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想:查理曼大帝——中世纪法兰克王国的国王——如今掌控了现代美国,并正打算通过入侵你的邻国来扩张版图。
我不是历史学家。可作为一名玩家,也作为一名国际关系教授,这样的设定对我来说却完全说得通。
因为这正是新近(译者注:本文发布于2025年6月)发布的电子游戏《文明7》( Civilization VII ,简称 Civ 7 )中可能出现的情景。在这款游戏里,不同历史人物可以统治那些无论从时间还是地理上都与其真实历史角色相距甚远的人民。比如在这个例子中,查理曼因为与你这个“小帝国”在边境问题上摩擦不断,已经心生不满,很可能很快就会发动入侵。
我几乎玩了一辈子像《文明7》这个类型的游戏。我偏爱策略类游戏,无论是电子游戏、卡牌、桌游,还是角色扮演游戏。而且喜欢玩游戏的不只有我一个。在美国,估计有1.906亿人经常以某种形式玩电子游戏。
当然,我玩游戏的首要原因是娱乐。但与此同时,它们也深刻影响着我所教授的学科。事实上,我刚刚出版了一本书,叫作《玩家的国际关系指南》( The Gamer’s Guide 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这本书想说明的是:许多广受欢迎的游戏,其实都能帮助人们理解外交是如何运作的,以及国家之间是如何互动的。
《文明7》或许本就试图模拟一个充满冲突与合作的世界,但即使是那些看上去与地缘政治毫无关系的游戏,也同样蕴含着值得借鉴的启示。尤其是《堡垒之夜》《英雄联盟》和《我的世界》,它们都在某种程度上让玩家以一种近似领导人、政府与国家行为方式的逻辑,与世界发生互动。
以下就是游戏如何通过构建世界,来模拟国际关系核心概念的三种方式。
2017年上线的《堡垒之夜》( Fortnite )是一款以生存和武器制作/收集为核心的游戏,它非常适合用来理解“现实政治”( realpolitik )这一概念。
《堡垒之夜》最核心的玩法,是“大逃杀”模式:一场第三人称射击对抗中,你要与另外99名玩家竞争,直到成为最后一个存活的人。这种“人人为己”的逻辑既混乱又充满挑战,失败和死亡可能潜伏在任何一片灌木丛之后。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国际关系理论中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者认为,世界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之中,没有一个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的道德权威或强制力量来告诉各国该怎么做。换句话说,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政府”。在这样的体系中,各国只能依靠自己。一个国家能否生存、发展,甚至避免灭亡,取决于它能否积累实力、获得安全、并在必要时通过武力解决争端。
现实主义理论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他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强者做他们能做的,弱者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外交现实主义者的核心信条。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时期的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就把外交政策视为一项以权力为基础的战略事业,而相对忽视人权、正义等其他道德诉求。
不过,即便是在这种国际无政府状态下,对现实主义者而言,合作有时依然是有吸引力的。比如基辛格就曾致力于改善美国与中国的关系,因为他预见到,美国可以借助与中国合作,利用当时苏联与中国之间日益扩大的裂痕。从基辛格的视角来看,关键不在于中国是不是共产主义国家,而在于它是否足够强大,以及它是否对苏联抱有不信任。
在游戏里,你可能会遇到两名玩家正在交战。此时,你必须迅速决定:是撤退,还是加入战局?如果选择参战,你可以和较弱的一方联手,先消灭更强的敌人;也可以倒向强者,一起清除弱者。
在《堡垒之夜》里,也偶尔在现实国际政治中一样,你临时选择的盟友,很可能在战斗结束后立刻变成你的下一个对手。所以,你必须谨慎选择。敌人的敌人,并不会永远是你的朋友。
《英雄联盟》( League of Legends ,简称 LoL )看上去规则很简单:五名玩家组成一队,与另一支五人队伍对抗,目标是摧毁对方基地。
但真正掌握这款游戏绝非易事。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能学到关于国际关系的一条重要经验:建立持久联盟的重要性。
游戏中的玩家彼此匿名,因此彼此之间往往会充满攻击性,动辄把团队失败归咎于别人,而不是反思自己。如果你单排进入游戏,就意味着你会与四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组成队伍,并在接下来的30分钟里一起经历胜利或失败。有时,你会和某些队友建立默契,想继续和他们一起玩。还有时候,你会遇到某个和你技能特别互补的人,于是你们可以组成双排搭档,参加排位赛,共同争取更高的胜率。
从这个角度看,《英雄联盟》更接近国际关系理论中的“自由主义”。这里的“自由主义”不要和美国国内政治中的“自由派”混为一谈。国际关系中的自由主义认为,现实主义对世界的理解过于有限。它强调,合作并不一定只是权力博弈中的短暂工具,而是可能持续存在、并带来长期收益的。
现实主义中的联盟,往往只是实现某个短期目标的手段,目标一达成,联盟就可能立即瓦解。而自由主义则认为,联盟可以在长期中持续为双方带来共同利益。美国和英国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两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结成同盟。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这种合作已经发展为长期伙伴关系,并推动了一系列国际制度的建立,而这些制度至今已延续了80年。
自由主义认为,国家之间可以找到一种让双方都受益、而不必让一方吃亏的解决方案。这与现实主义把世界看成“零和博弈”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在零和逻辑中,一方得利就意味着另一方受损。无论在自由主义理论中,还是在《英雄联盟》的协作中,互动都可能创造出“双赢”的结果。
再来看《我的世界》( Minecraft )。这款全球最受欢迎的游戏之一,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国际关系中的第三个重要概念:建构主义。
建构主义认为,世界是“社会建构”出来的。也就是说,国际政治中的规则并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由人类和国家共同创造出来的;它们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们选择遵守它,并愿意去维护和执行它。
这一点与《我的世界》非常契合。无论什么年龄的人都可以享受这款游戏,但怎么玩,完全取决于玩家自己。你可以盖房子、建城堡;也可以去寻找并击败末影龙;还可以开启创造模式,专心做艺术创作或大型工程项目。
关键在于:由你和你的朋友来共同决定目标,或者各自追求自己的兴趣。而这恰恰就是建构主义的核心。国家也一样:它们可以通过共同签署条约、加入国际组织,来创造一个更加自由主义化的世界,从而改变各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边界;当然,国家也可以认为这些制度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仍然是权力与安全。现实主义国家和自由主义国家,完全可能共存于同一个世界中。
就像《我的世界》里的玩家一样,国家可以把世界看作一个“人人都是威胁”的地方,这更接近现实主义;也可以把世界看作一个通过制度与合作,能让所有人获得更好体验的共同空间。在《我的世界》中,就像在国际政治中一样,目标、规则,以及对偏离规则者的惩罚,都是集体决定的。
对许多人来说,《我的世界》《英雄联盟》《堡垒之夜》这些游戏可能只是消遣,而不是学习工具。但事实上,它们能够帮助人们更直观地理解那些试图解释这个庞大而复杂世界的观念。而当我们能够稍稍把握国际关系这个晦涩又复杂的领域时,世界本身似乎也会因此变得更容易理解一点。
-------全文完, 以下为译者缀思-------
赫伊津哈(Huizinga)点明了人是游戏的人(Homo Ludens)。而卡斯(Carse)则提示我们这世上有两种“游戏”:有限的游戏和无限的游戏(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有限的游戏目的在于争个输赢;而无限的游戏,却追求让游戏永远持续下去,输赢无关紧要。英语中的Player应用语境极广,几乎在任何领域,参与者们(包括个人,组织)都可被视为player,因为任何领域都有其疆域,有其规则,有其目标,一如游戏,那身在其中的参与者自然是玩家,无论你是否愿意或能够将自己所在的领域视为“游戏”。当我们以游戏的视角时去看待现实世界,也或许在下意识中获得了不论输赢都愿意“再来一盘”的兴致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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