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事,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日本人来了,父亲把我藏在一间屋子里,躲日本人。后来国民党回来了,再后来是解放军。
解放后,我和所有刚成人的人一样,进了纱厂。我爱上了一个女工,同她生了一个女孩。女儿刚背起书包那几年,闹过几回饥荒。我夜里两点起来,到粮店门口排着队,一回只换得着一点点,一家人勉勉强强过一天。天天如此。
饥荒过去了,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看着女儿长大,她长得不高,或是饥荒时留下的病根。她梳起麻花辫,小小的一个女孩,每天早晨坐在我的自行车后面去上学。
家边上有个大湖。自行车总会沿着湖边的路前进,那有整片整片的芦苇,被初夏的暖风吹得哗哗响。每当这时她就会唱歌,她最喜欢的就是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我同她说爸爸的这个自行车就是银色的小船,这个踏板就是船桨。
父亲是教书的,叫人打死了。我也受了牵连。那天院里来了好多人,带着女儿从后门逃了出去。我们逃到了那片芦苇地。我和女儿藏在芦苇里。
她躲得很好,但我却被发现了。她就躲在不远处,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被打倒在地,看着我被人挂上大牌子,看着我被人拖走。我拼命回过头,含着眼泪看她。她的嘴角微微张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挤出了一句话。那声音太小了,四溅的淤泥,水声、棍棒声、骂声盖得干干净净。我这辈子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我被发配到乡下去劳改,一去七年。等动荡过了,我回到家,房子已是别人的了。老婆带着女儿跑了,我从此再没见过她们。
说是漂泊,其实就是躲。走到哪里算哪里,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回故乡。
先往南走,到了广东。码头上的活是有的,扛麻包、搬货,一天给两毛钱,现结。我没有户口,也没介绍信,旅店不敢收我。派出所三天两头查。我在骑楼下睡了半个月,半夜被联防队撵过两回,有一回还关了一夜,天亮才放出来,说“哪来的回哪去”。我回哪儿去呢?我没有地方可回了。
后来跟人去了河南。有个砖窑,窑主姓孙,人不坏,但胆子小。他雇我们干活,也怕被查,让我们住在窑洞里头,白天不出门,天黑了再干活。工钱拖了又拖,最后窑塌了一孔,死了人,孙家跑了。我们几个人分了他留下的几袋面粉,各自散了。
我跟着一个叫老周的往西走。老周曾是个阴阳先生,他的师傅在家乡特别有名。他不是佛教也不是道教,而是他们当地的一种土神。他们供奉一个湖下的郡侯娘娘,叫五千姥姥。五千姥姥喜欢面具,教他们如何制作面具。
因此他这人有一个厉害之处,知道怎么躲,躲得特别好。他躲过了动荡,没有进劳改农场,他的师傅死了,他活了下来。
他跟我说,不要往城里去,城里要查证;不要走大路,大路上有卡子。我们沿着铁路走,白天在野地里睡,夜里赶路。和他赶夜路完全不会害怕,他是有本事的,知道规矩,也讲义气。
有天夜里,我们沿着陇海线往西走。月亮很大,照得铁轨像两条银蛇。走着走着,老周突然拉住我,不让我走了。我往前看,什么也没有。老周不说话,不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巴掌大。直到他不由分说地扣到我脸上,我才知道,是面具。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听见铁轨上有声音。不是火车,是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多,像有一队人踩在枕木上走过去。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脸上的面具在发烫。老周蹲在我脚边,一动不动,手按在我小腿上,意思是别动。
那声音过去了。老周站起来,把面具从我脸上摘下来,揣回怀里。他说:“看见了吗?”
他说:“看不见就对了。看见了你就回不来了。记住了,走夜路,耳朵比眼睛要紧。听见不该听的声音,捂住耳朵。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别慌,别回头,别让祂知道你看见了。”
从那天起,我才算开始学。老周教我认路——不是认地图上的路,是认“干净的路”。有些路白天走没事,晚上就不干净。有些路看着是通的,其实走不出去,那是“鬼打墙”,得撒尿,得骂脏话,得绕三圈。有些路连老周都不敢走,他说那底下埋着东西,埋得太深,五千姥姥也镇不住。
走到陕西的时候,在一个林场边上停了几个月。林场场长姓赵,是个转业兵,看我们可怜,让我们在场里帮忙伐木,不算正式工,不报户口,给口饭吃。老周说这就是“打黑工”,我说黑工就黑工,有口吃的就行。
后来赵场长调走了,新来的场长要清退“盲流人员”,我和老周又得走。老周说不走了,他要回去,家里的老婆虽然离了,但儿子还在,他想回去看看。我送他到路口,他最后还是说了:“老林,你也回家去,回去看看你女儿吧。”他说出这话后就再没看我,看着青山,向远处走去了。
我往东走,走到湖北一个镇子上。这个镇子小,管得松,我在镇边上的垃圾堆旁边搭了个棚子,白天在镇上修鞋。修鞋不用本钱,捡个破凳子,捡几块皮子,就能干。镇上的人看我是个老头,也不像坏人,没人举报我。逢年过节,派出所也来人查,我就把棚子拆了,到镇外的坟地里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坟地我是不怕的。跟老周走了那么些年,坟地反而是最干净的地方。我在坟地里找一处背风的洼地,拿塑料布一裹,就睡了。那片坟地里有一座小坟,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长满了草。我每次去都会在那座坟前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有一回半夜醒过来,见那坟头上坐着个老太太,穿着寿衣,在梳头。我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没看见。天亮再看,什么都没有。
我跟镇上的人打听,说那片坟地里埋着个老太太,死了二十多年了,她的后人早就不来上坟了。我后来再去坟地,就在那老太太的坟前放一个馒头,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在那个镇子上待了三年。三年里攒了两百多块钱,全缝在棉袄里子里。有一天镇上来了一队工商的人,说我没有营业执照,不准摆摊。我收拾了东西,又走了。
九几年我到了这个城市。说是城市,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镇子,到处在盖楼,到处是外地来的人。管得松了,街上走着天南海北的口音,也没人查什么证不证的了。我在一个工地上打零工,搬砖、和水泥,干了一年多。工地完工后,包工头走了,我又没了着落。
那天我在街上转悠,看见路边一个商场门口贴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招工”两个字。商场就叫百货商场,是这一片最大的一个,上下三层,卖百货、卖衣服、卖电器。我进去问,管事的看我年纪大了,犹豫了一下,说看门的老头上个月走了,你要是不嫌工资低,就来看门吧,夜里睡在一楼楼梯间里,白天帮着扫扫地、看看货。
我就在百货商场落了脚。那时候我大概六十出头,看门、扫地、搬货,什么都干。
那时候商场还热闹。一楼卖日用百货,搪瓷盆、暖水壶、手电筒、电池,什么都有。二楼是布匹和服装,花花绿绿的料子一卷一卷地摆在柜台上,女人们在那儿比划来比划去,扯几尺布回去做衣裳。三楼是电器,录音机、电视机、电风扇,都是贵重东西,平时没什么人上去,逢年过节才热闹。商场的展品收音机里一直放着音乐,每当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前奏响起,我就会躲得远远的。
商场里的售货员大多是本地的中年妇女,说话大嗓门,爱嚼舌头,但对我不错。有时候多打了饭,会给我端一碗来。过年的时候,经理包了个红包给我,五块钱,我攥了一整年没舍得花。
晚上关了门后就开始邪乎了,头一个月的晚上,我听见楼梯间外面有小孩哭。我起来看,走廊里空空的,哭声没了。连着几晚都有,那哭声不是在走廊里,是在墙里头,在柱子里头。我想起老周教我的——不该听的就捂住耳朵。我拿棉花把耳朵堵上,睡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发现天台上有人。我看见花坛边上坐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头发披着,背对着我。我叫了一声“大姐”,她没回头。我往前走两步,她还是不动。我心里开始发毛了——老周说过,叫不应的,就别再叫了。我慢慢退回去,下了楼。
三楼那个风衣男,我是半年以后才见到的。之前只是听白天上班的售货员说,三楼晚上有动静,脚步声,咔嗒咔嗒的,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有一回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楼梯口,往三楼看了一眼——他就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风衣,领子竖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在笑。我说不清他是用什么在笑,他没有笑,但我知道他在笑。我低下头,往厕所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咔嗒,咔嗒,跟着我。我进了厕所,关上门,等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不见了。
祂们有些知道我在,起初是好奇,到后来就只有纯粹的恶意——祂们向来如此。我明白只要我有一个不留神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我保持的很好。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我睡着的时候,那个白衣女鬼把头发垂到我脸上。我一睁眼,就看到她那惨白的眼睛。我差点叫出来,但咽了回去。闭上眼,装作睡着。
整个商场里唯有地下室我是不敢去,或是没人敢去。下去的大铁门上挂着一个大锁。锁早锈了,地下室在这里是个避讳,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的绕过它,不去提他。因此相安无事。
但商场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了。马路对面先是开了一家自选超市,亮亮堂堂的,东西摆在架子上自己拿,不像商场里隔着柜台,要什么得让售货员拿给你看。后来街角又开了一家服装城,都是南边进来的款式,年轻人爱往那边跑。商场的客人都被分走了,一天到晚见不着几个人。
人渐渐少了,我开始做起梦来。不是噩梦——我时常梦到一片大湖,自己沉在湖底,头顶的湖面上缀满星星,一条长河蜿蜒流向天际。
最初,我只能感受到湖底的黑暗。周围没有水,但能感觉到沉的、压的,像整块深水裹住了全身。水是凉的,那种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不舒服的阴凉。四周只能听见流动的声音,耳朵有些发胀。脚陷进湖底的淤泥里,软而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住。慢慢地,我开始觉得大湖并非空无一物,与此同时,商场里也开始出事了。
先是死了一个女学生,二中的,从三楼天台一跃而下。后来她的几个同学半夜梦游到商场里来,死在了里面。
我那天晚上听见了动静,但什么都没看见。我拿棉花堵上耳朵,在楼梯间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才敢从楼梯间里出来。二楼布匹区的布散了一地,有一匹红布绞得很紧。三楼楼梯拐角处有一摊血迹。
警察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商场关了半个月,再开门的时候,售货员走了一大半。
他没说话。我知道他对这商场也有感情,就算这里如此邪乎。
那个调查部门的人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他没跟我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他觉得这个老头儿还活着,是个奇迹。
我没告诉他,我这辈子靠的就是“躲”。躲日本人,躲运动,躲联防队,躲鬼。
那个部门人有真本事,但尽管如此,来这里看过之后还是直摇头。
在风风雨雨的传闻里,三楼电器部先是撤了,改成仓库,堆些卖不出去的积压货。后来二楼也关了,只剩一楼还撑着。售货员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去了其他的超市;有的下了岗,回家带孩子去了;有的就是消失了。商场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不亮了,先是三楼的,后是二楼的,最后连一楼也只开一半。
有天晚上经理喝醉了来商场,三楼那个风衣男把他拖进了地下室,便没再出来。我不敢去救他,对外说老的那个经理跑了,上面也没问。
新来的这个姓刘,年轻,说要把商场改制,要搞承包。折腾了两年,没折腾出什么名堂。零三年非典那阵子,新经理依旧不死心,想把地下室开发一下,我劝了好多次,最后甚至用上了棍棒与咒骂,但是无济于事。他和他叫来的那个锯锁的工人,下去了。
新的经理也跑了,上面不再想派人来了。商场干脆关了门。大门用铁链锁上了,职工都遣散了,就剩我一个人。
这商场在当地已经变成了某种禁区,传闻满天飞,一开始还会有逃犯藏到这里,后来连逃犯都不敢来了。
我的梦也开始愈发清醒,我先是听见光脚踩在泥泞上的啪啪声离我越来越近。随后我渐渐能看见人,一个一个人越过我,向着前方走去。我看见过老周,我想叫他,但我一开口,气泡就顺着我张开的嘴往上浮——虽然没有水,但我依旧在水下。
但恐怖总会被时间淡忘,后来有几个大学生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找上我,他们说他们在做暑假作业,拿着摄影机,说要给我采访录像。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到他们中那个矮矮的,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让我的拒绝被我吞了下去。
我把他们带到了一楼一个凉快的房间内,这里原来是一家卖锅碗瓢盆的,货架和柜台都被撤去,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我拿来几把旧木椅,他们把相机架好,所有人都坐下,采访便开始了。
那个女孩开始问我,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林诗音。随后问了我的一些基本信息,然后他们想了解这个商场的历史,以及一些民俗恐怖文化的起源。
我和他们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怪谈,这些故事简直无聊透顶,但那个女孩听的很认真。她非常认真,略带一些羞涩,她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让我鼻子一酸,我曾经满怀愧疚——但我几十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和他们说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我甚至开始希望他们后面再来采访我。从头到尾没提及地下室,但他们还是问了,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开始询问那个地下室。我先是言辞闪烁,随后变得歇斯底里,我咒骂着,让他们赶快离开。
采访演变成了一场灾难。那个女孩显得很伤心,他们中的一个男孩想上来打我,被另一个男孩拦下来。他们被我赶出了商场,我咒骂着让他们远离。
我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可是晚上时,我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地下室铁门的嘎吱声。我知道那些年轻人不信邪,我想把棉花塞进耳朵,但这一次我犹豫了。我想起小刘,老经理,想起老周,想起——我的女儿林雪,和被带走那天她那泪汪汪的大眼睛。
我走向地下室,铁门大开,林诗音似乎在门口犹豫。她回头看向我,她的脸在我电筒的光下显得煞白,她的眼里带着泪水——我认得那个眼神。我想叫她,但她突然惊呼一声,猛地被吸到到地下室的黑暗里。
那久别重逢的感情涌上的心头,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我还是往前迈出了步伐,慌忙跑到地下室门口,一个阶梯缓缓向下,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里面安静的吓人。我打开手电筒,缓缓向下走,我能感觉背后有视线在盯着我,或许是那个风衣男,或是那白衣女鬼。我没回头,走入了黑暗之中。
下面的空气冰冷,潮湿,就像——水下。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次梦中,每次生处于大湖之下,都会有这种感觉。向下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也没有尽头。“啪!”的一声,我低头看去,是淤泥。那种湖底才有的淤泥,淤泥上满是血。我顺着血迹,往前看,四周的场景突然变了个模样,我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
地下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黑暗不是涌过来,是一直都在,只是我终于承认了它。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两侧的门。一扇,两扇,三扇……数不清多少扇。木门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门上刻着字,有的门把手锈成了铁疙瘩。我伸手去推第一扇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黑板上写着大字报,桌椅东倒西歪。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女孩,麻花辫,碎花布衫,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是一张陌生的、惨白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的脸。她冲我咧嘴一笑,嘴裂到了耳根。
第二扇门推开,是纱厂。织布机轰隆隆地响,一个女工背对着我站在机器前,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盘起来。
脸上什么也没有。皮肤光滑得像蛋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个空白的、肉色的平面。她的手在织布机上机械地动着,织出来的不是布,是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从机器里往外涌,涌到地上,缠上我的脚踝。
每一扇门里都是我活过的日子,但每一个日子里的人都不再是人。粮店门口的队伍排成长龙,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一张嘴,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嘴,张着,合不上。铁路沿线的野地里,老周蹲在月光下,脸上扣着面具,面具下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像一件衣服搭在衣架上。那个在坟头上梳头的老太太,头发越梳越长,从坟头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走廊没有尽头,门没有尽头。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电池快耗尽了。
门外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的那片芦苇地。芦苇里躲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
是我的脸。八十多岁的、满脸皱纹的、我每天在水盆里看见的那张脸。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年轻的,是小雪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
声音不是他的声音,也不是我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手电筒灭了。先是黑暗——完全的、彻底的、沉到底的黑暗。
然后我看见光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从头顶照下来的、幽暗的、绿色的光。我抬起头——天花板不见了,头顶是一片湖面,湖面上有星星,有一条长河。和梦里一模一样。
芦苇消失了。我站在湖底的淤泥里,脚陷进去,拔不出来。四周有人在走动,我看不见他们,只能看见淤泥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地陷下去,又浮起来。脚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条路。
渐渐有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往下拽。走在我前面的人影渐渐显现出来了——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那些我曾经见过又忘了的人,是那些我没有好好告别的鬼魂。他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是走着,和我走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很小,很矮,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她背对着我,站在湖底的最深处,头顶的星光透过湖水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八岁的小雪。扎着麻花辫的小雪。每天早晨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去上学的小雪。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小雪。是被带走后再也没见过的小雪。
她没有哭。她看着我,很安静地——她在别人面前总是这样安静,无论发生什么事。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透明,像浸了太久的水。她把手伸向我,离我只有几步远,但我过不去,她也过不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麻花辫微微晃动,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我急切的想跑过去,却在淤泥里摔了个跟头。手电筒掉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光柱照着来时的路。
小雪不见了。湖不见了。头顶是水泥天花板,脚下是水泥地。我站在地下室的中央,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弥漫着霉味的地下室。
地上横着那几个年轻人,都没了动静。林诗音蜷在墙角,浑身发抖,看见我,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爷爷。”
我没应。弯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腿软,站不稳,我几乎是拖着她往楼梯口走。
出口就在前面。月光从半开的铁门照进来,照亮了七八级台阶。
我将她推出地下室,用力把铁门拉上。门轴锈了,发出尖利的一声响。月光被切断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麻花辫。
我听见了声音——是她的声音,小雪的声音,是七八岁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唱一首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上一下的,像自行车骑过颠簸的路,像火车开过长长的铁轨,像水从湖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的气泡。
她还在唱。先是《丢手绢》,然后是《小燕子》、《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最后那声熟悉的旋律响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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