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国、巨龙和古老阴谋团的斗争之外,西伊茉伦荒野中的其他生物也在浴血搏杀。其中有的是为了在战火与冲突中牟利,有的则是为了获得庇护与补给而自愿出卖武力的部落团体。还有些中立者甚至身不由己地被时局裹挟,惨遭捕获、奴役,或是被迫屈从于那些数量更多或实力更强的势力。
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诉求或动机,这些“蛮兵”(minion)都是一股不可预测的力量,往往能让敌人措手不及。从沼泽地精(swamp gobbers)那原始的炼金术,到流浪者甘德恩(Gudrun)醉酒后的狂暴;从阿利特·阿什利(Alten Ashley)那把威力惊人的猎枪,到布朗·岩背(Brun Cragback)那身披重甲的战熊,荒野中的这些蛮兵真可谓是一帮充满多样性的群体。
随着战火在他们曾经与世隔绝的土地上愈演愈烈,这些荒野种族中的一些成员也开始集结起来,在自己的旗帜下并肩作战。坚韧粗犷的法罗(farrow)组成了“荆棘瀑布联盟(Thornfall Alliance)”,他们手持步枪、火炮、战斧和棍棒冲入战场,时刻准备着承受任何敌人的猛烈攻势。而凶残的鳄鱼人(gatormen)则聚集成了“盲水教团(Blindwater Congregation)”,给那些胆敢踏入沼泽的入侵者带去迅捷的死亡。
就像他们那迷雾笼罩的沼泽中的黑暗宗教一样,盲水教团的鳄鱼人们完美融合了力量与诡诈。这群两栖作战的鳄鱼人勇士和体型庞大的战兽,为战场带来了无可否认的力量。但他们的沼泽族(Bog Trog)和沼泽地精盟友、黑暗魔法,以及对沼泽环境的巧妙利用,又赋予了他们隐秘行动的能力,让他们能在敌人毫无防备时给予迅速而精准的打击,随后便再次遁入沼泽平静水面下的黑暗之中。
与之相反的是,荆棘谷联盟(Thornfall Alliance)的法罗(Farrow)根本不依赖伏击或潜行,而是爆破粉和疯狂挥舞的棍棒与切肉刀。卡文领主(Lord Carver)的部队将大量的火器带上了战场,密集的弹雨足以让敌人寸步难行,而全副武装的战猪(War Hogs)则牢牢守住阵线。法罗的战巫(warlocks)非常擅长支援这些拼凑而成的缝合怪物,让它们将任何幸存的敌人剁成适口的小块。无论是雇佣自由杀手,将你的力量借给沼泽·的教团,还是去扩张卡弗领主的势力范围,现在,是时候……
608AR,在黑河的马奇菲尔兹湖(Marchfells,黑河干流经过的湖泊)附近
“阿尔顿·阿尔雷号”(Alton Alre)蒸汽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沿着黑河(Black River)向南驶去。就算今晚卡尔德(Calder)月亮几乎圆满,而点点星光也为那缓缓流淌的河面增添了几分光亮,在黑暗中的水流航行也需要一位自信的舵手。阿尔顿·阿尔雷号拥有曾穿行于黑河之上最优秀的一批船员,他们以自己能昼夜兼程航行过航线的任何一段距离而自豪。
近年来,在这片河段上行驶的豪华客运轮船寥寥无几。断断续续的战争让河流的几处河段变得危机四伏。在北边,船只可能会遭到席格纳(Cygnar)或卡铎(Khador)军队的干扰,甚至被直接扣押。而到了南边这片水域, 教廷国的曼诺斯狂热信徒可能会心血来潮,拿任何驶向卡斯皮亚(Caspia)的船只来杀鸡儆猴。虽然大多数船只还是能顺利通关,而且大多数袭击针对的都是满载物资的补给船,但战争确实让客运的需求大不如前。阿尔顿·阿尔雷号的船长决心提供一种其他船只无法提供的航行体验。他甚至不惜在船头船尾安装了小型的旋转火炮,还雇佣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来保护船只。到目前为止,运气一直站在他们这边,让他们避开了真正的麻烦。
除了技艺精湛的舵手,夜间安全航行还得依靠前方目光敏锐的瞭望员,时刻留意河道中的漂浮残骸。目前在岗位站岗的人是个年仅十四岁、不苟言笑的少年,大家叫他“严肃的希德”(Solemn Sid)。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在工作中展现出了应有的耐心,似乎一连几个小时站在船头观察水面也丝毫不觉得难受。这天夜里,他眯着眼睛向前方望去,看见几根巨大的原木横在河道上,很可能是最近暴风雨刮倒的树木。他吹响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向舵手室发出警报。片刻之后,巨大的蒸汽动力明轮开始反向搅动水流,减慢了这艘船势不可挡的前进势头。
希德抓起手边最长的一根船钩,翻过栏杆,探出身子去推最近的那根原木,想看看它们是漂浮着的还是卡住了。船钩碰到原木表面的瞬间,他感觉有些不对劲——那触感几乎不像树皮。还没等他细想,他原本以为是原木的东西猛地从水中窜起,露出一双冰冷的、爬行动物般的眼睛,张起布满獠牙的巨口朝他旋转袭来。那张巨口第一口咬下就齐肘咬断了他的胳膊,同时震碎了木制的船钩手柄。希德跌入河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水呛住的闷哼,就被拖入了水底。河水剧烈翻腾,但夜色的黑暗掩盖了泡沫上染开的猩红鲜血。
船周围的水面下突然涌出无数身披鳞片的怪物,它们伸出带爪的手死死扒住船壳,然后手脚并用地往船舷上攀爬。手持斧刃长矛的双足爬行类人形生物也从最近的岸边冲了出来,迅速向船只两侧包抄。尽管船上有人开始疯狂地敲响警钟,这些怪物还是飞快地登上了甲板。船上的雇佣兵护卫们匆忙迎战,几处随即爆发了激烈的枪响。船头和船尾的火炮也发出了怒吼,但炮手们随即就被拿下了。
雇佣兵们冲上甲板,对着冲上来的鳄鱼人(gatormen)迎面发射他们的手枪火力,但随着这些鳞片战士逼近,他们不得不拔出刀剑进行肉搏。船员们抓起手边任何能找到的武器,去对抗这些如同梦魇般的生物,但发现对方似乎对他们的攻击毫不在意。尽管人类拼死抵抗,却没能撑多久。爬行类怪物如潮水般席卷甲板,屠杀了沿途的每一个人。当袭击者冲进客舱时,尖叫声刺破了原本宁静的夜空。不少人绝望地跳入水中试图逃生,却没想到水下正张着一张张布满利齿的饥饿大口在等着他们。
这座宏伟的大厅由粗凿的原木搭建而成,但内部的雕刻与打磨却颇为讲究。它的规模和气派,远远超出了这片巨大的法罗(farrow)聚居地里其他那些摇摇欲坠的破棚子。大厅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单间,高耸的拱形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之中。墙壁上的挂钩展示着从数十次过往胜利中缴获的战利品。
几块又长又宽的原木板架在石质支架上,占据了主厅的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烤熟的兽尸或是大块流着血的肉排——这些肉只是在火坑上匆匆燎了一下而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肉味、烟熏味以及法罗味。数十名战士沉默而局促地坐着,目光齐齐投向大厅后方那座高出的石制王座。
“带来终极毁灭之人”正端坐于此:他就是大领主卡文三世(Lord Carver, Esquire III)。他带着一种本意是表示仁慈、实则充满威胁的表情,怒视着他的下属。大多数聚集在此的战士都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被视作无礼的挑衅。相反,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放在巨刃刀柄上的左手上——这把名为“神之手(the hand of god)”的巨刃,刀尖朝下立在他的权力之座旁。
一个跛着脚、瘦骨嶙峋且衣衫褴褛的法罗走上前,颤抖着举起一个陶盘供卡弗勋爵检视。盘子里是一块还在滴血的肉,上面扎着一把双齿餐叉。卡弗拿起那块肉,随手扔进嘴里,大声地咀嚼着。他咽下肉,向大厅里的围观者点了点头,优雅地举起了右手。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聚集的战士们猛地行动起来,满意地哼哼着,抓起面前的食物。首领们率先认领他们的肉,他们按照间隔就座以与竞争对手保持距离;紧接着是他们的副官。那些过于心急的人,则会因为他们的无礼而遭到餐叉或餐刀的戳刺。大厅里充斥着法罗大口嚼肉和吮吸肉汁的声音,每个战士都专注于填饱自己的肚子。而那些怯懦的、受伤的或残疾的法罗人则被迫在桌边侍奉,照料着粗糙的金属高脚杯。各种抢来的麦芽酒、葡萄酒和烈酒被随意地倒进这些杯子里,随即又被聚集的饕餮们一饮而尽。用这样的盛宴来庆祝每一次伟大的胜利是一种传统,而按照法罗人的习俗,在最高首领切下第一块肉之前,其他人绝不能动口。
这座巨大的大厅只能容纳卡文领主麾下三分之一的首领、副官和战斗萨满。为了接待所有的头领,他已经连着举办了两次这样的宴会。他在第一次聚会时就已经吃饱了,因此在随后的宴会中只是象征性地咬一口。尽管忍受三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宴会十分乏味,但让下属们共同参与这个仪式,并在他允许进食前克制住饥饿,是至关重要的。他的一些首领对这种等待感到恼火——他们习惯在自己部落的战士之前享用第一块肉。被迫在此低头,提醒了他们自己在“荆棘谷联盟”(Thornfall Alliance)中较低的从属地位。在这里,首领只是一群战士的领头人,而所有首领都必须向卡文领主俯首称臣。
卡文领主躁动不安地注视着他们,内心早已涌动着对战斗与征服的渴望。他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起下一个可能的目标和可供雇佣的契约了。最近的几场胜仗确实为他的整个军队带来了丰厚的财富,但卡文依然没有满足。他的目标更为崇高,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去推进。卡文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微不足道的领主或是个雇佣兵头子。他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而一位国王,必须拥有广袤的土地宣称是他的王国。
就在这时,大厅那扇巨大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缕明亮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大厅内昏暗且烟雾缭绕的空间。卡文领主低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遮挡住刺眼的强光。几名满身战疤的法罗战士闯进了大厅。只有寥寥几个正在用餐的人抬头瞥了一眼这些不速之客,但很快就认定这点小插曲根本不值得他们放下手中的美餐。
卡文领主(Lord Carver)感觉到左侧有一股潜伏的气息,他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发现阿卡迪乌斯博士(Dr. Arkadius)不知何时已从王座后方阴影笼罩的区域现身了。这位人类奥术师在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不仅因为他的人类种族,还因为他那身奇异的装束。即便是在这种炎热的环境下,他依然穿着一件毛皮镶边的夹克,身上还带着一套古怪的装置,无数导管和小瓶连接着他随身携带的一把针状武器上。大多数法罗(farrow)都警惕地盯着他,并与他保持距离。这个人类觉得自己有义务出席宴会,但又感觉这个宴会太过粗鄙,不想真正参与其中。卡文领主知道,人类都是些挑剔的食客,吃起东西来像鸟儿一样啄个不停。
领头的那名战士走近了王座。他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喊话,试图盖过周围的嘈杂声:“卡文领主!”
卡文最得力的下属之一,科尔特夫酋长(Chieftan Kortef),一步跨上前,用长矛的矛尾狠狠砸向那名战士的腿弯,逼得他向前一倒,跪在了地上。“放尊重点,蠢货!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名战士怒视着科尔特夫,但随即还是俯身趴在了地上。“带来终极毁灭之人,卡文领主……” 看到并没有立刻遭到暴力的报复,他急忙继续说道,“鳄鱼人(Gatormen)!已经越过了界河标记,大人!整整一支军队!”
卡文领主眉头紧锁,身子向前探去,离王座最近的几个法罗见状都停下了进食,侧耳倾听,其中好几个油腻腻的手里还抓着滴血的肉块。在法罗的文化里,尤其是对于各位酋长而言,侵犯领地绝非小事。卡文厉声问道:“这事发生在哪儿?”
看到领主上了心,那名战士便详细汇报了这次入侵的情况。消息来自北方马奇菲尔德湖(Marchfells,黑河干流穿过的湖泊)一带的黑河(Black River)某处河段,那是法罗们几个月前才刚刚占领的地盘。当卡文领主听到具体涉及的区域时,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他转过身,招手示意另一个人影过来。那人一直潜伏在王座另一侧的阴影里,与阿尔卡迪乌斯博士相对。一位名叫乔拉(Johla)的女性研骨者(bone grinder)顺从地走上前,低垂着头。她的皮甲上挂满了数十个雕刻过的骨制图腾。无数细密卷曲的纹身顺着她的脸庞和手臂蔓延,填补了她浅色绒毛未能覆盖的皮肤;类似的卷曲图案也刻在她嘴唇外翻的小獠牙上。她是卡弗领主核心圈子里为数不多身居高位的女性法罗,阿卡迪乌斯曾选中她来负责绘制这位军阀不断扩张的领土地图。卡弗质问道:“那个地方——我已经占领了?一片沼泽?”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和责问。
乔拉对主人的态度毫无惧色,这与在场的大多数战士和酋长形成了鲜明对比。“是的,那是您的土地。我们在那里和鳄鱼人有过摩擦。后来我们夺取了那片土地并设立了界标。是您决定要占领那段河流和沼泽,好让他们知道您是动真格的。要夺取他们的一些土地,而不仅仅是那些对我们有用的地盘。”见他依旧怒目而视,她叹了口气补充道:“这可是您的主意,不是我的。”
消息在法罗酋长们中间传开了,更多的人将注意力转向了这边的谈话。鉴于他们已经把宴席上的食物扫荡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兴趣也更容易转移。那些地位最显赫的酋长们早已靠在椅背上,双手抚摸着吃饱的肚子,任由手下的副官们去狼吞虎咽剩下的残羹冷炙。此刻,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卡文领主身上。
一位最为冒失无礼的酋长从桌边站起身,重重地跺了一下蹄子。“这种侮辱绝不能就此罢休!”
卡文怒视着他,直到他畏缩着退回到同伴中间,周围的同伴们纷纷拍着他的背,赞赏他有勇气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卡文领主握紧了那把大切肉刀的刀柄,其他人屏息以待,而他则陷入了沉思。他并不想为了某段无关紧要的河道浪费时间和战士的性命。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而且他原本就已经计划向别处进军了。这时,阿卡迪乌斯博士打断了他的思绪。“咳咳。卡弗领主……” 一如既往,这个人类的声音在军阀听来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而且他说话的声音大到足以传遍整个大厅。“我建议不要进行这种愚蠢的行动。那个地区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鳄鱼人很可能只是路过,对您领土的侵犯纯属意外。发动攻击只会造成伤亡,却没有任何收益。”
卡文领主的火气上来了。这个人的意见在法罗中确实颇有分量,但有些时候,他最好还是把话烂在肚子里。阿卡迪乌斯博士之所以受尊重,是因为他为法罗军队带来了巨大的蒸汽动力战猪(war hogs)。通过他的努力,人们培育并强化了适合战斗的野猪,使得更多的炮猪(gun boars)得以装备部队。然而,在酋长们中间普遍存在一种担忧,那就是这位博士对决策的影响力太大了。卡文看着下属们对阿尔卡迪乌斯言论的反应,餐桌间的议论愈发激烈。他从许多人的脸上看到了鄙夷:他们嘴唇后翻,露出轻蔑的冷笑,并不满地哼着鼻子。
更糟糕的是,阿卡迪乌斯说出的正是卡文领主心中原本的想法。卡文听到旁边的桌子上有人窃窃私语,说阿卡迪乌斯又一次在干涉本该由他们领主独自决断的事务。这彻底引爆了他的怒火。“够了!”卡文咆哮道,声音震耳欲聋,甚至震得木质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窃窃私语声瞬间沉默,这位法罗军阀将充满怒火的双眼转向了博士。“阿卡迪乌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当我需要你的意见时,我自然会问你。”
阿尔卡迪乌斯面色平静,从外表上看不出丝毫恐惧。“当然,这是您的决定。但我说的话并非不属实。您有足够的智慧能看清这一点。”
卡文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大步逼近那个人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双拳紧握。这人看起来毫无惧色,但他已经握紧了那把针状武器,仿佛随时准备使用。卡文很清楚,那东西只要叮一下就能让人瘫痪。“你最好看好你的舌头,阿卡迪乌斯。”
但是为时已晚,那人压低了声音。“我的建议是真诚的,并无冒犯之意。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您看重我的意见和我的工作。为了区区一片沼泽地就白白送命,显然是荒谬的。”
卡文冷笑着,也用同样低沉的音量说道:“既然这么显而易见,那你或许应该相信我也能看得到。我可不是傻子,阿尔卡迪乌斯。下次你再有什么想法,最好悄悄地跟我说。”
“好吧,至少在这点上我们达成了一致。”人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卡文领主的目光迅速扫回大厅,那里有三分之一的酋长和副官们正紧张地注视着这边,等待他的命令。他最不想让他们去的地方就是那片沼泽河。但他必须权衡另一个因素,一个那个科学家完全无知的因素:那就是他战士们的心,以及他们对他的忠诚与奉献。他们必须相信他的强大。有些人已经觉得他受阿卡迪乌斯的影响太深了。这不仅是令人难堪,更是危险的。法罗们必须认清楚,没有人能凌驾于卡文领主之上,他意志完全由他自己支配。此外,他还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位会抵御任何入侵、捍卫领地的领主。
“不。”看到阿卡迪乌斯眼中的难以置信,卡文感到一阵快意。他转过身,让声音响彻整个烟雾缭绕的大厅。“入侵必将遭到武力回击!鳄鱼人必将头破血流!”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法罗们纷纷跳起,整个集会的人群都在跺脚、呐喊,并有节奏地用手或酒杯猛击桌面。卡文在喧嚣声中继续喊道:“集结你们的战士!把消息传给没到场的人。在我集结好我的战兽之前做好准备,否则你们的脖子就要尝尝我刀锋的滋味!”
他们推开大门,带着喧闹的热情涌出大厅,一如既往地渴望战斗。不久之后,刺耳且不和谐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卡文转向阿卡迪乌斯,后者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这位科学家摇了摇头说:“既然你要去处理这种蠢事,那我就去实验室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行!”卡文怒视着他。“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去,以表忠诚。”这位军阀用那长着厚指甲的手指戳了戳这位战巫(warlock)的胸口。“但你要待在后面。去照看战猪和炮猪。我要教教你什么是法罗。你了解我们的肉体,但不了解我们的思想。我会让你见识见识。”
卡文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地板在他的重压下微微震动,他大步走出了大厅。苍蝇已经开始在散落在桌上的残骨周围嗡嗡作响。短暂的停顿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个人类正慌忙赶上来。
在那场大屠杀之后,鳄鱼人和他们的野兽退到了附近的岸边进行消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重叠低沉的嗡嗡声,夹杂着周期性强弱起伏的嘶嘶声。那是数十名巫医(Bokors在伏都教(Voodoo)传说中,Bokor 是黑魔法师或巫师,这里指鳄鱼人的祭司阶层)在仪式中吟唱。他们分散在鲜血浸透的河岸上,仰望着凶兆般的月亮和遥远暗淡的星辰。河流再次归于平静,但河船大屠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仍不时地漂流到岸边的芦苇和香蒲丛中静止下来,或是无声地顺流而下,漂向马奇菲尔德湖的更深处。
巫医们那不祥的吟唱有着催眠般规律的节奏,但其音色绝非人类嗓音所能发出;那是某种古老且不洁的鳄鱼人仪式之声。空气本身都因不自然的恶意而变得沉重,仿佛沼泽那污浊的氛围正凝聚成一种有形之物。那些对精神世界特别敏感的鳄鱼人,甚至能看到朦胧的灵体从河中升起,聚集在吟唱者附近,被他们那些装饰着骨头的武器和护身符所吸引。
其中那位戴面具鳄鱼人巫医的名叫卡拉班(Calaban)、被称为“墓穴行者(Grave Walker)”,正站在一圈冒着烟的火把中央,在较远的后方观察着这一切。卡拉班手中捧着一颗抛光的水晶头骨,透过它凝视着那些应和着低阶巫医召唤咒语而升起的灵魂之舞。这场仪式是按照他的要求安排的,他正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当有人带来消息或请求进一步指令而打断他时,他都以一种冷酷的效率加以处理,展现出一种能同时专注于多项任务的心智。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专横的咔哒声,并向一群沼泽族(bog trogs)做了个尖锐的手势。这些人挤在空地后方,狼吞虎咽地吃着鳄人赏赐给他们的残羹冷炙。他们的首领穿着一套由龟壳拼凑而成的华丽盔甲,警惕地走向卡拉班。他的姿态看似顺从,但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更为叛逆的灵魂火花。这只沼泽族曾经是他族中一位强大的酋长,直到卡拉班逼迫他投降。而为了让他放弃抵抗,卡拉班不得不杀死了他的配偶和子嗣。
“是的,伟大的存在……”沼泽族用他们共同的通用语回答,但发音却大相径庭,而且这只沼泽族在念那个尊称时,语气里显然带着一丝侮辱的意味。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沼泽族大概以为鳄鱼人不会察觉,但卡拉班的耳朵可是灵敏得很。这位术士伸出武器,用那如剃刀般锋利的骨刃边缘勾住了这生物的脖子。沼泽族的嘴巴因惊讶而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伟大的存在,饶命!我活着就是为了侍奉您!”这一次,他在尊称上加了重音,姿态也显得谦卑了许多。
“派你的蝌蚪们沿着河岸向两个方向侦查。”卡拉班指了指方向示意道,“你们的任务是发出警报——如果有士兵靠近,或者有任何武装威胁。同时也留意大型船只。看到任何动静,就派人跑来向我汇报。”他松开了那只沼泽族,让他去召集自己的族人。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的低语声,他们向两边散开:一部分向南,另一部分沿着河岸向北。在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的皮肤与芦苇融为一体,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拉班看见一个鳄鱼人潜伏在他那圈火把的边缘,那是一位熟悉的老战士,来自一个最近才加入他们的当地部落。他的左脸有一道长长的、丑陋的伤疤,身上还留着其他战伤的痕迹,但他一直表现得不太愿意全身心投入到这项事业中来。此外,他还总爱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建议来骚扰卡拉班。此刻,战巫头也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水晶头骨上,对他说道:“什么事,塞斯-赫特林(seth-hethlin)拉格申(Lagshin)?”塞斯-赫特林是“狩猎队长”的意思,这是卡拉班极其不情愿地允许他使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尊称。
老战士恭敬地别过头,说话有些迟疑。“我得警告您,伟大的巫医卡拉班,我们往北走得太远了。我们越过了某些领地界标,是法罗的界标。我试过告诉您的那些巫医祭司了。到现在为止,兽人的侦察兵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卡拉班发出一声低吼。他对当地人那些鸡毛蒜皮的领地划分毫无兴趣。“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些界标?不管你们村子曾经同意遵守什么边界,它们都不适用于我们的教团。”在卡拉班身后,一只庞大的黑皮摔跤手(blackhide wrestler 鳄鱼人重战兽)正在泥水中翻滚,它转过头来盯着那位老战士,双眼闪烁着光芒。它悄悄滑到卡拉班身后,对着那位前来请示的战士张开大嘴,摆出一副威胁的架势,吓得那战士惊恐地连连后退。
拉格申把尾巴甩到一边,压低上半身表示服从。“领导这群法罗的酋长异常强大。他有许多追随者,而且他们非常记仇,伟大的巫医。我提这个只是为了给您提个醒。他们会认为我的村子违背了协议,然后来惩罚我们。”
“你觉得我和巴纳巴斯(Barnabas)还扛不住法罗的一次进攻吗?”卡拉班原本并没有看这名老战士,此刻却猛地转过身面对他,表情与那只摔跤手如出一辙。“你觉得我们太弱了?”
“不,不,不是太弱!绝不是。我只是警告一下,好让您知道他们可能会来。请原谅我,墓穴行者。我效忠于教团(Congregation)。”
“那就用下一场战斗来证明你的忠诚。带上你们村的巫医和那帮手下。很快会有更多的船只到来。你们村的战士将率先投入战斗。”
拉格申把身子附得更低了,随后滑步退下,为了不冒犯对方,他甚至像只普通的短吻鳄一样在泥地里匍匐爬行。卡拉班恼火地嘶嘶作响。这些当地的鳄人最终会完全臣服于巴纳巴斯的掌控,但要成为真正的信徒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那之前,他必须忍受他们那些烦人的问题,并确保他们安守本分。
就在老战士离开,卡拉班再次将水晶头骨举到眼前时,他的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感——那是一种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强大到足以对周围的世界施加影响。他那些冒着烟的火把火焰摇曳不定,甚至有几支直接熄灭了,而他手中清澈闪亮的水晶也变得黯淡浑浊,不再透明。
卡拉班转过身,看到了“血腥巴纳巴斯(Bloody Barnabas)”,这位盲水教团(Blindwater Congregation)的绝对主宰,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身后的圆圈。卡拉班那些在火把外围站岗的鳄鱼人战士见状,纷纷摆出了最为卑微顺从的姿态。这位古老的巫医走路时总是带着一种对周围环境毫不在意的神态,仿佛他来到此地纯属偶然。他的背上插着几根棍子,上面串着人类的头骨;在卡拉班的灵视中,这些头骨里充满了浓密纠结的黑色能量,似乎正从世界上吸取热量和光芒。它们是支点,引导着死亡与毁灭的精神能量。
墓穴行者的姿态几乎在瞬间就变了。在之前的会面中,他总是站得笔直且充满威严,但此刻他却向内蜷缩起来,压低上半身,将他那可怕的面具和满嘴獠牙避开并低垂下去。这是只有在巴纳巴斯面前,他才会展现出的谦卑。
那位古老的巫医似乎并未在意,只是用洪亮而嘶哑的语调说道:“卡拉班。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我们回盲水(Blindwater)去如何?这些南方的沼泽真是乏味。”
卡拉班焦虑地绞着双手,但随即强迫自己控制住这个动作。回答时,他使用了通常只保留给巫医们有时与之交涉的最伟大的显化灵体(manifested spirits)的尊称。“伟大的霍克希桑(hokshisan),请再迁就我一会儿。在离开此地之前,请允许再有一艘,或许两艘大船葬送在您的利齿之下。这条河因流血事件而吸引了大量灵体汇聚。”
巴纳巴斯猛然转身面对他,动作快得异乎寻常。他手持战斧,姿态显示出极度的焦躁。“你请求进行一场需要屠杀许多人类的仪式。我们已经照做了。”
“只需要再多一点点,霍克希桑。我向您保证,这点耐心是值得的。”
巴纳巴斯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是你催促我来到这些南方土地,在你的村庄里招募人手。我开始怀疑这背后有别的动机。你一向不是谨慎行事的代言人吗?搞出这场大屠杀,难道不会引来人类的军队吗?卡拉班,这看起来太鲁莽了。”巴纳巴斯的声音依旧简短冷淡,暗示他对所提及的风险毫不在意。卡拉班明白,受审视的仅仅是他的动机而已。
“人类要得知这艘船的下场会很慢。我们没有留下活口。至少两天内我们不必担心会有巡逻队来调查,而到时候我们早就离开了。在您的允许下我请求——我恳求!——让我的工作再持续一小会儿。我们的巫医们将从这次收割中获得巨大的力量。”
巴纳巴斯歪着头,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除了我的飞升,没有任何事情是重要或相关的。我看不出这场屠杀对 我 有何益处。”
卡拉班流畅地抗议道:“我向您保证,霍克希桑,您的飞升是我心中最优先的事!这些步骤将巩固您的名望与声誉。我们在人类的一座堡垒附近炫耀我们的力量,将河流染成血色。我们的巫医·越强大,他们在您未来的战斗中能提供的援助就越多。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这一艘微不足道的船只。”
巴纳巴斯怀疑地打量着他,举起一只覆盖着鳞片的手指向那些正在吟唱的巫医们。“这场仪式似乎准备得很充分,卡拉班。它繁复且陌生。你之前把这说成是一个顺带的机会。现在,我怀疑。你策划这件事多久了?”
卡拉班听着,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巴纳巴斯随时都可能终止这项计划。最近有一条龙飞越该地区,以某种可能永不再现的方式搅动了此地的灵体。卡拉班投入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挖掘将他带到此地的传说——他绝不能让巴纳巴斯那变幻莫测的情绪毁了他的计划。如果巴纳巴斯决定撤退,鳄鱼人(gatormen)们也会跟随,卡拉班将被迫放弃他的工作。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再多一点耐心,霍克希桑。”
巴纳巴斯静止了很长时间,卡拉班对危险的预感不断升高。在这种时刻,巴纳巴斯有时会毫无预兆地降下迅速的死亡,在出手前很少流露出任何脾气。卡拉班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这种顾虑,但他深知试图预测像巴纳巴斯这样古老且疯狂之人的心思是愚蠢的。
最终,这位受人敬畏的巫医转过身去。“我会再次纵容你,卡拉班。但要知道,我对你的阴谋并非视而不见。”说完,这位渴望成神的鳄鱼人巫医大步离去。当他经过时,卡拉班布置的剩余火炬在一阵浓烟中噗噗作响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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