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最完美的基于证明的哲学理论,那就是数学。
这句话是邓煜写在知乎上的。今年,三十七岁的他拿到了菲尔兹奖。
评论区里一位网友反驳说:数学不能反思自身。一个基于公理的体系只能从既定前提出发,无法在体系内部为这些前提提供最终担保。前提未经澄清,何以称得上完美?
邓煜作出贡献的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恰好从这里开始:写清物理理论的基本假设,严格证明不同尺度之间的过渡。同一份清单中的第二问题则把审查转向数学自身,追问算术公理体系的相容性能否得到证明。
1900 年 8 月 8 日,巴黎,索邦,第二届国际数学家大会。
那年夏天巴黎正在办世界博览会,大会开在博览会的会期里。希尔伯特当天讲了十道题;会后印出的完整清单有二十三道,是留给二十世纪的问题。
其中第六题讨论物理学的数学基础。希尔伯特特别点出概率论和力学,并要求严格处理从原子运动过渡到连续介质运动定律的极限过程。
一团气体,在三个尺度上有三种描述。微观层面是硬球组成的牛顿系统,每次碰撞都可逆;介观层面是玻尔兹曼 1872 年写下的动理学方程,它追踪速度分布;宏观层面则是欧拉方程与纳维-斯托克斯-傅里叶方程,只保留密度、速度和温度。
真正困难的是从第一层走到第二层。玻尔兹曼方程采用分子混沌假设:粒子在碰撞前可以近似看作彼此独立;牛顿系统中的粒子却可能反复相遇。一次复碰撞带来的相关性或许极小,碰撞历史的数量却会迅速增长。无数个极小误差叠加之后,会不会追上主项,最终破坏玻尔兹曼方程?这正是长期无法越过的障碍。
邓煜与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马骁(Xiao Ma)组成的团队把碰撞历史编码为图。没有圈的树形图构成主项:沿一个标记粒子的历史向后追踪,可以从中抽取出玻尔兹曼方程的二叉碰撞树。真正困难的是复碰撞产生的圈,它们会在粒子之间留下相关性。邓煜、哈尼与马骁用切割算法(cutting algorithm)把复杂的含圈图分解为基本结构,从圈所施加的几何约束中提取小量。高度相关的多个圈未必各自贡献一个独立的小因子,但整个含圈部分的总贡献仍在玻尔兹曼—格拉德极限下消失。
由此,在相应玻尔兹曼解存在的整个时间区间内,确定性的硬球牛顿运动能够在概率意义上收敛到玻尔兹曼方程。微观粒子与介观动理学之间缺失的一环,才在这些定理设定的条件下被严格接上。
第六题所要求的工作,首先是把物理学形式化:明确一套理论使用哪些基本概念、接受哪些前提,并把不同尺度之间的过渡写成可以逐步检验的数学推导。同一份清单中的第二题,又把这种工作转向数学自身。
形式化不只是把数学改写成符号。它要明确列出公理和推演规则,把证明处理成由有限步骤组成的符号过程。这样一来,“数学不会推出矛盾”便不再只是一种信念,而成为一个可以研究的数学问题。1900 年,希尔伯特要求证明算术公理的相容性;到了 1920 年代,这发展为希尔伯特纲领:建立元数学,把公式和证明本身当作研究对象,再用可靠的有限主义方法证明经典数学不会导出矛盾。
两道题由此分向两个方向。第六题追问一套理论如何从更基础的理论推出;第二题追问整个推演体系能否为自己的可靠性提供证明。前者检查结论与前提之间的通道,后者检查这条通道所依赖的规则。数学原本在给定前提下推导结论,希尔伯特却试图让它回过头来审查自己的前提和证明方式。后面的哲学问题已经由此出现:一套体系的起点由什么担保,它的规则凭什么有效,它能否为自身担保。
哥德尔编号进一步把符号、公式和证明对应为自然数,使“某个公式可以证明”能够在算术内部表达。数学由此获得了谈论自身的语言。熟悉这项证明的读者会认出对角代入留下的那个数:Sub(n,n,17),即那个在标准模型中为真、却无法在体系内证明的哥德尔句的编号。1931 年,哥德尔也为这种自我审查划出边界:第一不完备定理表明,可有效公理化、包含足够算术的相容系统不可能完备;从标准自然数模型看,它会遗漏某些算术真理。第二不完备定理进一步表明,这样的系统不能用自身认可的方法证明自身相容。形式化使数学能够反思自身,却没有使它完成自我奠基。
希尔伯特的问题已经显出一种哲学的工作方式。数学在给定公理和推演规则后建立证明;哲学把这套安排整体放到面前,继续追问它的条件、效力与对象。
当哲学家把数学整体当作一个形式系统,首先会追问三件事:
没钱了,找父母要:“这么大的人,就知道伸手。”自己在外面硬扛:“出了事也不知道跟家里说。”
点一份外卖:“一天到晚就知道点外卖。”夸一句妈妈做饭好吃:“合着我就该天天伺候你。”
待在家里:“整天窝在家里,看着就烦。”真搬出去:“翅膀硬了,一个月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这套系统从不缺少答案。A 有罪,非 A 也有罪;改变行为,只会改变罪名。真正稳定的公理只有一条:父母保留最终解释权。所有临时规则被追问到底,剩下的仍是那句话:因为我是你爸。
形式系统通常由规则推出结论;在这里,结论先被确定,规则随后赶来提供证明。逻辑学会把笑话里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开:相容性要求系统不能同时证明一个命题及其否定;完备性要求目标语言中的每个命题都能由系统判定;可判定性要求存在一套机械程序,能够判断给定命题是否可证。三者是三种不同的性质,而那套家庭系统一样也不满足。
早在希尔伯特试图证明形式化数学的相容性、哥德尔研究这类系统的完备性与自我担保能力之前,哲学史已经反复追问:一套论证的起点由谁担保?
亚里士多德在《后分析篇》中指出,证明必须从前提出发;如果每个前提仍需同样的证明,论证便会陷入无穷倒退或循环。他因此认为,演绎科学的第一原理不能靠演绎获得,只能由 νοῦς(理智)把握。
一个证明体系的起点,并不由这套体系内部的证明来提供。
后人把怀疑论者阿格里帕的论式整理成著名的三难:任何辩护要么无穷倒退,要么循环,要么武断地停在某处。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又加了一层——你要判断真假需要一个标准,可这个标准本身由谁来判断?
麦加拉学派的欧布利德提出过一组著名悖论,其中之一就是说谎者:**一个人说“我正在说谎”,这句话是真还是假?**古人对它的重视远超今人的想象。斯多亚派的克律西波写过多部著作处理它;中世纪逻辑学家又把这类问题单列为 insolubilia——“不可解者”,从奥卡姆到布里丹,争论延续了数百年。
说谎者悖论也为哥德尔提供了自指结构的直接原型。哥德尔本人在 1931 年的论文中把它与理查德悖论列为语义上的类比;证明的关键,则是用哥德尔编号和对角化把“这句话是假的”改造成一个精确的算术命题:“这个命题在该系统中不可证明。”古老悖论中的自指,由此进入了关于特定形式系统的数学证明。
近代哲学把“谁来担保起点”变成了一次系统的自我奠基尝试。笛卡尔从普遍怀疑出发,最后留下无法怀疑的“我思”。但“我思”只能确认思考者此刻存在;要恢复外部世界与科学知识的可靠性,他仍需诉诸一位完满而不欺骗的上帝。问题在于,对上帝的证明又要依靠清楚明白的观念,而这些观念的可靠性原本正等待上帝担保。后人所谓“笛卡尔循环”,暴露的不是“我思”本身不成立,而是从这个起点通向整个知识体系的道路仍需另一个担保者。
康德把问题倒转过来。他不再寻找一个位于理性之外的担保者,而是考察理性能够认识对象的条件。数学之所以具有必然性,是因为数与几何可以在时间和空间的纯直观中被构造;它的确定性由主体的认识形式提供。但这种有效性有明确边界:空间、时间与范畴只能用于可能经验。理性一旦越过这条边界,把世界整体、灵魂或上帝当作可以认识的对象,便会在二律背反中同时证明彼此冲突的结论。理性的自我审查,在康德这里不是证明自己无所不能,而是限定自己能够合法使用到哪里。
黑格尔继续追问:如果这些边界与认识条件预先规定了理性的活动,它们本身又由什么证明?《逻辑学》因此不能从一组未经审查的固定前提开始。它从最贫乏的“纯有”出发,让每一个规定在自身内部显出不足,并由这种不足过渡到下一个规定。体系的根据不在开端之前预先给出,而要经过整个展开过程,最后回过头来说明这个开端何以成立。
齐泽克在《少于无》中对黑格尔的读法,可以概括为他所谓“裂缝就是地基”:系统之所以能够展开,不是因为起点已经完整,而是因为任何孤立的规定都不能仅凭自身站住。裂缝不是后来出现的事故,它从一开始就在推动体系继续运动。
黑格尔所说的矛盾,是一个规定在自身展开中暴露出不足,并不等于形式逻辑中的系统同时推出一个命题及其否定。1902 年,后一种矛盾真的出现在数学基础内部。
罗素写信问弗雷格:由“所有不以自身为元素的集合”组成的集合,是否以自身为元素?如果包含自身,按照定义便不该包含;如果不包含,又应当包含。弗雷格试图以逻辑为算术奠基,《算术基本规律》第二卷当时已经付印。他只能在附录中写道:一个科学家所能遇到的最不幸的事,莫过于在工作完成之际,地基塌了。
两年前,希尔伯特第二问题还在要求证明算术公理的相容性。罗素的信使这项要求不再抽象:连一套为算术奠基的逻辑体系,也可能在自身内部产生矛盾。庞加莱与布劳威尔由此怀疑,数学能否被完全还原为逻辑和形式符号;希尔伯特则沿着前文所说的另一条路线,把公式与证明本身变成研究对象,试图在元数学中证明经典数学的相容性。
哥德尔后来没有在这座体系中发现另一处矛盾。他从相容性假设出发,证明了另一种限制:足够强的形式系统即使没有矛盾,也无法在内部判定所有命题,并为自身的相容性提供证明。罗素暴露的是某套基础已经发生的冲突;哥德尔限定的是任何一类相容形式系统能够证明到哪里。
家规的问题在于规则并不固定,掌握解释权的人可以随时改写标准;哥德尔讨论的则是公理与推演规则已经固定之后,系统内部仍然存在的可证明性限制。“因为我是你爸”没有说明任何逻辑定理,它只是让规则背后的另一个问题显出日常形态:谁有权决定推理从哪里开始。
第一问考察规则能否担保自身,第二问把目光转向符号与世界的接合。数学结构依照公理和推演规则展开;自然界由粒子、场与相互作用构成。两者为何能够如此精确地咬合,单靠继续计算并不能回答。
最早的回答来自毕达哥拉斯学派:万物皆数。宇宙不是碰巧可以计算,它本来就由数构成。柏拉图在《蒂迈欧》中把这个直觉铺展成一套宇宙论——造物主依照几何来塑造世界,四元素各自对应一种正多面体。宇宙合乎比例,是因为它本就按比例被造出来。
两千年后,伽利略几乎原样重述了这句话:宇宙这部大书以数学语言写成,它的字母是三角形、圆和其他几何图形。
这个比喻里藏着一个前提。书意味着作者。宇宙之所以可读,是因为它曾被书写。开普勒终身相信自己是在破译上帝的几何学;牛顿在《原理》的总释中把这套秩序归还给至高的主宰。
一部无人书写的书,却写得工整无比;一台无人设计的机器,却无比精确。
1960 年,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Eugene Wigner)在《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开头讲了一个故事:两位高中老友重逢,其中一位已是统计学家,正给另一位讲解一篇关于人口分布的论文——一条钟形曲线,曲线中央写着一个符号。老朋友问这是什么,统计学家答:π,圆周长与直径之比。老朋友愣住:人口和圆周有什么关系?统计学家的回答与所有数学家的回答一样:当然没有关系,但它准确。
维格纳自己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计算本身不能说明,为什么数学家出于学科内部问题发展出的结构,几十年后会成为描述自然的工具。黎曼几何早于广义相对论约六十年成型,群论也早于它在粒子物理中的系统应用。
一种激进回答是数学宇宙假说:泰格马克主张物理实在本身就是数学结构。这样一来,“世界为何服从数学”被改写成“世界属于哪一种数学结构”。它节省了一个关系,却留下了存在问题。
霍金(Stephen Hawking)在《时间简史》里追问过:**是什么给这些方程吹入了火,使它们所描述的宇宙得以存在?**方程能够规定一个可能世界的结构,方程本身却不会让这个世界运转起来。莱布尼茨的问题因此留在方程之后: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不是一无所有。
**康德则把问题转向认识的条件。**世界能够成为我们的经验对象,已经以空间、时间与范畴为条件。数学的普遍有效性由此首先适用于现象界;物自体是否也服从数学,我们没有同样的认识权利。
第二问于是没有合上。数学实在论认为世界本身具有数学结构;康德路线把数学有效性的根据放在经验得以可能的形式中;自然主义者则把这种契合交给演化、建模与经验筛选来解释。三种回答并存至今——“描述成功”本身无法裁决,是哪一种世界图景使它成功。
父亲的权威不占空间、没有质量,却能让全家人照它行动。数字 2 同样不占空间,但两者并不因此具有相同的存在方式:父亲的权威依靠承认、服从与强制维持,家庭关系改变,它便可能消失;数字 2 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承认,也不能由谁凭解释权改写。
数字 2 究竟在哪里?这个问法已经预设,凡是存在的东西都应当像桌子一样占据某处空间。数学对象迫使我们检查这个预设:存在是否只有物理实体这一种方式。
康德首先把存在问题转化为认识问题。数学家不是从经验里收集许多个别对象,再归纳出一条普遍规律;数学知识也不是单靠分析概念获得。在他那里,数学必须把概念构造在纯直观中。7+5=12,不是因为“12”已经藏在“7+5”的概念里,而是因为我们在时间中逐一添加单位,完成一次综合;几何学则在空间的纯形式中构造自己的对象。空间与时间不是独立存在于主体之外的容器,而是任何对象能够向我们显现的先天形式。数学之所以具有普遍性,不是因为心灵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永恒实体,而是因为任何可能经验都必须经过同一套空间与时间形式。
这个回答解释了有限的人为什么能够获得先天必然的数学知识,也限定了这种必然性的范围。数学能够预先规定一切可能经验对象的形式,却无权据此断言物自体本身也服从同样的数学结构。数学的客观性在康德这里既不是对象自身赤裸裸地交给我们,也不是个人意识的任意创造,而是主体与一切可能经验之间先验关系的结果。
黑格尔不愿把这层关系停在主体的认识形式中。《逻辑学》讨论“量”时,他从存在自身的规定性出发:一块田改变长度,仍然可以是同一块田;红色变深或变浅,仍然是红色。只有当某种界限被突破,事物才改变自己是什么。质的规定构成事物的身份,量的规定则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变化,而对这种身份保持无差别。黑格尔因此把量称为一种对自身界限漠不关心的规定性。
数从这种无差别中产生。两只苹果和两次敲击在性质上完全不同,计数却要求我们把这些差异暂时搁置,把每一个对象都当作同样的“一”。数字不是藏在苹果内部的成分,而是不同存在者能够被等同为单位、彼此外在地排列,并被一个界限统合起来的形式。
数学所抽取的不是一个隐藏在物质背后的实体,而是这些变化中的不变量。两个苹果换成两个脉冲,“两个”仍然成立;图形经过平移或旋转,某些关系仍然成立。抽象不是把现实削成空壳,而是把载体改变之后仍不改变的关系分离出来。
但量对质的漠不关心并不彻底。水温升高时,在一段范围内仍然是液态;越过临界点,量的变化便改变了质。黑格尔把量与质重新结合的环节称为“度”。这一步限定了数学在本体论中的位置:数学能够把握事物可计量、 可重复、可外在排列的一面,却不能因此把全部存在还原为数量。泰格马克把物理实在直接等同于数学结构,恰好取消了数学抽象得以发生的前提——只有先存在不能被数字穷尽的质,才会有对质的差异保持无关的量。
人创造了数字的符号、选择了公理、规定了证明规则,却不能任意决定由此产生的后果。原因不在于这些后果早已写在另一个世界里,而在于一组关系一旦被规定为整体,各个规定便开始彼此约束。数学家建立的是一个形式空间;哪些命题能在其中成立、哪些道路必然走不通,则需要被发现。发明与发现不是两个互斥的答案:人发明了使发现成为可能的形式条件,随后接受这些条件产生的、超出个人意志的后果。
数学对象因此既不是悬在物质世界之外的一批无形实体,也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名称。它们是存在者之间可区分、可重复、可关联的方式被符号固定并对象化之后形成的理想结构。它们不以占据空间的方式存在,而以可重复实现的方式存在;不对物体施加因果力,却规定一种关系一旦实现,什么可能发生、什么必然发生、什么不可能发生。
这在本体论上意味着,存在不能被缩减为此刻实际占据时空的物体。现实还包含事物之间的关系、变化中的不变量,以及由这些关系规定的可能与必然。数学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存在本身不是没有结构的材料;它能够在改变载体之后保持某些关系,在反复实现中维持同一,并让所有进入这套关系的人面对相同的后果。
桥梁并不服从方程,方程也不会托住桥梁。钢材、重力和应力发生物理作用;测量、建模与建造则使桥梁实现某种可以由数学表达的关系。数学没有从另一个世界统治现实。它只是把现实中已经能够被重复、比较和变换的结构提取出来,再把这些结构的必然后果交还给现实。
数学对象的存在最终没有回答“它藏在哪里”。它改变了“存在”这个词的含义:实际存在的物体之外,还有能够跨越不同物体被反复实现的关系;已经发生的事实之外,还有由关系规定的可能、必然与不可能。数学处理的正是存在的这个形式与模态维度。
“我们已经有了一套最完美的基于证明的哲学理论,那就是数学。”
这句话把数学与哲学的关系放错了位置。数学的证明开始时,研究对象、公理与推演规则通常已经确定;哲学所追问的,恰恰是证明开始以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采用这些前提,什么能够算作证明,这套方法的效力到哪里为止。
希尔伯特第六问题要求把物理学中默认使用的概念与假设写清楚,再严格证明不同尺度的理论如何衔接;第二问题进一步要求数学审查自身的公理与证明规则。罗素没有继续在既定集合论中推导结论,而是追问集合概念本身能否保持相容。庞加莱考察数学归纳究竟来自逻辑还是直观。哥德尔则把“一个形式系统能够证明什么”转化为系统内部可以表达的算术问题。
这些问题后来成为数学问题,是因为它们获得了精确的定义与证明;但它们最初都来自一种哲学动作:研究者暂停计算,把支撑计算的整套安排放到面前。
纯粹的数学训练可以教人从公理推出结论,识别证明中的错误,并解决已经得到清楚定义的问题。哲学的基本教育增加了另一种能力:追问公理为什么这样选择,定义排除了什么,一个方法在什么条件下才有效。前一种能力决定证明能否完成,后一种能力决定什么值得被证明、什么尚未成为一个合格的问题。
一套只训练人在既定框架中求解的数学教育,可以培养高度熟练的证明者,却不足以解释希尔伯特、庞加莱、罗素与哥德尔提出的问题从哪里来。他们的工作并非在数学之外附带谈论哲学。他们把数学正在做什么、数学凭什么有效、数学能否审查自身这些问题重新带回数学内部,再用数学方法作出回答。
哲学当然不能代替数学技术。没有数理逻辑、分析与几何,希尔伯特的问题只能停留在一般议论;没有哥德尔编号与对角化,“形式系统能否谈论自身”也无法成为不完备定理。但如果研究者只接受已经划定的问题,不再审查问题赖以成立的前提,元数学、证明论以及现代数学基础研究同样不会自然地从更多计算中产生。
邓煜所回应的第六问题就是一个例子。他完成的是高度专门的数学证明,但这项证明之所以成为任务,是因为希尔伯特先提出了一项带有哲学性质的要求:物理学不能满足于不同尺度上的理论各自有效,还必须说明它们使用了什么前提,以及一层理论凭什么能够过渡到另一层。
邓煜后来承认自己对哲学基本没有了解,也认为从高中开始,在不了解的情况下长期抱持那种优越感“很奇葩”。这句话没有改变任何数学证明,却已经开始审查原有判断所依赖的前提。哲学的基本教育不是记住多少位哲学家的名字,而是养成这种习惯:不把一套未经检查的前提当作理所当然。
数学教会我们,在给定前提之下,如何让每一步推理都经得起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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