进装甲外壳里关机。硝烟和尘土被刚才突然升温的空气、还有数万发炮弹发射带起的气流卷得漫天飘。相比之下,尖啸的警报声现在听起来都安静多了。
阿塔瓦撤掉灵能护盾,松了口气,几个身影从呛人的尘雾里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人,全是靠人类难以想象的尖端科技改造出来的超人体格,比凡人高大得多,但步态依旧清晰地带着人类的特征。
双胞胎最先从尘雾里走出来,苏巴和安苏巴,一个是屠夫一个是刺客。他们都是吞世者,都是杀手,虽然他们都没有经过塔戈尔那种噩梦般的植入体改造,但和他们的士官兄弟一样,浑身都绷着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跟在后面的是吉苏阿,莫塔瑞恩军团的战士,他块头大、身子扎实,远征驻留军的其他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歌利亚”,就是古神话里的巨人。高个子宽肩膀的剑士阿根图斯・基隆和他并排跑着。这两人的友谊很出人意料——谁能想到帝皇之子和死亡守卫能找到这么多共同点?
最后出来的是塞维里安,同伴们因为他孤僻隐秘的行事风格叫他“孤狼”。阿塔瓦不太了解他,但作为荷鲁斯・卢佩卡尔麾下影月苍狼的战士,他在远征驻留军的这些战士里地位很特殊。
三个吞世者攥着拳互相打招呼,用原始的方式炫耀自己的力量,阿塔瓦看得出来,这种仪式化的勇武展示里藏着微妙的地位博弈。谁是头领谁是手下,从他们偏头的角度、露颈的姿态里分得明明白白。阿塔瓦差点笑出来,但塔戈尔要是知道他在分析自己的手下,肯定会不高兴。
塔戈尔抄起刚才死掉的那个禁军的守护长戟,试了试刃口,满意地哼了一声。他直接把刃下面的矛柄掰断,剩下的部分看起来像一把长刃劈刀。苏巴捡起了刚才塔戈尔和乌塔姆打架时打断的另一片矛刃。
“我们怎么放出来的?”基隆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等离子卡宾枪问。那武器在他手里小得荒谬,但他掰掉扳机护圈之后就刚好能用了。“是你干的吗,阿塔瓦?”
塞维里安从一个穿深红战甲的阵亡士兵的肩鞘里抽出一把刀。那刀在凡人手里是双手巨剑、砍人如切菜的大家伙,可在这个影月苍狼手里,顶多就是把短剑。
“确实是我干的。”阿塔瓦一边回答,一边已经朝着连接囚岛的桥跑了过去,“等我们离开囚山再解释。”
塔戈尔跟着他并排跑,警惕地瞥了一眼那些安静的炮位。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他追问,他的声音还有点含糊,是刚才打了太多战斗兴奋剂、还有和禁军打架脱力的后遗症。
吞世者用力攥住他的胳膊:“我不是傻子,阿塔瓦。告诉我。”
阿塔瓦一瞬间在想,要怎么跟一个吞世者解释灵能生物工程的复杂原理?这跟给阿米巴原虫讲解潘多鲁斯・郑作为学者比起阿泽克・阿里曼的成就差在哪一样,纯属对牛弹琴。
他举了举那颗断下来的头:“我赶在禁军的大脑彻底死亡前,从脑子里提取了停用代码。”
塔戈尔带着阴冷的兴致盯着自己杀的这个人的头颅:“你刚才说话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我很擅长模仿。”阿塔瓦说,同时微微动用了一点能力,调整自己声带的密度和长度,再次复刻出禁军的声音。
阿斯塔特沉重的脚步踩得桥咚咚响,他们穿过桥,到了无底深渊边缘的岩脊上。战士们走下桥的时候都停了停,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刻的意义:他们是从囚室里出来了,但要真的获得自由,还得继续战斗。
“这颗头还活着?”这个帝皇之子的战士嫌恶地皱着眉问。当初他们作为征服军团的代表接受礼遇的时候,他染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个白化病患者,现在作为囚犯没染料用,鬓角已经长出了深色的发根。
“勉强算,”阿塔瓦说,“我能用它过防御炮的核验,但我们得快点,不然神经突触连接降解到一定程度,我就维持不住了。”
“你这是侮辱战死的敌人。”苏巴凑到阿塔瓦面前,咄咄逼人地说。
阿塔瓦烦躁地瞥了塔戈尔一眼,虽然这个吞世者士官显然也和苏巴一样觉得亵渎战死敌人的遗体不妥,但他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塔戈尔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那是统一战争时期的旧礼,比起鹰徽礼,更符合他们现在阶下囚的身份。
“我们是吞世者,苏巴,”塔戈尔说,“军团大解放那天你也在,我们发誓不做任何人的奴隶,还记得吗?”
“我们都记得,”他的双胞胎兄弟补了一句,“赤途当先,铁锁莫拦。”
“说得好,”塔戈尔指了指他们面前的石拱门,“这话该刻在骨头上,这话有大用。”
“是安格隆的话。”苏巴说,好像这就盖棺定论了,但阿塔瓦没错过安苏巴和塔戈尔交换的那个不安的眼神。
“拱门后面就是自由,但那自由得用我们的血去换,”塔戈尔挥着矛刃说,“我们得让那些敢给吞世者套枷锁的杂碎看看,是什么下场。”
“我们在浪费时间,”塞维里安说,“我们该走了。就是现在。”
“总算有人说句人话,”吉苏阿闷声道,“搞不好我们逃出去的路上就得全死在这,但至少死的时候是站着的,脸冲着敌人。”
“死?”基隆说,“什么力量能放倒你这个歌利亚?你块头这么大,命硬得很,死不了的朋友。”
远处传来警报的尖啸,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算不是灵能者也能想明白,这里出了天大的事,禁军的监狱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沙尔夫莫名其妙的行为加警报,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要从这座山里越狱,不管是谁、怎么越狱,凯知道自己肯定也算在这次越狱计划里。
他把插在身上的输液管和针头扯了下来,针头撕破皮肤的时候疼得他叫出了声。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透明的塑料管把各色药液滴在审讯室的瓷砖地上,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凯一想到这些东西之前一直在往自己身体里输,就一阵反胃。
凯往后退,躲开萍柯研究员,用椅子挡在两人中间。他的四肢末端还在发麻,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这肯定是沙尔夫刚才给他输的兴奋剂的效果。萍柯之前对他的灵能折磨已经把他的身体耗得极其虚弱,凯不知道这种身体和思维的清明状态能维持多久。
“不止你的命,更多人的命都悬在这,”萍柯说,她的绿眼睛死死盯着他,“比你的命重要得多的命。”
“为什么不能?”萍柯绕着椅子走,“你已经献出了你的眼睛。听着,凯,所有人都在为帝皇牺牲:帝国的士兵,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还有所有死在低语之塔里的星语者。你凭什么搞特殊?这些牺牲都有意义,你的牺牲也能有意义,比你能想象的要伟大得多的意义。你会成为英雄的。”
凯摇了摇头,一阵眩晕席卷了他。“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做不到明知道会死还去做。我没那个勇气。”
“你当然能,”萍柯说,“你以为英雄就不怕吗?他们当然怕。所以他们才是英雄。他们直面恐惧,克服恐惧。就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也会做正确的事。”
凯四肢的麻刺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麻木。他瞥了眼沙尔夫,那人就站在那,像个木偶一样眼神空洞,别指望从他那得到任何帮助。
萍柯从椅子附带的银托盘里拿起一支长针头的注射器,把针尖扎进一瓶透明液体里。她抽了一管药液,弹了弹针管排掉里面的气泡。
“好吧,凯,”她说,针尖上凝出一滴药液,“你自己不想当英雄,那我就帮你当。”
阿塔瓦领着大家走在通往囚岛外的走廊里,明亮的照明灯把影子照得无影无踪。苏巴和安苏巴护在他们士官的两侧,基隆和吉苏阿并排跑,塞维里安在这个临时队伍的最后面压阵。
前面有两座伺服炮塔转过来对准了他们,伺服马达呜呜响着,多管炮开始旋转,自动装弹机把炮弹怼进炮膛。
“我看到了。”他答着,把那颗断头举到前面,让瞄准机魂扫它的轮廓和脑电活动。他给大脑里濒死的细胞供能,就像医官拼命救一个明知道救不活的伤员一样。
“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阿塔瓦再次用帕沃尼的技艺复刻出死去禁军的声音。
“有用。”阿塔瓦咬着牙说。禁军的自动武器用的是先进的生物识别系统,但好在没先进到能区分活人和靠灵能吊命的死人的区别。阿塔瓦感觉到机器又扫了一遍头颅,然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冒了出来:当初让乌塔姆从前线退下来的绿皮毒素,会让识别器很难读出他的生物信息。
“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他自信地又说了一遍,这次武器系统终于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主人。炮管慢了下来,伺服机仆的眼睛从红转绿。
安苏巴冲向左面的炮,跳上钉在炮身侧面的维修梯。他手像刀一样刺出去,手指绷得笔直,伺服机仆的头被整整齐齐切了下来,干净得像被能量刃砍的一样。
他的双胞胎兄弟和塔戈尔扑向右面的炮塔,他们的刀在一阵快得看不清的捶击里深深砍进伺服机仆的身体。
几秒之后,这个生化改造体就连一点像人的地方都不剩了,只剩一堆被剁碎的肉块啪嗒啪嗒从炮塔上掉下来。但哪怕这么血腥的杀戮,整个攻击过程一点都不疯癫:每一击都精准、可控,没有浪费一点力气。
阿塔瓦走过炮塔,心里忍不住佩服吞世者攻击的利落和彻底。基隆、吉苏阿和塞维里安紧跟在他后面,阿塔瓦能感觉到他们也对这几个同伴的速度赞赏有加。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装甲门挡住了去路,刀枪不入的门板漆成黑金色,上面印着数字编码,阿塔瓦一眼就看出他们现在在监狱的什么位置。吉苏阿抵着门扎稳马步,闭上了眼睛。他不会是想自己把门撞开吧?
“这门至少两米厚,”吉苏阿说,他肩膀和二头肌的肌肉鼓得像正在充气的燃料囊,“给我时间和借力点,我肯定能弄开它。”
“这玩意儿连们的油漆都刮不掉。”吉苏阿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我们七个加起来也撞不开它,”安苏巴说,“阿塔瓦,你那脑袋还有气吗?能开这门不?”
阿塔瓦没理他们,把那颗头举到门上方的黑色识别板前面。他的手上沾着黏糊糊的血,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重量正在把禁军意识里挣扎的突触拖进湮灭的深渊。
“最后再帮我个忙,禁军乌塔姆。”阿塔瓦把断头举到识别器前面的时候说。他喘得厉害,把浩瀚之洋的力量拼命灌进这颗断头里濒死的器官。这种能量是无拘无束的创世之力,但死了就是死了,谁也没法从那漆黑的深渊里把人拉回来。阿塔瓦只能祈祷乌塔姆・卢纳・赫什・乌达尔还没完全陷进去。他把全部技艺都用在完善这层伪装上,基因层面套上对方的特征,肌肉密度也调整到和禁军的体重匹配。
识别板咔哒响了一声,面板后面的机魂正在核验面前的活物。
“没用啊,”他听见基隆说,“你把我们救出来,怎么连第一道破房门的预案都没有?你们千子不是号称脑子好使吗?”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孤狼。”基隆恶狠狠地瞪着他回呛。
“够了,”安苏巴低喝,“还没到认栽的时候,再等等。”
基隆还没来得及怼安苏巴,锁芯解锁的嘶嘶声和闷响就回应了他,涂了润滑油的门轴缓缓转开,阿塔瓦脱力似的靠在走廊墙上。浩瀚之洋是能实现不可能之事的利器,但它也极其耗神。门刚开到能过人的宽度,塞维里安就像幽灵一样闪了出去。
“很好,”塔戈尔说,“外面的天空就在眼前了,我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你会留下来陪我一起死?”阿塔瓦问。塔戈尔是个屠夫,但至少是个讲忠义的屠夫,像只忠实的战犬,会和主人并肩作战到死。
塔戈尔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他,仿佛这问题根本不配回答:“我不喜欢你,阿塔瓦,我们俩之间的账以后还要算,但你是阿斯塔特军团的兄弟。要死要活,我们都在一起。”
阿塔瓦怀疑队伍里其他人有没有这份心,但没把这话说出来。
“再说了,”塔戈尔指了指阿塔瓦拎着的断头,“只有你知道出去的路。”
“说到这个,”阿塔瓦说,“我们上去之前得绕个路。”
“绕路?你说什么胡话?” 阿塔瓦把禁军乌塔姆的头扔到地上,抹了抹额头上冰一样的冷汗。
“更多的守军马上就到了,”塔戈尔说,“我们没时间瞎折腾。”
“这不是瞎折腾,”阿塔瓦厉声回他,“要么救了这个人,要么我们现在就投降算了,反正也活不成。”
“重要到你无法想象,”阿塔瓦说,“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捏在他手里。”
凯的眼睛死死盯着针尖上的那滴药液。装药液的瓶子标签背对着他,但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强效镇静剂,这一管下去,他要么瞬间失去意识,要么直接死透。
“沙尔夫研究员,不管你现在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凯说,“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干?”
沙尔夫听到自己的名字瑟缩了一下,但没动,也没回应凯的话。之前驱使沙尔夫帮他的那股念头显然已经过去了,但他也没表现出要帮昔日同僚的意思。
“这里是萍柯研究员,请求立即支援,”萍柯对着领子上的通讯说,“47审讯室,主序0区。”
她笑了笑,继续说:“最多几分钟,就会有至少一个班的士兵过来,说不定还有禁军,你不如现在就投降。”
“我赌一把。”凯说着猛地冲向门。他按了开门按钮,但门纹丝不动。他早就该想到门肯定锁了,可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刚转过身,萍柯就举着针朝他扑了过来。他抬手去挡,运气比判断力好,刚好攥住了她的小臂,那针离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萍柯看起来个子小、身子瘦,力气却比看起来大得多,针尖一点点往他皮肤上压。沙尔夫之前给他输的、抵消麻醉剂的药,显然正在失效。
凯盯着萍柯亮得发绿的眼睛,一瞬间甚至想,就算死在这,至少最后看见的是张好看的脸。
他感觉到针尖已经压陷了皮肤,还没等扎出血,沙尔夫突然伸手攥住了萍柯的肩膀。他把她整个人拎起来,狠狠砸在那把困住凯无数个噩梦般灵能审讯的椅子上。
“沙尔夫!”萍柯尖叫,“不管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赶快摆脱它!”
袭击她的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凯顺着门旁边的墙滑下去,眼睁睁看着沙尔夫一拳砸在她脸上。萍柯被打得晕头转向,瘫在椅子上。沙尔夫扑上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要把她活活掐死,他的脸憋得发紫,显然一边动手一边在拼命抵抗那股逼他杀人的力量。
凯知道自己该上去帮忙,但他的四肢像灌了铅和冰水,动不了。
沙尔夫的手快要把萍柯的脖子掐断了,萍柯也终于放弃了对这个同为神经研究员的同僚留手,她清楚控制沙尔夫的力量太强,他根本反抗不了。
凯看见那根针在头顶刺眼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看着它划了个短弧,狠狠扎进了沙尔夫的眼睛里。沙尔夫发出惨叫,背疼得弓了起来。他猛地从萍柯身上弹开,仿佛离伤害自己的源头远一点就能减轻痛苦似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沙尔夫的脸颊往下流,药液飞快地冲进他的大脑,他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乱蹿的神经信号让他的肌肉不住痉挛。口水从他嘴里飞出来,肺里冒出可怕的湿乎乎的咕噜声,混着带着胆汁的泡沫。他的脚跟拼命砸着地板,手像爪子一样乱抓,指甲都掀掉了,在瓷砖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萍柯也瘫倒在地上,沙尔夫的身体还在抽,残留的生命一点点流失,凯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他见过星语团中星语者的死,感受过萨拉希娜的血溅在自己身上,听过阿尔戈号全体船员死亡的动静,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得这么惨,还是让他毛骨悚然。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生命监测设备的轻声提示音、萍柯粗重的呼吸,还有沙尔夫大张的嘴里淌出来的口水的滴落声。
凯吓得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沙尔夫给他争取的机会只剩宝贵的几分钟了。
他刚反应过来这一点,审讯室的门就被轰的一声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萍柯侧着身子滑到地上,露出了笑容。
又一下撞击震得门都在晃,这次门向内凹了进去,锁芯被巨大的力量撞得粉碎。再一下,整个门都从门框上被扯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一个穿着贴身黄色紧身衣的高大身影弯着腰走进来,凯吓得往后退,这又是个新的噩梦。
那人留着黑色长发,脸盘宽阔、五官扁平,拼在一起却意外的英俊。战士朝他伸出手,凯闻到他皮肤上散发出刺鼻的臭氧与灵能余烬的气味。
“凯・祖兰,我是千子军团的阿塔瓦,”那个巨人说,“赶快跟我走。”
巨人的话过了好一会才钻进凯混乱的脑子里,就算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没法理解这话的意思。毫无疑问,眼前的人是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他的块头和无需言说的压迫感根本做不了假,但不止于此。凯靠义眼视物,这张脸的每一道轮廓、每一处弧度和棱角,都比他见过的所有活物都更具实感,像被特意夯实过一样。
“你是阿斯塔特。”凯说,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几乎只是气音。
“我刚说过了。”巨人直言不讳,伸手攥住凯的肩膀,把他拎起来像拎个没有重量的空袋子。阿塔瓦极其高大,和他之前见过的禁军萨图纳利亚差不多高,但肩背更宽,体格也更壮硕。
“我没功夫应付提问,更没耐心应付这种语意模糊的问题。”阿塔瓦说,“我们越狱的事已经暴露了,我们应付不了的追兵正在赶过来。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凯跌跌撞撞地穿过审讯室变形的门框,回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萍柯研究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尽管她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凯还是希望她活着。
审讯室外面的前厅里站着六个人,就是这六个大块头战士把他从囚室里救了出来。就算他们鼓胀的二头肌、山棱似的肩膀、比凯的大腿还粗的前臂上没纹纹身和军团标记,凯也能一眼看出他们每个人都气质迥异,特征鲜明。
“剩下的那点人而已。”一个头发是脏白色、发根已经长出深黑色的战士说,“现在可不是我们最风光的时候。”
“那称呼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意义了。”另一个赤着胸膛的战士说,他的胸口肌肉虬结,纹着粗糙的武器和牙齿纹身,“对帝国来说,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我们是弃子。”他旁边的战士啐了一口,凯看得出来,除了共同的基因改造痕迹之外,这两个人长得极像,是双胞胎。
“是流亡者。”阿塔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要是你知道这个称呼在古代是什么意思,就会懂这有多讽刺。”
“流亡之子。”哪怕在这群巨人里都算得上庞然大物的战士面色阴沉地重复道,“对战士来说这名字不光彩,但比我们之前的头衔合适多了。”
“有什么好懂的?”那个半边脑袋包着锻打熟铁、插着铜绕导线的野蛮粗汉说,“我们为争取自由战斗,你跟我们走。”
“又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阿塔瓦摇摇头,“塔戈尔、安苏巴和苏巴是吞世者,基隆是帝皇之子,塞维里安是影月苍狼,那个剃光头的大块头是吉苏阿,莫塔瑞恩的子嗣。我们和你一样都是阶下囚。正如塔戈尔所说,我们为自由而战,你要是能把问题留到之后再问,我们会轻松得多。明白了吗?”
凯点点头,阿塔瓦朝他叫基隆的那个战士身后的走廊指了指。塞维里安像幽灵一样顺着走廊飘过去,那么大的块头,动作居然快得离谱,连一点声响都没出。
阿塔瓦转向其中一个吞世者说:“苏巴,看好这个人,别让他出事。”
“但你会照做的。”阿塔瓦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凯感觉到一丝灵能的波动一闪而过,没等他说什么,苏巴已经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他。战士的手指轻轻松松就环住了凯的上臂,那力道大得凯疼得抽了口气。
“我的兄弟们在前面杀人,我居然在这给凡人当保姆。”他嘶声道,但抓着凯胳膊的手还是松了一点。痛苦和恐惧的尖叫在墙壁间回荡,凯吓得一哆嗦。
“前路清了。”阿塔瓦转过拐角,招呼其他人跟上。凯被阿斯塔特们拖着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屠杀场面惨得让他直干呕,直到喉咙都疼得发涩。
数不清的尸体被大卸八块,乱七八糟地堆在下一个交叉口。断肢、砸烂的脑袋、开膛破肚的躯干散得满地都是,像屠宰场的废料,墙上泼着弧形的血痕,红得刺眼。凯当然知道阿斯塔特是天生的杀人机器,这是刻在常识里的事,但亲眼看见他们释放野蛮力量的现实,还是像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凯自己没犯过错,但这些战士所属的军团背叛了帝皇。光是和他们说话,他就会被定性为叛徒同党。但他们刚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又在杀这些守军,理由是他根本没法理解的。尽管这场屠杀让他作呕,凯也足够清醒:哪怕是苟活,也比留在这等着被剖脑弄死好得多。
只有两具尸体没被屠夫们拆碎,这两个士兵都拿着大口径能量武器,都没了脑袋,脖子的断口被烧得焦黑结痂。
“我可是一级射手。”基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比武大会里只有维斯帕西安的枪法比我好。”
“比武大会?”塔戈尔啐了一口,“有仗要打还浪费时间玩过家家?”
“磨炼技艺啊,塔戈尔。”基隆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纯熟的技艺永远比蛮干有用。”
“比谁尿得远?现在?你们疯了?”吉苏阿厉声打断他们。
塔戈尔大笑,一巴掌拍在基隆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这个帝皇之子的战士不满地皱起了眉。
凯松了憋了好久的气,刚才那点一触即发的张力终于散了。每个阿斯塔特的自我价值都绑定在自己的战技上,质疑对方的实力是最严重的侮辱。在真正的兄弟连队里,这种姿态是友好的比试,但在这群除了同为囚犯之外毫无羁绊的战士中间,搞不好就要出人命。
“现在往哪走?”塔戈尔说,“包围圈马上就要收缩了。”
“他是对的。”阿塔瓦确认道,“塞维里安的感知从来不会出错。”
他们再次动身,每次遇到抵抗,他们都会用近乎残酷的效率把阻碍碾碎,下手精准得像外科手术。只有三个吞世者似乎能从暴力里得到乐趣,但就算是他们,享受的也更多是展示勇武的过程,而非纯粹的杀戮快感。
他们一路向上,有时候正面迎敌,有时候绕路躲开。塞维里安和阿塔瓦对这座监狱的了解,比负责防越狱的守军还透彻,凯根本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搞到这些信息的。
“禁军都去哪了?”在一轮奔逃和屠杀的间隙,凯问。没有一个阿斯塔特回答他,但他看得出来,所有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
“他们去普洛斯佩罗了。”阿塔瓦说,“要是还没到的话,现在也在路上了。”
“去杀我的原体。”阿塔瓦说,凯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无力。
就连塔戈尔都没说话,凯能感觉到他们听到这么直白的说法时的震惊。显然这些战士之间没什么情分,但听到这么可怕的事被公然说出来,还是让他们想起了自己被关在这里,已经失去了多少东西。
阿塔瓦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蠢得离谱的话,但那神色一闪而过。“很遗憾,完全可能。我们都是星尘和浩瀚之洋的原生质组成的,但就算是星星也会熄灭,海洋也会干涸成沙漠。”
没人再提这件事,他们继续朝着地表血腥又艰难地突进。每次遇到伏击,塞维里安就会从阴影里出手突袭;遇到毫无预警的攻击,塔戈尔和安苏巴就会用狂怒的力量反杀;遇到端着枪的士兵把走廊扫得满是火网,基隆就会用精准的点射把他们放倒,子弹会在颅骨里把大脑煮沸,然后让脑袋像灌多了血的气球一样炸开。
遇到路障挡路,吉苏阿就会顶着枪林弹雨冲上去把障碍砸烂,敌人的子弹打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几口。这个死亡守卫的胸口糊满了干血,身侧被烧出了一个凯拳头大的焦坑。装甲门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阻碍,阿塔瓦有一枚和萨图纳利亚戴的一样的金戒指,能打开所有挡住他们的门禁。
最后一道防护闸门打开的时候,凯被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裹住了,那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光——泰拉的阳光。凯的义眼识别出阳光经过防御力场的过滤效果,意识到他们在山腹里的登舰港。洞窟的墙边停着一排金边穿梭机和登陆艇,还有几架没那么华丽的载具正在嘶嘶地排压,伺服机仆和装卸工正在清空货舱和储物架。
“快走,”塞维里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的路,“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哪了,空中单位马上就要起飞拦截我们。”
凯一半被苏巴扛着,一半被拖着,和其他人一起跑进机库。地面 的地勤、技术神甫和杂役们都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他们,没人敢拦这些浑身是血的凶神恶煞,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吉苏阿走在最前面,他是一瘸一拐的血与疤痕凝成的肉块,疼和怒混在一起让他不断低吼,身后留下一串黏糊糊的血点。基隆和他并排跑,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搭把手,但又不敢碰他,怕骄傲的吉苏阿觉得被冒犯。塞维里安跟在后面,塔戈尔和他走在一起。安苏巴跑向最近的载具,那是一架线条流畅的飞艇,引擎叶片周围还飘着热霾,显然刚降落没多久。
“这破飞艇?我闭着眼都能开。”他的双胞胎兄弟答道。
一个穿着猩红长袍、径向圆盘上装着一排旋转目镜的技术神甫想上来阻止,苏巴随手一矛就把他劈成了两半。这个火星人被砍成两截之后,上半身还在冲吞世者骂骂咧咧,肩载的发声器爆出一串慌乱的二进制尖啸。
警报在头顶尖啸,装甲防爆门开始轰隆隆地合上,要挡住防御场外面那片开阔的矩形出口。旋转的警示灯把机库染上一层地狱般的橘红色,投下惨白的影子,能跑的地勤都已经逃得没影了。
“快上去!”基隆吼道,“快点!近防炮就要启动了!”
苏巴也懒得讲什么礼貌,把凯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拎起来,朝着打开的舱门跑过去,其他流亡者已经爬上了飞艇。
凯被扔得飞在空中,吓得大叫,阿塔瓦轻轻松松就接住了他,把他放到固定在机身的乘员座椅上。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阿塔瓦把他按在座位上的时候,他咬着牙才没骂脏话。
苏巴跳进舱里的时候,安苏巴猛地给引擎加力,引擎发出尖啸。飞艇猛地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乘员舱门带着气动装置的嘶嘶声滑关严,完成加压。
飞艇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去,要不是阿塔瓦按着他,凯就要被甩到舱那头去了。载具猛地晃了一下,凯听到有东西砰砰地砸在艇身上。
“他们在朝我们开火?”他盖过引擎的尖啸和撞击声大叫。
阿塔瓦点点头,空着的手扶着乘员舱的天花板稳住身子。吉苏阿瘫靠在舱壁上,基隆在他旁边扶着支柱。苏巴趴在金属甲板上,塔戈尔抓着驾驶舱入口的舱壁,塞维里安就站在舱室中间,仿佛这只是一次常规巡逻而已。
飞艇猛地侧翻,安苏巴把油门推到底,凯吓得尖叫。飞艇左翼的后缘刮到了正在关闭的防爆门边缘,整艘艇开始疯狂旋转。离心力把凯死死按在座位上,飞艇像回旋镖一样冲到开阔的空中,凯彻底失去了空间感。
天翻地覆,凯分不清他们是在往下掉还是在往上飞,舱壁和地板疯狂旋转。强化观景窗外,天空和山脉恶心地来回翻转,凯闭上了眼。随时他们都会撞在岩石上碎成几百万片,残骸撒在几百平方公里的山地上。
警示灯闪个不停,驾驶舱的警报顺着机身传过来。凯听见安苏巴对着操控台和机魂骂脏话。
“对不起,对不起……”凯咬着牙念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们像只濒死的鸟在空中翻滚,直到他感觉到阿塔瓦按在他身上的手松了。
凯睁开眼,眩晕的感官告诉他,他们现在已经平稳飞行了。他看见高耸的金尖塔和崎岖的山侧从观景窗外掠过,心里又惊又喜,两种情绪搅在一起。
“死人不需要任何人道歉。”阿塔瓦说,“活人才需要被宽恕。”
尽管话说得轻松,凯能感觉到话后面的苦涩。阿塔瓦是个困在战士身体里的学者,但他胸膛里翻涌的暴力潜力根本不会有人看错。
“还没完呢,”安苏巴说,“有战斗机朝我们过来了,看速度是火矛截击机。”
“我知道,但我有你想不到的办法。”阿塔瓦说着闭上了眼。
飞行队长普特洛斯・雷奎尔关掉加力燃烧室,让座机“东光号”从斯利那加站升空的陡峭爬升轨迹拉平。火矛截击机的引擎轰鸣像巨兽的咆哮,加速度带来的推背感像被宫墙外围劳工营的弥苟苦力狠狠踹了一脚。
托比亚斯・莫沙尔驾驶“普罗米修斯方舟号”跟在他右机翼旁,奥西林・法尔克驾驶“暮色残影号”在他左翼;这三架战机的总击坠数超过200架敌机。他们的大部分战斗飞行都是两个世纪前的事了,但飞行员们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强化过的认知记忆让这些战斗在脑海里复现了几十遍。
雷奎尔是天生的飞行员,要是不能驾着战机上天就浑身不舒服,在他看来,一辈子待在地上就是浪费天赋。他现在飞的大部分任务都是例行拦截,拦的都是开着统一战争之前就有的螺旋桨飞机,往山里走私违禁品的私掠者。
高层下发了红色警报,雷奎尔第一个冲到起飞线,用最快的速度做完起飞前检查,挥手打发走地勤,点火升空。指挥部给了他们目标的航向,雷奎尔看着面前显示屏上的读数,发现目标移动速度慢得离谱,最开始的那点兴奋劲慢慢凉了下来。
“‘火炬’,收到目标信号了吗?”指挥部的声音传来。
“收到。”雷奎尔答道,“航向279,距离167公里,高度1000米。”
“没错,‘火炬’。”指挥部确认道,“命令:抵近并摧毁目标,需要目视确认摧毁。”
“我们这边的信息是这样。”指挥部说,“摧毁该目标是最高优先级命令。”
“看起来是从康格巴玛鲁飞出来的,我猜肯定是逃犯。”他答道,“那艇上肯定是些了不得的重犯,所以我们得把活干利索了。马上就到初始接敌点,听我指令,爬升至海拔2000英寻。”
莫沙尔和法尔克咔哒一声按了下通讯器表示收到命令,雷奎尔把注意力转回到测距仪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归零时,他向后拉杆,驾着火矛截击机陡峭爬升。照这个接近速度,两分钟内他们就能进入导弹射程,但雷奎尔打算目视确认逃跑的护航艇之后再发射导弹。
山脉在他右侧飞速掠过,覆着冰的岩石快得看不清细节。虽说康格巴玛鲁出了逃犯这事挺新鲜,但这次任务看起来和其他例行任务没什么区别。毕竟一架9型载货艇连一架火矛都打不过,派三架来简直是大材小用。下方的皇宫建筑群模糊成一片,是金、银、白色大理石织成的流彩挂毯。雷奎尔绕着皇宫的长宽和外围飞了不下一百次,每次都能发现新的奇观。但这次飞行他没心思看风景——他现在处于临战状态,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目标上。
射程标识正在朝着他显示屏的中心快速逼近,雷奎尔低头看见黑色的山岩上闪过一道银光。那艘护航艇正在左右机动,紧贴着山壁飞行,抱着这种操作能躲开追踪的火矛的侥幸。飞行员技术不错,高速在天然岩层之间穿进穿出,不让追踪者获得导弹锁定,但这点本事还躲不开普特洛斯・雷奎尔。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测距仪,航向没错,回波清晰稳定。他抻着脖子左右看了看,确认空中没有其他飞行器。他最不想发生的就是误击闯进交战区的民用载具。
确认下方的载具就是他受命摧毁的9型载货艇之后,普特洛斯・雷奎尔激活了武器系统,几乎是立刻,头盔里就响起了刺耳的导弹锁定蜂鸣声。
“目标已捕获。”雷奎尔说着掀开操纵杆上的扳机护圈。
凯抬头看向阿塔瓦,感觉到空气中正在聚积的灵能,那力量带来了光化反应般的寒意,还有满嘴的金属腥气。信使灵能者与之相比不值一提,即便是天启先知与灵视秘殿修士,也从未动用过这般层级的力量。阿塔瓦是战斗灵能者,是为毁灭与暴力操弄力量的战斗巫师,凯只在核心星语团的灵能厅里感受过一次这种级别的威能。
凯下意识地微微放开了自己的意识屏障,感觉自己被阿塔瓦的能力裹挟着,仿佛成了一只以不可能的速度在空中飞行的鸟,看着山壁飞速掠过。他看见下方皇宫的雄姿:万座尖塔与穹顶,数不清的宏伟柱廊,还有住着数十亿政务院忠仆的宫苑。
凯成了一颗彗星,一道承载着意念与目标的流星。他炽烈地划过天空,直到看见三个蝙蝠翼状的小点越过山脉朝着他们飞来。那形状越来越大,凯清楚地看到了那战机,就是安苏巴提到的火矛截击机——优雅的战争机器,能像舞者一样在空中机动翻飞。
他们的联合意识钻进了领机飞行员的脑子里,凯的思绪里立刻塞满了弹道轨迹、进近向量、提前量参数。这些东西他一窍不通,但阿塔瓦那具支配性的意识瞬间就把所有信息吸收了。
凯通过飞行员的眼睛看东西,看见投影显示屏的幽灵绿光,感觉到加压飞行服的束缚感。他感受到头盔的重量,还有即将击落敌机的亢奋。耳中的鸣响提示他翼下的导弹荚舱已经锁定目标,他的拇指悬在了发射扳机上。
没等飞行员按下扳机,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矛盾的念头。普特洛斯・雷奎尔突然无比确信,他即将攻击的目标根本不是敌机,而是帝国的友军。他的拇指从扳机上移开,重新给导弹上了保险。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退出攻击俯冲,从目标上方飞了过去。他呼吸急促,飞行服嘶嘶地调节压力,适配他飙升的心率和血压。
“雷奎尔?怎么回事?”莫沙尔问,“武器出故障了?”
他想回答,但根本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有种没法抗拒的冲动,不想开火。一片灰雾填满了他的脑子,让他没法清晰思考。他完全看不懂的闪烁画面在脑海里蹦出来,又疼又突兀。
雷奎尔摇摇头,想把脑子里嘈杂的念头甩出去。他敲了敲头盔侧边,想让脑子清醒点,但那些画面还是冒个不停。
“我没事。”他说,但脑子里的困惑迷雾更重了,“火控系统出了点小问题,我绕回来再打一次,你们保持阵型。”
他操纵火矛截击机滚转,拉出一个大回旋,再次飞到了9型载货艇的后方。“普罗米修斯方舟号”和“暮色残影号”跟着护航艇,它们蓝焰熊熊的引擎在傍晚的天空像明亮的脉冲星。光太亮了,他没法集中注意力,血从头部涌走,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
雷奎尔再检查了一遍测距仪,松了口气。显示屏上出现了两个威胁标识,敌机就在他正前方。他已经飞到敌机头顶了,他们居然没发现他!他的僚机肯定已经被击落了,现在他占了先手,能打掉那两架击落僚机的敌机。
带着冷静的、有条不紊的精准,雷奎尔把前方的三个目标都标记了——两个新出现的敌机和那架9型载货艇——再次激活了导弹。
“雷奎尔?你在干什么?”一个混杂的声音吼道,听起来熟悉又完全陌生。肯定是敌人的花招。
“锁定信号正常。”头盔里响起目标锁定的颤音,他说道。
“普特洛斯,你的武器又出故障了!”莫沙尔大喊着拉升脱离。
“雷奎尔,立即停火!”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声音吼道。
三枚导弹拖着烟焰从发射轨上飞出去,分头扑向各自的目标。第一枚沿着完美的弹道向上飞,径直撞进了“普罗米修斯方舟号”的引擎。战斗部在火矛的核心深处爆炸,把整架战机炸成了橘红色的火球和银色的残骸,打着转往下掉。燃烧的机身残片拖着浓黑的烟和炸飞的弹药的刺眼火光,朝着山脉坠落。
第二个敌机飞行员打开加力燃烧室,但这么近的距离发射的导弹根本躲不开。他每一次机动、每一次滚转都被导弹的导引头精准预判,直到他再也逃不掉。飞行员关掉加力,打开气动刹车,想让导弹飞过目标,但导弹已经太近了,近炸引信在离它的进气口不到十米的地方引爆。火焰和几千块高速旋转的锋利弹片被吸进战机引擎,把引擎撕得粉碎,雷鸣般的爆炸把战机劈成了两半。看着敌机被彻底摧毁,平时雷奎尔肯定会肾上腺素飙升,兴奋得不行,但现在他看着被击落的目标的燃烧残骸往下掉,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雷奎尔松开操纵杆,在测距仪上找第三个目标。他的导弹已经把它打下来了吗?他看不见,但它刚才就在他第二个击落的目标附近。雷奎尔知道自己应该目视确认第三个目标的情况,但他现在连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地貌上都费劲。他根本不担心会不会有敌机正瞄准他,脸上露出了茫然的微笑。脑子里的灰雾让他觉得很安心,把所有关于刚才击落的战机的念头都挡在了外面。
普特洛斯・雷奎尔脸上满足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直到他驾着火矛截击机直直撞在了山壁上。
火光和浓烟灌满了乘员舱,凯干呕着,意识猛地被拽回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肉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他看着阿塔瓦的眼睛,吐出一口冰凉的气。阿塔瓦的瞳孔里跳动着冬雪似的白点,像梦一样慢慢褪去,瞳孔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机身有一道长长的裂口,烟正从那往外冒,凯看见飞艇的机翼只剩个参差不齐的残根,靠几根粗缆和晃荡的支柱勉强连在艇身上。沉重的飞艇像濒死的鸟一样晃个不停,高速朝着坚硬的地面坠落。凯的喉咙像被掐住了喘不上气,山间的寒气像重拳一样砸在他身上。狂风咆哮着灌进乘员舱,把火焰吹得更旺,恨不得把里面的人都刮出去。
基隆和吉苏阿抓着断了的支柱,塞维里安贴在机身侧壁上。塔戈尔和苏巴在机舱里撑着身子,阿塔瓦站在他面前。这个千子战士抓着头顶的储物架,把身体压在凯身上,免得他被狂风刮走。
“我撑不住了!”安苏巴在驾驶舱里吼,“我们要坠机了!”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凯盖过震耳欲聋的风声大喊。
阿塔瓦没理他的问题,说道:“以后别再这么干了。刚才那飞行员撞山的时候,你搞不好会把我们俩的意识都困在他的大脑里。”
阿塔瓦摇摇头:“不,我只是给他看了更符合他认知里‘敌军目标’的幻象,剩下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我根本没修改他的核心思维过程。我是很厉害,但还没到那个地步。”
凯想起了埃万德・格雷戈拉斯跟他说过的灵视先知的事,意识到阿塔瓦的能力只是引导了飞行员的思维,而非彻底篡改。
但现在这点差别好像无关紧要了,地面正带着可怕而必然的趋势朝他们冲上来。从空中看渺小遥远的尖塔现在已经近得吓人,安苏巴拼命控制着下坠的姿态,凯能看到下方飞速掠过的乱七八糟的建筑,近得能看清单独的房屋和街道。
飞艇最后挣扎了一下,想挣脱重力的魔爪,但这场仗它必输无疑。缺了一边机翼、机身炸了个洞的飞艇轰隆一声砸在地上,金属碎裂的巨响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长濑康在这座城中名声极响,当他穿过黑曜拱门朝着城中心高塔走去时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里空旷的林荫大道,也很久没有用赞叹的目光打量过这些巧夺天工的建筑——宫墙之外甚至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建筑的存在。皇宫的石匠们大概清楚,灵视之城的居民极少踏出这座囚笼的围墙,因此不惜工本,倾尽所有工艺巧思,让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市既孤绝于世,又美得和谐庄重。
“不知道是谁给这地方起的名字。”长濑看着翡翠遗骨堂的镀金柱头和装饰山墙若有所思。泰拉星语者的遗骨都安葬在这里,那些没能撑过最终仪式、未能获得服役资格的灵能者的尸身也在此处入土。悲伤的内核被包裹在了欢愉明快的建筑外壳里。
“或许吧,”长濑答道,“也有可能起名的人清楚这些可怜的盲魂在此处真正的价值。”
卡尔托诺耸耸肩,既不关心,待在这地方也浑身不自在。长濑不怪他,对他的扈从而言,这地方天生就是邪祟的死地。大多数人都莫名厌恶卡尔托诺,说不清缘由,但在这里,每个遇到他的人都明确知道自己恨他的原因。
街道上空无一人。灵视之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了,空气中原本充斥着无形的灵能絮语,现在却出现了一片空洞的沉默。在这座由声音构成的城市里,他们就是死寂本身,不可能不被察觉。
长濑先看见了那群人,卡尔托诺直接报出了他们的身份。
“黑色哨兵,”他看着那支肩扛步枪朝着他们走来的装甲小队说,“戈洛夫科的人。”
“带队的就是他本人。”长濑看见队伍最前面马克西姆・戈洛夫科的壮硕身影,“看来我们面子还不小。”
“马克西姆有他自己的长处,”长濑说,“有些猎杀需要潜行,有些就得用……不那么精巧的法子,把猎物赶到明面上。”
卡尔托诺点点头,退到长濑身后。戈洛夫科带着队伍在他们面前停下,军靴整齐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些士兵都是悍勇之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冷酷无情,但和长濑这种像针一样精准的猎手相比,他们不过是些笨重的锤子。
“马克西姆。”长濑微微欠身,弧度足够表达尊重,又浅得足以彰显自己的地位更高。这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但能逗乐卡尔托诺,戈洛夫科也永远不会懂这动作的含义。
“不用你帮忙我们也能抓住这些叛徒,”戈洛夫科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就在集结,天黑之前这事就能了结。”
萨图纳利亚是禁军,他的羞耻感和怒火旗鼓相当。星语者凯・祖兰连同远征驻留军的战士从他负责的监狱里逃了出去,这种滔天过失只有立刻把逃犯抓回来才能洗刷。他虽然愤怒,但足够沉稳。长濑清楚禁军绝对会服从指令,要是逃犯敢回头反扑,也只有萨图纳利亚有能力和那些战士抗衡。
萍柯研究员在这里浑身不自在,长濑知道原因。她的脖子上还有淤青,眼里布满了被前同事掐脖子时憋出的出血点。尽管她装得满不在乎,长濑看得出来,沙尔夫的死对她的影响比她愿意承认的深得多。她不是猎手,在这次追捕里只有一项技能有用:萍柯是心智提取师,她自认能把凯・祖兰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秘密从他脑子里挖出来。
雅典娜・迪奥斯是个残疾的星语者,正常情况下长濑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人参加猎杀。她的身体已经垮了,维持她生命的座椅只会拖慢队伍的速度,但她曾经进入过凯・祖兰的意识,这让她拥有独一无二的感知优势。只要凯靠近,她就能指引队伍找到他。尽管她完全不愿意参与这次猎杀,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们都聚在星语团领长的房间里,尼莫・志孟正神经质地在奢华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白色长袍围着他扑扇,像惊鸟的翅膀。
“你必须把他抓回来,康。”他停下脚步,对着长濑说道。他的白发散着,胡子凌乱不堪。过去的几天对他消耗极大,维持跨星系通讯网络的压力,从他每一个紧绷的姿态、每一句生硬的话语里都看得出来。
“我会的,尼莫。”长濑深深鞠躬承诺道,“现在告诉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什么七个阿斯塔特要冒着自己逃不出去的风险带上他?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志孟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长濑尽量不去过度解读这阵停顿。“阿尔戈号失事之前,凯・祖兰是我们最优秀的星语者之一。”合唱领长说,“他掌握着我们最高层级通讯的联通密码。如果他把这些信息传给荷鲁斯・卢佩卡尔麾下的叛徒,我们的整个通讯网络就全毁了。”
“祖兰的档案显示他的星语能力有缺陷。”长濑说,他能感觉到合唱领长的解释是谎话。他的手指攥紧了“正直”的刀柄,这柄刀是他探求真相的锚点,尽管长濑并不总需要知道自己猎杀的缘由,但他讨厌为了错误的理由出手。
“曾经确实有缺陷,”志孟说,“但迪奥斯女士一直在帮他恢复能力。”
长濑转向雅典娜・迪奥斯,在她身边单膝跪地,长袍在身后铺开。她的眼睛看不见,但长濑知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你们的进展如何?凯・祖兰现在能把信息传送到星球以外吗?”
雅典娜・迪奥斯沉吟了一会才回答,但长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不行,还做不到。他正在恢复,但我觉得他还是太害怕了,不敢把自己的意识投入亚空间。”
“但如果他和阿塔瓦在一起,这就不算问题了。”萨图纳利亚说,“ 巫师的巫术能直接把密码从他脑子里挖出来。”
“我们对马格努斯麾下战士的能力所知甚少,”志孟承认,“但我觉得这事不是没可能。”
“你知道这要付出多大代价吗?”志孟厉声说,“给整个星系级的通讯网络开发新密码需要几十年的筹备,现在叛乱当头,搞这种事简直是疯了。不行,我们必须在叛徒把信息从他嘴里撬出来之前找到他。”
“他们哪不能坠机,偏偏掉在该死的请愿之城。”戈洛夫科骂道,“那里没有地图,没有规划,有上千个地方能让他们躲起来。”
“一个星语者加七个阿斯塔特,哪怕是在请愿之城这种耗子窝一样的地方,也很难藏得住。”长濑指出。
“我们得先去坠机现场,”戈洛夫科说,“从那开始追踪。”
“同意,但要猎杀成功,我们得先了解猎物。”长濑说,“我们要抓的是一个星语者和七个阿斯塔特。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只有七个?他们逃跑之前为什么不把所有囚犯都放了?”
“这重要吗?”萨图纳利亚说,“泰拉上多了七个在逃的叛徒,哪怕多一个都不行。”
“每件事都重要。”长濑说,“被放出来的都是已经倒向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军团的战士。我认为阿塔瓦是这群人的首领,他清楚哪些被囚的战士会跟着他走。那问题就来了:一个千子的战士为什么要策划这场越狱?他的军团至今还被认为是效忠王座的,不是吗?”
萨图纳利亚上前一步,双手攥紧了长矛:“不,已经不是了。”
萍柯和迪奥斯震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就连卡尔托诺都惊讶地呼了口气。
“帝皇已经对千子和他们的原体降下了判决。”萨图纳利亚说,“就在此刻,我的禁军同袍已经和鲁斯的战士一起合围了普洛斯佩罗。马格努斯会被拷上镣铐押送回泰拉。”
“因为他违反了尼凯亚敕令,使用了帝皇禁止的巫术。”萨图纳利亚说,“瓦尔多亲自出征了。”
“那马格努斯能活着离开普洛斯佩罗就算走运了。”长濑说,他看见萨图纳利亚神色一动,大概在猜他是不是在侮辱禁军统帅。
“我们在浪费时间,”戈洛夫科说,“我三十分钟就能让黑色哨兵把请愿之城围满,我们把那破地方一块砖一块砖的拆了,总能找到他们。”
长濑摇摇头,已经被戈洛夫科的粗莽搞得不耐烦了:“选三十个你最能打的手下,马克西姆。人多了只会碍事。”
“三十个?你忘了上次我们去抓他们的时候,他们把我们揍得有多惨?”
一小时前,凯在剧痛中醒来,仿佛自己躺在烧着的钢棺材里。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胸口压着什么重物,连呼吸都费劲。刺鼻的烟被软风卷过来,他咳了起来,除了火焰的噼啪声,他还能听到扭曲金属的吱呀声,和断裂电缆的电火花声。
他转过头,这么小的动作都疼得他龇牙,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飞艇的内部在撞击时被拍扁了,船体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管子,到处都是断裂的金属梁,垂着的带棱管道要么嘶嘶地喷着气,要么往下滴液压油。阿塔瓦躺在他旁边,凯看清了压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的是阿塔瓦的胳膊。
被烟过滤的光线充满了舱室,整个飞艇的机身从一头到另一头都被撕开了,凯居然能在这么猛烈的撞击里活下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对面,那个脏白头发的身影从残骸里爬起来,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们吞世者所谓的降落?”阿根图斯・基隆说。
机头位置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从碎面板和滋滋冒火花的电线堆里爬出来。
“能活着走下来的降落就是好降落。”安苏巴咧嘴笑着说,在凯看来,他好像还挺享受坠机的过程。
“如果只能爬着下来也算吗?”苏巴撑着膝盖站起来,吐出一嘴带血的牙。
“你还活着就不错了。”塔戈尔抹了抹胸口几道较深的伤口流下来的血,把血抹在肩膀和脸上,像部落的战纹。
凯想把阿塔瓦的胳膊从胸口推开,但他还是太虚了,战士的胳膊重得像铁块。塞维里安那张冷脸出现在他上方,像猎人打量落网的猎物一样看着他。
“我被压住了。”凯说,塞维里安抬手把阿塔瓦的胳膊从他胸口抬了起来。没等凯道谢,他就转身走了。动作把阿塔瓦弄醒了,他疼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他的脸和胳膊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从身侧拔出一把匕首大小的金属碎片。
突然响起的惊呼声吓得凯一蹦,把脑袋撞在了变形的艇壁上。他看见基隆蹲在艇身侧面破洞的边缘——那洞要么是导弹炸的,要么是坠机时撞的。凯爬过皱成一团的舱室朝着亮光走,看见吉苏阿正直挺挺地坐在血泊里,断裂的金属梁从他的腹部和胸口正中穿了过去。
塞维里安蹲在这个死亡守卫战士身边,探查着他血淋淋的伤口。
“我是说伤口是致命伤这句没错,”死亡守卫说,“我快死了,但你们他妈的别想把我丢在这留给猎手们活捉。”
凯惊讶于居然能从吞世者嘴里听到这种话。他听过的所有传闻里,安格隆的战士都是残暴的屠夫,没有半点同情和仁慈。很难相信这么野蛮凶戾的战士居然会有怜悯之心,但塔戈尔语气里的强硬容不得任何人反对。
塞维里安也看出来了,微微耸肩表示接受。“那我们得把他从这些金属尖刺上弄下来。”他说。
“把他抬起来。”塔戈尔挥挥手让安苏巴和他的双胞胎兄弟上前。他们弯腰去拉吉苏阿的时候,凯别过了脸。
凯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见金属刮擦骨头的恐怖声响,还有刺穿的血肉被拔出来的渗人的抽吸声。吞世者们使尽全力把吉苏阿拽了出来,值得称道的是,整个过程里吉苏阿除了一声闷哼之外,没喊过一句疼。
凯感觉到胳膊被人抓住,被人领着从残骸里走了出来。吉苏阿的身体正和不可避免的死亡抗争,大口喘着气,凯看见吉苏阿身体上那团惨不忍睹的血窟窿,不由自主地吓得叫出了声。
“你有什么害怕的,”吉苏阿在基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被捅穿的是我又不是你。”
凯眨了眨义眼,阳光晒在皮肤上的简单快感让他笑了出来。飞艇坠落在一片开阔的院子里,周围是一排废弃的建筑,以前可能是仓库。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裸露的岩石,建筑挤在一起,像围观事故的好奇看客。
没有两栋建筑是一样的,有的是波纹金属板搭的,有的是粗凿的石头砌的。除了烧焦的铁和燃烧的燃油味,凯还能闻到人类排泄物、汗和腐肉的恶臭。他们离监狱到底飞了多远?这地方绝对不可能是皇宫的一部分。
“藏在这里正好。”塞维里安走到他们坠机的院子边缘说道。
“我们去最近的港口,抢另一架飞行器,得是那种能飞到轨道上、不会被一炮轰下来的。”
塔戈尔耸耸肩:“我们有个星语者,让他给我们的兄弟发信号。”
“说得倒轻巧。”塞维里安露出一抹苦笑,“我刚才还在担心逃出泰拉会很难呢。”
“我是吞世者,”塔戈尔的语气里带着警告,“别把简单当成愚蠢。”
塞维里安点点头,转身走开了,苏巴和安苏巴正扶着吉苏阿从飞艇里出来。基隆从残骸里走出来,上半身赤裸着,凯想起了埃伊纳岛峭壁上的竞技广场台阶旁立着的那些完美身材的大理石雕像。其他阿斯塔特的块头大得甚至有点笨拙怪异,基隆的比例更接近凡人,只不过是被塑造成理想形态的凡人。他那身被撕碎的贴身作战服现在被塞在吉苏阿腹部的伤口上,凯看见那黄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红色。
这个死亡守卫战士的胳膊搭在双胞胎的肩膀上,他看着周围的环境,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这就是请愿之城啊,”他咕哝道,“别告诉我这地方能找到军团药剂师?”
他们用基隆的等离子卡宾枪轰了三枪,把坠毁的飞艇烧了,然后走进了城市蜿蜒的街道。塞维里安走在最前面,尽可能往远离坠机点的方向撤,毕竟重伤的吉苏阿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他们专挑阴影走,越是深入城市内部,凯就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活在什么年代。
巷道幽暗阴凉,到处都是阴影,他们穿行其间的建筑古老又破败,石质外墙剥落积灰,全是临时修补的痕迹,怎么方便怎么来。建筑物的表面和屋顶上缠满了蛛网似的线缆,那是偷接的非法供电网络,脆弱得像蚕丝编的蛛网。
线缆缝隙里,天空只剩一道窄窄的、不断沉下去的深蓝色。
所有科技的痕迹慢慢消失了,空气里香料、香水、汗味越来越重,帝国惯有的那种陈腐金属味半点都压不住。声音也变了:有孩童念着打油诗的回声,有男人像是在布道的呵斥声,还有磨石蹭石头的嗡嗡声、磨刀匠的吆喝,以及上百个小贩的叫卖声。
他们拐进更老旧的街道,窄得阿斯塔特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破破烂烂的遮阳篷、往下塌的阳台凸进巷道里,凯往哪个方向看都最多只能看清几米远。他脑子里的方位感彻底乱了,翻来覆去搅成了一团。周围的东西看起来都截然不同,可诡异的是,看着看着又全都模糊成了一片,到最后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往哪走。
少数几个看见他们的人都盯着这些巨人看傻了,要么紧紧贴在破房子的墙上,要么转身玩命跑。穿鲜亮袍子、脸上纹着纹身的小孩直勾勾瞅着他们,披橘色披巾的女人赶紧把孩子拉走。这里的人什么肤色都有,从极具异域特征的到普通泰拉肤色的都有,穿的服饰更是来自全球各地:头巾、宽松的丝绸灯笼裤、只露眼睛的全包长袍、劳工的粗布服,还有看起来能穿去皇宫的华贵衣衫。凯好奇这些人看见这群战士穿过他们的贫民窟是什么感受,这些顶天立地的英雄般的强者,现在居然走在这种穷街陋巷里。
凯晕晕乎乎地跟在塞维里安后面,早就辨不清方向了。之前他被灵能折磨,又被药物麻痹,两样加起来把他的身体毁得差不多了。凯感觉自己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挪,累得根本没心思管他们要去哪,到了地方又要干什么。
塔戈尔还想着让星语者给轨道外的兄弟发消息,要是他知道凯根本做不到通讯的话,肯定要大失所望。雅典娜最后给他做测试的时候,凯连隔一座塔的星语者都联系不上。他哪有本事联系远在其他星球的人?这个吞世者看着就不是那种能坦然接受失望的人,一想到他发现凯的能力极限之后会暴怒,凯就浑身泛起麻木的恐惧。
之前他还以能为第十三军团服役为荣,为能参与征服银河这样的宏伟事业感到开心,也为自己是修会最优秀的星语者而心安。现在他成了在逃的通缉犯,能力尽失,还和一群被帝国视为彻头彻尾叛徒的战士同行。
他回想起一切的开端,他人生彻底坠入泥潭的那个瞬间。
“极限战士的运输舰,”阿塔瓦接话道,“一百五十六年前在考斯的船坞铺设的龙骨。”
“阿尔戈号,”阿塔瓦说,“你在上面服役了十一年。”
“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凯・祖兰。”阿塔瓦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凯盯着阿塔瓦的脸,想找有没有嘲讽的意思,但他根本没法准确读懂阿塔瓦的表情。虽说凯和阿塔瓦的基本生理结构差不多,但阿斯塔特的面部特征和凡人有细微的差别,普通人用来判断情绪的微表情信号,放在这两种人类分支身上根本不通用。
“他确实提过,”阿塔瓦点头,“不然我怎么会特意去救你?不然我怎么会知道,阿尔戈号的盖勒力场发生致命故障的时候你就在船上,亚空间实体冲进舱室屠杀了所有船员,最后只有你和罗克珊・拉里萨・乔亚尼・卡斯塔纳活了下来。”
阿塔瓦提起阿尔戈号上的屠杀,凯顿时胃里翻江倒海,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站稳。他的胃里一阵抽搐,虽说他记不清上次吃固体食物是什么时候了,还是觉得胃里的东西马上就要吐出来。
阿塔瓦扶着他让他站稳,说道:“相信我,凯,我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浩瀚之洋的危险,你要相信我,那艘船的遭遇不是你的错。”
“哦,但我确实知道,”阿塔瓦说,“我的灵体曾在最遥远的非物质潮汐里穿行,潜到过亚空间最隐秘的梦境深处。我知道它有无限的可能性,也和它最黑暗角落里的怪物交过手。它们的危险远超你的理解,但你居然觉得你一个人就能害了整船人,这也太抬举你自己了。”
阿塔瓦皱了皱眉:“这是事实。至于你好不好受,这无关紧要。”
凯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的皮肤沾着黏腻的汗,胃里的翻腾半点没消。他干呕出一大口酸涩的唾沫,吐在地上。
“确实不能再走了,”阿塔瓦答道,“就在这歇一会。”
凯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胃里的恶心。几分钟后他终于好受点了,抬头看去。塞维里安和塔戈尔正在吵架,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安苏巴扶着吉苏阿,后者的脸色灰得像死人,血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流,就连凯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基隆端着枪盯着屋顶警戒,苏巴正在检查这个死亡守卫的伤口。在所有军团里,凯觉得吞世者应该最懂战伤处理,毕竟最懂怎么把人拆碎的人,肯定也最懂怎么把人拼回去。
仓库里弥漫着烟和烤肉的味道,烟气在屋顶下方积成一层,把铁梁裹在雾蒙蒙的烟气里。墙上挂着长条的布帘,钉着层层叠叠的金属板和灰板。仓库中心的沟槽里烧着炭火,余火焖得正旺,铁钎上串着不知道什么肉在转,皮烤得裂开,往下滴着油。
仓库里全是悍匪,要么坐在粗木长凳上,要么擦着武器,低声交谈。每个人都是宽肩粗腰的壮汉,非自然的肌肉增生,加上常年格斗和力量测试练出来的体格,就算放在阿斯塔特军团的训练厅里都不算逊色。他们比伺候他们的奴隶高一大截,当然,这些给达卡勒部族当牛做马的可怜人也没几个是瘦小的。
这些悍匪大多带着大口径手枪,腰上挂着工厂冲压的长刀。块头最大的那些还拿着旧时代的武器:阔叶斧、长柄战刀、带链的长柄枷。就像曾经漫游旧泰拉废土的战士一样,在这个科技进步的黄金时代,他们是不合时宜的老古董,但在请愿之城的核心地带,他们的铁拳说了算。
一面墙摆满了武器架,大厅一端的浅坑周围立着打造成风筝盾形状的铁板。那地方看起来像个竞技场,深色的泥土被泡成了深褐泥色,不知道有多少吓得魂飞魄散的男女被扔进去,为了供这些悍匪和他们的主子取乐,死在了里面。
也不是只有斗兽场能看出来这帮人嗜血成性。屋顶垂下来十几条拴在黑铁绞盘上的长链,每条链子上都挂着一具烧黑的尸体,用肉贩子挂屠宰好的畜肉的钩子从身上穿过去。尸体散发着腐臭味,但大厅里没人在乎,甚至没人多看一眼。等时候到了,尸体会被扔出去给城里的野狗吃,但空下来的钩子总会有新鲜的肉挂上去。
大厅的主人坐在另一端,坐在一张锻铁打造的巨大王座上,大厅里没人敢抬头看他。未经许可直视部族首领是死罪,这点所有人都清楚。
仓库一面墙中央的卷帘门轰隆隆升起来,昏暗的光透了进来。悍匪们几乎没抬头,他们知道没人敢蠢到闯到这地方来撒野,就连执行帝皇律法的仲裁官都不会踏足这里。
高塔一样的戈塔拖着一个穿粗布工装、哭哭啼啼的男人走进来,少数几个人点头打了个招呼。戈塔的拳头攥着那男人的脖子,虽说那男人也是个敦实的劳工,这个部族首领的首席打手拎着他就像拎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轻松。
戈塔穿了件厚重的熊皮斗篷,加衬的工装上衣拉链开到肌肉鼓鼓的腹部,交叉的刀带在炭火的红光里闪着光。他的皮肤映着红光,差一点就能让他苍白的肤色看起来正常一点,但还是差了点。
他皮肤上纹的纹身随着他的动作拧动着,他走到铁王座前,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所有人都避开他的目光,因为戈塔的脾气阴晴不定,一点就炸,疯起来六亲不认。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人能看懂,跟戈塔说话就相当于在刀尖上跳舞。
“你给我带什么来了,戈塔?”王座上的人开口,声音像喉咙里长了癌肿一样黏糊沙哑。火沟的光半点都照不到说话的人,仿佛光也懂有些东西最好待在阴影里。
“不是普通的战士,”戈塔补了一句,狠狠一脚踹在劳工的肚子上。那男人疼得尖叫,滚到一边,咳着血,眼睛紧紧闭着。戈塔这一脚踹破了他的内脏,就算这帮悍匪不直接杀了他,也不把他扔到斗兽场里取乐,天亮之前他也必死无疑。
“快说,渣滓。”大厅的主人命令道,身子往前倾了倾,微弱的光终于照到了他剃光的头皮,还有他厚重眉骨上嵌的六颗金钉,“跟老子讲讲关于这些战士的事。”
男人哭着用一只胳膊撑着坐起来。他几乎喘不上气,说话呼哧带喘的。
“我在东边的空靶场那边看见他们的,”他说,“从天上掉下来的,坐的穿梭机摔扁了,看着像9型载货艇。”
劳工摇摇头:“其中一个浑身是血,得有人抬着。个头特别大,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人。”
“对,比他还高,他们个个都那么高。就像请愿者之门上画的阿斯塔特一样。”
男人咳了一口鲜红的动脉血,摇摇头:“六个,七个,我没数清,但他们还带了个瘦小子,看起来不起眼,但其中一个大个子特意护着那小子。”
戈塔弯腰把男人拎了起来,他的脚悬空晃着,戈塔的胳膊伸得笔直,却半点费力的样子都没有。他空着的手从枪套里拔出一把巨大的手枪,短枪管上印着鹰徽。
“老子信你说的,毕竟你明知道自己死定了,没必要编瞎话骗老子,对吧?”
“我不知道,求你了!”劳工哭着说,“可能他们要带伤员去找安提奥克吧!”
“那个老疯子?”黏糊的声音笑了起来,“他懂什么阿斯塔特军团那邪乎乎的身体构造?”
“逼到这份上,坠到这鬼地方的人说不定真敢去试试。”戈塔说。
“确实有可能,”王座上的人附和道,“老子还真想知道,这些战士跑到老子的地盘来干什么。”
那人站了起来,从王座上走下一级台阶。劳工看见他的样子吓得呜呜直哭:那是个畸形的巨人,体格比戈塔还要壮硕得多。山一样的肌肉堆在他身上,身上绑着弧形的锻铁板和陶钢片,仿造阿斯塔特军团的装甲做的。
巴布・达卡勒朝着哭哭啼啼的劳工走过去,弯下腰,两人的脸只差几厘米:一张是干了一辈子苦工、普普通通的脸,另一张是死人似的苍白脸,皮肤干得发皱,插着好几根输液管,金属缝线纵横交错,把癌变的肉固定住。部族首领钉着金钉的额头上留着一道美人尖似的莫霍克发型,一直延伸到后颈,闪电状的纹身从这条中轴线往两侧肩膀蔓延,纹路崎岖。
和戈塔一样,他的眼睛也是布满出血点的恐怖红色,血管全破了,半点人类的共情和仁慈都找不到。这是杀手的眼睛,是打遍了整个世界、挡路的人全被他杀光的战士的眼睛。军队看见他的目光都会发抖,城市看见他都会主动开城投降,再了不起的英雄在他的力量面前都要低头。
他背上挎着一把和凡人一样高的剑,他慢慢、小心翼翼地把剑拔出来,像外科医生准备给病人开刀,又像审讯者准备拿出刑具。
剑光一闪,钢和血的影子一晃,一大股猩红色的血泼在仓库的地上,血落在炭火上滋滋冒泡,空气里满是血烧焦的味道。劳工还没感觉到砍下来的剑锋就死了,从头顶到胯骨被整整齐齐劈成了两半,像半扇牛肉。被劈开的尸体瘫在地上,巴布・达卡勒在戈塔的熊皮斗篷上擦了擦剑。
“把这两扇挂起来。”他边把剑插回背上的剑鞘,边指着地上那两扇断气的肉吩咐道。巴布・达卡勒走回王座,从王座侧面焊着的钩子上取下一把巨大的武器。枪身流转温润光泽,处处流露着倾注其上的珍视与匠心。这一把手工精修突击武器,出自最早一批量产此类军械的铸造工坊之一。枪管上雕着鹰徽,虽说比戈塔的手枪大得多,但显然是同一系列的武器。
这是爆弹枪,但自从泰拉和火星统一之后,就再也没有阿斯塔特战士用过这么粗陋、这么老式的爆弹枪了。
“戈塔,”巴布・达卡勒的声音里掩不住贪婪,“找到这些战士,把他们带来见老子。”
塞维里安领着他们躲进了一栋烂尾廉租楼的残骸里,这楼原本就粗制滥造,后来又不断往上加盖楼层,终于不堪重负塌了大半。阿塔瓦能感知到死在此地的人残留的怒意,这些灵能的回声还未消散,也没有被浩瀚之洋重新吸纳。
悲伤盘踞在此,哪怕是对以太运作毫无感知的普通人也会主动避开。在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塞维里安居然找到了这么一处无人角落供他们藏身喘息。这位影月苍狼声称他们过来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但阿塔瓦很难相信这么大一群人路过会完全没留下痕迹。
水从上方开裂的楼板流下来,淌出一道道水痕。头顶的楼层是波纹金属板和木材东拼西凑搭的,看着岌岌可危,但吉苏阿说短时间内没有坍塌的风险。这位死亡守卫靠墙坐着,基隆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吞世者双胞胎正在摆弄从阵亡的禁军手里缴获的两把动力剑,能量仓已经打开,看样子是想重启剑上的能量力场。
塞维里安蹲在墙面变形最大的缺口旁,扫视着通往藏身处的所有路径——追捕他们的人肯定已经越来越近了。凯侧躺在建筑里最干燥的地方,胸口随着睡眠的平缓节奏起伏。这个凡人已经精疲力竭,精神和肉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但阿塔瓦知道他还撑得住。那股触碰过他意识的力量不会允许他倒下,阿塔瓦必须搞清楚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和千子军团的所有战士一样,他憎恶无知,认为无知是懈怠与意志不坚的体现。凯脑子里藏的东西重要到禁军都专门派遣了灵能审讯官,这对阿塔瓦来说是个棘手的挑战:他一定要成为把秘密挖出来的人。
阿塔瓦闭上眼,让灵体从肉身中飘出,感受着挣脱肉体束缚后特有的轻盈。他不能离体太久,因为追捕者的队伍里肯定带着灵能猎犬,灵体对那些家伙而言就是闪闪发光的信标。
请愿之城的精神噪点冲刷着阿塔瓦的意识,那是上百万人思绪构成的背景杂音。他过滤掉那些平庸无关的念头:人们盼着有朝一日能进入皇宫高墙的渴望,对帮派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与麻木。时不时的,他能清晰捕捉到潜在的灵能者痕迹,那些有天赋的人本可以把自身能力开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些有天赋的人在泰拉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这让他感到悲哀。若是生在普洛斯佩罗,他们的能力会得到悉心培养和发展。猩红君王在尼凯亚的背叛前开启的伟大事业,本可以给蒙昧的人类一个解锁自身心智和全部潜能的机会,但阿塔瓦知道,那个梦想在即将腾飞的脆弱时刻被彻底击碎,再也不可能重来了。
就在城市的思绪逐渐退去时,阿塔瓦感知到城市深处还藏着另一个存在,强大而陌生。他的灵体能感觉到对方离得极近,他强忍着顺着以太飞过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打通了分隔凡世与浩瀚之洋的屏障,开出了一条凡世居民完全没有察觉到的通道。
就在阿塔瓦感知到这个灵体的同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立刻缩回了当前寄宿的躯壳里。但阿塔瓦还是能感觉到它:这么强大的存在不可能彻底隐藏气息,它就像扎在凡世血肉里的一根刺,永远不可能彻底愈合。
阿塔瓦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将注意力转向凯・祖兰。他让光构成的灵体飘入这个星语者的意识表层,筛过他清醒时的杂乱念头,还有过去几周的恐慌与恐惧。神经审讯官在他意识里留下的野蛮伤痕让阿塔瓦感到愤怒,这股怒意渗进凯的思绪,让他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阿塔瓦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广袤的沙漠,还有一座高耸的要塞,他认出来那是早已消亡的乌拉尔图王国的阿尔扎什昆要塞。原体基里曼写过一本枯燥但信息量极大的典籍记载过它,黑鸦学派在提兹卡的图书馆里就有那本书的抄本。凯・祖兰为什么会梦到这种地方?诚然,他曾在第十三军团服役,说不定在奥特拉玛见过那本典籍,但他为什么要梦到它?
阿塔瓦往梦境深处探去,闻到了市集的香气、水烟的味道,还有一个早已消亡文明的香料气息。他对这些感知没有参考框架,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对凯脑子里藏的秘密至关重要。
赤红巨眼想要这个凡人干什么?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放在这么脆弱的容器里,而不是交给配得上保护它的人?
阿塔瓦笑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念头里居然带着一丝嫉妒。
他更加用力地探向凯的梦境边缘,技巧远超那些曾试图撬开凯意识的蠢货。他看见了沙漠,以及沙漠代表的无垠虚空。他看懂了那座巨大要塞的意义,还有一道像捕食者一样耐心围着要塞打转的徘徊阴影。这是凯意识的避难所,但要挡住阿塔瓦这种级别的探求者,这点防御完全不够,他迟早能攻破。
念头一动,阿塔瓦就站在了阿尔扎什昆的宏伟城门下,他抬头看着要塞诸多塔楼和镀金屋顶的耀眼光亮。要塞的轮廓缺了几块,他能想象出神经审讯官为了恐吓俘虏,一点点拆解这座意识要塞的样子。
他朝着巨大的防御城门伸出手,用意念命令门打开。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次手势。城门依旧顽固地对他紧闭,就在这时,阿塔瓦感到一阵预警的刺痛,他周围的沙子突然炸开,涌出无数带着恶意的黑色流质。濒死者的尖叫裹住了他,由发亮的黑色物质构成、长着爪子的手抓向他的灵体,从他的非物质形态上扯下一片片光的碎屑,这些伤势会在他的肉体上留下黑色的淤痕。
阿塔瓦从这团黏腻的恐惧泥沼里飘了上来,他居然被这种低级的情绪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有些恼火。他的灵体飘到阿尔扎什昆的高空,但那黑色的流质像爬墙的藤蔓一样,顺着看不见的墙往他的方向爬。阿塔瓦强烈地感觉到,是凯自己的愧疚感在保护他意识里的秘密,他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笑容,佩服当初把秘密藏进去的人。
阿塔瓦睁开眼,闷哼了一声,让灵体回到凡世的肉身里。他们藏身地的光线已经变了,太阳沉到了西边的地平线附近,夜色正朝着群山笼罩下来。
“你刚才去哪了?”塔戈尔的声音响起,阿塔瓦猛地一缩,才发现这个吞世者就站在他旁边。
塔戈尔笑了:“别人都说你聪明,没想到你撒谎这么差劲。”
阿塔瓦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是个学者,塔戈尔。我研究的是真相,真相永远是真的。谎言是那些不敢面对真相的蠢货才用的到东西。”
“你是个战士,阿塔瓦,”塔戈尔说,“这才是你被创造出来的首要身份。别忘了这个事实。”
“我打过不少的仗,塔戈尔,”阿塔瓦说,“但战争太野蛮了,除了教会人怎么毁灭之外什么都没有。战争只会让知识流失,这种损失让我深恶痛绝。”
“我们把他救出来了,他也活着。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值得我们冒生命危险救他?”
“我还不确定,”阿塔瓦说,“我刚才试着进他的意识,想搞清楚禁军到底想从他那得到什么,但秘密藏得太深了。”
“肯定和帝皇有关,”塔戈尔说,“不然禁军根本不会插手。”
“现在你该告诉我,之前在训导院台阶上,你为什么要和那个猎手聊天了吧。”
阿塔瓦早就等着他问这个。吞世者士官的语气里的怒意明明白白,塔戈尔虽然一点都不懂得绕弯子,但要是他撒谎,对方立刻就能察觉到。
“这很难解释,”阿塔瓦开口,抬手先压住塔戈尔的火气,“但我不是在回避答案。我的军团有很多战士专精预言术,梳理浩瀚之洋——也就是有些人说的亚空间——的暗流,寻找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丝线。曾经存在和将要存在的一切,都能在亚空间深处读到,但要把‘将会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事情区分开,需要几十年的研究,就算学成了,这门技艺也做不到完全精准。”
阿塔瓦笑了笑,想知道首席智库阿里曼听到他这么说会是什么反应。
“你是这些先知中的一员?”基隆从昏迷的吉苏阿身边走过来,问道,“你能看见未来?”
“我是豁免修士,是我所属学派的高阶成员,我修炼过军团的所有技艺,但我的能力还不足以精准地预见未来。”
“但那天你看见了什么,对不对?”安苏巴问道,他手里的剑噼啪闪着能量场的光,“你本来可以警告我们追兵来了,但你就站在一边,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我确实看到了,”阿塔瓦说,“我看见整个银河天翻地覆,跟着一面鼓的节奏行进。我看见我们成了一个秘密的守护者,这个秘密足以改变荷鲁斯・卢佩卡尔这场叛乱的结局。”
“别打谜语了,”苏巴厉声说,“有话直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只能说可能性,因为我知道的也只有可能,”阿塔瓦说,“没人猜得到原因,荷鲁斯背叛了他的父亲,他的三个兄弟也跟着反了。安格隆、福格瑞姆和莫塔瑞恩都加入了荷鲁斯的叛乱,但我相信不会只有他们四个。”
“因为荷鲁斯不是蠢货,他不会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颗死星的沙漠里上。不,伊斯特凡五号只是卢佩卡尔战略计划的开始,还有很多牌手还没亮出自己的底牌。”
“我相信凯・祖兰知道荷鲁斯宏大战略的最终结局。”阿塔瓦说。
他停了停,让众人消化这话的含义,让每个人自己想到那个必然的问题。最后是安苏巴问出了口。
“我不知道,”阿塔瓦答道,“但不管是哪种结果,凯・祖兰现在都是整个银河最重要的人。他的命比我们任何人的都值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他从牢里救出来。”
“但你说信息被锁在他脑子里了,”塔戈尔说,“你怎么把它弄出来?”
阿塔瓦叹了口气:“我不确定我能弄出来。信息被藏在他愧疚感的最深处,这种情绪的力量足以挡住任何审讯。”
“那他还有什么用?”苏巴质问道,“我们应该杀了他一了百了。他只会拖我们后腿,把我们都害死。”
“苏巴说的有道理,”基隆指出,“如果未来是注定的,那这个星语者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结局都不会变。”
“我不相信宿命,”阿塔瓦说,“只要能获知未来的知识,我们就能获得改变未来的能力。我明明有机会塑造未来,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这话听着可够狂妄的。”塞维里安从入口的警戒位置转过身来说。
阿塔瓦摇摇头:“是吗?一场战争会夺走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生命,想要改变它的走向也叫狂妄?想象一下,一支军队上战场的时候,完全确定自己不会输,会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再想象一下,要是那支军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又会是什么样子。知识就是力量,机械教明白这个道理,我的军团明白这个道理。谁掌握了这个星语者脑子里藏的信息,谁就是这场战争的赢家。”
“我们把他带到伊斯特凡五号去,”苏巴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本来就该和军团待在一起,要是红天使都站在荷鲁斯那边,那他肯定有充分的理由。”
塔戈尔点头赞同,阿塔瓦看得出来基隆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安苏巴面无表情,塞维里安没抬头。
阿塔瓦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危险。
“但反过来说,要是帝皇说他们是叛徒,说不定帝皇也有充分的理由?也许你们的军团根本不值得你们效忠。”
“凤凰是叛徒?”基隆把等离子卡宾枪对准了阿塔瓦的头,“我劝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巫师。”
阿塔瓦知道他不能退让,但面对这么情绪化的反应,他也不能太直白地说出事实。
“你们谁能确定我们的军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上次和自己的战友并肩作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五十年前?一百年前?这么久的时间,谁能保证自己的军团变成了什么样?我已经七十多年没见过猩红君王了,塔戈尔,你上次跪在安格隆面前,已经是一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了。
“我们被关在泰拉最深的监狱里,仅仅是因为我们盔甲上的徽记,不是因为我们内心的忠诚,所以现在我们的忠诚属于谁,谁能说了算?我们的首要效忠对象是帝国,不是吗?”
“任何把我锁上镣铐的主人都不配我的效忠。”塔戈尔说。
“或许吧,但我们军团的战友呢?战争中锻造出来的兄弟情谊,什么能打破这种羁绊?我们现在的忠诚只属于他们吗?还是说属于我们现在这支临时凑出来的兄弟伙?好好想想,我们现在有个独一无二的机会,能自己决定该向谁效忠。”
“说得真好听,”塔戈尔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但我知道我的忠诚属于谁——我效忠我的原体,我跟着他的命令和事迹在战火里拼杀,他赐予了我钢钉深固的怒火天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塔戈尔。从战犬军团的最后日子开始,从德希亚战役之后你就跟着安格隆作战,但你们两个呢?”阿塔瓦看向安苏巴和苏巴,“你们俩还没像塔戈尔那样接受全部的改造。你们怎么说?”
“我同意塔戈尔的话。”苏巴说,这个回答在阿塔瓦的意料之中。
苏巴的双胞胎兄弟用同样毫无波澜的目光迎上阿塔瓦的注视。他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处事稳重,阿塔瓦很欣赏他愿意花时间认真思考问题的态度。
“我觉得我们掌握的事实太少,没法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他说。
“懦夫的回答。”塔戈尔厉声说,阿塔瓦看见安苏巴脸上闪过怒意。塔戈尔是他的长官,理应得到他的尊重,但他们现在早就脱离了军团的规束,在这群以凶暴闻名的战士面前用这种侮辱性的词,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你把谨慎当成了软懦,塔戈尔。”安苏巴说道,“荷鲁斯・卢佩卡尔与我们的原体或许确有叛乱的正当理由,但阿塔瓦说得没错——我们谁都不清楚如今的军团已成了什么模样。或许他们早已被狭隘的妒恨吞噬,或被野心蒙蔽了曾立下的忠诚誓言,谁又能说得准?”
“忠诚即是我所需的一切。”苏巴说着,退到离孪生兄弟几步远的地方,“我会找到办法重返军团,在原体身边作战。”
“这才是真正的吞世者该说的话。”塔戈尔拍了拍苏巴的肩膀,“我们所有人都该回到自己的军团。阿塔瓦,你要是想留在泰拉,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到我的原体身边。我有这身战力,还有袍泽为我掩护侧翼,肯定能找到离开泰拉的方法。说不定在抵达伊斯特凡五号之前,我就得先走一趟猩红之路,但这条路我走定了。”
“那之后呢?”阿塔瓦问道,“若是你真的赶到安格隆身边,却发现他早已堕落成了不配你效忠的叛徒,你该如何?”
“这些话你都听见了?”萨图纳利亚开口道,“这帮人的疯狂简直让我瞠目。”
“我听见了。”长濑说,“其中的悲凉,几乎要将我的心揉碎。”
萨图纳利亚抬头盯着他,读不懂他脸上的神色,长濑清楚,对方正在掂量他这话是在说笑,还是已然对帝皇不忠。
“说话最好小心点,猎手。”这名高大的禁军冷声道,“免得你被和这些叛徒一起扔回康格巴玛鲁监狱。”
“你误会我了,萨图纳利亚。”长濑说,“我会把这些人追到泰拉的天涯海角,绝不留情,绝不停步。但听见他们的恐惧与迷茫,你就该明白,若非基因的偶然差池,他们本应与我们并肩作战。他们只是迷了路,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罢了。”
“我不知道你听的是哪门子的话,”戈洛夫科从卡尔托诺捧着的数据板上抬起头,“我只听见他们说要设法离开泰拉,重返自己的军团。我们必须拦住他们。”
“同意。”长濑点点头,目光死死锁住数据板上闪烁的模糊画面。信号微弱不堪,附近建筑屋顶上像线草般扎堆的金属构件与非法天线把信号扭曲得不成样子,但清晰度足够让猎手们第一次看清他们追捕的目标。
长濑身后,9号货艇的燃烧残骸在傍晚的紫色天光下冒着余烟,周围环绕着黑色哨兵部队,他们全部举着上膛的武器抵在肩侧。夜色正在降临,黑暗中的请愿之城是极度危险的死地,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推进。穿梭机的大部分零件早已被拾荒者扒得精光:机翼被乙炔焊枪切走,内部结构的金属肋条被拆去做了支撑柱或是大梁。
有些拾荒者把他们当成了抢零件的对手,还动了手,如今这些人都已成了尸体——两百米外的着陆点方向,黑色哨兵冲过来时直接将他们射杀。萨图纳利亚和戈洛夫科浪费了一些宝贵的时间搜查残骸,但长濑清楚,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这都是塞维里安早就安排好的,长濑很清楚,这个叛徒是最难缉捕的一个。他是匹孤狼,一旦感觉到猎手的气息已经迫近脖颈,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同伴独自跑路。灵能贤者萍柯站在被压扁的机身旁,手掌抚过尚且带着余温的金属,试图提取目标残留的灵能痕迹。这根本是徒劳无功:这架艇载过太多人,坠毁之后又有太多人触碰过,根本留不下什么有效的痕迹,但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都要排查,每一个细节都要考量。
萨图纳利亚已经急着要重启追捕了,但长濑清楚,猎物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挪动地方,先观察他们一段时间,能挖出不少信息。这些逃出来的阿斯塔特正争论着未来的去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控——这多亏了被迫配合的卡斯塔纳家族,还有卡尔托诺的技术能力——他们会慢慢暴露自己的优势与弱点,让这场追捕的结局成为定局。这是长濑受训习得的狩猎方式,他已经践行了很多年,不管萨图纳利亚和戈洛夫科施加多少压力,都不会改变。
萨图纳利亚转向卡尔托诺,语气生硬,满是不耐烦:“你能从这个信号定位他们的位置吗?”
卡尔托诺看向长濑,慢慢点了点头才回答:“没法精准定位,但误差应该在几百米以内。”
萨图纳利亚又转向雅典娜・迪奥斯:“要是我们到了那片区域,你能不能把位置精准到米?”
雅典娜・迪奥斯根本不想待在这里,但她清楚自己别无选择。长濑了解过她的情况,知道她是个要求极严的导师,但对赢得自己信任的人会掏心掏肺地好。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护着凯・祖兰。
长濑走到萨图纳利亚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留神,禁军。这是我的狩猎,节奏由我定。你低估这帮人,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危险程度都远超想象。要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会像上古的雷霆战士一样死战到底。”
“他们只有七个人,而且那个死亡守卫说不定都活不到天亮。”戈洛夫科嗤笑道,“王座在上,我真不知道你等来等去能有什么好处。”
“我等的是洞悉真相。”长濑说,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上,“这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真相?”萨图纳利亚问道,“你还能从叛徒身上学到什么真相?”
长濑犹豫了片刻才回答,但他不会对萨图纳利亚撒谎,谎言只会让他自己蒙羞。
凯从一场噩梦里惊醒,梦里他的头正被慢慢封进黏土里,每呼吸一次,黏土就硬一分。就像被砌进了一个和他身体严丝合缝的窒息洞窟里,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短、更费劲。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时,倦意像山一样压下来,仿佛他根本没合过眼一样。
他眼睛疼得厉害,揉了揉眼周的皮肤。头骨像是从里面在震,之前审讯的时候,为了塞入视觉记录设备,夹具把他的眼眶撑得变形,脸颊和额头上全是严重的淤青。他挠着眼睛,感觉皮肤底下有个怎么都挠不到的痒处。
凯感觉到“流亡者”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见藏身处入口外的天空是泛黄的暗紫色,像一块正在溃烂、泛着乌青的重度瘀伤。
“怎么了?”他感觉到面前这群战士之间的紧绷气氛,开口问道,“我们被发现了?”
塞维里安低笑了一声,吞世者们纷纷咧嘴露出了森然的笑。
“我们被烙上了叛徒的印记,全天下的人都在搜捕我们。”塔戈尔说,“说我们接下来很长时间都要麻烦缠身,一点都不为过。”
“我们在讨论该怎么处置你。”阿塔瓦说,他语气里的随意让凯吓得一哆嗦。
“还没。”阿塔瓦坦言,“有些人想带你逃出泰拉,去见荷鲁斯・卢佩卡尔,还有些人想干脆杀了你。”
“你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危险,凯。”基隆说着,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凯能感觉到那握力里满是杀戮的力量。阿斯塔特的手太大了,一把就包住了他从锁骨到肩胛骨的整个肩膀。只要稍微加一点力,基隆想都不用想就能把他这肩膀的骨头全捏碎。
“我怀疑你脑子里藏的信息是关于未来的知识。”阿塔瓦说,“而真相是任何战争里最危险的武器。”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凯辩解道,“我早就和他们说过了!”
“你知道。”基隆手上加了劲,捏得凯龇牙咧嘴,“你只是不知道你知道而已。以真相为旗的军队永远不会溃败。你想想,一支上了战场就清楚自己绝不会输的战士打出来的战争,会有多么无往不利。你体内就藏着这样的可能性,为了拿到这份知识,哪怕是再伟大、再正直的人,都会不择手段把你当成他们的战旗。”
“我们会杀出一条路离开泰拉,你得帮我们。”塔戈尔说。
“离开泰拉?”凯咬着牙,用手掌根揉着太阳穴,“帝皇在上,我感觉我的眼睛像烧起来了一样。”
安苏巴蹲到凯身边,双手捧住了他的头。这名吞世者把凯的头转过来,掀开他义眼接口处的皮肤,一道血顺着凯的脸颊流了下来。
“安格隆在上,”安苏巴骂道,“都闭嘴——他们在监视我们,在听我们说话。”
凯在吞世者的手里拼命挣扎,但那力道纹丝不动,他别想动一下头,就像他别想挪得动自己的肩膀一样。安苏巴直直盯着凯的眼睛,要是凯能动,能看见他眼里的狠劲肯定会吓得往后缩。
“他们挺聪明的,”安苏巴把指尖搭在凯的脸颊上,“但到此为止了。”
“擦干净我们的踪迹。”安苏巴说着,拇指狠狠抠进凯的颅骨里,硬生生把他的双眼连着里面的线缆一起挖了出来,鲜血与管线碎末溅得到处都是。
凯的脸上糊着血、油还有冷却液的混合物。苏巴架着他,一行人往城市更深处逃,行进速度全由受伤的吉苏阿决定。塔戈尔和基隆架着这名受伤的阿斯塔特,任凭他怎么要求把自己留下等死,两人都不肯松手。凯已经叫不动了,他的痛感铺天盖地,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他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电线耷拉在他脸颊上,虽然他骤然跌入了大多数星语者日常所处的无光世界,但这场剧痛他实在难以适应。不过这场看似毫无道理的残暴举动,其实精准度堪比任何义体专家的手术——安苏巴挖走他眼睛的时候,一点多余的损伤都没造成。
模糊的光斑在凯眼前闪过,他的盲眼视觉正挣扎着重新适应“作为主要感知方式”的身份。如今他的世界只剩声音、气味、触感和味道:能感觉到脚下粗糙的鹅卵石,夜晚的冷气贴在皮肤上;盖着顶的巷子里飘着烹调用的油脂味和珍贵的木柴烟气;挤在一起的人群散发出的温热体味盖过了其他所有气味,无处不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塞维里安让众人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时,凯强忍抽泣和痛呼,嘶声问道。
在凯的灵视里,苏巴是一团红金相间的愤怒模糊轮廓,满是锐利的棱角和混乱,他的灵能光环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独感。苏巴怀念军团的兄弟情谊,这份软肋正在从内部吞噬他。
“你的眼睛,”苏巴解释道,“追捕我们的人在用你的眼睛监视我们。那栋破楼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听得见、看得见。”
苏巴耸耸肩:“我不知道。聪明的是安苏巴,不是我。在我们被派到泰拉之前,他本来要被送去火星受训当技术军士的。”
“你的义眼是星语学院配的?”阿塔瓦扶住他的头,往他空洞的眼窝里看。凯想闭眼,但他已经没有眼睑可以闭上了,也没法躲开阿塔瓦轮廓那耀眼的金光。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隐隐失焦,唯有这名千子战士的轮廓像水晶一样清晰,泛着闪烁的微光,神异非凡。阿塔瓦的存在感太过真实,凯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凯说,“是卡斯塔纳家族安排的植入手术。”
“是。”凯点点头,动作立刻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抓住苏巴的胳膊,感觉世界的色彩和光像闪着光的彩虹漩涡一样围着他转。他腿一软,呕出一滩滩的胆汁。
苏巴把他放到地上,让他吐到再也吐不出东西为止。凯感觉虚弱得像个新生儿,之前一直撑着他的力气随着每一次呕吐从身体里流走。阿塔瓦蹲到他身边。
“追我们的人很狡猾,”他说,“肯定是卡斯塔纳家族把你义眼的参数给了他们,让他们能从你的视觉神经线路获取实时画面。天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但我们得假设他们离得很近了。”
凯被人扶着靠到一堵粗制土坯砖墙上,墙面很粗糙,但能停下来歇口气已经是极致的享受了。他把头靠在砖上,能感觉到墙后跳动的生活气息:这是一处居所,是人们生活、相爱、做梦的家。凯想念自己建在悬崖顶的家,坐落在曾属于古国王都的光滑岩石上。他想念母亲忧伤的微笑,想念“家”这个概念带来的温暖怀抱。
“我想回家,”他说,一阵令人安心的平静笼罩了他,“我想念我的家……那是个很好的家。你会喜欢的,雅典娜。地板是珍珠烟色的大理石,穹顶画的是伊桑杜拉・维罗纳作品的仿制品。”
“他在说什么?”一个凯觉得自己应该认得的粗嘎声音响起,“他说的雅典娜是谁?”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粗糙、满是老茧,是一辈子干重活才会有的手。那手很大,远不是普通凡人该有的尺寸。
“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另一个声音说,“我们救到他的时候他就快死了,坠机加上安苏巴的‘手术’差不多要了他的命。他需要医疗救助。”
“我们谁懂凡人身体的事?”一个带着点愠怒的银铃般的声音说,“我们又没人是药剂师。”
“别傻了,”那声音像被锁链束缚的红色天使,粗粝又尖锐,“吉苏阿已经踏上猩红之路了,这城里没人能把他从终点拉回来。”
凯听见了无数低语,可那些声响仿佛源自流光震颤的幽影,如传说中的天使般环绕在他身侧。他忆起星语庭的探员于斯堪的纳维亚峡湾地层发掘出一座沉没的殿堂,殿内立柱镌刻着古老传说:故事里的女武神会接引亡者魂魄,去往满是征战与盛宴的英雄天堂。
他觉得女武神来接自己的想法很好笑。他做了什么能配得上这种待遇?温热的湿意聚在他脸颊上,他伸手去够其中一个身影——那个周身泛着微光光晕的金色巨人。
“我见过你……”他说,“在阿尔扎什昆。你在我的梦境里……”
“对,我是说,我觉得那是你,”凯的声音弱成了耳语,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遭受的种种折磨终于撑不住了,“我当时还在想,你肯定有一千件比跟我说话更重要的事要做。”
凯点点头:“你说你想知道你的未来,而我是解开答案的关键……”
“你确实是,”那个声音说道,兴趣毫不掩饰,“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我会的。”凯承诺道,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秒比一秒轻。他怀疑这些存在就是在等他断气,说不定他褪去凡胎之后,他们带他走会更轻松。但在被带走之前,他有一件事想弄明白。
“为什么叫‘流亡者’?”他问,“为什么他说这个名字很合适……?”
凯感觉到金色巨人的笑意,知道自己讨了他的欢心,觉得很满足。
“在这个世界还属于众神的时代,人们相信只要他们足够虔诚地祈祷,按疯先知传下的律法活着,死后就能去一个无比美好的来生。他们会被葬在被视为圣土的地方,到了约定的时刻就会复活,在那个奇迹般的国度占有一席之地。但那些被先知视为弃民的人得不到这种优待,不被需要的人、被遗忘的人、像尘埃一样的人,尸体都会被扔到世界的边缘地带。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撒上生石灰扔到浅坑里,被遗忘、被丢弃。他们就是流亡者,我们也是。”
“我懂了……”凯说道,能在最后知道这个答案,他觉得很开心。
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金色天使身边,他的灵能光环像一道影子,半隐半现,难以捉摸。在凯逐渐消散的感官里,这个身影很美,更像野兽而不是人类。
猎手们在废弃的廉租楼里散开,搜寻逃犯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戈洛夫科像头愤怒的熊来回踱步,骂着那个吞世者居然察觉到了他们的监控,他手下的黑色哨兵则把碎家具和湿漉漉的破布堆翻得底朝天。
萨图纳利亚蹲在开裂的永久混凝土上的一滩湿迹旁,用手指沾了沾,他的金色盔甲上沾着水汽,头盔上的红马鬃盔缨软塌塌地垂在肩膀上。
“他们刚才就在这,该死的,”戈洛夫科吼道,“我们就差一点。肯定有人见过他们,我们现在就出去,问到有人开口告诉我们为止。”
萨图纳利亚和长濑交换了一个无言的眼神,已经足以表达对戈洛夫科这番发作的态度。水从开裂的楼板上流下来,声音很舒缓,长濑在空间里移动,像在追踪猎物一样。他双腿微微弯曲,头歪向一边,仿佛在听树枝折断或是树叶沙沙响的微小动静。
长濑看向廉租楼被撞坏的入口,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他侧过身,把头贴在地板上,能感觉到人体残留的最后一丝余温。
“我们他妈的在猎捕,你居然躺下来?”戈洛夫科厉声说,“他们刚才还在这,我们得赶紧出去找他们。”
卡尔托诺走到两人中间,戈洛夫科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再这么叫他一次,我就让他教教你什么叫礼貌。”长濑说。
“乌利斯・卡尔托诺是丘利萨斯宗族导师训练出来的,”萨图纳利亚像哄小孩一样开口,“你还没举起步枪就会毙命,马克西姆・戈洛夫科。”
戈洛夫科啐了一口唾沫,但还是转过身去,不想接萨图纳利亚的话茬。
萨图纳利亚点点头:“我在入口处发现了血,凡人的血,还没干。”
“是祖兰的。”长濑说,手伸到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顶掉下来的永久混凝土碎块底下。他的手指先碰到了碎石和灰尘,然后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和光滑的玻璃,他把一对还沾着湿意的义眼残骸掏了出来。
萨图纳利亚看着长濑把义眼举起来,细线缆上还滴着生物油和视觉介质,他笑了。
“安苏巴在这里挖了祖兰的眼睛,他是左撇子,”长濑说,“他把眼睛往这个方向扔很合理。”
“你拿到了他的眼睛,”萨图纳利亚问,“能帮我们找到他吗?”
长濑站起来,拍掉长袍上的灰:“不确定。这线索你我都追踪不了,但说不定其他人可以。”
“没错。”长濑说,萨图纳利亚招手让雅典娜・迪奥斯和萍柯研究员进废弃廉租楼。两个女人都很害怕,根本不想待在这里,不管是参与追捕还是待在请愿之城,这里对她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环境,长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逼她们配合。
雅典娜・迪奥斯抬头看着往下塌的屋顶,感觉它随时都会塌下来,萍柯研究员则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自动机仆一样往前走。她的神经审讯官同事的死像铅块一样挂在她脖子上,但这场追捕没时间讲慈悲。长濑把挖下来的义眼递给萍柯,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长濑说,萍柯像碰毒蛇一样把义眼放到雅典娜伸出来的机械臂上。这名星语者把损坏的义眼拿到离脸更近的地方,仔细地研究。
“我希望你能用它们定位凯・祖兰的位置,”长濑说,“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不是专精忆物的技艺,但你在这方面有一定天赋。”
“以前或许有,”雅典娜说,“但自从‘腓尼基号’被毁之后,我就没法像以前那样读物了。你最好找城里的忆物者来做。”
长濑没法确定她是不是在撒谎——她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扭曲了她的表情,掩盖了撒谎的常规特征。他判断她在虚张声势,于是说:“你必须试着从这对义眼里读点东西,不然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你要是看过我的档案就该知道,我的心理评估写了我不吃威胁这套。”
“我不是威胁你,”长濑说,“我是在威胁整个帝国。”
他蹲到她的银椅旁边,把手覆在她的手上。那皮肤摸起来不像皮肤,是人工培育的肉,有种不舒服的无毛发质感。
“你以为我们在追捕凯・祖兰?”他说,“我们没有。我们在追七个你能想象到的最危险的人,他们杀了数百名帝国忠诚派士兵。凯是他们的人质,他们要把他带去荷鲁斯・卢佩卡尔那里。你懂吗?不管凯脑子里有什么,战帅都会知道。我们都不知道萨拉希娜女士往凯脑子里放了什么,但你真的想冒这个险,让它落到我们最大的敌人手里?”
长濑站起来,流畅地拔出了剑。剑刃在廉租楼的半明半暗里闪着光,像一道抛光的银弧,黑金缠的剑柄裹着软皮和铜丝。雅典娜和萍柯看到武器都睁大了眼,但长濑拔剑不是为了动武。
“这是‘正直’,”他说,“很多年前长光大师为我打造的,它的名字在一个早已消亡国度的语言里是诚实的意思。在得到这把剑之前,我是个蠢材、吹牛大王,品行低劣,性格乖张。但长光大师把这把剑交给我之后,它的诚实成了我的一部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谎,也没辱没过它的名字。现在也没有,迪奥斯女士。”
他看到她接受了他的说法,慢慢点了点头,把义眼从机械臂移到另一只手里。
“把你的手放在我太阳穴上,把你从凯那里读到的一切都集中起来,你们共享过的每一个梦,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部告诉我。”
萍柯点点头,照她说的做,站到她身后,两只手分别放在她头的两侧。雅典娜的手指攥住凯被挖出来的眼睛,像魔术师一样灵活地在掌心转动玻璃眼球。干了的血渍蹭到她的皮肤上,长濑怀疑这会不会帮她定位凯・祖兰的位置。
萨图纳利亚没回答,雅典娜的头垂到胸口,进入了入定状态。她的呼吸变深,长濑往旁边走了走,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她的意识已经伸向了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不可见领域。
戈洛夫科的手下踹开附近的门,逮住住户就一通盘问,长濑环顾着这个肮脏的藏身地,只觉得满心惋惜,这些人被打上叛徒烙印的命运实在可悲。
萨图纳利亚走过来时,长濑把剑收回鞘里。虽然他们目标一致,但在禁军面前亮着出鞘的剑永远不是明智之举。
长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说到底这无关紧要。这些人是阿斯塔特,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一直低估了他们。”
“他们被创造出来是终极战士,人们很容易觉得他们不过是基因培育的杀人机器,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戮和破坏。但他们远不止如此。他们的思维被强化到凡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大脑运作的方式我永远都仿效不了。”
长濑露出一个浅笑:“不,完全不是。不管他们有多少基因强化、体能有多优越,骨子里终究还是人。”
“他们带着一个伤员,”萨图纳利亚回答,“那个死亡守卫撑不了多久了。他们本该把他留在坠机现场的,带着他冒一切风险根本不合逻辑。”
“他们依然被兄弟的誓言所束缚,”长濑的语气带着难掩的怅然,“他们行事中仍存在荣誉。这可不是我预想中叛徒会有的行为。”
“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长濑没有理会萨图纳利亚的质问,抬手指向地上斑驳的血痕,“他们带的伤员,是两个。”
阿塔瓦攥拳砸了砸刷着漆的金属门,等着里面的回应。这栋建筑是个破破烂烂的临建棚,搭在一个堆满垃圾的广场尽头,广场上方遮着破破烂烂的帆布篷。好几条窄巷通到这里,周围建筑的屋顶上落满了铁铸的乌鸦雕像,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广场,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虽然没看到人,但阿塔瓦知道至少有上百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直接他妈的把门踹开不就完了。”塔戈尔不耐烦地吼道,阿塔瓦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颅顶植入的神经接口在冷空气里滋滋作响,阿塔瓦忍不住怀疑这东西正在把他精细的脑结构搅得一团糟。
“我们需要这个医师帮忙,”阿塔瓦说,“要是我们把门踹碎了,你觉得他对我们能有好脸色?”
“你说得好像我在乎似的。”塔戈尔回了一句,抬脚正中门板中心,一脚就把整个门踹飞了进去。门摔进屋里,屋里只点着一盏烧原油和动物油脂的昏暗提灯,浓烈的化学品味、风干草药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安苏巴和基隆把吉苏阿拖进屋里,放到一张宽折叠床上,床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直响,像是在抗议。苏巴把凯扛在肩膀上,这名星语者的身子软塌塌的,看上去已经像个死人。他的灵能光环黯淡无光,毫无生气,但凯还没到救不回来的地步,灵能迟早会重新亮起来。
苏巴轻轻把凯放到长凳上,阿塔瓦才有空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几个人往屋里一站,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更显得逼仄,但就阿塔瓦在请愿之城见过的条件来看,这地方已经算得上宽敞了。
墙上挂着一捆捆干草药、发霉的咸肉腿,还有卷边的纸张,上面画着化学结构式和解剖示意图。好几张桌子被厚重的书籍和生了锈的手术器械盘压得往下塌。玻璃门裂了缝的柜子里摆着几百个没有标签的瓶子,装着液体、药粉和压碎的药片。墙角挨着化石燃料发电机摆着一排生物监测仪,不过阿塔瓦怀疑这些东西没一个能正常用的。
“你确定是这地方?”塔戈尔不满地问,“在我看来就是另一间破房子而已。你真觉得有医师住在这?”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阿塔瓦说着,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蒙灰的《预后论》。他还看到了希波克拉底的其他著作,毫无章法地散在帕加马的盖伦、阿布坎图斯、梅诺多图斯的著作里,这些都是古籍,珍贵得难以想象,只不过内容早就过时了。
“什么线索?”基隆擦着肩膀上沾的树脂问道,“人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人怎么活都是活,”阿塔瓦说,“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线索——这是蛇屋。”
“治病的地方,”阿塔瓦解释道,指着塔戈尔踹坏的门上的壁画。门已经裂成了两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画着个穿长托加的大胡子男人,手里举着一根缠着蛇的手杖。
“他是阿斯克勒庇俄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是格里克人的古神。至少本来是,直到你那个丑八怪兄弟一脚把他踩碎了。”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屋后面之前没看到的床上滚了下来,阿塔瓦此刻才从满屋子的化学品味里分辨出这人没洗澡的体味和汗味。塔戈尔瞬间就扑到了那人面前,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举起来按到墙上,眼里满是杀气,拳头已经抬起来要砸下去。
塔戈尔的拳头砸在了墙上,整个墙面被砸得四分五裂,砖灰和碎块哗啦啦往下掉。
“这是我家,”那人呛着说,“我是医生,你觉得我是谁?”
“你觉得他知道吗?”那人揉着脖子,瞪着旁边的吞世者,“还有,看在帝皇的蛋的份上,你们他妈都是谁?”
这名医生只穿了一件薄睡衣,看着毫不起眼。从他身上的味道和眼神来看,他是个酒鬼,还吸毒,但线索把他们引到了这里,附近大概率找不到其他能用的行医者了。
“我叫阿塔瓦,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提奥克,我不是你朋友,”医师说,“这大半夜的搞这么一出,你们踹坏我的门,还嫌我家不够乱是吧?我现在醉得要死,脑子不清醒,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他说的是你的生死。”塔戈尔凑到安提奥克身后,沉声说道。
“哦,威胁我是吧?”安提奥克说,“行啊,这么求我帮忙可太行了。”
阿塔瓦扶着小个子医师的肩膀,把他领到放着吉苏阿和凯的长凳和桌子边。
“他们怎么了?”安提奥克扫了两人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你不是医生吗?”基隆不客气地说,“你看不出来?”
安提奥克叹了口气,说:“听着,你告诉巴布・达卡勒,他要是再给他的手下打生长激素,乱改基因编码,就别来找我帮他擦屁股。他现在玩得太过火了。”
安提奥克嗤笑一声,猛地抬头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他从浓密的眉毛底下抬着眼,一双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阿塔瓦和他身边的战士们。
安提奥克凑得更近了,仰着头,脑子里罩着的麻醉品雾气终于散了点,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用脏袖子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像是要把眼里的沙子揉出去。
“你们是阿斯塔特军团的人……”他吸了口气,挨个看着面前的战士。
“是,”阿塔瓦把他领到凯身边,“他需要你的帮助。”
“不行,”阿塔瓦斩钉截铁地说,“吉苏阿可以等,凯等不了。”
“吉苏阿是军团战士,”基隆抗议道,“你要把一个凡人放在他前面?”
“我要把他放在你们所有人前面。”阿塔瓦说完,转头看向安提奥克,“现在快救他。”
安提奥克点点头,阿塔瓦都有点同情这个人了:从昏睡里被拽醒,一睁眼就看到一群怒气冲冲的巨人要他救两个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哪怕是像安提奥克这么迷糊的人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命跟这两个人的命拴在了一根细线上。
值得称道的是,这名医师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从对面的桌子上拿了一盘手术器械——这盘器械上带的细菌说不定比生物贤者的基因实验室还多。他俯下身,开始检查凯血淋淋的眼窝。
“义体植入留下的疤痕,输入接口被扯掉了,眼眶周围有挫伤。”安提奥克说着,用睡衣袖子擦去凯脸上黏糊糊的血。他从摆满瓶子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包,撕开无菌封皮露出里面的东西。他头也没抬,把几个更小的药包放到凯的胸口,手法精准得出乎阿塔瓦的意料,先往凯的眼窝里涂了抗菌凝胶,再用闻起来像是生理盐水和凡士林纱布的东西把眼窝填好。
“这伤怎么来的?”安提奥克问,“不像手术弄的,但切口很齐。”
安提奥克抬了抬头,像是在判断安苏巴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就不问为什么了,我感觉我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安提奥克顿了顿,咬了咬嘴唇:“那谁在追捕七个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苏巴刚要开口,他就抬了抬手,“哦对了,这是反问,我肯定更不喜欢那个答案。现在都闭嘴,想让他活就别安静下来。”
安提奥克打开一个缝合包,用针灵巧地把凯的眼窝边缘缝起来,动作又快又有条理,每只眼睛都处理得很仔细。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阿塔瓦能看得出来,医师要保持冷静、手不抖,费了多大的劲。缝完之后,安提奥克用一块看起来居然没有污渍的绷带把凯的头缠了起来。
“你医术这么好,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安提奥克系好绷带,松了口气直起腰的时候,阿塔瓦问道。
“关你屁事。”回答简短又不客气,“所以,你们是打算告诉我他还有什么别的毛病,还是要我自己猜?”
“他被人下过药,还被技术娴熟的神经审讯官反复做过灵能审讯。”
“可不嘛,”安提奥克叹了口气,在胸口擦了擦手,“我帮了你们,就等于跟你们的破事扯上关系,成共犯了是吧?”
“说不定,”阿塔瓦说,“看你怎么选。救了他们,我们马上就走,没人会知道我们来过。”
安提奥克刻薄地笑了一声:“现在半个城都知道你们来了,剩下的半个城明天天亮也会知道。你觉得七个你们这样的战士在城里大摇大摆,能不招人注意?就算你们再是超人,也没那个本事藏得住。”
“我没说要走,”塔戈尔怒声道,“别他妈给我乱加话。”
安提奥克没理他们的争执,在柜子里翻找着,从一堆无标签的瓶子里倒出化学品配了一瓶混合药剂。他把药剂灌进一个有裂纹的注射器里,把针头按到凯胳膊上松弛的皮肤上。按下注射扳机之前,这名瘦削的医师抬头看向阿塔瓦。
阿塔瓦笑了:“我可是跟芬里斯的野狼并肩打过仗的,”他说,“你要是想骂我,这话可不够狠。”
凯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背弓起来,骨头发出咔哒一声响。他的肌肉开始痉挛,嘴里喷出一大滩恶臭的液体。他在长凳上像被绞死的人一样抽搐,脚后跟磕得木板咚咚响,身上每个孔道都在往外排污秽。
“我要是你们就把他翻过来侧着,”安提奥克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正在抽搐的星语者,“后面有几件还算干净的衣服,等他拉完吐完了给他换上,他用得上。”
塔戈尔抓住安提奥克,问:“这个星语者能活下来,对吧?”
吞世者的手劲捏得安提奥克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些化学清毒剂应该能把他的身体系统清理干净,能活,但是他现在耗损得太厉害了,能活到现在都算奇迹。”
“那就够了,”塔戈尔说着,把安提奥克推到死亡守卫身边,“现在救救我们的兄弟。”
吉苏阿已经只剩微弱的呼吸了,他的身体暂停了大部分表层机能,把所有能量都转到自我修复上。阿塔瓦见过阿斯塔特受比这更恐怖的伤都活下来的,但手边没有药剂师的设备,他怀疑吉苏阿已经伤到救不回来了。
安提奥克俯下身,用刚才检查凯伤口的那套器械,仔细检查着死亡守卫苍白皮肤上被撕开的血洞和撕裂伤。看他的表情,阿塔瓦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个人早该死了,”安提奥克最后说,“首先,这个伤口看起来已经把他的心脏打穿了,两个肺应该都塌了。还有这个伤口伤到的器官我根本认不出来。他被能量武器打中过,体内的子弹多到能装备一整个陆军班。”
“我是说,我连他剩下的皮肤下的解剖结构都猜不出来,”安提奥克说,“我救不了他。我觉得谁都救不了他,但你们应该都清楚这点。”
“去你妈的,”基隆把医师按到他家的墙上,“你必须想办法。你知道他是谁吗?这是第十四军团的吉苏阿,第一代掌旗官,最初的七人之一!我们把环族异形赶出土卫八赤脊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土星陷落的时候,他扛着帝皇的战旗,把旗插在了卡西尼区域的黑暗核心。你懂吗?”
阿塔瓦和安苏巴把基隆的手指从医师的脖子上掰开,免得他被悲愤冲昏了头真把人杀了。
“基隆,松手,”阿塔瓦说,“杀了他也救不了吉苏阿。”
“现在没人能救吉苏阿了,”安苏巴说,“他已经踏上猩红之路了。”
基隆松开安提奥克,拳头攥得紧紧的,灰眼睛里翻涌着极致的愤怒。他恨恨地盯着缩成一团的医师,就在他想要砸点什么发泄,甚至要杀人的时候,一直在门口放哨的塞维里安出声警告。
“省省力气吧兄弟们,”他说,“有更合适的出气筒靠近了。”
“追捕我们的人?”塔戈尔立刻问道,“是帝国之拳还是禁军?”
“我认不出他们是谁,”塞维里安回头看向门外的广场,回答道,“但他们全副武装,而且绝对不是帝国的人。”
一切都在这里,所有真相的回响都被逐一回溯,所有流逝的微光、百万疯人呓语的残片都在翻涌。它们在低语石中沸腾,像被禁锢的电流一样缠绕着整座高塔,迟早要找到接地的出口,否则就会把召唤它出世的蠢货烧成灰烬。
埃万德・格雷戈拉斯站都站不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身体枯槁,皮肉里的生命力早就被抽干了。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吃没睡,想要解锁降临到这座塔中的真相的执念,把他推到了虔诚与疯狂的交界线。
他毕生研究的触刻文本浮在空中,灵能吞没了整个房间,把整座图书馆的内容都托举在以太中,像一场静态的爆炸。
他的书、他的卷轴、他收集到的所有和“命运之丝”有关的笔记都在这里,每一个字母都闪着光,像是刻着发光的金字。房间的墙壁渗出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纸页丛林里,每个字词从纸上飘到空中,再消散进以太之前,都会把本身的含义渗出来。
每一个字词消失的时候,格雷戈拉斯都会把它的含义吸纳进自己对“灵能渗透”的认知里。他知道自己毕生的杰作正在他身边分崩离析,但为了抓住那在他身边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真相,这点牺牲不值一提。
他头顶的晶格在闪着光,但这种光既不能照明,也不会给皮肤带来温度。它是通往整个灵视之城噩梦的门户,这些噩梦被储存、被取用、被解剖,就像解剖学家摆弄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生命。最恐怖的噩梦已经被他的秘殿修士们勤勉细致的工作清除了,但核心的部分……啊,那噩梦的心脏……被他留在这里,裹在层层复杂的寓言、偏门的隐喻、晦涩的符号里,只有像他这样精通命运之丝的人,才能知道它的真面目。
这就是凯・祖兰知道的东西——就是他藏在脑子里、只有他能解读的秘密。这就是萨拉希娜认为重要到不能托付给任何人的东西。拥有如此力量的事物穿过低语塔,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只要你知道该怎么找、去哪里找,就能还原出灵能冲击的源头。就像法医能从受害者的伤口反推出凶器,埃万德・格雷戈拉斯也在把藏在这座塔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败者脑子里的数十亿信息碎片拼凑起来。
碎片正在聚合,但速度太慢了……他已经看到了撩人的线索:字词的轮廓、他完全看不懂的表述,却都带着遥远未来那残酷黑暗的气息:千年无光的战争纪元……大吞噬者……叛教乱世……殉道者之血……野兽崛起……血潮倾覆……终焉之时……在一切之上,他听见了沉重的行军声,无穷无尽的军队奔赴战争,屠戮与混乱永无止境,直到万物彻底灭绝才会终止。这些军队永不投降,绝不宽恕,只有当战争终结、死亡收走他们的性命时,才会放下武器。
凯预见的是帝国的末日吗?他是不是看到了荷鲁斯・卢佩卡尔的最终胜利?格雷戈拉斯觉得不是,因为这些字词和画面都带着时间的厚重感,蒙着尘埃,背负着只有数千年流逝才能积淀出的历史重量。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已经让格雷戈拉斯陷入了极致的恐惧,像一个人被困在自己造的噩梦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真相一旦得知,就再也无法抹去。”这是他教学时最喜欢用的格言,但现在,他多么希望这句话是错的……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战争与毁灭的恐怖,是停滞与末日的图景。他的笔记在他身边溶解,把新的信息碎片源源不断地灌进他的脑子里,像一场停不下来、避不开的洪流。速度越来越快,每解锁一块拼图,就会为另一块更大的图景补上缺口,直到马格努斯莽撞入侵泰拉之后,随之降临到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真相,终于开始露出全貌。
它从光的波纹里升起来,像一尊黑色的巨人,既是宿命,也是噩梦。他的思维想要理解所见之物的全貌,但它太庞大、太沉重、太恐怖了,根本不可能被装在一个脆弱的凡人颅骨里。
格雷戈拉斯尖叫起来,他看到了一个挤满了虫豸的黑暗世界,那些虫豸穿着黑灰两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巢都和肮脏悲惨的地下巢穴里永无休止地劳作。这个世界里什么都不会变,什么都不会生长,也造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恐怖非但不被视为噩梦,反而被当成胜利,被当成值得歌颂、光辉无比的存在。
格雷戈拉斯没法想象这些虫豸怎么能忍受这样可怕的生活,永远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拥有的荣光,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日常的生活已经恐怖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这些虫豸不仅活在这样的停滞里,还会主动拼命维护它。无穷无尽的军队从这个世界出击,击退入侵者和外来者,但他们没有在征服的世界里重铸新的命运,反而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来处的无光地狱复刻过去。
他认得这个世界,就像他知道这些“虫豸”根本不是虫。
命图填满了整个房间,所有穿过低语石、穿过死者与濒死者思维的信息都以几何级数的速度涌进来。格雷戈拉斯承受不住了,他跪倒在地,最后一本书在吞噬一切、涌入他脑海的真相之火中烧成了灰烬。 “把它收回去!”他大喊,“求求你,把它收回去!我不要这个,我从来都不想看到这些……”
格雷戈拉斯扑倒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撑着身体,赤红幻殿与堕落天使的梦境带着全部可怕的真相灌满了他的脑子。他看到了萨拉希娜看到的一切:兵刃交锋、献祭献礼、荣光与邪祟,万般景象尽数涌入他的视野。不过转瞬一瞥,却似熬过无尽万古。
而在一切的顶端,端坐着一个巨人,坐在狰狞的黄金王座上——那是疯子和施虐者打造的噩梦机械。巨人的皮肉早就枯萎死亡,是一具活尸,浑身是角质增生物,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无形的光从这个巨人身上流泻出来,他眼底的折磨是世上最纯粹的痛苦,因为这份痛苦是他毫无怨言的自我负担。
“哦,不……”格雷戈拉斯低声说,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线也开始崩断,“不要是祂,求求你别是祂……”
巨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埃万德・格雷戈拉斯发出了尖叫,他终于明白了这场噩梦的源头。
阿塔瓦冲到安提奥克的棚屋门口,在黑暗里搜寻来者的踪迹。他们一点都不难找,根本没隐藏行迹: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举着火把,火光在铁铸乌鸦雕像上反光,那些雕像居高临下地看着即将上演的厮杀,石头刻的脸毫无表情。
阿塔瓦数了数,一共三十个人,都是高个子,穿着锻铁打制的轮廓化板甲,样式看着熟悉,却又有微妙的不同。阿塔瓦花了点时间才认出眼前的甲胄样式:它们几乎完美复刻了早已停产的一种战甲,那种样式已经有数百年没有上过战场了,现在只存在于被修编的史书里,还有统一纪念馆积灰的展品中。他们拿的枪阿塔瓦也认得,他曾在同一个纪念馆里摸过同款,虽然年代久远,但杀伤力一点都不弱。
阿塔瓦有点生气,这帮乌合之众穿成这样,是对军团荣誉的践踏,他们的战争装备简直是在公开嘲讽阿斯塔特的形象。
“我的天,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基隆站在他身边问道。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飘出这间肮脏的藏身地。他感受到了这些人刺目的思维存在,从他们膨胀的体格和扭曲的基因编码里,能察觉到生物改造的痕迹。他们是怪物,是完全不懂人体美学和自然运作规律的基因技师造出来的人型糟粕。就算是亮羽学派修改生理基础的编码,也会遵守生命的基本构成法则。
这些人被硬生生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塞进了他们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维持的模子里。他们每个人都快死了,自己却不知道。他们的思维是粗制滥造的混合体,只有攻击性、恐惧和即将爆发的癔症。在任何文明世界,他们要么会被关一辈子,要么会被交给机械教,改造成最底层的机仆。
但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这个人的肉体同样被改造得远超凡人标准,但他的身体完全没有其他人改造的那种粗劣感。这人的体格是天才的作品,就像印刷机对比手写稿一样是跨时代的杰作。而就像古早的印刷机已经被更强大的技术取代一样,这个人的生物学改造也早已过时……
阿塔瓦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思维,立刻就缩了回来——他的思维结构全是像刀锋一样的棱角。就像地心的高温高压形成的火山岩,光滑却布满疤痕,只为了一个目的、唯一一个目的被塑造而成:征服世界。
这个人思维上的玻璃化疤痕阿塔瓦很熟悉,他只花了一秒就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粗陋的灵知改造工程: 在凯・祖兰的脑子里。
他立刻收回了意识,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个人无意识精神防御里充满了狂暴的敌意,全是好斗的戾气和恶毒的尖刺——像一条守着门槛的恶狗。想用天枭学派的能力操控这个人是不可能的。阿塔瓦睁开眼,带着全新的惊奇与敬畏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劣盔甲的男人。
“如果我毁掉你,简直就像拿着喷火器在满是珍本的图书馆里乱烧。”
塔戈尔摇了摇头:“他们死起来和普通人没区别,”他啐了一口,“三十个杂兵?我自己就能杀光,杀完我们就走。”
阿塔瓦按住塔戈尔的肩膀想拦住他,看到这名吞世者露出凶狠的表情,龇着牙满是狂暴的杀意,他差点没往后缩。塔戈尔颅后的植入体启动了,嗡嗡作响,阿塔瓦能看出长期使用这种义体有多危险。塔戈尔早已成了它那暴力诱惑的囚徒,就像安格隆永远被据称培养了他杀戮技艺的奴隶文化所囚禁一样。他忍不住想,安格隆知不知道自己把自己的子嗣也变成了奴隶,这有多讽刺。
“安提奥克!”那个思维像结晶岩石的男人喊道,“和你待在里面的人,把他们送出来。巴布・达卡勒要他们。”
“他妈的王八蛋,”安提奥克嘶声骂道,“是戈塔。帝皇保佑,我们死定了。”
阿塔瓦转过身对着缩成一团的医师:“他是谁?巴布・达卡勒又是谁?”
“你在开玩笑的吧?”安提奥克手脚并用地往棚屋里最沉的桌子底下爬,“巴布・达卡勒就是天大的麻烦,你们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是吧!”
“巴布的打手,”安提奥克拼命往厚重的家具后面躲,想要和敞开的门之间多隔点东西,“你要是想活就别惹戈塔。惹了他的人最后都会被切成碎块挂在钩子上。”
安苏巴把他从藏身处拽出来,问道:“达卡勒是谁?这地方的总督?这一片的掌权者?”
安提奥克憋出一声怪笑:“行啊,你说他是掌权者也没错。他是帮派头子,血鹰战争之后剩下来的最后几个大头目之一。从乌鸦宫到请愿者大门,往南到达卡勒隘口,全是他的地盘。你要是想活,就照戈塔说的做。”
“我等得不耐烦了,安提奥克!”戈塔喊道,他的声音咕噜噜的,像砂纸磨过骨头,满是残忍。
塔戈尔和苏巴站到了门两侧,塞维里安从粗制砖墙的缝隙里往外看。阿塔瓦走到凯身边,他正瘫在那里,浑身都是呕吐和排泄的污物,样子惨不忍睹。还好他已经昏过去了,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还在自我排毒。
阿塔瓦听见武器上膛的金属咔哒声,立刻把凯揽到怀里护住,下一秒三十把大口径步枪同时开火。弹幕像锯子一样撕碎了安提奥克的诊所,土坯砖和铁皮在子弹面前像被激光切开的血肉一样不堪一击。木制品炸成碎片,砖墙被轰成粉末,空气中满是流弹、乱飞的玻璃和硝烟。噪音震耳欲聋,像打雷一样,既要造成杀伤,也要威慑对手。 要是放在过去,对着别的目标,这招说不定管用。
弹幕停了,阿塔瓦抬起头,他的强化视觉轻而易举地就能分辨出同伴的身影。他们最多被飞过的玻璃碎片或者子弹擦破点皮,没人受伤。
塞维里安咧嘴一笑:“马格努斯的孩子,你有什么计划?” 虽然阿塔瓦最讨厌诉诸暴力,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耍小聪明、讲漂亮话的时候。只有一条路能让他们活过这场遭遇战。
吞世者们从交火的烟尘里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这么庞大的身躯能达到的水平。阿塔瓦看着他们冲锋,那种毛骨悚然的着迷,就像人看着一种外星物种屠杀另一种外星物种一样。
塔戈尔第一个撞进敌阵,一拳直接打穿了一个梳着双发髻、留着分叉胡子的战士的胸甲。那人还没倒下去,塔戈尔就把他手里的武器扯了过来,对准他身边的人开了火。戈塔的手下穿的盔甲看着像雷霆动力甲,但防护力根本配不上那外观。
巨大的后坐力和枪口焰短暂挡住了阿塔瓦的视线,等火光散去,他看到三个人被塔戈尔的近距离射击几乎打成了两截。
苏巴和安苏巴从两侧冲上去,他们从死去禁军的长矛上掰下来的能量刃闪着蓝光。苏巴的冲锋像重锤砸下,把人群像手榴弹爆炸一样炸得四散飞开。安苏巴手里的刀更像绿皮的砍刀,但他用得像解剖专家一样精准。两个人头落地,第三、第四个人的肠子像湿乎乎的绳子一样从肚子里滚出来,掉在广场上。第五个人两条胳膊都被砍了下来,倒在地上咕噜噜地痛呼。
阿塔瓦抱着凯,从被子弹打烂的诊所残骸里走出来。他在星语者身周撑起一道灵能护盾,看着自己远征驻留军的兄弟们把戈塔的手下挨个撕碎。“银发”基隆在废墟掩体后面不停发射等离子体,每枪都能炸掉一个脑袋,零散的反击火力根本打不到他。
但虽然流亡者一开始就造成了巨大的杀伤,这些人可不是普通凡人,不会被这么恐怖的屠杀吓退。他们被不知什么手段改造过,根本没有恐惧和共情的概念,凭着本能的凶蛮还手了。塔戈尔侧腹中了一枪,痛得怒吼一声,伤口喷出一大片鲜红的血。
这名吞世者大喊:“以安格隆之名!”一拳把开枪的人的脸打穿,他旋过身,朝着四散奔逃的敌人扫出一梭子子弹。两个人被冲击力打得直接飞了出去。一群拿着手枪和长刀的战士围住了安苏巴,疯了一样捅刺砍杀。阿塔瓦看到一把刀深深扎进了安苏巴的二头肌,但吞世者猛地侧身,躲开了砍向肩膀肌腱的一击。
他矮下身旋过刀,把袭击者砍成两截,像出击的毒蛇一样灵活,用屠夫的刀不停捅刺。塔戈尔出现在他身边,朝着两个还没来得及转身的人的后背开了枪。这名吞世者士官大笑着,沉浸在周围这场杀戮的芭蕾里,完全没看到把他打倒在地的那一击。
戈塔飞跃到塔戈尔上方,一把锻铁重锤在他手里转得像没重量一样。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塔戈尔身侧,把他打得飞了出去,半天爬不起来。苏巴朝着戈塔扑过去,但戈塔反手一肘砸在他下巴上,也把他打飞了。
“基隆!”阿塔瓦喊着,慢慢往通往战场外的窄巷移动,“宰了那个领头的!”
一道明亮的等离子束从废墟里射出去,但戈塔要么是听见了阿塔瓦的喊声,要么是某种超自然的感知警告了他即将到来的危险,他侧身躲开了致命的射击。这名福格瑞姆军团的战士从废墟里跳出来,朝着戈塔冲过去,这个无名小卒毁了他百发百中的爆头记录,让他怒不可遏。
安苏巴挥着滋滋作响的能量刃刺过去,但戈塔把刀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左勾拳砸在他下巴上。安苏巴晃了晃,脸上的震惊多过疼痛。又是一记直拳砸在安苏巴脸上,然后又是一拳,吞世者被打得连连后退,戈塔的重锤已经抡出了夺命的弧线。
阿塔瓦暂时撤掉护盾,把自己的灵能层级降到低阶,调用火凤学派的基础能力。他意念一动,一道滋滋作响的灼热火球朝着戈塔飞过去。在戈塔即将给安苏巴致命一击的时候,火球击中了这个魁梧的战士,他肩膀上的斗篷猛地烧了起来。
戈塔痛得怒吼,一把把烧着的斗篷从甲上扯下来,就在这时,一道飘忽的身影出现在攻击者的侧翼。塞维里安的身影像捕猎的孤狼,从阴影里滑了出来。他杀戮毫无预兆,身后留下一路尸体,受害者甚至还没察觉到危险降临,就已经成了亡魂。
基隆把打空的等离子卡宾枪扔到一边,捡起了苏巴掉在地上的战刃。刀刃已经不再滋滋冒能量光,但基隆毫不在意。他污白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哪怕用着配重失衡的兵器,攻势也依旧是顶尖剑客的风范。
“你看着像我们的同类,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仿制品罢了。”基隆厉声说道。
用剑的对上长柄战锤本来是不公平的对决,但这两个人都远非凡俗。塞维里安正肆无忌惮地收割性命,吞世者们在激烈的近距离交火中重新整队,基隆则在戈塔挥出的锤影间腾挪穿梭。他的剑术出神入化,步法毫无破绽,每一击都虚虚实实让人摸不准目标,阿塔瓦看得出他正蓄力准备发出斩首的绝杀。
这是一场截然相反的对抗:一边是精准到极致的技艺与完美的纪律,另一边是天生的凶暴与杀戮的渴望。最终只能有一个胜者。基隆俯身躲过战锤挥出的致命弧线,把剑刺进了戈塔胸甲与肩甲的缝隙里。剑深深扎进了这个壮汉的肌肉里,但他只闷哼了一声。戈塔用肩膀狠狠撞向基隆,掐住他的脖子,额头猛地砸在对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基隆的鼻子和脸颊当场骨折,那张漂亮的脸瞬间变成了碎骨和喷血拼成的残破面具。阿塔瓦正准备撤离,见状猛地停住,不敢相信基隆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广场上还满是枪声和惨叫,但战斗的节奏仿佛慢了下来,两边的战士都停下了手,看着这名近乎完美的战士倒下去。
戈塔的战锤抡出沉重的弧线,砸在基隆的肩膀上,瞬间绞碎了肌肉和皮肉,带着碎肋骨的血沫一路砸进了他的胸腔。阿塔瓦听见了骨头碎裂的脆响,基隆的剧痛在以太能量中炸开,他感同身受地疼得抽了一下。
一只沉重的手在战锤下落的半路上攥住了巨大的锤柄——那是一只苍白得像死尸、沾着血的手,带着莫塔瑞恩的死亡军团战士与生俱来的全部怪力。
吉苏阿一记右勾拳砸在戈塔下巴上,力道像打桩机一样结结实实,把巴布・达卡勒的打手打得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
阿塔瓦知道,这名死亡守卫本该早就死了。他早该流尽血,变成安提奥克手术台上凉透的尸体。他在坠机时都不可能扛过来,但他现在就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倒下。戈塔晃了晃头,吐出一口血,打量着眼前的对手,露出一口歪牙的笑。
“或许吧,”吉苏阿毫不在意,“但你敢再碰我兄弟一下,今天这好地方就得埋咱们俩的尸体。”
“那动手啊,小子,”这名死亡守卫不耐烦地吼道,“我都等烦了。”
吉苏阿说得豪壮,但阿塔瓦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打得过戈塔。是信念和荣誉感撑着吉苏阿站在这里,但面对这么强悍的对手,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枪声渐渐稀了,阿塔瓦才看到,刚才基隆和戈塔交手的时候,塞维里安和吞世者们已经结束了整场战斗。广场上堆满了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没了脑袋,有的直接被撕成了碎块。战局早就彻底逆转,戈塔血红的眼睛里也清楚这一点。
这名战士举了举锤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离开了这片屠场。没人朝他开枪,哪怕塔戈尔已经把从死者手里缴来的枪架在了沾血的胸口。苏巴和他的孪生兄弟看着戈塔走远,眼神里混着警惕的敬意与怒火,塞维里安则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步枪,扫视四周防备新的威胁。
戈塔的身影刚消失,吉苏阿就膝盖一软,跪倒在基隆身边,头垂到胸口,生命正从他身体里飞速流逝。阿塔瓦跑过去,把凯放到地上,刚好扶住了这名死亡守卫——他那钢铁般的力气终于耗尽了。他抱着濒死的战士,擦去他死人般苍白的脸上的血。
在他身边,基隆咳出一口带血沫的血,浑身骨头都碎了,拼尽全力才说出话来。吞世者们围了过来,像浑身沾血的死亡天使,目送他们倒下的兄弟走最后一程。就连安提奥克都从他家的废墟里钻了出来,见证绝大多数凡人终其短暂到荒谬的一生都不可能看到的场景——阿斯塔特的死亡。
“没想到……你……居然要跟我……抢……荣耀的死法,啊?”基隆喘着气,声音咕噜噜的,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
“我可……没想着……死,”吉苏阿回答,“你个蠢货,非要去惹那个大块头。”
基隆点点头:“他让我打空了……我……从来不会……失手的……”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吉苏阿说完,他的最后一丝生命也流尽了。
基隆点点头,把手放在吉苏阿的肩膀上,咳出一声带着痰音的喘鸣,他的呼吸也就此停了。阿塔瓦看着他灵能光环的光渐渐褪成灰色,低下了头。
“他们死得光荣。”塔戈尔说,一只手按着侧腹的枪伤。
塔戈尔看向阿塔瓦,把枪对准了凯:“你还觉得这个星语者值这么多兄弟的命吗?”
“比任何时候都值。”阿塔瓦点头道,塞维里安刚好从阴影里走出来,肩上扛着枪。
“行吧。”塔戈尔说着,把枪举起来,像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一样。
塞维里安把手里的枪转了个圈,说:“你知道这些武器是什么来头,是给谁造的吧?”
“我以为这帮家伙早就死绝了,”塔戈尔说,“我以为他们全死在统一战争的最后一仗里了。”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但显然泰拉还藏着不少自己的秘密。”阿塔瓦说,盯着戈塔吐过口水的地方,地面正滋滋冒烟,飘起一缕淡淡的雾气。
“史书可以等,”塞维里安说,“追我们的人可不会等,这动静会把他们像飞蛾扑火一样引过来。”
“吉苏阿和基隆怎么办?”苏巴问,“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扔在这。”
“我可不敢保留他们的遗体,”安提奥克摇头,“我现在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不是让你保留,是你在这种地方当医生,肯定知道哪里能处理尸体。”
安提奥克抬了抬头,刚要吐出刻薄的回话,看到阿塔瓦眼里的杀气,又把话咽了回去。“你们最好把他们送到悲恸神庙去,”他说,“要是不想尸体天亮就被啃得只剩骨头,那里有焚化炉。”
安提奥克耸耸肩:“不想让亲人尸体烂掉的人都把尸体往那送。你要是信的话,据说那地方是个祭司管的。我听说那人是个疯子,脑子坏了,觉得靠祈祷就能哄好死神。”
“从这往东走几公里,建在那些房顶后面能看到的悬崖脚下。你不可能找不到,墙上刻了几十尊雕像。把你们的朋友放在无面天使的脚边,他们会处理好的。”
安提奥克的话刚落,阿塔瓦的灵知觉猛地一动,他反复梦到的那个幻象像现实一样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一座闹鬼的陵寝,一头潜行的狼,还有一尊高耸的无面天使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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