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视战士MYOPIA》开发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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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游戏真的好累…

这篇文章以我作为声音设计师参与活动的主观视角，记述本次活动中的经历，且本文为黑手老师复盘文章的补充，他提到的部分问题这里就不再赘述；以及本文讲故事的篇幅应该会比较长，且涉及到我对游戏设计与游戏制作本身的一些思考。声音相关技术向的内容我在机组“开发日志”话题下另外写了一些，大致是关于我在为《近视战士》进行声音设计、塑造体验时做的思考和执行的一些操作，若有需要可移步观看。
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本来真真没打算参加活动来着，我姑且也算是参与做过几个游戏，深知做游戏是一件多么劳心劳力的事情…已经被工作和生活折磨得焦头烂额，就算硬挤出时间来参与恐怕也没法分配充足的精力。直到黑手老师给我看了本次活动中他自己 Solo 做出的 Demo。
在这个 Demo 里，整个游戏已经初具雏形，在一片漆黑的白模场景里，玩家只能看到方圆五米以内的事物，需要凭借枪声传来的方向判断哪里有人，迎着子弹一边闪躲一边接近，找出并干掉场面上所有敌人。这个 Demo 本身已经有点好玩了，由于视野受限，玩家需要打开自己的感官，辨别方向的同时反应面前突然出现的子弹，找到敌人，瞄准射击。在敌人较多的情况下，有限的视野里会出现很多慢速飞行的又大又圆又白的子弹，让我不禁联想到《Swarmlake》。此时，无论想把游戏做得更“战术”（着重强调摸黑寻找敌人的体验）还是把游戏做得更“高速”（凭借玩家自身敏锐的感官快速扫荡区域内的敌人）都可以，我觉得都会很好玩，作为 Game Jam 活动作品一点问题都没有。

不过，黑手老师还有他自己的想法：以“正常”的视角看，这个 Demo 作为一个完整的游戏直接端出来的话，是不“严肃”的（白模的场景、只是一个立方体的敌人和只是一个圆柱体的枪，以及黑手老师辛苦找来的塑料音效），不过如果就在此基础上添加一些“严肃”内容（比如给只是圆柱体的枪械加上精良到甚至过度设计的枪械检视动画、给辣眼睛的画面配上精心打磨到甚至过度设计的音效），便会达成一种“吕布骑狗”般的幽默感；并且在这么个幽默游戏里，黑手老师已经准备好了终极考验（也就是正式版的第四关）——场面上有近百名疯狂开枪的敌人，随着劈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开始播放《春节序曲》，营造出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嗯……这想想就觉得有意思……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不来掺和两脚那也太可惜了……并且如果照这么个规划来的话，工作量也不会很大，毕竟要维持整个游戏声音体验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塑料感”，也不需要过于费心来塑造声音体验——那似乎没什么可犹豫的，干就完事了，能出什么问题呢？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项目逐渐走向了失控。
具体失控的过程黑手老师那边有讲，结果在参赛版本也能看到——为了匹配三种武器设计出的三种敌人从根本上要求战斗过程中频繁切换武器，每次掏出武器都要播一大段掏枪动画强行降速；普通敌人和盾哥还好，三体人配合不严谨（或者过于严谨）的碰撞判定非常令人恼火，在第三关遇到一个卡在地里的三体人基本上可以宣告重开（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碰到这种情况的概率非常高）；子弹打空之后不会自动换弹，偏偏霰弹枪的掏枪动画是往枪里塞两颗子弹，于是便能看到掏出霰弹枪往里塞了两颗子弹之后又往里塞两颗子弹才能打出两颗子弹的奇景…
项目进程的失控也给我带来了超出预期的工作量。我着实是没想到，距离比赛结束还差三天的时候黑手老师突然拉了个群，然后群里的美术老师突然开始爆肝给游戏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整个来了一手画风大升级——不得不说美术老师和动画老师着实非常强力，不光在极短时间产出了目前能看到的所有资产，还完成了所有关卡的搭建。即便游戏特性导致画面看上去非常！非常！非常！不讨喜，不过只要玩这个游戏应该就能感受到关卡有趣的结构和完整自洽的美术。只是可惜的是，到了这个阶段，整个游戏的氛围已经完全不兼容《春节序曲》了…

行吧，现在得重新考虑一下这个游戏的气质了。不过在这方面，我是有一点点我的私心的：从一开始我就想追求一种高速爽快的体验，幻想着能把 FOV 拉满，飞速穿行于弹幕之中，一枪一个杀穿所有敌人——三体人的出现彻底摧毁了这个体验出现的可能性，我也建议过黑手老师把三体人删了，结果他表示“都费那么大劲做了就留着吧”——跑题了，虽然这种体验应该是无法实现了，但我早就想好了与之匹配的音乐风格（也是我一直想尝试着做着玩的音乐风格）：Jungle/Grage/DnB/Breakbeat/碎核/艺核，总之就是采样鼓组切成臊子高速拼接，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能的）高速游戏可以试试，想想就爽。
做游戏很累，爆肝没日没夜地干活很累，不过做音乐真的很爽。在我进入游戏行业时，AI 还没有像今天这样蓬勃发展，那时的我很快便意识到了从前看似简单的一个游戏究竟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少劳累与心血才能完成，我自己的能力在这个行业里显得多么渺小；以及我也意识到了我自己没有能力落地一个设计，没有能力推动团队里其它程序与美术老师进行工作。并且我所在的岗位在一般情况下也无法作为主导，大多数工作都需要以画面内容为主，辅助其它岗位进行氛围构建和传达信息。于是，我逐渐失去了想法，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游戏的构想，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游戏，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类型的游戏。

不过音乐就完全不一样了。音乐算是我仅有的能做到（在我擅长的风格内）如臂使指地进行表达，无需他人协助，能够独立完成，贯彻我所有想法的东西。有想法之后，我很快完成了音乐的框架，开始填充、打磨。期间甚至躺在床上都在想应该怎么搞，这里应该这样，那里应该那样…
只是，最后游戏玩起来的速度和烈度距离我的想象还是差了一点（
随着 AI 的发展，上手制作游戏的门槛还会不断降低。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能不能做出一个游戏，取决于创作者的技术和经验；而做出来的游戏好不好玩，归根到底还是取决于创作者的观念和审美。以防万一解释一下，这里的“审美”并不单单指画面、美术上的审美，玩法、剧本、流程、听觉、表达，很多领域都需要审美。这个东西不能强求，只能多看多听多玩多想，而此次项目的问题，在我看来，便是部分观念导致执行有些失误。

在我的教育阶段，老师们（在有意或无意中）无数次地向我传达了“核心主题”这个概念：小学老师让我分析课文的中心思想，中学老师让我在写议论文时把握中心论点，大学老师在教曲式分析时时刻关注核心材料的表达…那么，游戏开发其实也是如此。游戏同样是一个表达的载体，那么在表达过程中，需要明确想要传达的核心是什么——这个核心可以是一个核心玩法，以这个玩法支撑整个游戏；也可以是一段故事，所有内容围绕叙事展开；最终也最宽泛的是，这个核心是想要提供给玩家的一种体验，在明确这个体验之后以此为出发点，构建其它内容。
那么《近视战士》这个项目想塑造的核心体验是什么呢？
这次 BOOOM 开始（指距离结束三天前）的时候以为要在摸黑的前提下做一个“写实” FPS，有三把不同定位的武器，每把武器都有弹匣限制，慢速飞行的子弹神似《swarmlake》但没那么夸张，有点像降了强度没有时停且需要听声辩位的《superhot》的 3D 弹幕射击；之后觉得需要强化武器的存在感、加入了三种对应的敌人，逐渐变成了 DOOM Like。问题是，做一个摸黑的弹幕射击是没问题的，做一个摸黑的 Doom Like 也是没问题的，但是弹幕射击里包含需要停下来切枪才能击杀的敌人，或者是 Doom Like 里的枪械需要换弹…emmm…怎么想怎么觉得…便秘…
如果想构建一个统一自洽的体验，我觉得最好还是提前想好。为了核心体验，有时需要杀伐果断，能强化这个体验的就做，能大幅强化这个体验的就狠狠做，不痛不痒或跟体验没啥关系的就不用费工夫了，如果有改变或者损害了这个体验的该砍就砍。游戏设计嘛，总得设计吧…走一步看一步，让游戏“自己完成自己”，这种事在游戏制作的过程中不是没有，不过大都建立在已经设计好一个足够强的核心机制的前提下，如果什么都想要、已有的内容什么都不想砍的话…各种内容之间产生体验上的冲突，也就不奇怪了。
这些年我也参与过几次 Game jam 活动，见过几次在组员的讨论中无法聚焦于核心，逐渐失控的项目；也确实见过经验老道的制作人在立项之初便非常明确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想要塑造的体验，并努力向其它组员传达，在群体创作过程中接纳组员想法的同时，较为强硬、坚决地砍掉多余内容。大伙来参与 Game jam，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想进行创作，没什么问题。此时能不能控制住局面，那就看各位制作人的水平了。
在表达方面，我的观念应该算是比较激进的，我觉得所有内容都可以为了想要表达的核心让步，甚至游戏性——我是可以接受一个以常规游戏性的缺失为代价、实现极其强烈的表达的作品的（要是商业作品这么干结果商业成绩不好可别怪我）。不过对于游戏来说，最顶级的设计便是兼顾游戏性的同时，完整、充分地进行表达，如果能做到游戏好玩且表达深刻的话，那就是小岛秀夫（
祝愿各位能顺利做出游戏，更重要的是，祝愿各位能做出好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