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长着人脸、张开双臂的高塔,造型荒诞又莫名肃穆,第一眼就让我觉得特别诡异、记忆点极强。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作者虚构的奇幻设计,直到后来深入了解才发现,它是真实存在于大阪万博纪念公园的建筑。
循着这座特殊的塔不断溯源,我逐步走进1970年大阪万国博览会的时代图景,刨析了这座建筑承载的昭和盛世荣光、泡沫经济的隐秘伏笔的巨塔。
太阳之塔是日本艺术家冈本太郎的巅峰代表作,与《明日的神话》共同奠定其艺术地位,也是1970年大阪万国博览会的核心主题建筑。整塔高约70米,整体设计暗藏一套完整的时空与生命哲学体系,这也是它区别于普通城市地标的核心特质。塔身四面藏有四张寓意截然不同的人脸,串联起生命与时间的闭环。
塔顶直径10.6米的黄金太阳,灯火璀璨,象征无限可期的未来;
塔身正面直径12米的太阳之脸直面世人,代表真切鲜活的当下;
塔身背面直径8米的黑太阳沉静内敛,沉淀着过往的岁月;
而深埋地底、曾一度遗失后复刻重建的“地底的太阳”,则象征万物初始的生命本源。四重面容,构筑起过去、现在、未来与生命根源的完整叙事。
塔内为空心结构,核心矗立着一尊高41米的“生命之树”,由知名雕刻家成田亨倾力设计。
树身自上而下排布着百余款生物模型,完整还原了地球从单细胞生物诞生到人类出现的数十亿年生物演化历程,将自然科学与艺术美学融为一体。
博览会落幕之后,绝大多数临时展馆尽数拆除,唯有太阳之塔凭借民众自发的留存请愿运动得以永久保留。2020年,它被正式列入日本登录有形文化财,从一场盛会的临时展品,蜕变为见证日本时代变迁的国家级文化符号。
随着深入的研究,我读懂了太阳之塔深层的时代重量,是经典剧场版动画《蜡笔小新:呼风唤雨!猛烈!大人帝国的反击》。不同于其他作品只把它当作背景彩蛋,这部剧场版完完全全把太阳之塔和1970年大阪万博的时代内核揉在了一起,精准刻画了属于日本一代人的时代执念。
影片中,反派阿健穷尽一切力量,妄图将整个世界定格在1970年的大阪万博时代,而矗立在会场中心、极具象征意义的太阳之塔,便是这场极致复古执念的终极精神图腾。
结合真实历史回望,便能彻底洞悉剧情背后的现实隐喻:1970年大阪万博,是日本战后经济崛起的巅峰高光时刻。彼时的日本,历经二十余年高速经济增长,在1968年GDP超越西德,一跃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完成了战后废墟之上的奇迹复兴。
这场作为日本战后25周年纪念的国家级盛会,汇聚77个国家与4个国际组织参展,创下6422万余人的空前入场人次。电动步道、视讯电话、新型民生消费品等一众前沿科技与新兴业态首次公开亮相,向全世界展现了日本蓬勃的发展活力。彼时国民自信空前高涨,全社会沉浸在永续繁荣的美好愿景之中。
昭和盛世的时代自信,清晰投射在同期的动漫创作中,大批当年引入中国、陪伴几代人童年的日漫作品,足以佐证这一时期昂扬开阔的时代气质。60至7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狂飙、大阪万博盛大落地,全社会崇尚科技开拓与拼搏进取,诞生的漫画动画普遍基调明亮、格局宏大、充满生命力,与后期平成作品的颓废内敛形成鲜明反差。
翻看那个年代、也曾陪伴我童年的日系漫画与动画,我能很直观地感受到这份蓬勃的时代气息。那时候的作品,骨子里全是向上的劲儿。看《排球女将》《明日之丈》,最打动人的永远是不服输、拼尽全力的热血模样,这正是当时全社会全民奋进、奋力崛起的真实缩影。
而《魔神Z》《盖塔机器人》这些机甲作品,大胆畅想未来科技与人类开拓新世界的模样,刚好和大阪万博推崇的科技进步、人类共生理念不谋而合。
我尤其偏爱《哆啦A梦》,它的核心创作期正好就在70年代,那些天马行空的未来道具、对美好生活的无限畅想,简简单单就道尽了那个年代日本人对未来的十足底气。
还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温柔讲述生命、善意与成长,和太阳之塔诠释的生命演化、万物共生的内核默默呼应,通篇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与热爱。
社会氛围的变化,也直观反映在动漫创作上。进入80年代泡沫经济时期,作品气质明显变了。我们童年熟悉的《橙路》《相聚一刻》《城市猎人》这类当红作品,画风精致亮眼、氛围华丽松弛,依旧有着不错的故事格局,却再也没有70年代那种踏实、纯粹的奋进感。取而代之的,是浪漫的青春浮华、精致的审美享乐、轻松梦幻的叙事基调,完美贴合了当时社会物质富足、全民享乐、沉浸在虚假繁荣里的亢奋状态。
虚假的繁华终究易碎,90年代初经济泡沫彻底破裂,日本经济断崖式下滑,曾经蒸蒸日上的昭和时代彻底落幕,自此跌入长期停滞、低欲望、少子化的平成萧条,也就是广为熟知的“失去的三十年”。一夜之间,盛世荣光褪去,只留下落差巨大的荒芜与遗憾 。
这也是《大人帝国的反击》的立意由来:反派阿健的偏执怀旧,从来不是个人的无端执念,而是日本老一辈国民的集体心理投射。
亲历过昭和盛世的一代人,见证了国家从破败废墟走向世界级繁荣,又亲身遭遇泡沫崩盘、时代陨落的落差。无法接纳当下的平庸与颓势,便将所有美好期许,寄托在1970年万博所代表的鼎盛岁月中。
而太阳之塔,是这场盛大却虚幻的时代荣光最具象的定格符号,它伫立的瞬间,锁住了日本近代繁荣的最高点,此后所有的发展,皆是回落与落幕。
完成对太阳之塔背后时代的认识后,反过来我也意识到:为何太阳之塔这般辨识度极高、承载厚重时代底蕴的国民级符号,在日本动漫与文艺创作中,却极少被光明正大用作核心叙事意象,大多只以隐晦彩蛋、背景点缀的形式悄然出现,再也没有作品能够复刻《大人帝国的反击》的深度表达。
首先,昭和盛世符号如今自带原罪,早已褪去纯粹的荣光滤镜。当下日本主流舆论,早已不再盲目吹捧昭和经济神话,反而形成了深刻的反向反思:1970年万博所代表的高速发展、资本狂欢与全民狂热,并非完美的时代成就,而是后续经济泡沫、社会畸形发展的根源。
粗放式的高速增长,伴随着环境破坏、过度集体主义、社会浮躁、发展失衡等诸多隐患,如今日本的经济停滞、青年低欲望、阶层固化等社会问题,皆可追溯至这场透支式的盛世狂欢。
因此,创作者若高调歌颂太阳之塔与昭和万博时代,极易被业界与舆论贴上保守守旧、沉溺过往、逃避现实、缺乏新时代思考的标签,被视作不思进取、只会吃时代老本的创作。
其次,《蜡笔小新:大人帝国的反击》已然将这一题材的主题表达写到极致。这部作品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否定昭和时代的辉煌,却清醒剖析了沉溺过往的精神桎梏,最终传递出“告别怀旧执念、接纳现实、奔赴新生”的正向时代内核,成为昭和怀旧题材无可超越的经典。
对于后续创作者而言,再度以太阳之塔、大阪万博为核心主题创作,无论叙事手法如何创新,都难以跳出经典框架,极易被评价为套路重复、缺乏原创、跟风致敬,索性主动规避这一难以突破的题材。
受众迭代与时代创作导向,彻底压缩了这类符号的创作空间。如今日本文艺消费主力是平成、令和新生代,他们未曾亲历昭和盛世,对万博、太阳之塔没有情感共鸣,反而视其为老旧的时代遗物。
当下业界主流创作趋势,聚焦于青春治愈、日常烟火、架空幻想等轻量化叙事,刻意规避沉重的时代兴衰议题。高调渲染昭和荣光,既无法打动年轻受众,也不符合当代文艺创新的创作导向,极易被判定为脱离时代、固步自封。
太阳之塔虽零星现身于《20世纪少年》《阿松》《有顶天家族》等诸多动漫作品中,却始终只是隐晦彩蛋、画面点缀、弱化式致敬。
偶然在动漫中窥见怪异高塔,到逐层读懂建筑背后的时代起落,这场自主探索的过程,让我对太阳之塔有了全新的认知。它真切见证了日本昭和年代最热烈、最蓬勃的黄金时光,承载着老一辈日本人满心满眼的希望与骄傲;但同时,它也静静伫立在盛世的临界点上,悄悄预示了后来泡沫破碎的轰然坠落。
看着这些年的动漫作品我也深有感触,如今的创作者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对昭和盛世的高调歌颂,只敢悄悄埋几个彩蛋。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大家都在回避那段落差巨大的过往:辉煌太耀眼,遗憾太沉重。说到底,这座被悄悄藏在背景里的太阳之塔,就是一代人不敢明说的怀旧,也是一个再也复刻不了、只能默默回望的,温柔又落寞的时代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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