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中世纪从未结束,它一直在我们体内蠕动着。
玩《暗喻幻想》的时候,能很深刻地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宗教隐喻和理想主义情怀,与之并列的是浓厚的、带着致敬色彩的尼德兰文艺复兴美术风格。
这种感受是有原因的,因为Atlus在《暗喻幻想》的怪物设计里,借鉴了许多希罗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的作品。
关于具体借鉴的怪物原型,已经有很多老师做过成熟的考据和科普,本文就不作过多探讨了,以下列举一些怪物对比图,带大家简单感受一下Atlus对博斯的喜爱:
设计原型可以对比参考博斯《人间乐园》三联版画的中幅,人间篇。
设计原型可以对比参考博斯《人间乐园》三联版画的右幅,地狱篇。
设计原型同样可以对比参考博斯《人间乐园》三联版画的右幅,地狱篇。
设计原型可以对比参考博斯《干草车》三联版画的中幅,值得一提的是右幅画作中也有其他系形态的鱼人,而《暗喻幻想》的鱼人显然非常接近中幅右侧的那只。
作为经常一起刷出的怪物,蛋人和蛙人的设计原型都可以追溯到博斯的三联版画《最后的审判》。在左幅画作中,蛋人和蛙人几乎在一起出现。
设计原型同样可以对比参考博斯《最后的审判》三联版画,其中中幅画作中出现了只有人头和脚的怪物,而其形象中长大的嘴巴,则可以对比博斯的《通达尔的幻想》。
设计原型可以对比参考博斯《圣安东尼的诱惑》三联版画的右幅。
设计原型可以对比参考博斯《帕特摩斯岛上的圣约翰》。
在了解《暗喻幻想》的怪物设计之后,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博斯本人是怎么想到这些怪物的?他是从哪想到这种“把人脸接在动物屁股上”的荒诞设计的?最近,这个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原来这种怪物的设计语言,在艺术史里其实有一个专门的名字—— 格里尔(Gryllus) 。
在古罗马帝国时期,有一种常作为护身符使用的宝石雕刻( Intaglio)在人们的生活中十分流行。在这些红玉髓、玛瑙印章戒指等饰品上,常常能看到一种 将不同动物、人类面孔和怪诞元素拼接在一起 的荒诞怪物形象。
在这种雕刻作品里,一个生物可能长有多个脑袋,脸直接连接在下肢上,上半身为野兽、下半身为鸟,或者动物的胸部和臀部上长着一张人脸…
这些怪物的形象上已经能初见博斯怪物的原型了,我个人猜测它们之所以会画成这样,可能是因为宝石雕刻的内容有限,所以艺术家们必须紧凑地完成绘制内容,于是就把身体简化了…不过,更学术更权威的观点认为,这种设计源于一种保护性作用。
古罗马民间迷信认为这种视觉错乱的、让人一眼看不透的荒诞图案具有辟邪的作用(Apotropaic magic,一种保护性模仿)。
恶魔或邪眼会被这些荒诞的拼接画面吸引注意力,被逗笑、感到困惑,从而失去诅咒的法力 ❶ 。也有学者认为,这种怪诞形象的源头并不仅在古希腊罗马,还可以追溯到更古老的东方(如萨珊王朝、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艺术)❷。
值得一提的是,古罗马宝石雕刻中还常见另一种紧凑的、有人脸元素的怪诞形象。
它们通常由多颗头颅或多张脸共体组成,彼此的胡子形成对方的头发,或者几张人脸共用耳朵、鼻子等五官。这类设计往往服务于宗教、哲学及神秘学隐喻。
12世纪时,修女兼艺术家兰茨贝格的赫拉德(Herrad of Landsberg)在为新入会的教徒编撰百科全书《欢愉花园》(Hortus Deliciarum)时,就在书中描绘了一种被称为“哲学之冠”的,炼金术式三位一体的形象,据说这三张脸分别代表伦理学、逻辑学与自然哲学。
事实上,类似的"复合生物"图像并非希腊罗马的专利。
在撒丁岛塔洛斯的墓地(公元前 4 世纪)、西徐亚的金质视板、美索不达米亚古城乌尔的遗址中,都出土过结构相似的器物(Blanchet, 'Recherches', 43-51; Roes, 'New Light', 232-5)。这种"把不同动物拼接在一起"的视觉冲动,或许比我们以为的还要古老得多。
在艺术史中,艺术家们用 “格里尔风格” 特指这种独特的荒诞美术风格。
这一名称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老普林尼的《自然史》。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用“Gryllus”一词描述安提菲卢斯所作的一张滑稽画里的人:
Iocosis nomine Gryllum deridiculi habitus pinxit, unde id genus picturae grylli vocantur.
他画了一个穿着可笑装束的人物,名叫 Gryllus,以此调笑取乐;此后这一类画作便被称为 grylli。
——老普林尼《自然史》35.114 拉丁原文
*只可惜原先的画作已经失传,没人知道那个被嘲笑的倒霉蛋究竟长什么样…
至于这个人物为什么叫格里尔,希腊语词根里有两种可能的方向:γρῦλος 既可以指小猪,也可以指蟋蟀,共同特点在于都是可以被人取笑的、滑稽的小动物。无论哪一种,普林尼时代的“格里尔”指的都是一种讽刺画风格,并不专指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种"头颅长在脚上"的怪物。
在修道士马卡里乌斯的《古代宝石论》(1614年)中,格里尔主要用于指称人脸接在马的腿与臀部上的恶魔,在绘画领域,这个词似乎同样只在恶魔学范畴内使用。
而到了20实际时,立陶宛裔法国艺术史家 尤尔吉斯·巴尔特鲁塞蒂斯 (Jurgis Baltrušaitis, 1903–1988)在《幻想中实际》( Le Moyen Âge fantastique , 1955)一书中重新定义了这一概念。
20 世纪中叶,巴尔特鲁塞蒂斯在他的《幻想的中世纪》( Le Moyen Âge fantastique , 1955)里重拾格里尔一词,借它命名了一类他在中世纪艺术中反复辨认出来的怪物图像——那些怪物 头颅与下肢直接相连、没有躯干、由多种生物的零件复合而成 。
中世纪修士们在抄写严肃宗教文本的同时,在羊皮纸的空白处绘制各类装饰画(Marginalia,一般用于形容“旁注”,其中最出名的代表之一就是中世纪泥金手抄本的装饰画)。
这类装饰画种类繁多,有与宗教象征有关的动植物,有骑在狐狸、狼、鱼等怪物身上的杂耍小人,有诡异的杀人兔子,也有这类长着奇怪肢体,被巴尔特鲁塞蒂斯统称为“格里尔”的杂交动物。
此后,“Gryllus”这个名字就从专有名词变成了通用词,用于概括这种通俗的、荒诞嘲讽的、以奇幻动物与人结合为主题的怪物形象。
于是,这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的怪物形象,就这样贯穿出现在中世纪泥金手抄本、哥特教堂雕刻里,最后进入了这些晚期哥特/北方文艺复兴的画家笔下的画布。
希罗尼穆斯·博斯的作品为尼德兰绘画开启了一段崭新而又独特的篇章。博斯是(1500年前后)这一时期最与众不同、最不拘一格的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与道德相关的元素无处不在,均以离奇的视觉意象呈现出来。
他坚信只有真正的信仰才能带来救赎,所以他描绘了那些自我堕落、陷入“罪”与“愚蠢”的人,还展示了如此行为带来的后果。那些违背自己信仰的人必然会下地狱,充斥着骇人怪物的地狱。
涩泽龙彦在《恶魔幻影志》中将博斯绘制的怪物描绘为“哥特式格里尔”,我个人很喜欢这种说法,所以在本文中继续沿用了。
涩泽龙彦提及,作为哥特式格里尔的集大成者,博斯尤其钟爱画一种头颅和下肢直接相连的格里尔——“脚人”。
《最后的审判》三联画的中幅、《隐士的祭坛画》三联画的左幅以及柏林和牛津零星的素描中,都可以见到形如昆虫、飞鸟或物体的“脚人”。
博斯绘制的这些“脚人”形象里都隐约都能找到中世纪泥金手抄本装饰画的影子,它们仿佛经历了整个中世纪的种种明显的进化与退化,呈现出更加诡异且怪诞的形象。
《圣安东尼的诱惑》三联画中幅正中央,有一个与圣安东尼对峙的“脚人”。他戴着黑色头巾,右腿伸直,左腿盘曲,装模作样地坐在圣安东尼的对面。
他穿着长靴,腿部的肌肉格外粗壮,渲染了一种诡异的现实主义色彩。圣人完全不敢正面直视他。或许让圣人胆战心惊的,并非画中无处不在的超现实的疯狂恶魔,而主要是“脚人”表现出的诡异的超现实主义气息。
圣人与脚人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学对话。从古代而来的格里尔逼迫圣人作出回答。所有幻象都是围绕着修道士与格里尔之间的无言对话而层层铺设衍生的。
如果我们将视线投向16世纪的尼德兰画家就会发现,以博斯为先驱,许多伟大的艺术家都创作过死亡与地狱的主题。他们的画里藏着一种远远超越自己时代的超现实主义气质,而格里尔的身影,也反复出现在其中。
这种怪物形制如同信仰隐喻一般反复出现在这些尼德兰画家的笔下。它曾是宝石上的护身符,是抄本页边的玩笑,是哥特教堂祈祷席下的雕刻,是神学对话的对手,也是人生价值观的隐喻。
它的形象总伴随着一种反抗的意识形态——反诅咒、反正经、反神圣秩序、反神学……它的精神内核是具象的,一种对正统秩序的反抗。所以最后,格里尔成了《暗喻幻想》里名为"人类"的怪物。
幻想中世纪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载体——从羊皮纸,到画布,到游戏屏幕。 它一直在我们体内蠕动着。
➤ wiki: Intaglio|Apotropaic magic|Evil Eye|Jurgis Baltrušaitis| St. John the Evangelist on Patmos | The Temptation of St Anthony (Kansas City)
📖 [英]利奥·鲁伊克比(Leo Ruickbie)著,玖羽 译 《幻兽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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