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天空渐渐暗淡下来。当暮色即将来临时,我们这些“新血”被集体押送往核心建筑——一处供给新人住宿的区域。我再度环视这座军事基地四周的警卫力量,的确把守森严:想要逃离,先不说没有足够的掩护建筑,就连头顶上也始终有监控无人机来回盘旋;而我们脚下,鬼知道埋了多少暗藏杀机的自动武器,可能一不小心踩到某处禁区,就会被射成齑粉。
“好了!你们俩跟着其他人向住宿区集合,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记住!别惹麻烦,更不要试图逃跑。”迪克说完,便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了我们。
“约翰,可能我们要被迫在这里待上几天了。”我有些无力地说道。
“没想到在离开了监狱之后,我又再次踏入了一座新的监狱。”约翰有些无奈地说道。
“至少这里比起之前你待的地方更宽敞些,听到他们说了吗,是住宿区。”我打趣地说道。
在通向住宿区的人群之中,一小簇喧哗之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我也跟着回头看了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几名装束奇怪的人,好像不断地试图说服一些新人听取他们的建议,可都被回绝了。为首的一个老家伙举止怪异,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我稍稍定了定神听了一下,好像是一些关于离开特拉斯安置区的事情。我不由得有些好奇,拉了拉约翰,示意他跟我过去瞧瞧。
我走到这个老家伙面前,打了个招呼说道:“你好,你们所说的提议我们有些兴趣。”
“早安!啊!感谢主,终于有听得进良言的人了。”老家伙有些兴奋地说道。
我听完有些没头绪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只见面前这位,身着灰白色长裳,头戴着类似礼拜帽的东西,满面油光的脸颊透着一股油腻感,上下嘴唇不断地触碰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可能在没人交谈的时候,他也会不停地自言自语,没完没了。
“我是穆哈莫得·莫纳,一名物资商人。对了,我之前是一名教师,不过我发现在这里,喂饱别人总比教育别人更重要,的确更为重要。”老家伙不停地说着。
“我对关于离开这个安置区的事情有些兴趣,不过,这里方便说吗?”我打断了他。
“啊!对对对,没事的,你尽管说。我们是这里的物资供应方之一,在这里享有言论权。对了,只要是关于我们提议的业务都是没有问题的。”老家伙期盼地说着。
“是这样的,我们停泊在艾森港口的货船发生了些事故,很多干活的人都回到了主身边。我们需要雇佣一些人帮助我们修复货船以及运送物资,如果你们可以帮忙的话,我们可以支付一些物资作为报酬。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如果你们希望离开这里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们一程。”老家伙说出了条件。
“不不不!我们那里没有安置区,所有人都存在于秩序之中,那是神的住所,而这里只有腐败与混乱的……”他自信地说。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你们要和‘猩红末日’做交易?在这里难道不是玷污了你们的信仰吗?”我问道。
“不不不!这不能叫做玷污,年轻人!这是拯救,是对生存在这里民众的救赎,是主的恩惠。”老家伙靠近我,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我不自觉地稍稍回避了他的靠近,问道:“目前看来,那个‘末日祭祀’所提到的神灵,比起你所说的‘主’在这里更流行。”
“不不不!那个只是一个小丑而已。他空洞的演说中充满了谎言与讽刺,他所说的神灵,只不过是用来制造更多混乱与腐败的工具。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加入我们吧,让主拥抱你们。”老家伙不断地贬低着“猩红末日”的信仰,这样看起来他还是蛮可爱的。
一路上,这位莫纳先生依旧不停和我们说一些琐碎无聊的“信仰”话题。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你关于雇佣我们的提议,我们还需要考虑。现在到了——我们是刚加入的‘新血’,这后面应该是我们的……‘新血’住宿区。等等,他们是不是也给你们安排了一些住房……?”
“不不不!我们住在货船里,那是神赠予我们的方舟……在这里,关于我们这些商人,他们称我们为‘旧血’。不论我们愿不愿意,他们总热衷于给人贴上愚蠢空洞的代号……记住了,一个星期后他们会将你们遣散回到原来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会拜访你们的。”老家伙说完便自言自语地离开了。
“新血”住房,“旧血”方舟——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嗯,我觉得“旧血”比“新血”更有吸引力。”我自言自语道。
“我不相信这个人,这或许是个圈套。”在我身旁一直沉默的约翰提醒着我。
“约翰,我们没有太多值得信任的人,不过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多一条路总是好的。但愿我们足够幸运,可以尽快离开这里。”我望着天空的夜色说道。
“幸运,我的人生中唯独不缺这个词,是它让我活到了现在……”约翰有些忧伤地轻声说道。
比起我的公寓大楼,“新血”住宿区的居住环境真是太棒了——不论是食物能源的供应,还是打发时间的消遣,都让我满意。不过最让我惊喜的是,在住宿区大厅,有十几台可以与外界通讯的网络计算机,里面每日都生产着关于如今世界新闻的各种信息。长时间与外界隔绝的“新血”们纷纷排着队,等待着瞻仰如今世界变化的机会,这其中也包括我。
约翰对这些并不在意,他和我分开后早早地回到了寝室,去寻找他所谓的“平静”。哎,希望他今晚有个好梦……
梦境:约翰再次来到了这处没有破晓的永夜。现在的他,正置身于一处已然残败的旧庄园。在庄园大门外,不断有无穷无尽的黑影朝他所处的方向袭来,此时大门前设置的数个自动机枪亮起了探照灯,喷射的白色火舌将源源不断的黑影化为泡影。而在他的身后,一个沉重而带有压迫感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命运将我们再次拉入这片荒诞之地,这里没有时空的界限,一切归于虚无,一切亦转瞬即逝……”
声音震动着约翰的耳膜。他转过身,发现自己的面前矗立着一团巨型的、不断流变的黑色泡影。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梦境的开始,我总是置身于这片破败的庄园……”约翰有些无助地说。
“哼哼哼,我们所看到的事物并不重要,也没有意义……而真正的关键所在,是我们的理念。是它指引着我们去创造本应属于我们的东西,让我们的意志在这片星辰之中归于永恒。”黑影继续诉说着一些飘忽不定的话。
“我不需要什么意志的永恒,我只希望回到那片平静之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约翰忧伤地说。
“我们所求或许不同,你所说的平静的彼岸,与我所说的不灭的永恒,在我看来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你和我一样,每日忍受着无序与混乱的压迫,试图挣脱周遭强加于我们的枷锁。可是,真正束缚我们的,或许只是我们眼前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一种必然的遮蔽……”黑影说着,示意约翰跟着自己。
随着周围弥漫的雾气渐渐消散,处在庄园中的一座破败的教堂显现在了约翰面前。
“跟着我,迷惘者。”黑影说着,飘忽不定地向教堂走去。
就在约翰踏进教堂残破大门的间隙,他停住了脚步。他低下头,注视着门前一只正在进食的灰褐色野兔,这似乎勾起了他心中不愿回望的记忆。片刻之后,他怀着些许忧伤走进了教堂。此时的他,依稀可以透过弥散在周围的雾气,看到那个巨大黑影——其飘忽不定的结构不断地聚拢缩小,最后融结成一座刑具,一座沾满猩红的刑具。而受刑者,是一名无助的、遍体鳞伤的少女。那一头灰褐色的长发,随着因剧痛而不断发出凄惨叫声的女孩,杂乱地在黑暗之中飘散着。
“不!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不!”约翰有些歇斯底里地说道。
“这或许是一个预兆,一个虚幻的泡影,也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惨剧。我是见证这些无助之人悲惨命运的纪念碑,而你,却是凿开它们的无名之人……”教堂的周围再次传来那沉重而带有压迫感的声音。
“告诉我!如何才能拯救这个孩子!快告诉我!”试图得到回答的约翰握紧双拳,绝望地等待着那虚无缥缈的回答。
“在远处的星辰之中,或许你能得到答案。听啊,那群星闪烁的声音:滴答,滴答……”
而对于约翰来说,那是一名少女被五马分尸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随着一声绝望的尖叫,约翰的梦结束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泛着猩红,口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梦……”
已经两天过去了。在这里的每一刻,我都对未知与不确定的事物感到惶恐。如今世界大部分地区的状况,并没有比这里好上多少——至少从网络中呈现的信息来看是这样。各地安置区所滋生的暴力与混乱,如同瘟疫一般在人与人之间蔓延;原本维护当地管理者,也不断被新生的割据势力挤压出世界的权力核心。一些目无法纪的野心家与投机分子,正试图掌控这些分散的无管理者主义者,似乎一种新的社会生态正在悄然构建。
如今的每个人都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集中注意力,成为组织中的一颗齿轮,力图高效而持续地运转。一旦停转,面临的唯有死亡。对于“猩红末日”这台高效的机器来说,每个人的分工更加明确,所扮演角色面临的挑战与回报也更大。帮派的核心成员负责决策,麾下的各个小头目负责具体事宜的实施。这里有负责在基地维护治安与监视的巡查者,有负责从各地运送人员与物资的搜索者。至于我们这些新进的所谓“新血”,则依照每个人的特质与以往经历被输送到了各个岗位。
此刻,我正处在基地核心建筑的北部区域,与其他一些“新血”被分派到了一种叫做“绘制者”的工作中。这是一个相对特殊的岗位,在于辅助搜索者们进行所谓“关键地点”的搜寻工作。就目前看来,这些“猩红末日”的掌权者正试图在特拉斯安置区绘制一张新地图——一张涵盖安置区中各种势力分布位置、废墟下被遗弃的能源物资生产地,以及供资源物流的交通网络等各式信息的地图。我的直觉告诉自己,“猩红末日”正利用手上的各种资源,力图寻找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一种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而现在的约翰……或许正置身于核心建筑外的绿茵场中,与一些被分配为搜索者的“新血”们一样,每日接受着战斗训练吧……说真的,没有他在我身边的这两日,我总感觉自己的周围时刻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不知道一周之后我们还能否回去……
此时的纳尔达正观察着不远处一个男人的举止。几周前他便来到了“猩红末日”的基地,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个帮派的处事规则与运作机制。作为一名“新血”,他带着一帮忠心的手下,每日接受搜索者岗位的训练。在他看来,这是一次机会——一次重新凝聚自己与提升手下能力的机会。在此之前,他曾是安置区中一个帮派的首领,每日靠着劫掠与交易为生,手下大都是原先一些不入流的治安员与混混。每日无序混乱的管理,使他的帮派从内部迅速滋生了一场叛乱。当时他正带着一些忠于自己的人反击叛徒们的进攻……由于对方人数众多又毫无征兆,局势渐渐开始对他不利。当他几乎想放弃抵抗的时候,“猩红末日”的武装搜索人员来到了这里。
原先这些人决定帮助反叛者灭掉对方,可是狡猾的纳尔达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原先是一名军火商。这一身份保了他一命:他声称自己在安置区的一些秘密地点蕴藏了很多军火物资,而只有他和自己的几个亲信知道这些的具体位置,如果“猩红末日”希望得到这批物资,就帮他平息这场叛乱……
在这次劫难之后,纳尔达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时刻寻找与观察可以让自己掌控局面的机会,这能让他在这安置区活下去。而“猩红末日”就是一个值得学习与冒险的机会。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这几日你一直留意着那个家伙?”纳尔达身边的一名副手疑惑地问着。
“哼,艾迪……你或许不知道,这个男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还记得昨天在住宿区食堂发生的事情吗,几个带着家伙的守卫故意刁难这个家伙……”纳尔达依旧观察着前方说着。
“听说了,这家伙最后不是被守卫当场打了一顿,之后被丢到禁闭室关了一晚上吗?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一个喜欢装酷的家伙。”副手不屑地说着。
“不不不,你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而我是亲眼见到的。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近期来到这里的‘新血’都是一些碌碌之辈,但这个家伙的身手可不一般。我记得当时一名守卫正手持一把X3000聚能手枪对着这个家伙——喔,喔,喔,可注意这把手枪了。我记得在我从事武器贩卖行当期间,偶尔见过一把这种系列的武器。在200米之内的生物目标都会被这种武器自动侦测到,使用者只需要发出指令便可以驱动武器自动向目标开火,射出的聚能弹可以穿透不高于300mm的复合装甲掩体后的目标。我不知道这个‘猩红末日’是怎么弄到这种武器的,但是这个男人竟然可以快速将指向自己的X3000夺取,并准确地拆解掉上面的火控装置……我依稀记得他们说过,管理者曾训练过一支代号为‘精英守望者’的特种部队,这些秘密杀人机器就装备过X3000型号的制式武器。嗯……这家伙看来可是一个狠角色。”纳尔达充满信心地说着,看着前方的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各位‘新血’注意了,到指定位置集合,克雷洛斯有事告知大家。”绿茵场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在聚拢的人群前走来了一个男人。或许是因为瞎了的原因,这个男人的左眼戴着漆黑的独眼罩,一头向后梳理的白发下,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前方,一身漆黑的甲壳式防护装备覆盖周身,一副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战斗的态势。这名叫克雷洛斯的独眼男人,是训练这些“新血”搜索者的负责人,人们都称他为“教官”。
“好了!各位,都安静下来!这两日你们的训练就要结束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作为一名新进搜索者,你们需要开始执行一些任务了。不过在此之前,埃蒙德先生要和你们交代一些事情。他是‘猩红末日’的重要投资方与合作伙伴,也是一直以来构建与支持我们的代表。在先生说话期间,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断,也不要有什么质疑,结束后我会进行解释。”克雷洛斯说完便走到一边,随后从核心建筑的通道中走出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挡在他面前的红色光幕自动地解除封锁……
这名装束体面的男人用一种傲慢与掌控一切的语气缓慢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埃蒙德·维塔,如克雷洛斯所说,你们可以叫我维塔先生。原本他们提议我可以用广播完成动员,不过我觉得站在自己的雇员面前说这些,更具凝聚力。如你们所见,外面的世界现在已不再安宁,战争或许随时都会发生。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杜绝一些不必要的冲突,我们对这里进行了一些建设改造,一些在我看来不希望见到的武装管控也在所难免。如我之前所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我们不做一些改变的话,这个世界会将我们如同虱子一般涤净。我和我的投资方一直坚信,我们所拥有的知识与科学技术是挽救这片狼藉的唯一方法。但在如今这样混乱的格局之下,凝聚一群有执行力、有信仰的人是最为重要的,而你们或许就是这些人。我们的做法或许在你们某些人眼中看来无法接受,但请记住一点:当人即将掉入深渊之时,它会争取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我们并不是恶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别无选择……这里应该也必将是特拉斯的心脏与引擎,而你们则是供给它的血液与燃料。让我们一同唤起这名沉睡的‘巨人’吧,我们将会站在它的肩膀上眺望到更加美好的未来……”
动员演说完毕之后,“新血”们纷纷涌向克雷洛斯提出问题,对方也开始一一作出解答……
“哼哼!这就像一场愚蠢的新闻发布会。”纳尔达笑着微微摇头说着,脱离了人群,带着自己的人走向不远处一名独处的男人。
“嗨!伙计,你看来很喜欢思考,对刚才的演说有什么看法吗。”纳尔达靠近说着。
面前的男人将视线转移到对方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们话语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不过是为后面的杀戮与背叛做好铺垫。我只希望自己在离开这之前看着他们覆灭。”
“嚯嚯嚯!口气不小啊。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的覆灭’与‘我们的离开’的前提是我们得做些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合作与交易,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纳尔达善意地说道。
“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直说吧。”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
“是这样的。如你所闻,所谓‘新血’,其实都是一群被他们抓来使唤的工具人。在这三周的时间里,我和我的人已经将这里的基本情况搞清楚了:原本安置区内的‘末日’帮派成员、幕后操控与支持他们的投资方、与之交易的各种物资商人,以及我们这些新加入不久的‘新血’,这些构成如今所谓的‘猩红末日’。哼哼,看来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只不过是一种松散的利益共同体而已。我们如果想要占领主动权,想要动摇这个体系的话,应该从内部分化他们。而作为人数比重最大的‘新血’,才是割开这些交织在一起丝线的利刃。你懂我的意思吧。”纳尔达有些严肃地说道。
“你是想从他们的内部煽动暴动与叛乱,然后由你掌权?你难道不怕我将你的计划说出去。”男人慢慢说着。
“是吗!你要敢这么做,小心我们把你灭了,你只不过是一个人!”纳尔达身边的副手急忙开口威胁道。
“好了!别说了,艾迪!你们可不是他的对手。”纳尔达瞟了一眼副手略带轻蔑地说道,“我之前是个军火商人,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的,习惯了做冒险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在这里生存下去。怎么样,加入我们吧,一旦成功我可以放你和你的朋友离开这里。”纳尔达似乎很确定地说着。
“我们没有太多值得信任的人,不过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多一条路总是好的……好吧,成交,但我并不能保证什么。”男人终于表示同意。
“很好,我们的自由需要借助你的身手,希望你在关键时候开出最重要的一枪……对了,合伙人,你叫什么名字?”纳尔达问道。
“约翰·基拉(killer)”独处的男人回答着离开了……
又到了夜晚,约翰走进了自己的住宿间。如同几年前一般,每日完成苦役之后满身疲惫地回到自己的牢房。他并不想就此睡下,因为那每晚折磨着他的梦魇,就像如影随形的妖灵,夜夜吸食着他的精力,摧残着他的肉体。他脱下上衣,露出那依旧健壮的体魄——那遍布战火伤痕的肉体,孤独地坐在低矮的床边。约翰的一只手拿起了一台微型录音设备,开始自言自语着自己对于今日的总结。这也是他每晚都会去做的,就如同一个罪人每日都需向神做出虔诚的祷告一般。
“事已至此,我已置此,希望我所做的这些可以让你感到慰藉。今日的痛苦,明日的杀戮,一切与你无关。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黛西终将入你怀抱。无关平静,无关永恒,但愿涤清吾之罪过……”
珍妮将一台虚拟影像发生器嵌入右手的感应手套,指尖轻触按键,各种虚拟投射便在她掌中流转。她微微抖了抖食指,投射影像从机械化战车变为一棵苹果树,再凝成掌心里一颗硕大可口的苹果。她撇了撇嘴,将虚拟苹果抛向半空又接住,反反复复。
过了一会儿,自动舱门机械地开启,迪克穿着白色汗衫走了进来。
"嗯,忙完一天活儿,洗个热水澡确实神清气爽,脑子也清醒了。"迪克舒展地答道。
"是啊,有助于今晚的会议,时刻保持清晰思绪……"珍妮机械地应着,目光又落回掌中的虚拟苹果。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苹果,它的味道比起那些人工果汁如何?有时候真想尝尝这些灭绝的食物。迪克,你试过吗?"珍妮带着几分期许问道。
迪克走近,在珍妮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记得。我小时候见过一棵苹果树。我出生的地方有座偏僻的农业设施,还种过这些水果当加工原料。有一回,我和几个玩伴溜进去想偷几个尝尝。赶到树前,几个孩子劝大家别吃——听大人说,这些原生果子都有毒,对身体有长久危害,得加工过才能入口。可当时的我,哼哼,不知是好奇还是胆子大,独自摘了一个就咬了一大口。说真的,那口感似甜似涩,一股淡淡的忧愁萦绕心间。也许,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味道吧。"
珍妮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昨晚我看了部很古老的电影,是我黑进安置区数据库时翻到的。你知道吗,那故事里的人物真奇怪——男主和女主明明很相爱,兴趣爱好、人品性格、处事方式都很贴近,可周围人都反对他们在一起。还有啊,为什么一个女孩只能爱一个男孩?爱就爱了,为什么非得选一个?真搞不懂……"珍妮又带着探询的语气说道。
"老电影啊……的确,有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家庭阶层都会影响这份感情。为了维持社会运转,选择空间就变窄了。很多事并非一厢情愿。珍妮,也许你该适时出去走走,感受现在的世界——你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迪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忧伤。
自动机械门再次开启,克雷洛斯走进来,神情严肃:"珍妮,今晚的行动会议已经开始了。斯考特对你的迟到有些不悦。还有你,迪克!"
"啊!差点忘了!我先走了迪克,回头再聊。"珍妮匆匆离去。
迪克正要起身,克雷洛斯挡住了他:"为什么你又跟她在一起?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别再和这个女孩过多接触,这对你没好处,我的兄弟!之前的教训你都忘了吗?我不希望你再次受伤。"克雷洛斯说着,不由得摸了摸那漆黑的眼罩。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多虑了,不过是聊聊天罢了,哥哥。"迪克说完,从克雷洛斯肩旁擦身而过。
"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下去,别被情感蒙蔽了双眼……"克雷洛斯站在原地低语。迪克摇了摇头,径自离去。
一群人集结在宽敞的会议室,各帮派头目与负责人相继落座。珍妮挠着后脑勺,一脸厌烦地走了进来。
"珍妮!这周你已经迟到三次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记住父亲告诉我们的——无论何时都要珍惜时间、保持警惕。他将你托付给我,我不希望你因此丢了性命。"自称"末日祭祀"的斯考特说道,凶恶的脸颊上泛着压抑的怒意。
"抱歉,斯考特!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珍妮不安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迪克随后也走了进来,没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斯考特注视着他,并未出言指责,但深陷的眼窝中透出深沉而嗜血的杀意。
"老大,所有人都就位了,可以开始了。"克雷洛斯最后开口。
"埃蒙德先生跟我说过,搜索任务的期限大约还剩两周。很快管理者就会对特拉斯安置区执行介入,意图回收安置区内的重要能源设施。这在投资人看来无法接受,也与我们的利益相悖。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搜索进度。好了,各位开始汇报吧。"斯考特主持道。
"经过我和投资方派遣的技术顾问研究,目前还有三处能量聚集点,大多分布在NY-D工业废墟附近。通过能量感应测绘技术,我们发现代号'欧米伽'的能量聚集地辐射值最为强烈。我建议派遣搜索队和技术人员在此处执行重点回收作业。"珍妮的语气冷冰冰的。
"是吗?如果我没记错,这片区域是迪克的负责范围。迪克,当初有什么察觉吗?"斯考特压低声音。
"抱歉,当时我带的人比较少,一路上又遭到一些疯子袭击,加上那次任务主要是搜索人员,我和几个手下并没有做太多检测。"迪克连忙解释。
斯考特摇着头,盯着迪克:"哼,我相信这种失误对你来说,不会有第二次……"
"是的,不会了,抱歉……老大。"迪克尴尬地摇了摇头。
"不过,迪克那回带回了两个在那里生活的人,我记得前几天见过他们——一个叫汤姆的胆小鬼,带着一个爱装硬汉的保镖。也许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些有用信息。"珍妮试图打破尴尬。
"好,就这么办!克雷洛斯,带你的人布置行动方案。珍妮,你和技术顾问安排相关技术支持。后天开始行动。"斯考特发号施令。
"真的吗,斯考特!这次对外搜索任务我也可以参加?"珍妮兴奋起来。
"对了!那两个家伙的审问也交给我吧!可以吗,哥哥?"珍妮满含期待地问。斯考特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算是默许。
会议临近尾声时,埃蒙德先生走了进来,两名身着黑色制式装备的精英守卫紧随其后。
"各位请稍等,我还有事交代。"他在斯考特的座旁站定,俯视四周,继续道:"投资方已告知我最新进展。一旦我们在这里建好基地设施,他们就能从外层空间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与能源往返于此。"
"真的吗!他们已经建好外层空间设施了?真厉害!"珍妮激动地说。
"是的。我的投资方已在火星及其卫星初步建立了能源探索设施,外层空间传输技术也有重大突破。最近的开采作业中,他们似乎还挖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过,眼下投资方希望在火星基地组建一支快速反应武装部队。也许你们中有些人能获得他们的雇佣……各位,永远记住——珍惜时间,努力工作,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推进的燃料……"埃蒙德语速缓慢。
现在我与约翰在一间漆黑密闭的审讯室中醒来。四周的监视器散发着红光,从各个角度记录着我们的状态。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神经绷得紧紧的——此前我从未经历过审讯,但听说那是身心双重摧残的折磨。我暗暗安慰自己,无论对方问什么,我都如实相告,或许能少受些罪。毕竟,在“猩红末日”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我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紧张与焦虑交织之际,我扫了一眼身旁的约翰——他依旧镇定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临危不惧。
红色射灯终于亮起,审讯室猩红的轮廓隐约可见。看来,审讯已经开始了。我们正前方的一台虚拟成像机投射出影像: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面带手术面罩的怪异男人出现其中,他用一种观察实验白鼠般的冷酷眼神注视着我们。
“欢迎来到我的审讯室,女士们……40分钟前,你们体内已被注射了一种特制的神经麻醉剂。这种专为审讯研制的小怪物,能帮助二位更快地‘离开’这里。它能勾起每名试验者内心深处的恐惧,因此我给它取名为‘恐蛛’……”
“它真能达到你说的效果,让受试者陷入自己最深的恐惧中吗,瑞泽尔医生?”珍妮·卡门的声音从怪异男人身旁传来。
“的确如此,卡门小姐。受试者会在恐惧深渊中目睹他们一生中最可怕的事情,身心俱竭之下,他们会无意识地吐露审讯者想知道的一切……虽然这款新药的受试者不多,但目前为止还没有过失败案例。”怪异医生冰冷的语气里透着自信。
“是的!让这些醒来的家伙感受一下‘猩红末日’的恐惧,的确是一种震慑他们的方法。我哥哥也一直认为这是行之有效的。”珍妮轻笑道。
“那么卡门小姐,你所恐惧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医生带着一丝恶意问道。
“我所恐惧的东西在前方,而不在过往。好了,瑞泽尔医生,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在试验对象面前,请叫我‘绮蛛’。”
医生的影像随即消失,珍妮·卡门的脸出现在猩红的虚拟影像中。
“现在情况是这样: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次重要的搜索任务。你们二人对那片区域最为熟悉,我需要知道具体的生产设施位置、储备能源存量,以及原驻武装情况。知道多少,就给我吐出多少——5分钟后‘恐蛛’的药效就会完全发挥,它会确保你们说出实情。”珍妮注视着我们,语气严肃。
我慌张地站起身,面向她的影像喊道:“我保证!我保证接下来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们的实力了,我愿意合作!请别折磨我!把解药给我!”
“抱歉,据瑞泽尔医生所说,‘恐蛛’没有解药,只有等审讯结束药效消退才能解除痛苦。这也是我们期望看到的。”女孩轻蔑地看着我。
“约翰!快做点什么!快……!”我转向约翰,却发现他只是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或者……并非如此!或许‘恐蛛’的药效已经开始在他体内发作,他正在忍受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哦,不!当时我感到头重脚轻,房间里的东西忽远忽近——药效开始起作用了。我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万劫不复的恐惧深渊。哦,不……!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败潮湿、散发着腐烂湿臭的地方。外面,“猩红末日”的绿茵广场燃着熊熊烈火,遍地尸骨残垣。基地的核心建筑突然震动起来,周围十六条蛛腿般的建筑通道开始移动,最终,整座建筑变形为一只由机械与血肉铸成的巨型蜘蛛。猩红的复眼俯视着渺小的我,血盆大口朝我喷吐出猩红的蛛丝。我拼命奔跑,试图躲避这些纠缠的丝线,脚下踩踏的尸骨血水飞溅,染黑了我的全身。可无论如何逃命,我沙砾般的影子始终被那巨兽的躯体覆盖。最终,我放弃了挣扎,跪倒在怪物面前,寻求一个干脆的解脱——或成为它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已身处另一间房间。名叫瑞泽尔的怪异医生正用医疗器械为我做着检查。他见我苏醒,便说道:“你做得很好,把所有知道的都说了——甚至包括你父母的一些情况。嗯……不过你那同伴似乎没你这般听话,卡门小姐还在对他审讯。但也别以为这就结束了,‘恐蛛’的一部分会残留在试验对象体内,受试者终究只能选择与‘猩红末日’合作。”
“一部分留在我们体内?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不安地问。
在这片变为废墟的安置区残垣之下,一名体格健硕的囚犯被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拖押往一间漆黑阴冷的地下室,地面上划过的斑斑血渍将这名经受拷打的囚犯引到了一位审讯者的面前。一名士兵狠狠地打着囚犯的膝部,使其呈跪立状,另一名则摘下囚犯所戴的黑色头套。“不要这样,给他一个坐的,我想和他好好聊聊。”审讯者平静地吩咐道。
“约翰·基拉,前海军陆战队员,秘密特种部队精英守望成员,因违反上级各项命令被宣判死刑,最后却因为……”审讯者低头翻阅着囚犯的过往档案,自言自语道。“好了!请告诉我,约翰先生,为什么你要参与这次暴动?是谁鼓动唆使你成为这次暴乱的主谋之一?就因为你,我们多年来建立的这座运作良好的安置园区毁于一旦,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罪恶的事情吗?”审讯者注视着囚犯,低沉的问道。
囚犯有些无力地端坐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双手与双脚都被戴上了镣铐。他略带轻蔑地看着面前的审讯者说道:“你知晓所有的事情,自始至终你们都监视过这座安置园区的每一个人,何必问这些可笑的问题。”
审讯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作为一座试验安置园区,这里的很多设施都并不完善。当你们谋划暴乱之时,整个园区发生过一次断电事件,这里的所有设施都一度停止运作,也就是这段时间给了你们这些暴徒可乘之机。我们认为这绝不会是一个巧合,我想知道是谁提前透露消息给你们的?你们又是如何知晓安置园区的能源核心位置的?是那个女人吗?”
此时囚犯沉默着注视着审讯者,他的眼神中略带悲伤地看着地面上的血迹。“我们原本雇用你成为这里的安保官,也是看重你以往的履历。我承认,在作战安保方面你的确是最为优秀的。安置园区难免会受到一些暴力流民帮派的袭扰,有你们这些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驻守也是必要的选择。虽然你们这些人的过往大都有不光彩与瑕疵,一些精神方面的创伤一直都伴随着你们,因此我们也专门安排了一些专业人员对你们进行心理上的辅导与关慰。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依旧向往暴力,将我们所建立的秩序踩在脚下?”审讯人问道。
囚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射灯冷冷说道:“你们所谓的秩序,是暗藏其下的无尽暴力与罪恶。她的遭遇,让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点……”
约翰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等待着对方开门。他原本不想来这里和一名素不相识之人谈聊自己的过往。他已经渐渐适应了多年来与自己相伴的孤独,渐渐习惯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可是他最终还是不自觉的选择来到这里。“嗨!你好啊,约翰先生!欢迎来此,请进!”一名金发女人将门打开,她边引着约翰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边介绍道:“我是你在这里的私人心理咨询师,你可以叫我海莉。请这边坐!尽量让自己保持舒适放松……”
约翰端正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一直注视着身旁玻璃窗外的街景。女人将一杯刚刚泡好的茶水放在对方的面前,开始了工作:“我看了之前关于你的一些资料履历,发现你对与他人交往存在一定的障碍。在你的服役报告中提到:自闭,拥有潜在暴力倾向,易怒以及偏执等等。这些在我看来还有待观察与重新评估。军方的检测报告往往都是充满独断的模糊,而我会将你视为另一种人——一个失散多年遭受创伤的老友。”
“老友?我不这么认为,海莉医生。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给我按上的这些标签,但真正能体会到作为一个士兵,一个刽子手……不,医生,你和他们一样永远无法理解我的感受。”约翰依旧注视着窗中的景物说着。
“可是你最终还是来到这里,来到这里想找人倾诉……你依旧无法忘却过往,忘却那些让你不安的事情……”女人轻声说道。
“只不过是例行程序,我的雇佣协议中提到过心理咨询这一环节,所以我才来到此处。”对方迅速回道。
“一份协议并不会让一名有良知的士兵忘却原本属于他的使命。当你拒绝执行向平民开枪命令的时候,你依旧还留有一丝人性。刽子手、暴力、孤独这些枷锁并不能阻止你寻找作为人的那份宁静。所以不要再欺骗自己,静下心来感受自己的内心,将自己真正想说的与我分享。”女人说道。
约翰看着医生依旧摇着头道:“你是无法理解我的,你没有经历也不可能经历过这些事情。”
“我只需要你试着对我坦诚相待,这很重要,这也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女人说着,将一只手伸出拿起茶水喝了一口。约翰注意到她手臂上的蜘蛛刺青。就在这时,约翰斜前方的房间中似乎有一些动静,接着房门被缓缓打开,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出现在虚掩的门后。女孩的一只手上抱着一只毛绒玩具兔子,另一只手正揉搓着自己刚睡醒的眼眸。“妈妈,我有些饿了……那个男人是谁?他看起来好凶恶。”女孩带着倦意轻声说道。
女人顿时停止了手上的事情,只见她回过身去,显得有些紧张地走进小女孩的房间并将房门缓缓关上。“嗨……黛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妈妈正在工作,外面的这个男人是一个非常邪恶的大坏蛋,妈妈正在劝他改邪归正。能向妈妈保证以后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出来吗?”小女孩点点头表示同意。“好了!我马上就要结束了,你现在需要休息,晚上还要去……”海莉接着说道。“妈妈!我不想再去那里了,我真的好累好饿,求你了妈妈!不要再让他们带我走了!”女儿恳求道。此时海莉的眼中有些湿润,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慰道:“你会没事的,妈妈一直都会在你身边,陪伴着你。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妈妈可以决定的,再坚持一段时间,我的小黛西……没事的时候听听兔子先生说些故事,它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包括你父亲的故事。想想他最后和你说的话,坚强起来,我的小黛西……”
女人将房门打开,此时她的心情平缓了下来,对着面前的男人说道:“那是我的女儿,很抱歉约翰先生……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不管怎样,欢迎你来到拉撒路安置园区供职,希望你能在这里获得新生,往后彼此能坦诚相待。”
“海莉医生每次呈交上来关于你的报告中多次提到你是一名极度危险与矛盾的人,有一定的人格分裂与自我认知偏差。她曾经多次向我提到你无时无刻都处在将自己推向危险与毁灭的快感之中的问题。如她之前所说,你是一个‘非常邪恶的大坏蛋’……”审讯者说着,示意身旁的两名士兵去审讯室外等待。“可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在那以后,你们二人接触的次数逐渐增多,不仅仅是在心理疏导方面,你们似乎开始试着逐步了解彼此,探讨一些关于职责与自我的关系,甚至是一些关于拉撒路安置区的事情。在与你们的协议中我们明确禁令这些是不被允许的。”审讯者说道。
约翰轻轻地敲着门,海莉医生很快将其打开,如同以往一般将对方引入办公室。与之前不同的是,二人身旁的玻璃窗被海莉用白色窗帘遮住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发现你左手腕上的蜘蛛型刺青,那有什么含义吗?”约翰端坐着问道。
“这是纪念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而做的。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我痴迷于各种蛛形纲类动物,人们都说这种生物已然灭绝,因此我始终遗憾自己没有真正接触过这种动物。我身边的同龄人大都讨厌这些生物,他们认为我是一个怪胎,一个喜欢与危险丑恶事物为伍的人。但我不在乎这些,我一直通过各种方法试图寻找一只真正的蛛形纲生物。在这之后,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个安置区被划分开来,我之前的宁静生活与工作被完完全全打乱,在这种浩劫之下我的家庭也分崩离析。带着小黛西的我,在各个安置区间的荒芜之中艰难地寻求生存。直到有一次我们被一群劫匪帮派所掳走,我在这个帮派营地的周围发现了一处小型生态圈,在那里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只蛛形纲生物。当时的我欣喜地将其放在自己的手心玩弄着,我看着这只黑色的小家伙从我的手心慢慢地移动到我的手腕上,正当我要将其放入已经准备好的玻璃瓶之时,这只生物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随后它的整个身体钻入了我的伤口之中。当时我的心中充满恐惧与疼痛,直至昏厥过去。当我醒来之时,发现我的伤口的血奇迹般地止住了。这只小家伙的遗体掉在了地上,她的躯壳从灰黑色变为了晶莹剔透的赤红色,那是多么的美丽。为此之后,我在自己的手腕上纹上了这个小家伙的印记,还有她的遗体……”海莉站起来,将办公桌上的首饰盒拿起来放在约翰的面前并打开。“是不是很漂亮?我用她的遗体做了一个红石项链。”海莉自信满足地说着。
此时的约翰也显得释然与开心,在和海莉接触的这段时间中他很少看到这个女人的笑容,即便是有些厌恶蜘蛛的他,此时也为这段往事感到欣慰。“那么后来怎么样了?你逃脱了那支帮派的纠缠了吗?”约翰继续问道。这时的海莉渐渐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是的,最后拉撒路安置区的人解救并收留了我……”海莉沉默了一段时间,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约翰,用有些严肃的语气说道:“请告诉我约翰先生,作为一名士兵,你曾无数次成功地按照指令执行过任务,在这些任务之中被你消灭的目标或有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者,或有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为什么唯独在那次对平民的处决任务中你违背了上级的命令?在此之前你是如何看待你的这份工作的……是否对其一直存有罪恶与愧疚感?”
“使命与奉献是他们一直训诫我们的主题,也是我一开始选择这份工作的动力。出色的身体素质与作战天赋也时刻向他们证明我天生就是做这个的。可是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随着每次出勤完成任务,将目标用他们要求的各种方式击杀之后,我的身体变得麻木,如同一台不断运转的杀戮机器吞噬着面前的一切。我渐渐地开始享受这些并以此为瘾,每次任务结束之后的等待都让我感到空虚与焦虑,在这之后我甚至做出自残与伤害周边人的举动。这份工作如同毒品一般让我不能自拔,其他的一切似乎已不再重要了……”约翰注视着对方严肃的眼神回道。海莉将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聆听着对方的倾诉。
“那次对平民处决看似是一场过于简单的任务,对我的身体来说只不过是一场热身运动,也是我第一次执行这类任务。长官们领着我们进入了一座陌生的工业废墟,在那里的一片开阔地下设立了一台巨型的废料处理泵井,几千名待宰的平民排好队围在泵井的周围,正等待着我们这些刽子手。每100人呈圈形跪在泵井周围,他们身后相应数量的刽子手将其射杀之后,便将尸首踢入深不见底的泵井之中。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抵触面前的这一切。当轮到我执行处决之时,我本能地扔下手中的枪。就在那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深深的发自内心的恐惧,如同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一般。在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以往所做的一切意味着什么……”约翰略带愤悔地说着。
听完陈述之后,海莉将略带悲伤的眼神从约翰身上移开,她清了清嗓门说道:“有些时候我们无法将自己的工作职责与自我生活分隔开,尤其是你的这份工作更甚。当你戴上面具执行这些任务的时候,另一个对立的自我便开始蠢蠢欲动,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天性,一切似乎都已被定下一般……”
“你是说那一幕将我长期压抑之中的另一面唤醒了吗,医生?”对方说道。
“是恐惧将你的另一个自我——一个有道德辨别力,有良知的自我唤醒。处决这一幕则是一种诱发剂。不过你所恐惧的或许并不是伤害那些平民之后的罪恶与内疚,而是作为一个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不自觉,也就是这种不自觉将所有关于人类生存与周遭世界的复杂矛盾关系,浓缩成了一个简单的反应模块。痛苦、悔恨、孤独也都是它的副产品。我们就是这样的一种机器。”海莉将目光转向对方,严肃地说着。约翰注视着海莉手腕上的纹饰,低沉地自言自语:“我时常梦到关于战争与毁灭的各种事物,梦到那些向我袭来的无穷无尽的可怖怪物,每次将我从梦中唤醒的都是恐惧本身……”
“在那之后你和海莉医生的关系似乎发生了转变,我们发觉你渐渐对她产生了一些心理依赖,我可以称其为一种诱导型催眠。在维护安置园区的治安与打击外围袭扰帮派的工作上,你的表现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你开始变得更加的……我可以称其为冷静与理性,或者也可以称其为放纵与松懈。总之,你放走了不少应当被解决的人与事……我只想知道,在你们互生情愫、互相依赖的同时,是什么激发你与我们为敌的。”审讯者问道。
约翰的手上抱着一束人造花卉与一只玩具兔,随着门被打开,屋中弥漫着的轻松惬意的气息扑向他的面颊。今晚的海莉脸上画了些薄妆,她开心地将约翰的礼物接下,并引着对方来到了餐桌面前。在此之前,海莉用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好的食材为他们二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在用餐期间,他们谈天说地,很是自在与惬意。约翰就餐完毕后将餐具轻轻地放下,他看了眼放在旁边餐椅上的玩具兔子,问道:“当我第一次来你这里的时候,短暂地见过一次你的女儿,在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露面。这段时日你也从没有向我提起过她,恕我冒昧,她现在还好吗?”海莉似乎早已猜出对方会有此问,她微笑着对约翰说道:“她很好,是我不让她轻易出现的。原本今天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但很不巧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非常重要……”海莉说完,注视着约翰,轻轻地将嘴唇咬出了一小道血口。约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黛西的父亲是一名很优秀的人,似乎在他的身上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在这个世界上他能很好地保护我和小黛西,似乎只要他在,一切都会变好……”海莉继续说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约翰的眼睛,双眼中渗出一股热意。“他最后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在你们身边?”对方问道。“死亡,失踪。总之,他最后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对方闪烁其词地答道。海莉将身体倾向约翰,并将嘴靠向约翰的耳边,轻声细语道:“他们一直在监视这个房间。我们约个地方,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过了几日后的一天晚上,约翰来到了与海莉之前约定好的地方,对方也已经在那里等待她多时。“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海莉有些焦急地说道。“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约翰回道。“是关于那些失踪的人吗?似乎最近这类事件开始变得频繁了。”海莉引着对方边走边说着。没过多久,二人来到了安置园区的一处废水处理工厂。海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逃生通道的门前,她拿出了一张似乎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卡将门禁打开。潮湿、恶臭、狭窄的工厂下水道走廊中的灯光忽明忽暗,大约行走了5分钟左右的时间,海莉再次用门禁卡将另一端的门打开,随后一座为安置区供水的巨型设施展现在约翰的面前。与此同时,这里还有很多安置区的平民。约翰观察着面前的这些人,大都由老人、孩童、病患以及女人构成。海莉领着约翰走向供水设施的一处废水排放通道,约翰的目光转向海莉手指的那个位置,就在那里他看到了大量人类的骸骨与尸体。
“这座安置区的管理者一直都在执行名为‘拉撒路计划’的项目,我的女儿则是这个计划最为重要的部分,他们一直称她为‘金童’。不知道是在何时,他们寻找到了一种可以与外层空间传送的方法,而我的女儿则是进行传送能量交互的重要媒介。当我和女儿来到这里没多久,他们就将黛西强行掳走,逼迫她做一些可怕的事情,抽取她身上的组织作为实验研究。我曾多次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经受这样非人的折磨……”海莉激动地说着,用手指向周围人继续说道:“这些人都是为这种邪恶试验提供能量的牺牲品,他们称其为献祭仪式……约翰!你和你的同僚们必须帮助我们!找到我的女儿!我的小黛西……然后……然后我们一起逃离这里,一起离开……”海莉说着,眼中渗满热泪,她恳求着面前的男人帮助弱小无助的自己。
“拉撒路计划是一份恩赐。如今的世界所有问题之所在都源于能源危机,一名‘金童’开启异世界一次所产生的能量,足以维持面积为0.3平方公里的安置区一年的能源需求。如果我们能对其进行逆向复制的话……并且在异世界中我们还不断有着足以震撼整个人类世界的发现。你可称其为天神、异星人、魔鬼或者恶魔,无论它们是什么,都将帮助我们度过难关,也必须这样。”审讯者郑重其事地说着。
“可是你却用人类的血肉去喂养这些魔鬼,让它们给予你们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约翰对审讯者怒目而视。
“那又如何?这些人的献祭都是必须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弱者为强者提供生存空间与能源,以供强者创造更为优质美好的人类未来。这些都是注定的,如同宇宙的法则,大自然的律动一般清晰明了。”审讯者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到约翰的面前。他用一只手抬起对方低垂的头,看着对方满是血渍的脸说道:“海莉医生也是利用了你的能力而已。柔弱的女人就是这样,总需要男人来保护她们,达成她们那可悲的夙愿……你认为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这点吗?不……将你介绍给她,只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用你这样的男人去安抚她这样的女人,这样才能让她去安抚最为关键的‘金童’,让其能按照我的指示去做……看到了吧……这里每一个环节都是契合的,完美的……可是就是因为你,毁了我们在这里建立的所有一切。不过拉撒路计划依旧在继续,这里将会被重新建立……”说完,审讯者拿起了办公桌上的一把枪。与此同时,门外的两名士兵将一名被拷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押送进来。
“海莉!不!”伴随着约翰的叫声,审讯者用一只手粗鲁地将女人的头按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将枪口抵着可怜女人的脑袋。“这个婊子现在看起来真的丑陋,真的糟糕!”审讯者说着,示意身旁的两名士兵将枪口对着约翰。“我知道死亡并不能让你感到恐惧,或许这个你在乎的女人因为你而死才会……现在!告诉我那个小女孩在哪里!你将她藏在了哪里!”约翰用充满愤怒的眼神注视着正在咆哮与威胁自己的审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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