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故事最早出版于2014年,由HMH青少年读物出版社出版为独立电子书。目前也被收录于《地海》的英文原版《The Book of The Earthsea》中,目前未有官方简体中文译本,在翻译过程中有发现也有同好提供了原文与自行翻译版本于豆瓣。我自行翻译过程中借助GPT润色,虽然减少了工作量,但也感觉若是没有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文字风格和足够的阅读量,GPT等ai工具也并不好用,封面图片来源于《The Book of The Earthsea》,为了视觉效果,因此借助豆包将它从竖图变成了横图。总之祝大家阅读愉快
夏末秋初的破晓前,浓雾笼罩着封闭海的水面,飘向偶岛的陡峭东海岸,模糊了延伸至悬崖的丘陵田野和牧场。每一片草叶,每一株蕨类植物的叶柄都因露珠的重量而弯曲。海盐、海藻和农舍炉火第一缕的气息在雾气中混合并弥漫着。
一个摇曳着的苍白球体发着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的田野间移动:那是烛光灯笼照亮周围雾气所形成的光晕。在它一旁是一团模糊的阴影,是提着它的女人的裙摆。她在雾气与黑夜之中稳步前行,沿着一条被无数脚步踏得深深凹陷的小径——它不仅刻入了大地,也早已刻入了她的骨血。她毫不迟疑,亦不曾停歇,直到小径将她引至一处浅谷。
就在此处,前方忽然显出一个庞然之物——比她还要高大,在灯笼微弱的光里浮出模糊的轮廓。她走上前去,原来是一块矗立的巨石:灯光照到的地方,石面粗糙而坑洼,被灯光照亮的部分泛着苍白,其余则隐入浓重的黑暗。她把灯笼放在巨石旁边,影子随之晃动,缓缓爬上石面。接着,她放下手中的篮子,走到巨石跟前,先躬身行礼,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它。她就这样僵直地抱着石头站了许久,额头低低抵在冰冷的石面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石头上退开,轻声说道: “要记住我。要记住你的一生、你的孩子们。想着我——我就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你。也想想你自己,想想你曾经的样子。终会有人为你报仇。要耐心。别睡,别合眼,等着。” 说完,她又用力而短暂地抱了抱那块石头,随即转身离去。
她从篮子里取出一只水罐,踮起脚,将水缓缓浇在石头凹凸不平的顶上。石头脚下荒草丛中,放着一只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干粮屑。她把碗倒空,用水罐里的水冲洗干净,再用围裙擦干,然后从篮中抓了一把干粮重新盛进碗里。放好碗后,她又在上面横搁了一小束花——那是些蓝色的秋日雏菊,茎秆短小,虽已半枯,却因沾了晨雾与露水而显得湿润。
她将手放在石头上,低声说:“我给你带了吃的来,这能滋养你的灵魂,保存你的力气。吃了它吧。别睡,父亲……再等等。总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到那时,你才能安心睡去。”
她环顾四周,看见晨光初现,雾气渐渐变淡了。她弯下腰,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提起灯笼和篮子,转身往回走。雾变得更白更浓,仿佛在无声无息间被光线填满了。脚下的小路又窄又旧,被行人踩得发亮,从浅谷爬上山坡,穿过一片粗粝的牧场。她眼前只能看清几步远,却走得毫不犹豫。
在立着石头的山谷里,海浪声沉稳而响亮;可一走上内陆的草场,那声音就渐渐被雾吞没了。几只绵羊蹲在路边,毛色比雾还深,浑身湿漉漉的,羊毛上挂满了圆圆的水珠。她听见它们挪动身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一只母羊发出沙哑的叫声,不远处,一只半大的小羊轻声回应。
穿过牧场到山丘农场,大约有半英里路。他妻子走进院子时,农夫正要动身去干草场。
“早上好,先生,”她也轻声回答,“我会把你的午饭送到低草地去。”
农夫阿贝点点头。“谢谢,”他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渐散的薄雾。那矮个子已头发灰白,肌肉虬结如老藤,肩上扛着镰刀。今年夏天干草长势喜人,这已是他们今年第二次去割低草场了。
阿贝的妻子在打理好屋子和菜园后,拿起小镰刀和一篮子面包、奶酪和腌洋葱,到干草场去和丈夫会合。此时东方的太阳正高悬空中,炙烤着大地。雾气已从陆地上消散,退到海边,在海东边形成一条低矮的暗银色雾带,遮住了那些岛屿。
她走上坡顶,正要下坡去草甸,却回过头,望向自己和远处海平线之间起伏的丘陵。四分之一英里外,阿贝的农舍静静坐落在缓坡上,掩在几棵老柳树中间。西边是别的农场;南边能看见村子里最高的烟囱和几簇树梢;北边地势更高些,奥登领主庄园的树林和高高的石制屋顶清晰可见。东边,一道山坳挡住了立石谷——她今天早上刚去过那儿,过去十四年里,每个清晨都去。她知晓那道山坳的走向,也知晓它后面藏着什么;周围环绕的每一块陆地、每一块田野,每一条道路以及再往东去,越过这一切的半圆形的海,她都知晓。那是一个辽阔而寂静的景象,她看着,屏息凝神。 但就在她转身要往下走时,目光却突然停住,警觉起来。
两个人走在从村子往北去的路上——那是一条白色的土路,在离悬崖不远的牧场间蜿蜒。从这么远看去,两人又小又黑,活像两只虫子。他们在一条从内陆通向悬崖的小路与大路交叉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站着的时候。他们像是在说话;她能看见其中一人打着手势,就跟蚂蚁晃动触须似的。等他们走过那岔路口,继续沿大路往上走,她又多看了片刻,便转身下坡,朝割草的地方走去。
“不,”年轻人突然停下来说,“不,你错了,霍维。是那条小路。这条路再往前的下一条岔路才通果园,肯定是刚才那条。”他立刻加快脚步沿原路折返,回到那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岔道口——两人方才站在那儿商量路线,白色尘土里还留着他们来回踱步的脚印。他坚定地朝内陆走去,同伴只是沉默地跟着。
这条小路鲜有人迹,有些地方几乎难以辨认,它蜿蜒穿过起伏的丘陵牧场,最终通往山坡下一个狭长干旱的山谷中。几棵月桂和柳树,还有一棵单独的高大雪松,立在散落的旧坟堆和倒伏断裂的标记石之间。墓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冢,巨石垒得比人还高,半边已被灌木和野草覆盖。年轻人朝它走去,却在跟前停下,怔怔地站着,像是迷了方向,盯着石冢石缝间一丛藤蔓——那藤蔓正开着红橙色的花。随后,他转头望向跟在身后的老者。
“这是埃夫罗的石冢,”年轻人说,仿佛恢复了名字和记忆。“但是在哪里……”
老者朝西北方向比划了一下,手势短促且微小,示意年轻人先走。他耐心站着,等对方动身或开口。年轻人却仍然一脸茫然,僵在原地。片刻后,老者径自走了。没有路,他却走得笃定,步子稳健地爬上长满短草的干坡,径直穿了过去。年轻人急忙追了上去。
两人都穿着沾满尘土的旧衣和修补过的凉鞋。年轻人两手空空,年长的那位手里拄着根棍子,肩上挎着个布包。他五十来岁,或许更老些,面容憔悴,神色忧虑。两人翻过丘陵,走进一条狭窄的山谷。一看见那块立石,年长的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满脸焦虑地看向同伴。年轻人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石头走去。
一只田鼠从盛着食物的碗里窜了出来——它正吃着早饭,受了惊吓——一溜烟钻进了石头脚下的杂草里。
年轻人在离石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直起身面对它。那是一块淡灰色的巨石,钝重厚实。石头和他一样高,粗细却是他的两倍,看着比纵深要宽。底部裂开一道缝,将其一分为二;顶端渐渐收窄,隐约显出一个头颅的模样
年轻人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凑近了些,伸出右手摸了摸石头,随即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一碗干粮和枯萎的花枝问道。
阳光漫溢在寂静的山谷中。他们三个——年轻人、老人和石头——静默伫立
“谢谢你让我歇脚,”陌生人对店主说。“‘想吃鱼干就下港口去,’我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反正我今天是一步都不想多走了。’”说着,她伸出了那双鞋底打着补丁的旧鞋。
“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侄子要回去找他的亲人了。如果那边有工作,我们可能也会在那里定居。我们来的地方没有活路。”她含糊地指了指南方。
“那他们住哪儿呢?”店主停下剥豆子的手抬起头,准备闲聊几句,“是在里罗吗?”
“噢,来,我帮你弄点儿。不,不是里罗。那个村子的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过我相信离海岸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不过路究竟有多远,走到了才知道嘛。帕罗,那个地方是叫这个名字吗?”
店主摇了摇头,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里罗就是她世界的尽头
“我只知道这条路长着呢!不过话说回来,这豆子真不错,颗颗饱满,甜得像小鹌鹑肉似的。”
“正好留着当晚饭。加点兔肉一起炖,你要是想吃鸡肉也行。”
“噢,还是吃兔子吧。我就喜欢拿它炖这种豆子。你们管这叫‘雷利豆’吗?”
客人点了点头,熟练地把饱满的粉红豆子从斑驳的豆荚里剥进碗中,和女主人一前一后将豆壳顺势抛进宽口篮筐里。
“话说回来,我好像听人讲过关于这里那座大宅的故事——还是说,那是里罗的事来着?
“不,”店主斩钉截铁地说,“你说的是奥登。”她皱起那张长脸,强压下心底的得意,“一个可怕的故事。”
“是吗?我想是跟一个术士有关吧?一个诡异的人?唉,如果是关于这种诡异的事,我就不想听了。我夜里确实会醒着害怕!虽然我也不知道在怕什么。我和丈夫已经穷到这份上了,除了挨饿,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她笑了一声,眼里却透着焦虑
店主没接茬,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故事可怕得很,”她顿了顿,眼神飘远了一些,“诡异,甚至更糟。那是我第一次从恩德威农场来这儿的时候,十四五年前吧。奥登的诸位领主是此地显赫的权贵,往北极远的疆域皆归其所有。统治者掌控着我们许多人的命运。也就是在那时,外海的群岛上,一伙海盗随意肆虐。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吟游诗人那悠长的韵律。她捏着一枚豆荚,朝东边扬了扬。这时客人插了一句:“听说新国王剿灭了海盗,他们已经销声匿迹了。”这话让她颇有些扫兴。
“也许吧。可那时王座虚悬,而海盗横行。那遮天蔽日的船队上,尽是些像海鸥般贪婪的恶徒。他们劫掠渔船商船,甚至肆意登岸烧杀抢掠。即便我们点起烽火示警,真等敌人来了又能拿什么去挡?于是沿岸城镇与领地结盟,造新船、征旧船,硬是凑出一支舰队,誓要出海剿灭这帮海盗。
两人继续剥着豆子,只是动作慢了下来,那突如其来的停顿依旧没断。
“那时,这片领地的主人是加内特勋爵。他是个气派体面的人。手腕强硬,但对穷人十分慷慨,正如富人所应有的那样。嗯,他许诺带着手下加入舰队。但他毕竟是个地主,而非海商,手中并没有船。可他想要一艘属于自己的船——像他这样高贵的人,是不愿屈居他人之下的。后来他听说南边的海岸有个巫师,拥有造船的天赋。于是他派人去请这位术士。术士便来了。”
一阵停顿。客人轻轻地应了一声,随手将一把豆子丢进了碗里。
“他叫灰烬。是个年轻人,个子很高,一头像新焦油般黑亮的长发披在背上。是个英俊的男人。村里人都这么说。但我自己从来没法把一个术士看作英俊的人。在我眼里,他们压根就不算男人。”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义正辞严的厌恶。听者点了点头,又剥完了一个豆荚。
“于是灰烬来到了大路旁的那座大宅邸。他开始在岬角下的海滩上动工,建造一艘大船。当然,这少不了木匠的活计——人们把巨大的原木滚到这里的锯坑边,还在海滩上搭起了龙骨架。从亚斯韦到里罗的所有造船工人都赶来参与建造。但术士的咒语加快了进度,也让活儿变得轻松,工程进展神速,不到一个月,船就已经浮在海面上了。奥登领主一直在召集人手,筹备船只与旅途所需的物资。现在,他们准备起航加入舰队了。舰队早已在远处的伊尔之眼附近集结,正等着最后几艘船入列。许多来自村庄和农场的人都去奥登湾看我们的船出发。我当时也在场。领主以妻子的名义,将这艘船命名为‘奥登夫人号’。那艘船出海时的景象真是美极了。我见过结实的商船路过,也见过来自偶托克尼的大桨帆船,但从来没有哪一艘能像‘奥登夫人号’这样漂亮。她的船舷高耸纤细,桅杆挺拔,洁白的船帆就像连绵的雪山——人们说那是附了魔的法帆,能捕捉任何一丝风息。我们看见术士站在甲板上,正为它做最后的施法,保佑它在将至的战斗与风暴中平安无事。随后,领主夫人带着孩子们来到码头向丈夫告别。他们相拥而别,在他登船时,我们都高声欢呼。可当船真正驶离港口时,领主夫人哭了,孩子们哭了,站在岸边的许多我们也跟着落泪。但那艘船乘风破浪驶向大海,满帆如云,那般英勇,让人几乎不觉得它会遭遇什么灾祸。船上载着我们村两个可怜的年轻人。”
“据说,那是最后一艘加入舰队的船。随后他们便一同向东航行,穿过近海群岛,去搜寻并剿灭那些海盗。关于那段征途,我讲不出什么名堂,因为我不懂这些。尽管那些随舰队出征的人已经把故事讲了一百遍,可那些岛屿和海峡的名字、那些船只与领主首领的名号,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想听这些,大可以去港口听听那首《群岛海盗谣》。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冬天到了,我们翘首以盼,却不见归帆。春天没有他们的踪影,夏天也没有,甚至次年入冬,依然杳无音信。
良久,客人才低声喃喃道:“夫人,您的讲述胜过任何歌谣。”
店主面无表情,但显然并不反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讲下去。她机械地剥着豆子,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豆子上,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那些年,我姐姐的女儿弗恩在奥登的大宅里做事,”她说罢又顿了顿,双手搁在膝头,“她是夫人身边最年轻的侍女,颇得夫人宠爱。那时我们还没开客栈,而是经营着一处奶场,所以我常亲自去送新鲜黄油,正好能和弗恩说上话。所以我告诉你的可不是什么道听途说或流言蜚语,而是你从别人嘴里绝对听不到的真相。至于那场风波的起因,其实谁都能猜到。我们的领主扬帆远去,离开了他的夫人,还给她留下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一位术士。既然船已造好离港,他本已无事可做,可他却偏偏留了下来。夫人对外放话,说大宅急需修缮,术士留下来是为了监工。确实,搭起了一些脚手架,也修补了几处屋顶。可是,韦勒里现成的石板就在那儿,愿意干活的工匠也多的是,哪里还需要用到巫术?后来夫人又说,那个术士——她管他叫巫师——留在奥登是为了给宅子和孩子们施加平安咒,诸如此类的鬼话。”
“对此没人说什么好话,但也极少有人敢公开非议。毕竟夫人是这里的女主人,而灰烬是个术士——你永远猜不透这种人能听见什么,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我的侄女弗恩和宅子里的其他女仆都跟我说过,如今那对姐弟受到的对待,简直太不像话了。就连我自己也亲眼看见,那个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整天带着她的小弟弟在花园和田野里四处游荡。”
“后来大宅里的人听说,术士亲眼目睹了我们那艘船连同船上所有人遭遇不测的全过程。他在那面‘水镜’中看到了那场战斗——那不过是一只盛着咒水的碗罢了。他窥见海盗登船,厮杀与烈火四起,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他发疯似地冲过大宅,嘶声哭喊:‘他们没了!全沉下去了!都没了!’我的侄女说,当她听到那声惨叫时,仿佛亲眼看见了船只就在眼前,卷入一片火海与血红色的滔天巨浪之中。宅子里的人们哭喊着,而那位夫人就像被巨石击中一般,颓然倒地。然而当她重新站定后,便将宅子里所有人召集到一处,告诫他们绝不可妄议术士在那只碗中窥见的景象。她说,尽管她的内心已确信那是真的,但在东方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前,还是不要让众人过早陷入悲痛为好。况且,即便‘奥登夫人号’已无生还可能,舰队中的其他船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侄女告诉我,夫人提起那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任何一个普通的名字
奥登的女儿那时十六岁。听见母亲的话,她喊道那是谎言,父亲绝没有死。夫人想安抚她,女孩却激怒地挣脱开,从她和术士身旁跑走,一路上大喊着,不准他们碰她。从那以后,她便尽可能地躲着母亲。她本随母亲名叫莉莉,却执意让仆人们改口叫她‘阿草’,又把十岁左右的弟弟加内特唤作‘阿泥’。夫人任由他们胡闹,连这种事也全不放在心上。弗恩告诉我,事实上,夫人压根就不把他们当回事。她终日与术士厮守一处,替他梳那头焦油般漆黑的长发,或是抚弄他的脸颊。而据弗恩所说,术士也总是随意抚摸她。宅子里的人都不敢对那两个孩子表露半点善意,生怕招来术士的记恨——毕竟他确实是个力之子。我侄女曾亲眼见识过他的能耐。她死活不肯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但她早已对他怕到了骨子里。
“不过有个园丁手下的帮工对那男孩不错,是个西边来的人。宅子里的大人物们从不留意他,想来他也不怕那个术士。”
她停住了。客人没有发问,长久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随后有消息传来,海盗已被击溃。只有一艘船回到了巴雷尼港。船员们讲述了漫长的追击与上百场海战——海盗们时而调转船队迎击,时而把人引开,残忍地击沉了我们一艘又一艘船。但最终我们打散了他们,击沉了他们的船,将他们赶出了封闭海。那些幸存的同胞们即将乘船返航。随后,在试图向西返航时,船队遇上了春季的风暴并被吹散,虽然一艘又一艘船陆续回到了沿岸的港口,但时间流逝,夏去秋来,始终没有我们那艘船的消息。术士当时的预言逐渐传开——奥登夫人号已经葬身海底了。
但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奥登领主的女儿站在海崖上,眺望着海湾,带着哭腔激动喊到:‘船!船!父亲的船!’那就是她!奥登夫人号!虽然船帆破旧不堪,但乘着东风航行而来,我的侄女那时正在大宅里,我现在所说的一切,正是她亲眼所见,亲口所说
“当莉莉夫人在窗边看着奥登夫人号驶入海湾时,整个人僵立如石。她在房里同术士低语了几句,便随众人走下长长的阶梯来到海滩。她抢在所有人前头,第一个站在栈桥上迎接丈夫下船。领主的头发已见斑白,但我的侄女说,他看上去仍是一名魁梧强壮的战士,正放声大笑。他一把将妻子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满心都是重逢的喜悦。她紧紧拥抱他,轻抚他的脸庞,说道:‘回家吧,亲爱的领主,我们回家去!’她吩咐厨师备下盛宴,当晚厅堂内烛火通明。领主讲述着他在海上如何英勇作战,并给众人展示留下的伤痕。他搂着妻子,又疼爱地逗弄着一双儿女。而灰烬只是微笑着保持沉默,如任何一个卑微的术士一般站在一旁。”
“夫人寸步不离地守在丈夫身边,一刻也不肯松开,直到两人回了卧房。这样一来,她的女儿反倒没了机会单独同他说句话,旁人自然也是如此。天刚蒙蒙亮,夫人便从房里出来,问侍女们有没有见到领主。在她醒来时,他已不在床上。没人见过他。夫人故作轻松,说他准是像从前那样,独自一大早出去巡视领地了。她吩咐众人和往常一样备好早饭。可随着日头渐高,领主依旧不见踪影。这是,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惊讶说道:‘船不见了!’事实确是如此,偌大的港口空无一物。从那天早上起,就再也没有奥登领主和他的‘奥登夫人号’的任何音讯了。”
“怪事,真是怪事!”客人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到底去哪儿了?难道是……”
她没把话说完,客栈老板也没接茬,而是接着说道:“后来大家发现,领主的孩子们也不见了。人们把这消息告诉了夫人。她原本还在为丈夫哀号痛哭,一听这话,却突然没了声息,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她嘴里只念叨着:“孩子?我的孩子?”她不再哭了,只是开始在屋里屋外四处寻找,一言不发。弗恩说,夫人那副模样就像一只幼崽被人抱走淹死的母猫。她就这样找了几个钟头,直到术士给她灌下一剂药水,才让她安静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客人才继续问道:“难道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客栈老板冷冷一笑。“第二天便找到了那女孩。她带着弟弟穿过田野逃了出去。农夫阿贝收留他们过了一夜。不久前阿贝的妻子才因难产而去世。他母亲正帮着照看婴儿,家里也有女人照应。第二天,阿贝捎信给那位夫人。夫人派人去接两个孩子,可女孩不肯回来,也不肯让弟弟离开。她说,在父亲回来之前,她宁可死,也不会踏进那座宅子。夫人亲自去接她,如果不是阿贝拦着,她几乎不肯让母亲进门。她不看母亲,也不和她说话。那个小男孩紧紧跟着姐姐,无论母亲怎样哄劝,都不肯跟她回去。到了最后,为免事情传扬开去,莉莉夫人只得说,如今大宅中一片哀伤,既然儿女执意留在阿贝家里,她便准他们留下。她说完,穿过田野回去了。也曾有人暗中寻找果加内特领主的踪迹,也派船出海搜寻‘奥登夫人’号,但这些很快就平息了。仿佛他的归来只是一场梦,只有那些随他出航又回来的人,以及死在战斗中的人还记得,比如我们村里的那两个。之后也无人提及。夫人统治着奥登,而术士控制着夫人,人们如是说到,生活也一如既往。”
“大约两周后,奥登的儿子阿泥从农场失踪了——和他父亲一样,不知去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这并非巫术。女孩对母亲说,是她把阿泥送走的,她将他从那个与她同住的邪恶男人手中救出,如今他正和一个好人在一起,十分安全。至于阿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说。无论母亲如何哀求或威胁,女孩都不为所动。莉莉夫人对她说,她自甘堕落,离家出走,与一个农夫厮混,既然如此,她就必须嫁给他。女孩说,她宁愿嫁给阿贝,也绝不愿再见到灰烬一眼。于是,夫人便下令,让那农夫娶了那女孩。所以,你要是来找奥登的女儿,她现在就是阿贝的妻子阿草,也是他女儿的继母。至于那个男孩,还有园丁霍维……唉。我这人记性还算好,可刚才讲故事讲到一半,才想起来你丈夫是谁。是阿草让她弟弟跟着他一块儿走的,对吧?”
来客沉默了。她叹了口气。“我是霍维的妹妹林奈特,不是他的妻子,”她轻声说道,语气低沉却平稳,“自从阿泥十岁起,我就是他唯一的母亲了。”她抬起头,看着客栈老板:‘我现在十分害怕,我和我哥哥都很害怕。我们怎么会和这些可怕的人扯上关系?是那个男孩自己的主意。他一定会回来的。霍维一向听从他的吩咐。”
客栈老板摇摇头。“我们都在顺从那些大人物的意愿,’她说,‘我们被卷了进去,和他们一样,就像风里的落叶。现在呢?这阵邪风,又要往哪里吹?”
她们早已剥完豆子。客栈老板起身进屋,端出了两杯淡啤酒,因为秋日已经变得暖和起来。她坐下说:“喝一点吧。林奈特小姐,喝一口,然后告诉我,在我讲之前,你已经知道多少了?”
“除了这些人的名字之外一无所知。我只知道阿泥讲过的故事,还有他姐姐讲给他的故事。她让他一字不差地记住,他也做到了。他会一遍遍讲给我和霍维听,这些年一直如此。让它留在心里,就像他姐姐说的那样。说等他长大回来,把一切理清。”
她说到这里神情低落,但喝了一口酒后又稍稍振作。“很好喝,夫人。”
林奈特有些犹豫不安,客栈老板并没有追问。她们谈起天气、收成、麦芽的品质。过了一会儿,林奈特低声突然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们的父亲,是那个女孩亲眼看见的。”
客栈老板睁大眼睛,少见地失了镇定。“阿草?她看见了?”
“那一夜她没有睡。她看着。夜深时她看见术士经过。她跟着他,躲着走。她在窗边看见一切。”林奈特的声音像在背诵,她重复起她曾听过无数次的字词,一字一句都未变。客栈老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她看见他走到海湾上方的悬崖,一边念诵着什么,一边做出手势。停在海湾里的‘奥登夫人号’随之从停泊地移开,帆在星光下颤动。风并未吹起,但船自己驶出海湾,向着大海航行,最后消失了。术士随后回到屋里,从她藏身处经过。她跟着他来到卧室门口。夫人出来迎他。他们低声交谈。然后夫人回到房间,带着她丈夫出来。她说,你必须来看那座金屋。我们要悄悄去。她劝他,替他穿上鞋。他照她的话做了。他们一起出门,沿路走去。灰烬跟在后面。女孩远远跟着他们,躲在暗处。此时只有一点点微光在东方亮起。他们朝着立石而去,伫立者之石。三个人站在那里。女孩躲在通向谷地的柳树丛中,听见他们说话。夫人说,灰烬曾用巫师之眼看过立石,看出里面藏着一扇通往金屋的门,门由红宝石和钻石组成。她说:“我们没有打开那扇门。而是在等你来,因为你是我的领主,也是奥登的领主。’他说他看不见石中的门。夫人让他把手放上去。术士说:把额头贴上去,当我说出咒语时,您就会看见那座金屋。’领主笑了,照他们说的做了。他双手和额头都贴在石上。术士迅速抬起双臂,说出一个词。空气变黑了。女孩无法移动,无法呼吸,像死一样。等她再能看见时,只剩父亲和立石在眼前,她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是人,也是石。她看见母亲蹲在地上,看着术士编织咒语。女孩悄悄离开,跑回屋里叫醒弟弟。他们去找园丁霍维的小屋找他。她说必须立刻逃走,找人收留他们。霍维把他们带到他认识的一个农夫家。山地农场的阿贝收留了他们。”
山地牧场的狗叫了起来,阿贝的妻子站在后厨说道:“有人在大门口吗?”
她十五岁左右的继女克洛弗跑出去看了看,然后回来说道:“是两个男人”。
阿草擦了擦手,走到院子内让狗安静下来,然后面无表情地朝门口的男人们走去。直到她走近抬起头看着他们时,神情才有了变化。
“霍维?”她说,看着那个年长的男人。然后她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喊道,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她身后的女孩惊恐地停了下来——“阿泥!噢,阿泥!”她打开了大门,张开双臂搂住他,哭喊着他的名字,说:“弟弟,弟弟!”
“是你,是你啊,莉莉,”年轻人说着,想把她稍稍推开一些,自己却一边笑着一边流泪。
“你没去过那里?”她突然问道,把他推到一臂之外,抓住他的肩膀。“他会认得你——”
“不,不,我还没去过那里。但在这里见到你,真不是时候,姐姐。”
她看了看四周,像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你回来了,”她说,“你在这里。你守住了诺言!哦,我一直想你,一直想你!”她又稍稍向后退开一些,带着骄傲和惊讶看着他。“长成大人了,”她说着,满心欢喜,抱住他又吻了他。随后拉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屋里。
霍维跟着他们走到门口,在那里停下等着。克洛弗,一个矮胖圆脸的女孩,站在屋角。她带着耐心的好奇看着霍维,霍维也以同样的平静漠然回望她。
屋里,阿草再次握住她弟弟的手,见到他、触到他的喜悦仍在脸上发亮,但语气已经急促。“霍维得离开,”她说,“别人会通过他认出你来。你,他们不会认得,只有他认得。你变了太多!哦,你从前多小啊!一只小松鼠!还记得吗,我曾叫你松鼠。你叫我小山,因为我们玩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你身上?”
“看看你现在。和父亲一样高——肩膀也和父亲一样宽。哦,阿泥!我最后一次真正高兴,是看到那艘船驶进来的那天。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他和你,想起你和他,一刻也没有。但现在你回来了,我的船,我的剑,我的弟弟!你遵守了实验!现在可以纠正一切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做不到。但有了你,我们就能做该做的事。你就是为此而来的,我知道你就是为此而来的,来纠正一切。”
他们面对面站在黑暗低矮的房间里,彼此很像。她没有他高,但同样结实。他很英俊,眉毛上扬,一双明亮的深色眼睛。她的脸厚重,眉毛横直,眼神沉郁。但他们的嘴和鼻子生得极像,连偏头的神态也如出一辙。他握着她的手,看了看,又笑了:“哪一双是你的,哪一双是我的?”
“我的手又硬又粗,”她说着,抚摸他的手,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给他看掌心的老茧。“看见了吗?那是镰刀、搅乳桶、犁、洗衣盆。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可能。我以为——这不对。你是奥登领主的女儿!”
“我是他的儿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牢记。”她的眼睛因此亮了一下。“我知道该做什么,莉莉。我能做到。我有那种天赋,莉莉,你明白吗?我用你给我的宝石去了偶托克尼,在那里跟随一位身穿灰袍的柔克巫师学习。我跟着他学了四年,学我必须知道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我能让父亲获得自由。”
她看着他,像当年他听到她嫁人时那样难以置信。“巫术?”
“我有那种天赋,也有相应的技艺。这是我靠自己学来的,莉莉!我不在意那些教导本身,只在意它们通向我必须去做的事。我知道我需要了解的一切,也做得到。”
她仍站着,双手还握在他的手里。慢慢地说到:“如果你做到了……如果你能让他自由……然后呢?”
“那个毁了他的女巫。”他吸了一口气。“他的妻子。我们的母亲。”他说出这句话时带着压抑的恨意。
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么……那个男人……灰烬呢?”
“灰烬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一个落入女巫掌控的术士。没有她,他没有任何力量。”
“偶托克尼的巫师早已看得清楚。是她背叛了父亲,是她毁了他,是她借灰烬之手完成这一切。但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她,我们已经明白她是什么,灰烬就不再有力量。”
她站着看着他,神情近乎惨白。最后才说道:“我原本只想着杀了他。”
她抽回双手,移开目光。“我看见他施咒了,阿泥。是灰烬施展的咒语,我看见了。”
“他只是照她的意思行事。我记得你告诉我们的一切。他听她的命令,执行她的意志。”
“我以为她是在顺从他,”阿草说,不是争辩,也不是反驳,只是在说她所见到的事实。
“不是。”年轻人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迷恋他,因为他是她的造物。在她把他收为己用之前,他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一个普通术士,一个造船者,一条狗。力量不在灰烬身上,而在他身上——在父亲身上。我这份天赋来自他,没有疑问。她从他那里夺走力量,用来对付他,因为他信任她。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等我解开他的咒,他的力量会回到自己身上,我们就能毁掉她,还有她的狗。这就是结果,莉莉。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弄明白这些必须知道的真相。”
她用沉重而思索的目光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她的名字,不是我的。”
“那就阿草。”他放缓声音说,把她轻轻拥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随你的意思吧。我的姐姐,我唯一的亲人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人声,农夫阿贝走进屋来。
他停在门内,是个矮小、粗糙、肩背微弯的男人。他低下头,对年轻人含糊地说:“加内特大人。”
“霍维在外面。”农夫阿贝说,声音安静而低沉,像是对着姐弟二人之间的空处说道
他的妻子走到门口。“霍维,请进来。请原谅我的失礼。我见到弟弟太过欢喜,一时竟忘了同你说话——这些年是你一直照顾着他,把他平安带回我身边。请进。”
她让男人们在桌边坐下,又唤来继女,一同摆上晚饭:浸在牛奶里的粗厚隔夜面包,撒着切碎的青葱,还有一碗晚熟带酸的小李子。
年轻人却没有坐下。“姐姐,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完便走了出去,心神不宁。狗又叫了起来,阿贝出声将它们安抚。他们默默地迅速吃完了晚饭。姐弟俩在厨房菜园旁的院子里相遇。
“我不信任任何人。你若愿意,就一个人跟我来,但什么也别说。”
“今晚黄昏,我会解开将父亲束缚于石中的咒语。然后和父亲一起回到那座大宅,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出手。那时父亲会带着自己全部的法力突然现身于他们面前,他们来不及防备,也无从逃避。如果灰烬想对父亲施咒,我可以反制他。他们将毫无还手之力。父亲可以按自己的意志处置他们。裁断权在他手里,而他一向是个公正的人。”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充满了激昂的热情和坚定不移的自信。
“父亲从来不是巫师。”阿草说。“力量并非只蕴藏在咒语之中,但咒语确实拥有强大的力量。”
“你不相信我,是吗?那就跟我来,亲眼看看吧。我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母亲确实成全了灰烬,让他成为如今这样。但他从来不只是个造船者。他一直拥有超出造船技艺的力量。他不在她的掌控之下,是她在他的掌控之下。是的,听我说。他想让她爬到脚边,她就会爬到脚边。我见过。他很残忍。要是你去面对他,去挑战他,我真为你担心。他是个老巫师,你却还年轻。我们赢不了他的力量,只能用计谋取他的命。只要他死了,她就会摆脱他的咒缚。到那时,你就能毫无顾忌地解开父亲身上的咒语。不,听我说,阿泥。”——他已经不止一次摇头,想要开口,她却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在心里想过上千遍,却始终做不成,因为你不在这里。可你现在回来了,我们能做到。听我说!我让克洛弗上去求灰烬帮我,告诉他我中了邪术,身子动不了。他会来的,因为他恨女巫,也喜欢向人证明他的力量凌驾于她们之上;还因为他想把我也攥在手里。我知道这一点。我想过太多次了。我知道事情会怎样。他会来。我躺在床上,装得像个动弹不得的人。他会享受自己对我的掌控,一点一点施展他的力量。而你,你就藏在门后,拿着父亲那把长匕首——就是他留给你的那把。我离家出走前就把它从屋里偷了出来,藏了起来。那是在父亲回家之前很久的事,因为我不想让灰烬碰它。它现在还在这里,藏在屋梁上。又长,又细,又锋利。你把它握在手里等着。然后杀了他。从背后刺进去,穿透他的心脏,像他应得的那样。或者从背后割开他的喉咙,像宰羊一样。在这片土地上,不会有一个人说这是错的。”
“等他死了以后——我从来没想过父亲还能从石中获得自由,就算灰烬死了,我也从没这样想过!可如果你真能解开他的咒,那么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重新归正!这比我能想到的更多得多。我想的从来只有杀掉灰烬。至于她后来怎样,又有什么要紧?她早就失去了自己,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她是一个女巫。背叛我和父亲的人是她。我会守住自己的诺言。我会让父亲获得自由,而他会给予她应得的惩罚。”
“姐姐,我需要的是你的帮助,不是你的怀疑。你困在这偏僻的农庄里,日日和这些人为伴,又能知道多少外面的事?这些事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如今我代替父亲执掌奥登,作为奥登的领主,我告诉你,你必须相信我;而我相信你会服从我。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对任何人说。今晚把农夫、他的女儿,还有霍维,都留在这屋子里。等夜幕降临,我就会去做我必须做的事。”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注视着弟弟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把目光越过他,望向农院上方的山坡。午后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枯草泛着琥珀般的颜色。几只羊散在山脊橡树林下,静静啃食着草叶。
“这些年来,”她说,“不,听我说,阿泥——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又必然会怎样发生。有时候,想得久了,便像亲眼看见一样。我看见父亲坐在大厅的长桌旁,那晚他回到家中,笑着,把我搂进怀里,也把你抱起来。接着我又看见灰烬俯卧在我家屋里的地板上,鲜血从他身下漫开,像泼洒的水一般流淌。可有时候,这一切又变得稀薄起来,像晨雾,像一缕轻纱。农场、山丘、人们,都渐渐淡去,融进耀眼的阳光里。于是我看见一些奇怪的景象:山谷间尽是石头与高大的房屋,人群密密层层,聚集如潮。那里没有农场,没有羊群,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张人的面孔。他们说着话,我却一句也听不懂;我明明站在他们中间,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他们不断经过,不断经过,从我身边流过,视若无睹。他们的声音汇成轰鸣,如海潮昼夜不息;其间有巨大的光芒闪耀,明灭不定,刺得人睁不开眼。而人还在不断增多,越来越多。于是我告诉自己:山还在那里,农场还在那里,它们一定在那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每当我这样说,那些盲目的人群便渐渐消散。我终于又回到这里,回到山坡与田野之间,听见寂静中的鸟鸣兽息,听见风吹过树叶的细响。那时候,关于父亲和母亲的念头,关于如何毁掉灰烬的念头,都会暂时缩回阴影里,让我得到片刻安宁。可一到夜里,它们又会回来。我便想,这样的事,究竟还要重复多少次呢?”她沉默下来。
阿泥困惑而不耐烦地听着,半听半想,没有作声。蜜蜂在菜园中的红豆花间低低嗡鸣,农舍旁的柳叶在风中微微摇曳。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沉且疲倦:“明早去吧,在天亮之前。我每天早上都去那里。我给父亲送食物和水。灰烬知道,他很多年前来过一次,看我在那里。他笑了笑就走了。他不会在那里等你,奥登的人都起得晚。早上会更稳妥。”
阿泥犹豫了一下,思索片刻,最后说:“那我就在这里过夜。”
黑暗中,雾气低低伏在田野间,漫过沟垄与草地,约莫齐腰高。阿草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时而从雾上掠过,照亮四周苍白而参差的地面,宛如暗夜里一圈微光映着浮雪与海沫。雾浓处,光芒便缩成朦胧的一团,在灰白雾气中缓缓漂移。阿泥原叫她不要带灯,她却说道:“还是照我平日的样子最好。”说着便点燃了那盏黄铜与兽角制成的灯笼。她步履坚定,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阿泥跟在后面,穿过翻耕后的田地与起伏不平的牧场,有时脚下一绊,便停下来重新辨认地势。灯光始终落在他前方不远处,如夜色中的一点引路微火,他便循着那光缓缓前行。两人下到小谷地,来到伫立者之石之前。
阿草吹熄灯火。光亮消失后,雾色仿佛骤然深沉,旋即又随着天光初现而渐渐淡开。东方尚未见日,天空与大地却已泛起灰白色泽。四野寂然无声,唯有悬崖下海潮起伏的低沉回响,一阵阵传来,如大地缓慢的呼吸。她站在离伫立者之石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阿泥也静静伫立。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天快亮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起初极轻,几乎与晨雾中的风声无异。然而那声音一响,她只觉头皮微微发麻,发丝似被无形之力轻轻牵动,浑身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她双手紧握,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正在展开的咒语之中,仿佛要凭自身意志催促它深入石中。她的嘴唇无声翕动:“父亲……父亲……父亲……”
阿泥又开口了,声音更大。一声低沉的呻吟横贯过他的话语。空气颤动起来,泛起波纹,一阵阵黑暗从中穿过。接着传来开裂、崩开的声音,还有碎石滚落碰撞的响动。
随后是一阵寂静,她勉强看得见那块石头,灰色隐没在灰色里。阿泥站在石旁,一动不动。他抬起双手,向上,又向外展开。阿草一见那熟悉的姿势便往后缩去。她蹲下身,被无法控制的恐惧攫住。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更清晰,又更大些。接着向前迈步,把双手按在石头上,向两边推开,仿佛要把它劈开。石头再次发出呻吟,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深,其中夹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啸与磨擦声。阿泥急忙退开,双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他站在那里注视着。那可怕的声音持续不断。立石颤抖着,摇晃着,像在费力挣扎。在昏淡的晨光里,它变得越来越模糊,似乎失去了轮廓,一会儿高高耸起,一会儿又缩矮下去。碎片不断从它身上掉落下来,落成石屑和石片。那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痛苦而没有音调的呻吟。伫立者之石仍立在那里,摇晃着,或是颤抖着,既是石的形状,也是人的形状。
阿草站起身。她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她看见一个高大厚重的身躯,但若它有面孔,她也辨认不出五官。天色正在渐渐发亮,那身形和面孔却仿佛仍停留在曙暮未明的光线里。她朝它高声喊道,声音又急又厉:“挣脱出来吧,父亲!获得自由吧!”
伫立者之石再度摇动,仿佛随时会倾倒。沉闷的隆响在石体深处扩散,越来越重,像被绳索、楔子与撬杠撼动的巨岩,沉重地、断续地向前挪动。它迈出一两步,腿僵硬而几乎无法分开。阿泥后退得更远。伫立者之石缓慢转向。它以短促、拖拽般的步子走向小径,小径在灰白的晨光中已隐约可见。它离开谷地,向上攀去,沿着通往悬崖顶上奥登宅邸的道路缓缓前行。它行走时始终发出低沉的呻吟,那并非由呼吸而生,而像深层岩体在地震中相互挤压、摩擦、刮磨。
“父亲。”年轻人低声道,声音几乎听不清。他迈步要追上去。阿草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臂,“别过去。”她低声说,然后他停住了。
两人并肩跟在立石后方,沿着通往悬崖上方宅邸的道路走去。晨光已清晰,道路完全显露。雾气沉入崖下,铺展在海面之上,层层浮动。
随着接近宅邸,伫立者之石的呻吟声再次加重,带着尖锐的磨擦与撕裂般的回响。它摇晃着来到门前,仍在那刺耳的声响中停住。门开了。奥登夫人站在门口,身形单薄,穿着白色睡衣,灰发散落。那术士灰烬从她身后走出,双手高举,口中喊出巫术的言语。
伫立者之石的呻吟骤然停止。它静止了一瞬,随后缓慢转身,再次迈动脚步,一步一步地离开门前。它的双臂短而钝,没有手掌。它像是在寻找什么,整个身躯与头部连成一体地转动着。脸面空白而凹陷,没有眼睛,却朝着阿泥望去。术士从石像之后的屋中走出,口中仍在念动咒语。那石形的躯体随即朝阿泥移动。灰烬跟在其后,一边行走一边继续施法。阿泥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双臂垂在身侧,目光死死锁住那逐渐逼近的伫立者之石。
灰烬在她擦身而过时转头看她。就在这一瞬,伫立者之石停住了。术士回望它,再次开口,以言语与手势驱使它前进,命令它继续走向阿泥。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操纵伫立者之石、口中不断念出咒语之际,并未察觉阿草已迅速绕到他身后,举起一柄细长的匕首,猛然刺入他的后背,穿过他黑色光亮的长发。
他跪倒在地,剧烈咳嗽,随即向前倒下。阿草顺势抽出匕首,俯身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向后扯起,再次挥刃割开他的喉咙。
她的母亲就在一旁,喘息着哭喊:“灰烬!灰烬!怎么了,灰烬!”她跪在男人身边,将他抱住,灰发垂落其上。“他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她失声喊道,茫然望向女儿。
伫立者之石转向她,发出无意义而痛苦的呻吟。奥登夫人惊慌起身欲逃,伫立者之石毫不费力地将她抓住,钝重的双臂将她整个身体压住。它抱着她,拖着僵硬的步伐穿过地面,走向通往百尺之下石滩的木梯。它越过阶梯顶端,走到悬崖边缘,踏入空处,然后坠落
晨风从陆地方向吹来,带着清冷的气息。阿泥跪伏在屋前小路上,浑身颤抖,喘息不止。阿草站在一旁,望着海面上逐渐明亮却空无一物的天空。术士倒卧在小路上,身下鲜血蔓延,整个人蜷作一团,仿佛一堆被丢弃的破旧衣物。门口有人聚集,窗后隐约可见人影。
阿草将匕首丢在地上。“这是你的。”她对弟弟说,“现在都归你了。”
阿泥抬起头看她,神情空白,嘴唇微微发抖。“你要去哪里,莉莉?”
她走过奥登的花园,穿过领地田野与羊圈草地,向阿贝的农场走去。抵达山地农场时,太阳已经升起,屋外无人。她推门而入。农夫、他的女儿,还有霍维都待在屋里,默默地等着她回来。
几人迟疑着,没有追问。克洛弗终于轻声开口:“术士呢?”
“伫立者之石也碎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我弟弟继承了这一切。”
农夫站在桌旁,双手垂在身侧,迟疑许久才开口,声音低而缓慢:“那么……你还是要回到那里?”
“回那里做什么?”她走进屋后的小间,取水洗手。清水在盆中晃动,她低头不语。“为什么要离开你和克洛弗?”
“你让我住进这间屋子。”她说,“你娶了我,一直待我很好。我待你也不差。其余的事,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握住他粗糙的手,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又将手放开。“去吧,去做事吧。我的弟弟如今是领主了,但愿他比前一个更好些。我会把午饭送到低草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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