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法语里有个词汇叫panage(英文为pannage)。
中世纪的英格兰,panage作为一种有价值的权利,常常作为评估林地价值的标准。而1086年的 《Domesday Book》(《末日审判书》) 中,林地的经济价值直接以能供养多少头猪来估算,记录为“Wood for the pannage of forty hogs”,意思是“能供40头猪放牧的林地”。
Panage既可用来评估林地价值,也指秋季橡实、榉果落季将猪放养林中采食坚果育肥的传统用益权,简称林中放猪权。
公元800年前后,查理曼大帝颁布的敕令 《Capitulare de villis》(《查理曼庄园敕令》) 中,明确了在国王林地放牧猪群需缴纳什一税:
Our forests and woodlands shall be well protected。 If anyone puts his swine to graze in our woods, he shall pay a tithe for them. 我方各类林地、林木须严加管护。凡擅自将猪只赶入本林地放牧者,须为其生猪缴纳什一税。
注: 什一税,此处是林地放牧专项规费,通常按猪头数计征,是中世纪森林放猪权典型税费。
此敕令仅在公元800年前后至9世纪中叶使用,之后随帝国解体法律效力消散,但敕令中庄园管理、领主权力及对农奴的税收方法部分,被视为欧洲中世纪前期领主庄园经济的典型法律文件。
其中确立了 “领主控制关键林地资源,使用者必须为此付费或缴税” 的权力逻辑。这一逻辑在欧洲封建制度发展中被广泛继承和变体,演化为英格兰的“Pannage”、日耳曼语区的“Eichelmast”、东南欧的“žirovina”等具体的地方制度,法国旧制度时期森林地籍常标注享有panage放猪权的林地。
因此,付费放猪这一核心原则,通过传播和本地化,延续并渗透到了包括波西米亚王国在内的中世纪东欧地区。
《Belles Heures of Jean de France, Duc de Berry》(《贝里公爵最美时祷书》)中刻画了panage的场景。
支线任务Bad Blood 里,亨利寻找帕芙莱娜时,发现一头猪在特罗斯科维茨树林深处啃食尸体,于是顺着找到了猪倌雨果,其中一段对话原文如下:
Henry:“You let your pigs root for acorns here in autumn, do you?”
Hugo:Aye, panage right enough. Paid my dues to graze ’em here come nut fall. Can’t fatten swine better than wild acorns.
雨果:没错,林中放猪权。每当橡实落熟的时节,我可是交过费用的。要说催肥生猪,没有东西比得上野生橡实。
雨果的猪群,白天在树林自由拱食橡实、杂草、虫、腐物。
虽然橡实单宁含量极高,人和其他家畜吃了会肾脏中毒、便血甚至死亡,唯独生猪耐单宁,可大量采食育肥,是农户低成本催肥生猪的核心饲料。橡实与山毛榉坚果、山楂果、菌类等植物块根统称为秋季天然饲实。
《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贝里公爵豪华时祷书》)十一月插图。表现了中世纪法国 panage典型农事图像。
回到15世纪,虽然波西米亚与英格兰远隔千里,但同时期的英格兰农书 《Fiue hundred pointes of good husbandrie》(《农事良规五百则》) 为我们留下了养猪的详尽记录,其模式在欧洲大陆相当有代表性。
书中系统记录了都铎王朝时期英格兰传统生猪的全年养殖模式。
1-3月:母猪待产管理。怀胎母猪价值极高,一头母猪产崽亏损,损失超过两头母牛犊夭折。所以必须每日巡查,悉心照料繁育。4–8月:散养、补饲、分群,以草场散养为主,搭配糠麸、厨余杂粮补喂。秋季9月,重中之重,林地放牧育肥,几乎不用额外买粮食,低成本催肥。11月:留种母猪、少量公猪保留越冬繁育,其余集中屠宰。人们腌制咸猪肉与火腿,猪油成为冬季主要食用油脂。
中世纪 Sherwood Forest ( 舍伍德森林曾为王室狩猎森林 ,传说是罗宾汉的藏身地点)的记载明确提到,放猪季从9月29日米迦勒节开始,橡实大面积成熟落地,农户缴费获得panage权赶猪入林育肥,直到11月11日的圣马丁节截止。
法定panage周期到期时,必须把猪全部赶出林地,不允许继续在林地采食。
不过根据 《1964年新森林法案》 ,这个固定时间已经废除,改为根据橡果成熟的时间而定一个不少于60天的周期。
特罗斯科维茨森林的放养模式,是农村自给自足经济的延伸;库腾堡的集约化经营,则是城市商业需求的产物。二者并存,勾勒出一副中世纪农业经济的完整图景。
天国拯救2中,屠夫将猪就近圈养在门店旁,雇佣了两个牧羊人日常投喂、清理粪便,集中管理疫病等。对比乡村农户散养几头猪自给自足,屠夫囤养存栏更多,面向全城稳定供货,随时可以屠宰、分割鲜肉上架售卖,盈利属性极强。
14世纪意大利手抄本《 Tacuinum Sanitatis》(《健康全书》),描绘杀猪取血、分割猪身、腌制咸肉全过程。
猪浑身是宝,因为杂食属性,能高效处理城市的厨余垃圾,是天然的清洁工,所以在库腾堡猪圈里除了有喂猪的谷物,还看到各种烂苹果、卷心菜餐厨废料、屠宰边角料等。通过人工投料定向育肥,是商业化集约养殖模式典型模式之一。
为了防止猪破坏街道和传播疾病,城市普遍禁止猪在街上乱跑。所有养猪的人需要严格遵循当时的法令:
14到15世纪的英格兰,猪必须关在猪圈里,只允许在清扫时间短暂放出。
在伯尔尼、弗莱堡这类城市,市民可以通过市议会授予特权,在自家院子里养猪。但猪必须圈养,符合卫生标准,且猪不能随意走动。
斯普利特和特罗吉尔等城市则允许市民全年在后院养猪,同样绝对禁止猪跑到街上,违者会被处以高额罚款。
《The Medieval Pig》(《中世纪的猪》) ,该书探析猪在中世纪社会中扮演的多重角色。
全书梳理猪在中世纪社会里数不胜数的功用,阐释猪如何塑造人类的生活,以及人类又是如何规训、改变猪的生存状态。
如果说屠夫的猪是商品,那村民的猪,就是家庭的储蓄罐。
例如草药师博珍娜家中的猪,是一份珍贵的财产。对她来说,猪就像会自己觅食的小型加工厂,一边把不值钱的垃圾转化成宝贵的肥料来滋养她的草药田,一边也是家族最值钱的活体储蓄。
这头猪的存在,是她在无法完全依赖市场的情况下,实现家庭资源内部循环和财富积累的核心支柱,同时也是她与女儿在深林之间精明生存策略的一部分。
在这个饲养猪并宰杀,最后走上餐桌的完整行为链条中,Kcd2里同样有大量家猪肉和野猪肉产品。
以上是售价基准,每个地区猪肉价格将会根据当地消费水平进行调价。
12世纪法国泥金本《Bible de Saint-André-aux-Bois》中,叙事性字母P用长矛猎杀野猪装饰
野味比熟悉的家里菜更加丰富,还能收获野猪皮和獠牙高价卖出。
地图有不少boar hunting spot野猪狩猎点,可以开出野猪臀、野猪里脊等高级肉,饱腹感和价格都比家养猪高很多,还可掉落野猪皮、野猪獠牙。
不过偷猎乃重罪,要注意旁边是否有NPC出没,别忘了当初Trosky Castle的丧钟为谁而鸣。
在中世纪富裕阶级与贵族的菜谱里,猪可不只是简单煮食、加工或熏制,就有资格成为餐桌一员。
14世纪,巴黎一位富裕资产阶级写给年轻妻子的 《Le Ménagier de Paris》 (原本叫《巴黎家务书》,后被译为《巴黎贤妻指南》)指导书流传了下来。
这本由年迈丈夫撰写的指南里,提供了大量猪肉食谱给年轻貌美的妻子:
烤猪肉配青葱和酸葡萄汁、填馅烤乳猪、煮咸火腿。
藏红花、谷物酸葡萄汁、生姜和面包熬制的高汤炖猪后腿肉,佐葡萄蘸酱。
法国现存最早、影响力最大的王室宫廷专业食谱 《Le Viandier de Taillevent》(《塔耶旺肉食全书》) 中,反映了当时法国贵族的口味。
用烤肉滴下的油,与大蒜、洋葱、葡萄酒和酸葡萄汁混合而成;煮咸肉则搭配芥末酱。
而Cormarye是一道历史悠久的猪肉料理,现代俗称红酒香料烤猪排。
这道菜出自 《The Forme of Cury》(《料理之法》) ,是英王理查二世御厨食谱中的第53号菜肴。
用红酒、胡椒粉、大蒜、香菜籽、葛缕子和盐制成酱汁,将猪排放入烤制。
Cormarye的核心风味是香菜籽和葛缕子,这在当时也是非常流行的风味组合。
1845 年,由 Richard Caton Woodville 创作的 Bringing in the Boar's Head 钢笔速写。“献上野猪头”指《野猪头颂歌(The Boar's Head Carol)》,它是一首用于圣诞上菜仪式的传统圣诞颂歌。
橡实、林地与bad blood,玩家只会因为任务触发一次与猪倌雨果的对话。对话结束后,他与所有NPC一样,在波西米亚王国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宿怨将会放下,有好奇心的人陆陆续续出现。
《Five Hundred Points of Good Husbandry》
《Belles Heures of Jean de France, Duc de Berry》
《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
《Le Viandier de Taillevent》
注:本文相关内容曾分拆发布于个人小红书创作,机核版本为未经删减、结构完整的原始考据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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