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躺在床上写东西。其实这句话去掉最后三个字也无任何不妥,煞有介事地伏案写作并不适合我这种天生的懒汉。
平时我总是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凝视着有机发光二极管刺眼的光,翻来覆去敲出一些无聊的文字。像是半夜失眠胡思乱想,脑子里蹦出点儿想法的时候,我就拿起手机记下来,这删删那改改,直到实在耐不住困意陷入昏睡。
据大卫林奇说,把脑子里的点子和想法及时记下来能有效预防自杀。我深以为然。不过隔天醒来再去读昨夜灵感迸发的产物,只会让我想就近找条河跳进去。但这不是说记录本身毫无意义。不论好坏,写东西总归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写作乃是十足的马后炮。毕竟人不能评判未曾发生的事情,更何况人时常连眼前的状况都难以理解——即使可以,也无法断言之后不会有新的看法。因此,作者在又必须马不停蹄地对先前的作品进行订正和补充,推翻和否定。即便如此也追不上事物和观念的变化。写作可谓一场永无止境的追赶游戏,不如说半途而废才是常态。
说来惭愧,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出像样的东西了。我过去抱怨我写的东西派不上任何用场,说这是最令我苦恼的事情。既然现在写不出东西来,也就不需要烦恼写作到底有没有用处了,真是可喜可贺——虽然想这么说,可事实是写不出东西让我心情更加郁闷了。
写出来就行,再烂我也认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好照旧每日努力熬夜摧残自己的双眼,用本就无可救药的视力换取一些随机排列组合的字符,试图拼凑出可谓之文章的东西。可惜收效甚微。
大概是绝望到了一定地步,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万能的现代科技在弄瞎我眼睛的时候顺带把我脑子也搞坏了。于是我久违地回到书桌旁,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找回平和的创作心境。至于这次尝试的成果,自然是生产了不少满载我歪斜字迹的废纸。
不知读者诸君对于文艺创作有何见解和看法,但依我拙见,所谓创作实在只能是一项「休闲活动」。这不光是指创作需要足够的闲暇时间,同时也意味着创作者要时刻处于一种充满紧张感的活动状态。有关这一点我已在之前一篇文章里大致论述过,此处按下不表。我在这里想表达的是我一以贯之的想法:文艺创作就其存在的根本而言,是也只能是一种供人消遣的玩具。
新时代的文艺是大众的文艺,是自工业革命后被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文化商品。在信息多到令人头晕目眩大脑过载的时代,并不存在象牙塔里的文艺。换言之,文艺不再是一种特权。假设今日真有所谓精英之文艺,也只不过是穿着前朝衣裳唱大戏罢了,没人当真。
文艺是为所有人创作的文艺。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存在着无数以这一认识为前提创作的作品。然而最能反映如今时代的精神症状,并以从前难以想象的方式被人们生产消费鉴赏玩味的,其实是只为某一领域的某一部分人而创作的东西,即所谓亚文化——无论是在形式还是内容上都更加复杂多样,甚至有些稀奇古怪。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脱离了普罗大众的趣味。相反,主流文化与亚文化的日趋合流使文艺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合大众的需求。
不少伤春悲秋之士痛感当今世界文艺式微,以为文艺已死。这难道不是因为文艺创作已经普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吗?人们写小说,写剧本,这是文艺创作;拍照片,拍电影,这也是文艺创作;写书评,写影评,这依然是文艺创作;拍段子,拍短剧,不妨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文艺创作。不是因为文艺阳春白雪高不可攀,而是因为文艺下里巴人随处可见,我们才难以感受到,或者说不愿承认文艺的存在。
高雅的文艺才是文艺。我看没道理。过去被认为是低俗的东西,若干年后摇身一变,成为高雅的艺术登堂入室,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至于文艺作品是雅是俗严肃与否,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关心。于我而言,能成为问题的只有文艺创作本身。而我无论如何都想搞明白的,具体来说,就是文学的问题。
与市面上各式新潮的玩具相比,文学看起来似乎已是不合时宜的过气产品。大概没几个人读过『神圣而恐怖的空气』这部小说,但『极乐迪斯科』这个游戏应当有不少人亲自玩过或有所耳闻。同一作者基于同一世界观而创作,写成小说则读者寥寥,做成游戏便大获成功。此诚文学之惨败也。
当然,文学作品能否获得广泛认可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一部用小语种写作,内容略显晦涩,又没有被译介到其他地区的小说,反响平平也实在意料之中。不过对比游戏与小说这两种媒介,即便抛开前者核心的交互性,其传播优势仍是显而易见的。只由白纸黑字组成的文化商品,怎么看都很难在竞争愈发激烈的市场上生存下去。
既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执着于文学的必要吗?
要想知道文学之于社会有何意义此类大哉问的答案,去读理论家们的作品就好了,不必在这里听我胡言乱语。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讲文学乃无用之用这种废话,只是为了讲清楚一个单纯的事实:我之所以执着于文学,无法放弃写作,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喜欢文学,喜欢写作。
写作这件事简单明快。有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会讲话能识字的脑袋,就能随时随地开始写东西——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写作的门槛低得吓人,换谁来都能写点什么。
可话又说回来,写作本身倒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活儿。任何创造活动皆需不遗余力全身投入自不待言,况且不如说人之所以写作,本就是迫于生活和思想上的受挫碰壁,面对悬而未决的问题陷入难以消解的苦恼,只能以写作这种别扭的方式试图将自己从中解放出来。
写作总是某种问题意识的表现,然而写作的人却不可能对此有完全的自觉。一篇文章里固然有作者的意识与意图性的书写,同时,也存在作者的无意识和非意图性的表达。无论是写了的还是没写的,都已经存在于作品之中。写作的主体,其责任仅仅是将前者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而已。
作者,或广义上的创作者,说到底就是有着异常表达欲的一群人。这群人不单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意图,而且还不满足于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因为他们脑中异常的思想如果不是以「作品」这种拐弯抹角迂回曲折,有时还晦涩难懂意义不明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无法准确地传达。对作者而言,写作也许就是表达非文字则不能表达的东西。但写作的问题在于,那些斜眼一瞥就能看透,三言两语即可道明的事情显然没有写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所谓写作实际意味着表达文字也难以表达之物。
如此看来,哲学家的写作说不定是最接近写作「本质」的东西。不过资质平庸如我自然是没有参透这种本质的才能,事实上也不志于此道。光是琢磨摆弄文学这个益智玩具就已经占据了我思考和生活的全部。或者说,光是单纯的思考和生活就已经构成了耽于文学的充要条件吧。
到目前为止,依据我微不足道的思考和生活经验写出来的,大都是些读起来并不很令人愉快的文章。这多半和作者乖僻的性格和过得不太顺遂的日子脱不了干系。虽然文章写成这个样子,我相信还是有人愿意一读的,兴许从中还能读出些趣味来。这倒不是出于对自己才华的自负。仅仅是因为若不如此假设,作品本身也就无从谈起。写作本就是迎合读者的趣味而展开的,作者身为其作品最初的读者,当然得先假定有人——至少是他本人——想要阅读自己的文章,否则根本无从下笔。
作家是一群有着娱乐精神的人。那些时至今日仍流传于世的伟大作品在成为经典之前,首先是为了娱乐读者和观众而被创作出来的东西。尽管文学常常从无法调和的矛盾和难以解决的问题出发,可这丝毫不影响它是人们为摆脱无聊而发明的玩具。文学并不解决任何问题,倒不如说就没人指望它能解决问题。
人们借文学来逃避现实,或许也靠文学来面对现实。但是,凭文学来再现所谓现实是绝无可能的。「文学忠实反映了现实」这类说法亦不成立。浪漫主义也好现实主义也罢,文学无论如何都是对现实的背离。只要人还是处于特定历史状况的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么文学就必定是由人的思想和体验构成的抽象物。即便说意识形态的世界即是我们感受到的现实,文学也无法映出现实的全部——这世间并不只有「我」的存在和意识。
人们常说,现实远比小说离奇。但此处的「现实」有别于我们日常用这个词所指代的其他事物。在这里,「现实」是绝对的偶然,是「现实」对意义的拒绝。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出乎意料的事件和不可避免的偶然,面对诸行之无常,人们毫无防备,一时错愕,陷入迷茫,不知如何是好。文学所有可能性的出发点,即是这样一个大大的不可能。同理,文学的理性与意义之所以可能,也正是因为文学本身无法用理性和意义来解释。为什么要爬珠穆朗玛峰?答:因为山就在那里。
现在回头看本文开头第一句话,其实去掉中间的四个字也没有任何问题。对于我这样喜欢自娱自乐、胡思乱想的闲杂人等来说,文学就是最好的玩具,无需赘言。至于写文章到底有什么用,值不值得,我觉得等东西写出来再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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