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怎么也不会想到火化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尤其是火化自己的时候。
燃烧室的外炉和医院的病床一个道理,都有编号,都排成一排,像流水线。婴儿保温箱也是这样,人的出生和死亡,排列得如同机械,一边是精子,一边是骨灰,中间的过程就是人的一生。
有人在尸体上洒了汽油,为了烧得快一点,他开始想象,要过多久才能烧完。
烧肉冒出滋滋的声响,尸体上的肉渐渐被烤糊,分解,让他回忆起儿子向北第一次自己动手烤东西,风干肠烤糊了都不舍得从架子上拿下来。
儿子吃烤肉的时候,只会撒一点孜然,不吃麻酱。他总劝儿子,试试麻酱,儿子不愿意听,也不愿意和他说话。为了调节吃饭的气氛,老三讲了一个笑话,说一个新疆烤羊肉串的人,生意不好,去火葬场应聘,干了没几天被开除了,原因是他每次都会问死者家属:”想烤几分熟?”
老三想,如果是向北,一定会说,你把我爸烤八分熟就行了,最好放点孜然。
老三胡思乱想,错过了烧自己的火候,一眼没照顾到,骨骼已经露出来,头发没了,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接着老三被烧成一个架子,烤鸡架一样烤着,老三感觉有点口渴,想来一瓶雪花啤酒,可惜手头没有,他就这么干等着,直到骨灰终于烧出来。
人们经常说,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可真化成灰了,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工作人员先装了一堆细灰,又装了几块大骨头片,分配均匀。不过,台面上还有之前的遗迹,再认真负责,也难免装进点别人的碎片,所以,那盒骨灰里是不是完全是亲人的骨灰,活着的人根本没法确定。
人是一个人,鬼是一只鬼,从个变成只的距离,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床头柜上摆着饭盒、手纸、水杯、相框、手表和手机,这是他在医院的全部财产。
他看了一眼儿子给他买的手表,大概早上五点半,被屋顶过曝的管灯刺得眼晕。
他很渴,但坐不起来,身上有伤口,一旦动了,疼痛像闪电。
只好把手机拿起来照照脸,瘦得不像样子,像镜子旁边那个被啃过的鸭梨。
他本来有一百六十斤,当过兵,当过保安,当过司机,当过修理工,以为自己足够结实,没想到四个月时间就变成了坏鸭梨。
正心中念叨着,红鼻头的护工慢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饺子,放在床头桌子上,吃了起来,把剩下半个鸭梨当水吞下去。
“昨天走了,从昨晚开始是我照顾你。”护工又吞下一个饺子,终于看了老三一眼,把饺子放下,拿手纸擦了擦手,用勺子把水送到了他舌头上。
老三明白护工的意思,喝再多也尿不出来,憋痛和恐惧放在一起,插了导尿管也无济于事,直让人胡思乱想。
他想起嫂子来看他那天,雅洁去打热水,嫂子凑到他跟前,小声说:
“老三啊,你得提防着点,看着雅洁,别让她乱走,白天晚上留在身边最好。你都病成这样了,她要是跑了谁照顾你啊,她可是随时会跑的呦!”
不能吧!结婚二十多年了,我对她哪里不好,就这么在我重病的时候一走了之?
他越想越难受,伤口疼,护工赶紧叫了护士,打了一针杜冷丁才好。
桌子上有一张向北小时候的照片,拿着一个肯德基玩具。向北从小体弱多病,但非常喜欢去医院,因为只有去医院,才有机会吃肯德基,拿到快乐儿童餐赠送的玩具。他抽血的时候不哭不闹,还会提前告诉护士哪里血管最好,护士表扬说这孩子真聪明,向北就抬头瞅瞅父亲。
那些时候孩子还小,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起吃冷面,一起抢电脑。
这张照片是从相册里拿出来的,那本相册从儿子出生,老三一直把寄语写在旁边,比如”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家伙啊”、”孩子用可爱的小嘴吹灭了蜡烛,又长了一岁啦,瞧,他多高兴”。
后来那相册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这张照片,雅洁嵌在相框摆在这儿。
老三想念儿子,已经想念出幻觉,他也没搭茬,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雅洁拍了一下老三,老三醒了,看到眼前的儿子,是活生生的。
“你讲不讲理,我上哪儿不要你去,我去给你接儿子去了。就算我回去睡一觉,你还不能让我睡会啊,我都熬了多久了!”
“爸,没事啊,一个胆结石,多大点事,下周就出院了。”
入院前那天晚上,他偷偷搜索了自己的症状,翻来翻去胰腺癌最符合。
父子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老三伸了伸舌头,才想到怎么开头,冲着向北说:”去给爸接点水。”
向北在水房偷偷哭了一小下,用凉水洗了脸,擦干,平静把水接回病房,迎着走廊的人群往回走。
那人群中,有病了的人,有没病的人,他们的脸都一样,像是刚考完的模拟考,自己的名字在大榜的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
我爸不是一个虚弱叹气的老头。向北心中,老三永远是一副争强斗勇的样子。
向北小时候,老三去水果店买水果,和摊主起了口角,对方拿起西瓜刀往老三身上砍,老三躲开,也举起铁棍往摊主身上砸,砸到一半,想到向北在身边,不敢砸了,赶紧带着向北跑开了。
这是向北见过的,还有没见过的,据说有人欺负了爷爷,老三为了替爷爷出头,当街拦车打人。有流氓调戏姑姑,他把流氓脑袋砸到缝针。
“脾气不好,爱惹事。你不能跟我似的,一辈子白活。”
“该上劲儿的时候不往上上了。当年想考军校,我打怵没敢考,跟金龙俩商量退伍了,结果不如我的都考上了,现在也许是个干部了。”
向北只好坐在旁边发呆,想起早上,雅洁像读说明文似的,告诉他,老三要死了,上个月查出来的,胰腺癌,千万不要让老三知道自己的病情,顺道轻描淡写地调侃了一句:”护士和大夫都以为我是他闺女呢。”
向北当然配合,假装没看过妈夜里哭,说:”那还说啥,我妈必须漂亮。”
“爸,我军训的衣服都洗了,你拿着当工作服穿吧,出院我给你拿。”
实在想不出别的,两个人各自发呆,直到老三睡着。护工对向北说,你爸好几天没这么好好睡了,你看你一来,你爸都睡了,说不定真能好了回家了。
他儿子说,爸你能不能吐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这都几百次了!
第二天,向北早早起床,洗漱出门,吸了一大口冷空气,走向医院。
昨天没表现好,今天他酝酿好了要和父亲说什么,在脑中背熟练了,走向病房。
向北只好先去吃早饭,肯德基就在医院旁边,他买了汉堡和可乐。
他慢腾腾挪回到医院的时候,没想到,父亲已经在”倒气”了。
原来人死的时候并不像电影那样,没人握着他的手交代人生道理,要死的爸爸自顾自地在病床上”倒气”。
向北被护士、医生、妈妈他们拉出来,像个空饮料瓶一样放在走廊外面的阳台上,不准进病房。
他在阳台上吹风,早上的汉堡和可乐在胃里打架,从肠子疼到嗓子眼。
可神情还是麻木着,直到三十分钟之后,一群人被雅洁的电话召来,围着老三哭泣,大声呼喊老三的名字,有向北熟悉的叔叔、大伯,也有没见过的人,他们哭得比向北和雅洁难过多了,然后互相讲述老三生前的传说,在老三是好人这点上达成共识。
又过了一个小时,向北听到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妈妈,大概是哪个远房亲戚,向北反而被挤开很远,站都没位置,只好在阳台上拿起手机,写下一句话:
向北也想去看一眼爸爸,可人太多了,实在挤不进去,跟在门口徘徊半天,从门缝里望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给父亲穿寿衣。
老三睡得真香,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喘不过气来,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见六岁那年家里买了一个”匣子”,一家人围着又叫又闹;梦见少年自己坐在学校团委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梦见第一次和雅洁上床;梦见向北出生时像个小老头的怪模样;然后梦到了医院,好像还有雅洁的呼喊。
他想说这是寿衣,你他妈不要乱给我穿,但是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陌生人一边给自己穿衣服一边念念有词,还用棉球堵住自己的五官。
老三喊不出来,只好放弃,任凭摆弄,身上没有一个地方再是疼的,也没有一个地方再有知觉。
顿悟之后,仿佛能动了,低头看到了自己死亡的脚,又从脚底看到哭泣的人群。
不一阵,棺材来了,很薄,很轻,看着像纸壳糊的,不知道自己躺下去会不会压坏,不过老三又想,现在已经这么瘦了,一个坏鸭梨放在纸壳里绰绰有余,老三想笑,还没等笑出来,就看到了儿子,向北正进来帮着把父亲抬进去。
向北等到人群的哭声小了,才去办死亡证明,一下午里里外外采购,灵位牌、黄纸、纸人、纸马,出殡车。
寿衣店的老板打量向北,说:”孩子,你想少花钱,没事,有面包车,只要一百块。”向北看了眼价格表,指了指凯迪拉克。
去大东门办灵位牌,第一趟去了发现没带照片,白跑一趟,折腾回去取了照片再折腾过去,又耽误了两个小时。晚上取灵位,为了省钱坐公交,找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找到那家店,天已经黑了,雅洁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催,问他是不是走丢了。
向北当然不能承认。说马上就回去了,没办法打了辆车,出租车只开了一分钟,就到了他一小时没找到的地方。
半夜开始守灵,向北对着父亲的照片说话,不是早上准备的那些,那些都忘光了。他给老三讲了下午买东西的事情,从来没置办过丧事,实在没经验。
说到嗓子干了,进屋拿了瓶水,继续跪在灵位前,烧了几张纸,火烤着暖暖的。
他从冷藏室出来,胡乱走了一气,走到了火葬场大门口,黑夜里路灯很少,只有角落里一个小亭子,里面坐着打更的人。
回家的路上,他沿途看到路灯和黑暗,看到路边烧纸的人在树丛里随地小便,看到小卖部昏暗的灯光,看到夜间出租车呼啸而过,看到一对并肩而行的杀马特情侣,女的还有泪痕,看到路灯下一只癞蛤蟆不住地蹦。
住在这附近这么久,他这才意识到,这边晚上还挺热闹啊。
一阵空虚和孤独冲他翻涌过来,现在他能看见所有人,但是没有人看得见他。
一辆公交从身边呼啸而过,他翻身上车,成了唯一的乘客,这时他想起了老李。
就在去年,他坐公交去修手机,开车的是以前同厂的小吴,不要票,老三一边假装推却,一边上了车。车门刚要关,不远处跑来一个人。
是老李,好久不见了,自从老李退休,老三再没见过他。老三赶紧下车,跟小吴说你先走,跟老李聊了会儿。老李说内退了,过得很好,老婆对他特别好,问了问雅洁,然后说有事要走。老三管他要了电话,老李为难了一下,还是给了。
然后老三坐下一趟车去修手机,回来路上碰见了老孙,唠了起来,老三说今天看到老李了,老孙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老三,你还不知道吗,他六天前就走了,明天就是头七,喝酒喝死的……”
第二天早间新闻,老三昨天没上去的那辆21路出了事故,开车的司机正是小吴。
正想着,到站了,老三回到家,所有的钟表都停在了十点二十五分。
向北跪在灵位前,嗓子干干的,好像刚说过不少话,现在安静了。
老三看着他,也什么都不说。父子俩就这么一阴一阳,发着呆坐着,一夜过了。
他睡得很累,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长出了一点胡子。
今天只剩下骨灰盒没有选,选了一个带着玉狮子的古风大宅,老舅去付款,他出门溜达,看见殡仪馆院子里很多人把亲人骨灰盒带出来拜祭,摆在阳光下,陪着聊天、抽烟。他正巧也摸到兜里的一盒烟和火机,是老舅放在他手的,他偷偷抽出两支,放在上衣口袋里,正巧老舅回来,向北赶紧把烟盒和火机给他,那两支香烟,还藏在上衣口袋里。
一路没来得及将口袋里的烟丢掉,上衣被挂在了玄关衣架上,吃饭的时候,家中支起饭桌,就支在客厅。
向北吃午饭的时候,正对着衣架,担心兜里的烟被发现,他一直吃不香。
老舅一看向北魂不守舍,为了转移注意,就讲起了农村葬礼的轶事,说舅妈七叔弟弟下葬那天,棺材里,老爷子突然坐起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我饿。大家赶紧给老爷子抬回去,熬粥买肉,老爷子能说能动,原先都瘫在床上了,这一回来都能走路能吃肉了。
“这是这老爷子上辈子积德,到了地府人家给他放回来了。”二姨插嘴。
雅洁说:”老三一直睡不着觉,也不吃东西,可是儿子回来那天,他吃了粥还没吐,还睡了好多觉,现在想想,那时候是回光返照啊。”说完把桌布收拾了,去了厨房,大家都埋怨老舅多嘴。
向北吃过饭,穿了大衣,要下楼走走,本意是要把烟丢了,结果没勇气掏出来。既没有勇气掏出来抽,也没有勇气掏出来丢掉,但他没有火机,更怕碰到熟人,如果碰到熟人,熟人发现自己不会抽烟硬抽,该多尴尬。
向北偷偷找了一个小超市,说是买一瓶可乐,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要了一只打火机,头也没敢抬,给钱就跑了。
之后赶紧往小路钻,本来这条街尾就有一条小路,向北知道,但旁边有个加油站,向北犹豫了,反方向往大路走,将近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把烟拿了出来,可惜已经没法抽了。
烟在怀里变成了好几段,外面一层还是好好的,里面的烟草都冒了,像棉絮外斜的破棉袄。
钟表还停在十点二十五,仿佛要把老三死的一刻变为永恒。
雅洁不去出殡,还得把脚用红线绑在桌子脚上,据说是习俗。
敲门声和哭声层层叠叠从外面垒进来,熟悉和不熟悉的亲属一齐到来,每个人为自己上了三支香,陆续哭得昏天黑地,他们对向北投出诧异的神情。
老三这次没盯着儿子,跑到火盆前,端详自己的遗照,上面写着”永远怀念”。那时候他真年轻,还算好看,看着看着,感觉火盆都暖和起来。
只是那火盆很快就被用在院子里,儿子把烧完纸的火盆举过头顶,旁边站着一个眉毛长粉刺的胖子,他说一句,向北重复一句。那胖子长着一张喜剧脸,如果去演喜剧,大抵不用说台词就能把人逗笑,但他现在严肃地不得了,显得更有喜感,老三一直在笑。
胖子大喊,招呼向北举着招魂幡和照片坐到凯迪拉克上。
灵车驶起来,向北在车窗里撒纸钱,一路风驰电掣奔到殡仪馆,瞻仰遗容。
屋子很黑,光线不好,地方也不多,向北立刻用照片和香炉占到了一个位置,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正做出蓄势待发的样子,力气还没使出来,位置已经被向北占了,他只好把目光放在另一个要被推回去的死者身上,死者还没被推走,他就大步上前先占了领地,得意洋洋地看着向北,向北没有理他,环顾着四周。
所有的死者都是一个表情,一个神态,每个人都是世界上最平静安详的人。
老三进来了,老三的遗体也进来了,大家围着老三的遗体成了一个圆圈,开始哭,向北断定,有不少是看到尸体吓哭的。
粉刺胖子也进来了,递给向北一个剪子和一个棉棒,说是要开光。
“剪开绊脚绳,一路向西行。”向北剪开了老三遗体脚上的绳结。
“开眼光,看四方。”向北用棉棒蹭了蹭父亲安详的眼睛。
“开鼻光,闻四香。”蹭蹭老三的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向北想到了护工的红鼻头。
“开嘴光,吃猪羊。”蹭蹭老三的嘴。我爸都死了,还要吃猪羊,那不是尸变了?
“爸你一路走好”这几个字说完,向北压力被卸掉了,他生怕自己哪一步做错了,现在终于完成了这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胖子把棉棒一收,让大家最后看一眼,向北磕了头,一边磕头一边想,爸,你看,活着的时候我没咋折腾你,所以临火化把你从头到尾折腾了个遍,别怪我。
老三肯定不怪他,自己看得饶有兴致,时不时挤挤眉毛,动动手腕,好似真有感觉似的,配合演了一会儿,自己先去祭祖城看人烧纸了。
火炉还是很紧张,抢完了瞻仰遗容的位置,便又到了抢生肖炉的大战,之前老三父亲去世的时候,老三每次跟人抢炉子,都做好发生口角的准备,看向北反而淡定多了,人既然多,等就是了,等到终于有位置,才缓缓把衣服一件件扔进去。
习俗一般是,如果亲人死了,最好不留遗物,把东西都烧掉,让死者没有了尘世的念想,专心投胎,所以向北早就在雅洁的带领下,打包了所有父亲的遗物,今天一起烧给父亲。
只有到了那块手表,向北犹豫了一下,还是偷偷把手表藏在了怀里。
向北等父亲的骨灰,等了好久,终于工作人员叫了父亲的名字。
向北说:”你看那些电影拍的,骨灰撒向大海,都特别细,假的,都是沙子。”
寄存架的另外一边,也有一个儿子和一个父亲,父亲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他旁边的儿子四五岁,梳着西瓜头。
年轻父亲对儿子说:”儿子,你看,爸不骗你,爸说带你来看你妈,爸就带你来了,爸真的没骗你。”
“你带我看的是假妈妈,我们家照片多得是,你就知道骗小孩。”
他虽然没受伤,但伤了玻璃制成的爸爸,照片就这样落在地上,玻璃一片片切割着地面,向北和老舅找了个殡葬用品店重裱,把相框裱成了新的,爸爸在新相框里,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
回到家中,向北把手表小心翼翼收好,之后拿出老三的日记,把他们放在一起,那日记本也是向北偷偷早藏起来的,雅洁甚至都不知道,老三还会写日记。
说是日记,里面还有老三给自己立的传,向北之前没好好读过,这是个机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的秘密可以公开,但有的秘密可能终身不能公开。”
这是父亲的前言,落款是老三的名字和日期,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
前言之后是老三的照片和爷爷奶奶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和雅洁的结婚照。
说是传记,都是流水账,大概就是父亲这些年的细碎感悟,最有趣的,是中间一首写于1994年的情诗:
抬头眼望天花上那个无数的星座, 大红灯笼在高杆上炽热的红火。
我渐渐的迷上了这一切, 盼望再次光临这座圣洁的土壤。
这诗句超出向北的意料,他真想不到,父亲还有这么细腻的时刻。
他想起妈妈在雪中披着一身红风衣的照片,定格的是他一岁时候,妈妈抱着他回家乡。想起那时姥爷的笑声,他去世太早,样子已经忘记了。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今年年初,是父亲当保安时候的事,说是他有个叫李锋的同学,是老三做大队长时候的跟班,小时候总流大鼻涕,一紧张,就咽一口大鼻涕,长大了投机倒把还被关过,不过后来成了有钱的商人,在父亲当保安的小区里住着。
李锋和我一起长大,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他只能一辈子做我的跟班,一辈子吸溜大鼻涕,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没什么是一辈子的。我总在小区里看见他,他嘿嘿笑,我也嘿嘿笑,他去当老板,是他的职责,每天巡逻,才是我的职责。
向北睡着了,在梦里梦到了父亲,梦到父亲戴着他送的手表坐在床边。
向北说,爸我不困,你跟我聊天吧,老三就问他想聊什么,向北一下子坐起来,问他:
“别听你妈瞎说,医院诊断错了,我不是胰腺癌,就是肠炎,这不是好了吗?”
“你看,爸就是做了个手术,手术完了就好了,你明天就回去上学吧,一月份放假你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向北把手放在父亲的手里,说:”爸,真好,你还胖了。”
向北醒了,手表还在手上戴着,他把日记都放在盒里,赶紧藏好了。
不过,其实老三还在家,看了一会向北,又去看了看雅洁,雅洁好像也做了梦,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忙,老三去世了。
“赶紧吃,以后这家就剩下我们俩了。咱们换个地方住吧,把房子卖了。”
“这屋子死过人啊,不好。而且你把孝摘了,时间过了,对你身体不好。”
“妈你太迷信了。”向北把衣服放下,”那死的是我爸,没事。”
“你不知道。”雅洁一边把盘子放下一边说,”你爸为啥得病啊,就是因为你爷死那时候你爸帮着穿的寿衣,你爷最后一口气都吐你爸身上了,这不好,没看你爸倒气那时候,我都不让你在跟前儿吗?”
“那你爸那次碰到老李的事怎么解释?”雅洁不依不饶。
这时门铃响了,是债主来向雅洁催钱,毕竟给老三看病,花了不少钱。
向北终于理解雅洁为什么要卖房子了,他主动把衣服穿上,去厨房帮忙刷碗。
雅洁点点头,”明天我们就搬家,我找了个暂时落脚的地儿,慢慢找。”
向北明白雅洁是想躲着催债的人,环顾了一下家,迟疑了一下,嗯了一下。
雅洁顿了顿,”这样吧,头七你自个回这儿烧纸,再住最后一天,明天咱们把东西都搬走,给你剩一床被,等头七过去了,你再打车,把家里剩下的东西带回来。”
雅洁带着向北搬家的时候,老三没跟着,自己去溜达了,等他回去,发现家里只剩下了一床被,不知道娘俩去了哪儿。
他离开小区,撞见一个街溜子,溜着一只小黄狗,冲着小狗大喊:”儿子!赵钱!走!”
老三认识他,每到他溜达的时候,大概都是晚上十一点,固定路线,已经五六年了。最开始,他的狗儿子是白狗,直到前年才换成黄狗,喊得依然如常:”儿子!赵钱!走!”
有人说他把以前的狗炖了吃了,有人说,这个街溜子本人就叫赵钱。
老三绕过街溜子,继续乱逛,直到天亮,跑到早餐摊上,鼻子嗅到了包子、油条和粥的香味,没有饿,也没有馋,包子油条粥对他而言就跟旁边的电线杆子一样,毫无吸引力。
人大概就是一个欲望的集合,欲望散了,这个人也就结束了。
早餐摊上有一对年轻父子,儿子梳着西瓜头,老三认出了他们,儿子眼圈红了,大概刚刚哭过,看来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年轻父子开车来到一个高档小区,是老三生前做保安的小区,他在小区里沿着从前巡逻的路线走了一圈,进保安室看了看,保安都换了新人,只有一个以前共事过的小伙子还在,现在已经当了队长。
老三摇了摇头,心想为啥要回来这儿,抬头看天,阴霾霾的,一种不安的感觉出现了,他看着九楼阳台,有一个巨大的花盆,花架松动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老三!嘿嘿!”李锋大笑着,看到了老三,朝老三走过来。
这时花盆从九楼掉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稀巴烂。
花盆落地那一瞬间,李锋的眼神变成惊愕,看来,他又看不见自己了。
老三想起了二零零二年的老李。老李也是这样,救了自己一命。
“今天半夜零点就是你爸头七了,先跟我去二姨那准备一下,今晚你自己回去烧纸。”雅洁说。
他们九点多钟到了二姨家,二姨做了一桌吃的,雅洁和二姨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一会儿雅洁说二姨太胖了,留着那些肉有什么用,还不如炖了吃了,一会二姨说雅洁太笨了,智商不够用,应该吃猪脑子补一补。
“雅洁,就你那点智商,还不如向北一半高,怎么给孩子做榜样,你快去吃点猪脑子补补吧。”
“二姐你傻啊,你说我笨你还让我吃猪脑子,那不越吃越笨?”
向北也笑了,毕竟二姨已经很尽力了,自己哪有不笑的道理。
向北当然知道,王金龙来过他们家,送过向北一颗掏去了火药的子弹。
雅洁说,王金龙的爸爸去世了,老三去参加葬礼,头七陪他烧完了纸,到了下半夜,王金龙突然在床上说胡话,说什么自己想儿子了,要带儿子走,一边说一边浑身发抖,止也止不住,那王金龙还没结婚,哪儿来的儿子,听着那语气,好像真是王金龙他爸附身了。
“你爸就顺手在厨房拿了把刀,对着王金龙说,老爷子,你看你想让金龙陪你,我这就拿刀把他送下去咋样?说完就拿刀要砍王金龙,他们家人都吓坏了,赶紧把你爸拦住,床上的王金龙也吓得嗷嗷叫唤,大喊不要不要,然后眼睛一翻白,就倒过去了,醒了就好了。”
时间差不多了,向北不想再听,拿了黑塑料袋,就要出门,外面比他想的要冷,打了好久才打到车。
向北差点没蹦起来,刚要问他几个意思,司机继续说:”小伙你别怪我说话直,你说你爸左右得的也是绝症,拖太久反而他自己难受对不?”
“而且呢,小伙你说,咱们都是普通人对吧,咱都是穷人,你爸这件事,他死了,我真觉得挺好的,再有一个就是什么呢?你爸一死,你跟你妈就不用花钱了,你爸这是给你们省钱啊!哪有老人不替儿女想的呢?”
三座立交桥、两个右转弯,地方到了,收钱的时候司机还不忘继续开导向北:
“别总这么板着个脸,只要你活得开心,你爸就是死了也愿意看。”
向北真被他的热情逗笑了,顺道瞟了一眼司机的出租车上岗证。
但其实什么都没变,比如,赵钱还在反复呼唤他的狗儿子。
该变的也许会慢慢改变,没到改变的时候,轨道的运行总是反复如常。
向北把烧纸、贡品摆上,点上了香,对着父亲的照片拜了三拜。
向北说:”爸,你要是回来了就看看我吧,我要告诉你,我会过的非常好,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会过的非常好,因为我长大了。”
向北又说:”爸,假如烧纸是糊弄鬼的,你根本听不到,那也无所谓,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没人把我当精神病,爸,我给你烧纸,每年都烧,我会经常想你,虽然不可能每天都想,可能你会突然到我梦里来,或者我跑到你的梦里去。”
向北点燃黄纸,在平静的夜风中,纸烧得干干净净,灰烬老老实实呆在圈里,半点没跑出去。向北一直盯到最后,直至最后一点火光慢慢熄灭,直至眼睛适应黑暗,他才回去睡觉。
他梦到一片黑暗中,一团火焰变成了老三的轮廓,他走过去,整个世界都被火光点亮起来。
他就在向北身边看着向北,等着灰烬直至最后一刻,看着向北进了空旷的家门上锁,看着向北抱着最后的被褥裹成一团,进入梦乡。
当时,她在车站的广场上站了很久,距离开车还有十分钟,她步伐很慢。
她看见检票口,一个西瓜头男孩牵着爸爸的手,问爸爸,是不是这次真的要带他去见妈妈。
雅洁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突然特别害怕,害怕爸爸不带男孩去见妈妈。
于是雅洁飞奔进入车站,安检,检票,上车,一气呵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喘气的规律就像是火车的发动机,雅洁呼哧呼哧,火车也呼哧呼哧。
开车了,雅洁一边想等到了学校,要怎么解释才能跟向北说,你爸要死了。
她疲惫着想了很久,直到在疲惫中,坐在硬座上睡着了。
她梦到了老三和自己吵了一架,也梦到老三第一次和她一起回老家。
他梦到自己死了,梦到自己头七了,梦到向北来给他烧纸了,他梦到向北站在小区院里,背对着他,他喊向北,向北没有回头,然后向北往前走了,越走越远,老三想追,走了两步,脚就不听使唤了,动不了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老三就醒了,不过已经忘掉了昨夜的梦。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情景:向北、老三还有自己,三个人一起看海,那是自己第一次看海,老三结婚的时候就说要带雅洁来看海,直到孩子长大了,他们才如愿以偿。
雅洁想起他们在海边的照片,那是近六年来家里唯一的一张全家福,还有海水,还有天,还有浪花,还有空气中的咸。
雅洁下了车,急切地奔向学校里的儿子,与此同时,向北在学校里,不紧不慢地等待着老三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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