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篇名为《漕河泾的年轻人》的文章在朋友圈刷了屏。
文章写得真好。它细腻地捕捉了那些身处上海游戏圈心脏地带的年轻人们,在庞大的工业化管线下面临的“灵魂枯萎”。那种手攥高薪却找不到意义的撕裂感,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整篇文章让我相当有共鸣,回忆起了很多过去的青葱岁月,让已经从青葱长成大蒜的我,也着实感时伤世了一阵。
但说实话,读完之后,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适感,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直到当天深夜,在我们一个沉默许久的,名为“提桶跑路去跑团”的群里,阿杰冒泡了。
阿杰今年26岁,也在漕河泾的一家明星大厂上班,没见过真人,因为一起跑团,聊过几次。只不过,原文里的年轻人们挂着蓝色的正式工牌,在复盘会上为了“游戏玩法不够创新”而陷入精神内耗;而阿杰挂着绿色的外包工牌,每天的工作就是像机器一样,在几十台发烫的测试机上重复跑着枯燥的流程。
“文章我看哭了,真羡慕他们还能为了‘游戏没有灵魂’而痛苦。我的痛苦比较俗气——明天bug测不完,下个月的外包合同可能就不给我续了。原来在漕河泾,连‘精神内耗’都是有门槛的啊。”
看着屏幕上那句“连内耗都是有门槛的”,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年前B站那个引发轩然大波的视频,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对劲”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恍然大悟:这篇文章,其实就是游戏圈自己的《后浪》。
当年《后浪》之所以被群嘲,是因为镜头里那些跳伞、潜水、环球旅行的年轻人,霸占了“当代青年”的定义权,却对流水线上打螺丝、深夜里送外卖的真正大多数视而不见。
《漕河泾的年轻人》也是如此。它是一场精致的、赛博布尔乔亚式的伤痕文学。它抚慰了那些年薪百万、手握期权的“大厂天之骄子”们,却无意间流露出了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因为在同一个漕河泾,在这片由算法、管线和绩效堆砌的钢铁丛林里,还折叠着另一个不被看见的、血淋淋的真实世界。
在漕河泾,人与人的物理距离可以近到只有0.5米的一个工位,但阶级距离却远得像隔着一层生殖隔离。划分这道隔离的,就是脖子上那根工牌吊带的颜色。
原文里的主角们,是明星大厂的“亲骨肉”,是能在休息室喝着进口气泡水、大谈“游戏性”和“初心”的操盘手。而阿杰们,脖子上挂着的是绿色的外包工牌。
这根绿色的吊带,是一道“电子包身工”的现代烙印。它时刻提醒着你:你和身边的正式员工虽然吸着同一栋楼里的恒温空调,但你们并不是同一种生物。
你进不去那个高级茶水间,你看不到内网里哪怕最边缘的项目文档,你连抢一盒节日礼盒的系统权限都没有。原文的主角在痛苦“高薪受苦,把自己异化成了螺丝钉”,但在阿杰眼里,这简直是一种凡尔赛——对于外包而言,你连做“高配螺丝钉”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件按月计件的“耗材”。
列车呼啸而过,正式员工坐在车厢里抱怨冷气太足、风景太差,而阿杰们是铺在铁轨下面的碎石子。他们被狂奔的工业化管线碾得粉碎,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下个月的外包合同,还在那个抱怨冷气太足的正式员工手里攥着。
原文里有一个极为矫情的细节:一个年轻人面对“拿高薪受点苦不是应该的吗”的调侃,瞬间红了眼眶。
我把这段念给在漕河泾做美术的小雅听。小雅冷笑了一声:“我也想红眼眶,但我得先算算这月的花呗怎么还。”
小雅今年24岁,做着最枯燥的贴图,月薪一万多。在上海均价高昂的漕河泾周边,她根本租不起房子,只能像工蚁一样,每天挤在逼仄的9号线里,往返于松江九亭的老破小合租房。
这就是漕河泾最残忍的折叠:当塔尖的精英们站在马斯洛需求的最顶端,为了“自我实现”的幻灭而找心理医生时,庞大的底座青年正陷在最底层的“生存泥沼”里,连病都不敢生。
原文试图用“高薪”来解释这种异化的合理性,仿佛那是一副挣不脱的“金手铐”。钱给得太多了,所以不得不受委屈。
但漕河泾真正庞大的分母——那些初级策划、底层QA、外包客服——他们脖子上套的是“铁项圈”。他们承受着一模一样的996,熬着一样的夜,掉着一样的头发,换来的却不是财富自由的入场券,而仅仅是一份刚够交房租的“续命钱”。
金手铐磨破了皮,他们还要发个长文哀叹灵魂的缺失;铁项圈勒断了底层打工人的脖子,却只能化作一份冷冰冰的HR离职交接单。
我们不否认“大厂之子”们精神上的荒芜,高压环境对人的摧残是客观存在的。但在资本的牌桌上,拿走了最丰厚的筹码,还要垄断“痛苦的解释权”,这就太欺负人了。
这就好比地主吃完了满汉全席,还要砸吧着嘴抱怨菜太塞牙,却丝毫不顾及门外的长工正饿得啃树皮。
真正的漕河泾,底色从来不是什么仰望星空的文艺悲病。它的底色是全家便利店里深夜被抢空的打折便当,是那些刷不开高级休息室闸机的绿色工牌,是那些为了不被优化、连辞职信都不敢写的沉默大多数。
不要用那金字塔尖的1%,去代表整个漕河泾的年轻人。因为活在泥土里的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说到底,写下这些字,也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宣泄。这篇文章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甚至激不起一点水花。
明天早晨的宜山路,依然会堵得水泄不通;9号线呼啸的车厢,依然会把年轻人的肉体和尊严挤压得密不透风。在这个名为“漕河泾”的巨大折叠空间里,齿轮会继续咬合,一切都会照常运转。
挂着蓝工牌的“后浪”们,依然会坐在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前,端着冰美式,继续为了“工业化碾压了创造力”而精神内耗。他们会继续在朋友圈转发那篇《漕河泾的年轻人》,抱团取暖,流下精致的眼泪。
而挂着绿工牌的阿杰们,和在底薪里挣扎的小雅们,也会准时坐回那个逼仄的工位。他们不会去评论,不会去转发,更没有余力去伤春悲秋,也绝对不会因为突然发现能买得起公司附近的房子而惊讶。他们只会紧紧盯着屏幕,祈祷今天的Bug能早点测完,祈祷下个月的合同能顺利续签,祈祷自己这颗“碎石子”,还能在这座城市里多停留几天。
夜深了,漕河泾那些明星大厂楼顶的Logo依然璀璨,倒映在玻璃幕墙上,光鲜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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