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要结婚了,她通知了我。要不要去呢。一般来说,如果新郎不参加婚礼的话,婚礼就办不成了。所以我下了个决定——让新郎消失。
沈阳的冬天有两种极端,如果刮风下雪就是片片冷硬的刮刀剃脸,如果晴天就只剩把鼻子紧出血的干燥。今天是阴天。
赵兆从小家里管教很严,妈妈鼻子又灵,所以东北孩子想鬼混的地方他一个也去不了——蹭上一点烟味回家就会被抓包。加上家里也没人抽烟,所以直到成年他也不抽烟,甚至闻不得烟味。但是今天赵兆还是要了一根烟咬在嘴上。
“我说赵赵,你去不去啊!” 小李子跺了跺脚,世界在升温,东北还是那么冷。
小李子真烦人,要不怎么会有这么个太监外号,真是皇上不急他先急。俩人说的是托人在大学找工作的事,每年市里大学都会有一些事业编岗位招人,不是老师,是宿管、辅导员之类的工作。说是大学都招,但985、211大学的香饽饽也轮不到社会人士小赵,他这个非对口专业硕士能去的最好学校是沈阳大学、最次的是职业技术学院。
自从公司裁员,赵兆就从北京回了沈阳,一边啃老一边找新工作,这一啃就是快一年。爹妈看他横竖不顺眼,一点也没有他刚回家时候的热情,什么回来歇歇也好的话再也不提了。赵兆不是不急,就是找不到,沈阳没有什么正经品牌设计、广告营销的工作,他一身的艺术细胞根本没处发挥。就在咬牙去成为光荣的蓝鸟众包骑士的前一天,小李子说帮他找了个辙。
“你还犹豫啥啊,事业编,懂吗!就两万,没有我你上哪找这好事去!”
“靠谱吗,哪有这么便宜的。哪有这么便宜的。”赵兆神经质一样嘀嘀咕咕。
“我!哎!看看我!是我的关系,托人送您去,不是你自己随便找个人。但是吧,我姨夫那里一点不表示不合适,所以意思意思就完了,明白了不?”光芒万丈的小李子张牙舞爪。
行吧,就这样吧。事业编多好啊,要走关系是正常的。人生在世谁能不走走关系呢,表哥家孩子上小学还要送礼给孩子调换座位呢。总比前两天面试的三千块还没公积金的傻波一公司强。在红大姐铁锅炖鱼的牌匾下,赵兆庄严地做出了人生中的艰难决定。
两万块,两万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道路上,每走一步,积雪就会吸走脚掌一块钱的热量。于是,冷冰冰的赵兆把自己摊开在房间暖和和的地板上,企图让身子暖起来。只是估计暖不了多久。
周文文是赵兆的初恋,但不必过分强调初恋这一点,因为除了初恋他也没恋过别人。
记得是一个春天,情窦开了好几年也只干开着的赵兆终于遇到了周文文,公孔雀尽情抖搂着自己的破毛衫,从星星聊到月亮、从巴黎希雅噶聊到民族解放。赵兆是真喜欢人姑娘,姑娘也觉得这人对得上眼,就成了。
周文文长得挺好看,最重要是打扮得也好看。别误会,我们赵兆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打扮说的也不是简简单单穿件艳丽的衣服,抹一个小红嘴瓣。姑娘是学服装的,上学时候成绩很好,留校当了老师。无论是文学、艺术还是ACG,两人都聊得来,身上的打扮是衣服和妆容,心上的打扮是谈吐和气质。
此刻,一半身子还是冰凉的赵兆一手拿着手机,一边坐起来苶呆呆地回忆往昔,遥想当初讨论《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时,你说婚姻只是一种无聊的契约,怎么转眼就要结婚了?
俩人其实一直都有联系,不过也就偶尔聊聊,赵兆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非要腻腻歪歪成何体统。偶尔说说有没有看什么新书,朋友圈新生活点个赞,回到沈阳之后这大半年一起看看展、吃吃饭,就可以了。
当时两个人究竟是怎么看待婚姻的。她是个女权人士对吧,记得是这样的。但她对田园女权从来都是批评的。她看重平权,一种自由、自立、追求财产之外的新型关系。赵兆虽然之前也模模糊糊地了解过一点“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话,也从来都赞同女人应当享有同样的权利和机会,但确是没真正研讨过女性觉醒的历史和方向。在周文文的推荐下,他看了波伏瓦和伍尔夫 ,也了解了一点女性主义。所以,当时他说:
“我以为是没什么用处的。”周文文答。“因为某种可以称为爱情的要素,组成了一种关系,如果确信自己是自立的,没必要寻求一种权力主体用一张纸证明爱情的忠贞。”
“对!何况父权在乎你的高尚情谊吗,不,那只是为了稳定。”赵兆莫名有点得意起来。
“你会在乎家里的建议吗,比如要有孩子来养老一类?”周文文问。
我当初是怎么回答的,赵兆想。他不大能想起来了,甚至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都怪微信,自己换了几个智能手机后,过去的消息记录不小心丢掉了。科技好像并没有帮助到赵兆的精神生活,他有点懊怨起信息化带来的虚假快捷。要是写成书信可能就不会这样消逝了吧。
这个新郎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如果没有新郎,周文文不会结婚,自己不会面临这样的难题。为什么是难题,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讨厌出尔反尔,因为讨厌周文文成为新娘,因为讨厌自己要付出的什么,好像都不是,好像又都是。
银行卡里不多不少,只有两万出头。本来是打算给小李子帮忙打点关系用,现在不行了,要做的事得置办很多东西。
关于杀人,赵兆不比一般人了解得多。人,功能完好就会喘气,会蹦蹦跳跳,会吵闹。但只要随便拿走点什么功能,就像叠叠高抽木条一样,哗啦啦崩溃。因此,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很简单,但是藏尸或者处理掉尸体很难。
赵兆被卡住了,但是卡住他的第一件事既不是藏尸也不是找隐蔽的手法杀掉新郎,他遇到的第一个难关是怎么接近新郎。是啊,众所周知,想要做事,那就要知道要做的事是什么,想杀人,就得知道要杀的人是谁。
怎么办,赵兆给出的答案是,先置办一身行头。从北京回来的一年里,他再也没有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连纽扣也没有添。身上这套衣服穿了好几年,卫衣的袖口都被磨烂了,外套也洗得褪色,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别人自己穿的是乞丐装,毕竟大牌的衣服是装烂,他这件是真烂。穿着这身衣服,除了见小李子这种光腚长到大的发小外,见谁都是不合适的。买一身西装穿上,最起码像个人样了,再出门就方便了。
然后是健身,看电影里头想干点什么事情都得要健身,拉个轮胎,做个仰卧起坐。赵兆试了试把住门框做一个引体向上,随后就放弃了健身这项计划。投个毒、射暗箭什么的也用不上多高的体能,勒死人据说也不比勒死条狗费劲。
接下来,要挑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对死人心情好,对活人心情也好。要是真把死人埋在自己家里,虽说以科学精神来说都一样住没什么区别,但是万一事发,爸妈怎么办,要是知道自己一直和死人住在一起,老两口不得吓坏了。
其实,赵兆也不是非这么干不可,装孙子,一动不动,沉默不语,这事也就过去了。或者大方一把,堂堂正正地去参加,不就是个婚礼吗,什么似的,能把自己怎么样!可是他不敢,静静地沉下去他不敢,顶着阳光直挺挺地走下去他也不敢。也是奇怪,说起要杀人,他就勇敢起来了!仿佛这个目标天生就适合他似的。
这个计划周不周密,赵兆不知道,但这已经是作为艺术生的他此生对逻辑最深入的研究了。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学习了物证学、犯罪心理学、被害人心理学,研究了大量处理尸体的案例,每天努力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甚至每天刷牙每天洗脸,尽力维持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那一天。
终于盼到了这天。天空黑得发蓝,浅浅地缀着几抹灰色。冬天的晚上万籁俱寂,如果不是人还在喘气,赵兆都会怀疑自己进入了宇宙。
选的这个地方赵兆还挺喜欢的,的确称得上一句风景秀丽,当然不是现在,是以后。这块工地前段时间因为什么问题停工了,并没有人看着,但小李子一次酒后吹牛说家里的谁谁谁说马上就会复工。到时候这一片就是山青水秀的楼盘了——高楼是山,假湖是水,山青水秀。
赵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衣服,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皮鞋,继续走进群山掩映之间,那里是新郎该在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刀,这是赵兆给自己的保险,但他并不希望这把刀能用得上,想到这里他有点手抖。其实,在他的打算里,主要作案工具将是空气,对没错,他打算把新郎活埋了。
“我本可以不这样做,本可以不用我自己动手。很简单,花个几十万,这件事就办了。但是我没钱,我要找爸妈要钱。我爸妈有点钱,但是不多,他们就得找他们的爸妈要钱。凑够一次几十万就够了吗?不够,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再要钱,因为把柄在人家手里。于是可能后面还有几万,还有几十万,或者几百万?谁知道呢。所以,我自己动手。”
“我是一个不错的人。不是我自夸,是大家都这样说我。我同学这样说,我亲戚这样说,我同事这样说,周文文也这样说。周文文,很耳熟吧,不是耳熟,你应该非常熟。是的,因为她我才带你到这里来。至于具体为什么我不会解释的,因为她明白,所以如果你不明白你更应该不明白地去死。”
“我打算让你窒息死掉,不知道痛不痛苦,但至少你的躯体表面不会损伤。我的手里有一把刀子,刀子伤人是很痛的,这个我们一定知道。我不能保证我的计划一定不会被发现,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杀手。所以当你的父母发现你时,你至少是一具漂亮的尸体。”
话说得有点多,而且都是自己在说。赵兆有点口渴。于是他不打算废话了。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仪表,从口袋里掏出作案工具别在胸口上。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刚别上的胸花“新郎”两个字有没有歪,便纵身从挖好的洞跳了下去。
周文文觉得时年不顺。不仅今年评职称的事迟迟没有下文,就连吃什么饭,看什么书的小事都觉得累。也许是年轻人的通病,亚健康、焦虑什么的。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身体板板正正的,精神也板板正正的,一点都不放松。不放松就会得病,身上得病,脑子得病。
今天也不顺,早上接亲时候就堵车,到了宴会厅里又找不到戒指了。终于找到戒指歇口气的功夫,周文文发现赵兆没来。
“文文,怎么了?”忙得一头汗的新郎发现新娘皱着眉杵在这里。
赵兆是周文文的好朋友,虽然谈过恋爱分手好几年了,但还是她最好的朋友。怎么能这样呢,说好的事怎么会出尔反尔呢,周文文很生气。
宴会将要开始了,酒店门口的人群逐渐收拢进室内,婚礼鞭炮的青烟渐渐消散。中式婚礼场地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喜庆极了。
本文的灵感来自于我的一位非常非常要好的好朋友要结婚了,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突然关于年轻人的婚姻观、社会时事、我的老家沈阳等等有了一些灵感,于是就有了这个小短篇。声明下我绝对不是对我的朋友表达什么怨念,也绝对没有指代任何具体的人或任何具体的事。
这个时代,90后00后的年轻人对于恋爱和婚姻的迷茫可能比老一辈要多得多,要不要恋爱,要和什么样的人恋爱,要不要结婚,结婚是为了什么。这些答案我也不能说知道,就像赵兆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文写于 2024 年 1 月 6 日,拜读花火老师的小说时兴起整理文档,发现此篇,遂投稿至机核平台。关于问题的答案,我依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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