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这个穿越时空的诘问如今似乎已显得不那么紧迫。然而在2026年的今天,虽然大部分人不用每天都去面对生存还是毁灭这个终极问题,但是现代化这个系统本身的运行似乎已经出现一些卡顿的迹象了。生存与毁灭,都经历了现代化带来的可怕的内爆与通胀,他们内涵性的意义都被无限的摊薄、拉伸、稀释、溶解。生存,不再是一瞬间,是动态的、创造的、肩负责任的生存。毁灭,也不是一瞬间,是动态的、回溯的、放弃成长的沉溺。《Starfield》与《Pragmata》,恰是这两个选项的终极模拟。
宇宙题材的游戏承载着人类对未来的想象,我一直对宇宙题材的游戏抱有浓厚的兴趣。最近,CAPCOM的《Pragmata》发售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游玩,对比《Starfield》这款同为宇宙背景的电子游戏,我萌生了一些想法想和大家分享。
《Starfield》是一部2023年发售的游戏,在发售之后立刻遭到了广泛的批评。我们来回溯一下,在玩家的精神图景中,游玩《Starfield》到底遭遇了哪些创伤性事件。在这款游戏开始不久,你就知道了,地球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片荒漠,这里已经不是那个能够为你提供终极担保的那个温暖的襁褓——你被强制抛进太空,面对宇宙这个几乎可以被看作是能观察到的虚无主义本身。这个过程带来的那种无根的焦虑,意义的迷失,未来的不确定性,伴随着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凝视着你但永远保持沉默的宇宙,与玩家们大概率在现实社会中遭遇到的现代性危机发生了共振——人们卡在这个似乎经济系统运转不是很流畅的时代,早已没有了前现代那种可供锚定意义的化身,所以才来到这个虚拟世界寻找一丝安慰,结果你却让我体验一份更大的焦虑?更别说这种无根的焦虑还伴随着游戏技术性问题带来的根本性的断裂、缺失与匮乏感---那些不断的黑屏和载入画面强制打断了玩家试图在开放世界中构建连续体验的努力。这些创伤性的体验被结构在一起,让《Starfield》本身可游玩的那部分反而变得不重要了,玩家们对《Starfield》的愤怒,某种程度上是对“娱乐产品必须提供舒适幻想”这一默认的文化契约被打破的抗议。然而,《Starfield》虽然伴随着这样的或者那样的问题,但是我认为他思考的方向是利于每个个体自身的。《Starfield》把你抛入了这个充满了未知的焦虑的甚至恐怖的宇宙空间,但是同时这也是一个充满着无尽可能性、创造性的未来。在这里,意义某种程度上是需要被玩家创造出来的,而不是发现的。地球已经毁灭这个创伤性事件在这里是一个玩家必须承认和接受的根本性缺失,你必须带着这个缺失去寻找自己的未来,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要承担对自身欲望的责任,在虚空中划出自己的轨迹。因为,再没有一个可供回溯的“乌托邦”或“温暖的襁褓”为你提供那个“大不了老子回去种地”的终极担保了。是的,或许一个文明有冲向这片黑暗虚空的勇气,他才有生存的资格,而《Starfield》他本身带来的这种无根的焦虑,正是激发勇气的必要前提。
相比而言,《Pragmata》的故事则是对“原初和谐”幻想的执着回归。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经典的叙事:将地球塑造成一个可以回归的、能解决所有危机的“乌托邦能指”,而玩家在宇宙中遭遇到的一切创伤、焦虑、迷茫、无意义等,都可以通过回望这个“乌托邦”来暂时缓解,你的意义的方向是固定的,那就是朝向地球,你的行动的方向也是固定的,还是朝向地球。他提供了一个玩家们习惯的,看似完美的答案,以逃避现代性带来的意义缺失的焦虑。这种回溯性建构一个理想化的过去来逃避现实的虚无的方法,和其他很多文化产品在提供舒适的幻想这个功能上的路径是趋同的(比如各种穿越爽文),这种叙事之所以广受好评,正因为它迎合了集体心理中对实在界创伤的深刻抗拒。面对现代性的碎片化、异化与存在性焦虑,退回一个想象中的、不存在的、完整的“Matrix”,是最本能的心理防御机制。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机制被无节制的滥用,导致了人类个体面对时代的问题时那种逃避式的,拒绝成长的,拒绝分离的、拒绝责任的普遍态度。在复杂艰难的困难面前,人们更希望回到子宫中永远吮吸手指。与之呼应的《Pragmata》则提供了一次完美的幻想性消费,它允许玩家在体验短暂的危机后,最终回归一个承诺中的完整家园并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一切问题,完成一次安全的精神按摩。
在现代性遇到了他内生性的危机的时刻,普遍认同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两款游戏的评价中已经沉默的在场了。而对这两款游戏的评价本身,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文化症状,它揭示了集体心理的深刻分裂:一方渴望回归幻想,在越来越复杂、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找一个简单的、象征性的“家”作为答案。另一方,渴望穿越幻想,即使这意味着承受更多的焦虑,也要在宇宙的虚无中,为人类意义寻找一个属于未来的、自我创造的基石。《Starfield》是一部不完美的作品,但它所指的方向——在虚无中创造,在创伤中前行——却是人类面对星辰大海时,所必需的、悲壮的勇气,这种勇气下中迸发的创造性力量以及由它塑造的、应对复杂未来的未知方式,必然是一种无法被现有符号体系完全收编、俘获的开放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将会把他自身如同一株在石头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植物一样顽强的生命性注册在符号体系之中,永远被铭记、永远启迪他人。
战胜虚无感的是敢于发现某些可以填充虚无的意义的勇气——即使你已经意识到,虚无永远无法被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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